Chapter Text
今天路上有点堵,熙旺比平常晚了一刻钟到达菜市场。他摸出零钱包,锁上那辆从十八岁时就开着接送弟弟们的黑色大众,来到常去的摊位面前。六十岁出头的摊主大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今天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不够家里人吃啊?”
有吗?熙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抓着两根大葱。大姨又狐疑地观察了他半天,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是来过,穿的不是这一身,还带了个眼镜,样子像读书人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找不到词形容那种气质上细微的差别和衣着上反常的变化,干脆一刀切道:“哦哟,怪吓人的。”
这句话在熙旺脑中停留了一秒,几乎是立即勾连出一个猜想,速度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像滚落一颗由经年累月的思念和痛苦凝结成的珍珠。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垂下眼掩盖性地打量手中大葱沾着土的根部:“哦,买了什么?”
“没来我这儿,看到去卤菜铺转了一圈。”大姨没察觉到这句话的奇怪之处,“你家人不是多吗?买点卤菜肯定不够吃啊。”
“够吃,弟弟们……没几个在家。”熙旺感觉自己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随手挑了几样蔬菜匆匆付了钱,等再次坐到驾驶座上才发觉自己一直紧攥着拳头。他对着挡风玻璃发了两三分钟的呆,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大学暑假回家天天躺着打游戏的仔仔发了个微信:“熙蒙是不是回来了?”
对方没有回复。熙旺启动车时他没回复,过红绿灯时没回复,车停到小区楼下还没回复。熙旺拉上手刹,在漫天暗红色的晚霞中盯着自家亮起的那扇窗户,有些荒谬地对这个自己住了近十年的老破小产生了一丝近乡情怯。他走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桌子面前的两个人一同转过头看他——穿着黑色背心的仔仔一脸欲言又止,而那张和他一样的脸却弯弯眼角,露出一个微笑。熙蒙将筷子搁在自己的泡面碗上,冲呆愣在门口的熙旺挥了挥手:“回来啦,哥。”
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七年前的突然消失、了无音讯都是轻飘飘的幻觉一样。
……
傅隆生是16年租下这间房的。两室一厅,卫生间狭窄得只能塞得下洗衣机和马桶,淋浴头一打开保准整个座圈都是湿的。客厅里用多宝架隔开一块,一边摆着餐桌,另一边放着一台老电视和两张行军床。厨房里的墙壁全被油烟熏成黄色,正对洗碗池的窗子上贴着一张边缘翘起的装饰画。傅隆生指挥着六个儿子把东西一一搬进去,再随意武断地给他们划分了地盘:熙旺熙蒙住主卧,胡枫阿威住次卧,小辛仔仔睡客厅,他自己租了一个店面开钟表铺,平时睡店里。十几岁的熙蒙抱着电脑主机累得一脑门的汗,对此安排乐见其成、毫无异议。他将主机放在主卧床头柜旁边,抱着臂打量着面前钴蓝色的玻璃:窗外光秃秃灰蒙蒙的一片,能看到水泥地面、柏油马路和自己明天即将转学的高中楼顶。
“要不要把窗帘拉起来?”熙旺弯腰把显示器放在他身边,“有太阳,看电脑眼睛不舒服。”
“不用了哥,这房间挺好。”熙蒙转过身来,“就是好像没我们在B县住的那个大。”
“次卧会不会宽敞一点。”熙旺说,“我让枫跟你换?”
“别了,反正肯定这次也住不久吧。”熙蒙伸个懒腰。老头子租房估计是看上了这里的地段,离学校和他的铺子都不远,步行也能到。第二天一早,兄弟六个陆陆续续推推搡搡地出了门,胡枫他们四个去了初中部,熙旺熙蒙则各自拐向了不同的高一教室。春风骀荡,纱一样的薄雾轻柔地掺杂在清晨的空气当中。熙蒙艰难地在拥挤的桌桌椅椅中穿梭,走向老师指派给他的新座位。有几个女同学侧过脸对着他笑,颇为新奇地打量他镜片下清秀的面容和足够瞩目的身高。邻座也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她称得上是小巧,不知为何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靠外的地方摆着她写着名字的作业本:何秋果。
“哥们儿,都高一下了你怎么刚转学过来啊?”前座的男生转过来跟他搭话,“你以前住B县?”
“家里人做生意,我也没办法嘛。”熙蒙笑笑,“你们学校平时管得严不严?”
“你说呢?”前座指了指黑板上方挂着的摄像头。
“看来不是很严。”熙蒙掏出手机摆弄了两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他们班内的监控视角,“要改也不是很难。”
“这么牛逼?”前座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哥们儿,你是黑客啊?”
“小声点。”一个女生半开玩笑地说,“班长还在旁边听着呢,小心她告老师。”
“你们自己不学我才懒得管。”那个叫何秋果的女生冷冷地说。上课铃响,老师在下一秒钟抱着书走进了教室,前座闭上嘴将脸转朝前,熙蒙则更深地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学校的监控系统已经向他完全敞开,他能通过摄像头看到胡枫已经戴上了耳机,阿威在闲聊,小辛用卫衣的兜帽蒙住头开始补觉,仔仔则掏出一团毛线……他切到隔壁班的监控,熙旺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正好看向镜头,隔着屏幕对他笑了一下。
他关上手机,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好。何秋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看起来已然把他当成了潜在的桃花癫患者。
高中部中午去食堂的时间恰好和初中错开,熙旺站在楼梯口等熙蒙,二人在一众狂奔的人群后面慢慢地散步一样地逛着,路上和正勾肩搭背往回走的四个弟弟迎面撞上。他们四个校服还没到,乱七八糟的常服在一众红白二色的宽大制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小辛甚至穿了一条带着四根金属链条的破洞牛仔裤,看见熙蒙很人来疯地皱着鼻子摆了一个rock and roll 的手势。
“你认识?”何秋果不知道为什么也一副远离人群,不大乐意吃饭的样子。她出乎意料地和熙蒙搭话,看小辛的眼神中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熙蒙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连熙旺都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弟弟猫起来的背:“已经交到朋友了啊?”
“……”熙蒙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傅隆生的准则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超过一年半,因此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这个陌生的词汇给他一种隐私被侵犯了的不适感,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放学要不要逛逛,哥,我听他们说学校门口有小吃街,就当熟悉环境呗。”
“你们玩吧。”熙旺停顿了一下,“刚搬家,干爹那里还需要人帮忙收拾。”
这下那种无处安放的隐蔽不适变得更明确、更熟悉起来。熙蒙假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熙旺沉默了一下,调解干爹和弟弟的矛盾这一课题他研究了很多年,进展却实在不甚喜人。他思考良久:“上学的时候我看到旁边也有甜品店,等会儿给你买个豆沙面包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吃吗?”
“再说吧,哥。”熙蒙快走两步迈进食堂大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食堂的饭说不上难吃,但显然比傅隆生做的好吃多了。熙蒙食不知味地挑了几筷子,没等他哥就双手插兜地离开了。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在学校里逛了逛,食堂后面是个池塘,水面上长满了浮萍,看不清有没有鱼,只是岸边的石头上趴着一只王八。上午和他搭话的前排男生蹲在池塘边上抽烟,看见他来了,很高兴地冲他招招手:“来一根?”
“不了。”熙蒙拒绝。男生没有介意,自顾自地吞云吐雾起来:“诶,哥们,你那一手怎么学的?”
“那一手?调监控吗?”熙蒙回忆了一下,“自学的。挺简单。学校的监控不是什么特别难搞的东西。”
“哇。”男生感叹,“我怎么感觉你是那种我特别羡慕的人。有这手艺以后也不用担心高考了吧。这不是特自由吗?”
这两个字触动了熙蒙,他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有我爸在不可能自由得了的。”
“也是啊。”男生深有同感,“家长真烦人。”
熙蒙知道自己在鸡同鸭讲,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他的桌子上干干净净,那本随意写了两笔的练习册依旧打开放在原地,只是签字笔旁边多了一个小纸袋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豆沙面包。
……
傅隆生的钟表铺开在学校东北方向,隔了差不多两条街,熙蒙走进店门的时候熙旺正在帮忙组装工作台,这个活儿他干得十分得心应手,显然是从小重复训练的成果,而傅隆生本人则坐在藤椅上喝茶看报纸。熙蒙看了干爹一眼,抬脚就要往楼上走。
“也不叫人。”傅隆生放下茶杯,悠悠道,“这么没礼貌?”
“干爹。”熙蒙后退一小步,“我来陪会儿你。”
“陪我?一来就往楼上走啊。”
“老师布置了卷子。”熙蒙掂了掂自己的书包,刻意看了一眼哥哥。熙旺在摆弄木板和螺丝的间隙抬眼接住他的目光,于是熙蒙心情好了一点,他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你们兄弟俩感情好是理所当然的。”傅隆生似乎是看报纸看累了,将眼镜拿下来擦,“不过要注意分寸,我们不是普通人家。”
“知道,干爹。”熙旺低下头,“熙蒙也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粘我,今天去学校第一天还交到朋友了,是个女孩。”
“是吗?”傅隆生呵呵笑起来,“这小子。”
熙蒙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来到二楼,打量着这个没装修好的房间:这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放杂物的箱子,一个矮柜和一扇窗。他随手翻了翻柜子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带锁的小盒子。傅隆生不信任人也不信任现代技术,那些看着唬人的保险箱他一个也没买过,只有这个锁头上生锈了的小盒子他一直带着。里面可能是什么?存折?现金?傅隆生的生意平平淡淡,修理技术马马虎虎,但这么多年,辗转多地还带六个孩子,他却从未有过捉襟见肘的时候。熙蒙掏出一只黑色水笔,任由它在食指和中指间转了一圈。大哥对干爹的过去三缄其口,可惜,他有猜测,也有将其证实的能力。
很难说此刻他是出于单纯好奇还是更深一层的其他什么,熙蒙右手拿着笔在英语试卷上乱涂乱画,左手在手机屏幕上点点按按。他先是试着抓取了第一次见傅隆生时当地的社会新闻,但由于时间久远,这类资料在网上很难获得。他又试了试图像比对,和在纸媒中进行检索,得到的信息鱼龙混杂,真真假假。这项挑战的难度让他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他丢下笔,胆大包天地从警方内网查到相关资料,可这毕竟不是学校的监控系统,缺少“发力点”即使是他也无计可施。熙蒙不死心地翻开着人员名录,一行行黑色的字符从他镜片上滑过,突然,他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
烈士家属那一栏里,赫然有何秋果的名字。
“咚咚。”门被从外面敲响了,熙蒙吓了一跳,下意识摁灭了手机。
“活儿干完了。”熙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家了,熙蒙。”
老破小隔音不好,几乎在小区外面就能听见胡枫的音响和小辛的狂吼乱叫声,门被打开,只有仔仔跟回家的两个哥哥挥了挥手:“回来啦哥,我们已经吃过了,吃的沙县。”
熙旺点点头肯定了弟弟们的觅食能力,熙蒙则抱着手机一头扎进卧室。他五天里面有四天都这样,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小辛又蹦跶了半个来钟头,终于累了,半瘫在自己的行军床上看阿威和仔仔抢电视遥控器。主卧的门突然被打开,熙蒙推推眼镜走出来,一屁股在躺着的小辛和坐着的胡枫之间坐下,面色犹豫,像是有话但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样子。
“怎么了哥?”小辛拍拍他背。
“怎么跟女孩儿套近乎啊?”熙蒙语出惊人,“有点叛逆的那种。”
这下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遥控器凝固在仔仔和阿威之间,胡枫叼着的冰棍直接掉到自己牛仔裤上。小辛像是第一次学习中文一样将这句话反复研读几遍,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求知若渴、不敢置信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熙蒙没有说话,他再一次推了推眼镜,显示出一种微妙的不安。而沉默本来就是一种回答,这下弟弟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大哥身上。
“是今天那个女孩?”熙旺问。
“卧槽大哥认识。”仔仔从牙缝中小声挤出一句。
“算是吧。”熙蒙又推眼镜,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煎熬于这诡异的氛围,站起来有些不自在地转了半圈,又回到卧室带上了门。熙旺面色如常,将桌上几个空杯子拿走进了厨房。他打开水龙头,将所有杯子洗干净,对着窗户上那张翘了边的装饰画发了一会儿呆,又开始洗第二遍,洗到第三个的时候一种无来由的焦躁让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不得不撑住洗碗池边缘。这样不对,他走出厨房,告诉弟弟们自己要出门吹吹风,走的时候甚至没穿他回来时穿的那件夹克。四个弟弟坐在行军床上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恐。
然而始作俑者却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何秋果,父亲因公殉职,养父是前任刑侦队长,现任顾问,注定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好用的助力。他咀嚼着这一信息,感受着夹杂着恐惧的兴奋像刀锋一样滑过脊椎,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取得的是什么,或许是一个答案,一把钥匙,一种新的可能。熙蒙又翻看了一会儿何秋果的家庭资料,直到凌晨才匆匆洗漱把自己丢到床上。入睡之前一个疑问本能地出现在他脑中:哥哥今天似乎也睡得格外晚。这个想法让他睡得有些不踏实,徘徊于凌乱的思绪和浅层的梦境。直到门被人推开,一只带着春夜寒意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