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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

Summary:

永远在一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某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你不明白具体怎么了。

你的乳娘突然难过起来,随后她开始哭泣。 她哭了一整天,第二天也是如此。 你看着她,虽然她的哭泣没有声音,但很明显,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着。 她的脸上布满了奇怪的皱纹,苍白的皮肤略显憔悴,就像一朵被烈日炙烤、被冰雹璀璨、被时间侵蚀得枯萎的花朵。

在她哭泣的这段时间,早上的文理家教,下午的马术课和晚餐,你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的。

在长达两天的流泪后,你的乳娘悄声告诉你,她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

“我必须回到我的家......”

“哪个家? 你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要回家? ”

你一连串地提问道,双腿不安分地晃动,两只手努力整理那条顽固的丝袜。 它们怎么也不肯老实贴在腿上。

乳娘让你坐着别动。 她蹲下来,把你的衬衫塞进裤子里、卷好袜子、扣上皮靴的纽扣、系上挂钩,一切都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没人肯告诉我。 ”

“我必须回到我以前住的地方,发生了一件很悲伤的事。”

“在什么地方?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为什么你最近一直哭呢? ”

乳娘很感动。 她摇摇头并俯身拥抱了你,你呆站在那里,被淹没在她的怀里,嗅着干净的、整洁的白色围裙气息。 她别着一枚胸针,带着薰衣草花清新、浓郁的香气。 妈妈的身上也是香甜的,甚至更浓郁。 妈妈的气息就和樱桃蜜饯一样。

但妈妈没有像这样拥抱过你,在你和她独处时也没有。

你和姐姐霍顿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但她不肯安静一点,总是谈论衣服、发饰、男朋友、礼物和约会。 然后,另一位姐姐约瑟芬在晚餐后抵达房间。 她们俩在梳妆台前窃窃私语,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们放下自己的卷发,梳理着它们,把它们抚平,再用工具重新把它们变得卷翘。 她们的头发看上去像蛇窝一样。

你从床上下来,试图靠得更近一点。

姐姐们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你,带着些许的怜爱。 好像在说,你既不能像这样装饰你的头发,也不能穿和她们一样的衣服。

“我才不稀罕呢。”

你只是想凑近看看她们两个,想知道她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繁琐的事情呢?

“小傻瓜。”

于是你让她们安静一点,因为她们两个一直在聊天,害得你没法好好睡觉。 你不太明白她们所讨论的内容,梳妆打扮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为什么呢?”

你问乳娘。

“我是谁?” 眼睛睁大,目光带着些许困惑。 当然,你追寻的那个答案并不是你的名字。 而是,为什么她们总是拒绝你的加入? 就像...... 就像把你当成一个男孩子。

其实你也不知道男孩子是什么样的,不过你确实不像姐姐们那样穿洋裙,你们做的事情都不一样。

“你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很漂亮。 ”

乳娘轻声地回答你,好像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小女孩。

一个没有选择权力的小女孩。

“那为什么我和姐姐们不一样呢?”

为什么我从没穿过那些宽大的连衣裙呢? 那种袖子底部有好几层蕾丝边; 那种绣着花朵,把腰勒得越紧越好,直到让女人几乎不能呼吸的胸衣。

为什么我每天都要骑马? 她们只是偶尔这样,而且是以错误的姿势短暂地坐在马背上,把双腿放在同一侧?

当然,还有剑。 她们既没有剑,也没有刀。

她们叫你自己一个人去睡觉。 霍顿斯会为约瑟芬留出一部分的床位:凯瑟琳、索菲亚和玛格丽特会睡在一起。 但是她们都不会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好吧,你只能一个人睡觉了。 现在乳娘也走了。

可是天花板很黑。

其实这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房间,但此时床头没有霍顿斯的蜡烛了,记得她说过魔鬼怕光。

我不怕,但是天花板很黑。

明天早上我必须早起,这样我才可以和乳娘道别。 她说,从明天开始,妈妈会来照顾我。

“…… 妈妈? 但是你还会回来的吧? ”

“我当然会回来,然后你就不会再感到孤单了。”

你紧紧地抱着她,她则把你搂在怀里。 等她回来后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拥抱你,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心脏跳动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因为焦虑而颤抖,因为乳娘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也许曾经有过,但你不记得了。

从未被迫如此深刻地注意到这份笼罩着自己的,薄纱一样的孤独。 这层纱由长辈们的命令、承诺与意图编织而成。 也许就连乳娘也和其他大人一样,只是她的话语更甜美一些,好像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和你交流,教导你另一种生活,如何战斗,让你不至于消失在那层薄纱中。

明天,妈妈的一些表兄弟会来拜访。

不需要太多人帮忙,妈妈会自己招待好他们的,因为那些表兄弟也并不是什么大贵宾。 你希望他们不是那种每次见面都用手捏小孩子的脸颊的人。

如果他们敢这样做,我就用脚踢他们,直到他们不敢再这样对我。

睡眠不愿去抚慰幼小的心。 你愤怒地踢开了毛毯,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反正谁也不会来指责你。

霍滕顿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因为你责怪她一直发出声音让你没法好好地入睡。 她说得对,你是个傻瓜。 现在没有人和你斗嘴,也没有人说话了。 事实证明你睡不着不是姐姐的错。

天黑了,实在是太黑了。

你掀开窗帘,让尚未完全圆满却已高悬于天的月光投下的影子洒入屋内。

乳娘说她不会一个人回来。

你问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笑着说,她会带一个人一起回来。

“什么是外孙? 谁......? 他和我一样吗? ”

那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年轻女人的儿子,乳娘的女儿的儿子。

你看着月亮回想着。

天黑了,而且正在变得寒冷。

于是你把毯子从床上拽下来,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像在铸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巢穴,这是黑暗中唯一的温暖的安慰。

我一个人。

你缩成了一团。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鼻子里有着用蜡抛光后的木头的气味。 被阳光照耀得温暖的地板表面,花纹在阳光下闪耀着。

我必须要和乳娘道别才行。

但是只穿着睡衣出门是不行的。 太阳才刚刚升起,还有时间。

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妈妈站在乳娘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然后拥抱她,而她的目光正投向屋子。

她在找你。 她想临行前再看看你。

你用双手敲打着玻璃:“嘿! 我在这里! ”你迅速把衬衫塞进短裤里,但是你穿不好。 该死的袜子。

耳边传来了马蹄在砾石小路上的敲击声,碎石在颤动着。

如果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会让我回房间里去的。

你快步走下楼梯,拖鞋迅速地敲击着一个接一个的台阶。 你的脚步还很小,腿也还很短,只能听见马车哒哒作响地走远了。

开始下雨了。

 

那扇通向高处塔楼的门被艰难地推开,你透过石窗,看到远处一层一层的山丘,还有那座巨大的建筑,那座建筑总是在夜晚熠熠生辉。

凡尔赛宫。 回忆里,父亲介绍道,把你抱在怀里。 因为那时你连栏杆的边缘都还够不到。

你的个子还太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一次又一次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一想到没能和乳娘道别,眼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但是她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

所以没关系,只要能再见就都没关系。

你站在那里,听着雨滴划破了这个季节里依然寒冷的空气,缓慢地,它就像一种柔和轻盈的旋律,随着春天的色彩和逐渐温暖飞逝在空气中。

 

此时,厨房里空无一人。

以前当乳娘去市场或其他城市购买面料时,男仆女仆们会松一口气,在洗手间、储藏室里闲聊,像市井那些已婚妇女一样打着有趣的手势互相交谈。 妈妈根本没法对他们发号施令,因为她总是担心自己的语气太过专横或不友善。最后所有人都把你给忘了。你一个人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杯新鲜加热的牛奶和前一天烘烤的四块饼干。

很快大家又会重新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因为大家在期待妈妈的表兄弟的到来。霍滕斯和约瑟芬已经在镜子前挑选合适的衣服。大人们为你挑选了天鹅绒夹克和愚蠢的长袜,还有那种几乎让你也感到窒息的领带。

 

****

家庭教师正在解释拉丁语的第三变位法,你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

春天的影子有些奇怪,那些树叶小心翼翼地穿过宽阔的街道,然后沿着花园的路狂奔,冲出花园。你的耳边响起了那个可怜的年轻女人的叫声,她是妈妈新指派来照顾你的,好让你收拾打理自己的时候不那么困难。

我不要!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这些事!

皮鞋下,干枯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森林像一个冷漠的哑巴一样半睡半醒,将那孤独而漂泊的脚步紧紧包围着。 如果你仔细听,你可能会看到一些青蛙从池塘中冒着鼻子亲吻这个季节的空气,或许还有昆虫飞行的声音。

寂静中,只有风从枯死无用的树枝上呼啸而过。

你的心跳加快,脸被风吹得发疼。

如果我能抓到一只青蛙,我可以带它去参加今天的晚宴! 但如果它中途逃走了怎么办呢?

也许那些烦人的表兄姐会放过我,但是爸爸又生气了怎么办?

 

你悬垂在空中的双腿疯狂地摇晃着。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厌烦。

大人们命令你坐下,坐在那里等。等客人们问候完你的姐姐们,拿出拜访的礼物送给她们。

“这是最小的那个吧?”

好了,轮到你了。

你是个女孩子,但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是这样,这是让你感到困惑的事情。

你从椅子上滑下来,前进,立正,站得像个小小的士兵一样。

很可惜,今晚你没有抓到青蛙。

走三步,你就在妈妈的表兄弟们面前了,你打量着这些大人略带惊讶的表情。

其中一个人朝你伸出了手。

“你敢......!”

然后他把从来没有人敢碰的,你的卷发揉乱了,你的父亲不喜欢这样。

好吧,敢揉我的头发的人同样要吃点苦头才对。

表哥弯下腰,然后把一本小册子递给你,上面写的字你几乎都不认识,但你能认得出那是一份乐谱。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这个谱子很复杂。”

你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那个礼物,他趁机迅速用手指掐住你的脸颊,捏了捏。

最后还是没能逃掉。

你刚刚得到了一份礼物,捏脸是你被迫给予他的感谢。

“你真是个好孩子,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你可以为我们演奏一下吗? ”

你慌了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是一张很奇怪的乐谱。 一开始只需要一只手,但后来变成了两只手,你还没有开始学习双手弹奏。

你的喉咙开始有些发紧。

我会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父亲不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你坐在凳子上,先把右手放在琴键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开始跳舞的线条,仿佛它们是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花的种子。

几声生怯的音符飘了出来,另一只手仍留在腿上。 就这样,那滴泪水也悬在喉间,一阵掌声打断了勉强的表演。

妈妈把你从椅子上抱了下来,为你整理好外套,轻轻抚摸你的卷发。 你看着她,蓝色眼眸的深处就像夏季的天空一样。

“你一会会来吗?”

“是的,但现在你先去睡觉吧。”

 

妈妈还没有来,你等着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直到手开始不自觉地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推动,寻找想象中的阳光。 渴望温暖,又想躲避烈日。

房间很暗。 

你根本没有办法睡着,所以你又想到了乳娘和她说过的话,她说她不会一个人回来的。

你从床上拖着被子一起滑下来,躺在地板上。 你把毯子拉到脸上,遮住了脸,而双脚是裸露在外面,赤裸着的。

于是,在前一晚那轮最明亮、最圆满的月亮透过窗户洒下微弱的光影,将地板染上苍白时,你开始仔细端详起你的手,修长的手指,然后是你的脚。 你尽可能张开手的手指,然后是脚趾,绷紧肌肉,尽可能多地拉动它们,以便扩大它们,谁知道甚至脸也会跟着做出奇怪的表情。 就像你小时候把双手伸进嘴里,拼命张大嘴巴,向保姆展示新长出的小牙齿一样。

接着,你的手指放松下来,双手和双脚又漂浮在黑暗的帷幕中。

你就这样观察着你的手脚睡着了。

天黑了,今天也是一个人。

你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夹克,很冷。

 

又是一天,你在家里无忧无路地跑来跑去。

妈妈昨晚没有来给你一个晚安吻。 因为如果她来了,你今早就不会在地板上醒来了,你裹在毯子里,双脚裸露,看着日光淹没你的眼睛和房间。

地理,数学,音乐。 然后你又一个人吃饭,客厅里的长桌此时只为你一个人服务。

瓷盘中热气腾腾的汤,水,还有面包。 

那天晴朗而明亮,你开始奔跑、跳跃、摇摆。 仿佛真的是蒲公英淋浴喷头的花朵,一朵小云,任由风吹到任何想带走的地方,漂浮而轻盈,在空中勾勒出飞行轨迹,时而低掠,时而高飞。

你不是玫瑰花。 但也许是一种更加野性的、顽强的、孤独、稀有的花朵。 在幽暗的丛林深处,你是一抹彩色的斑点,格外醒目。

今天依旧是一个人。

在心中没有思绪,没有旋律,没有言语。

又是一天。

在阴暗的房间里,你坐在地上,找出所有用来建造玩具塔楼和栅栏的木立方体。 在那令人不安的孤独到达顶点时,你会把它们全部排成一排,然后用愤怒的一击将他们全部砸毁——这样就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也没有东西能脱离你的控制了。

车轮在砾石上的声音是某人离开或某人返回的信号。

双手扶在床沿,女佣们轻盈地探出身子,她们的围裙在风中飘扬,宛如夏日正午浮动的云朵。 你的双眼紧盯着那里,想起来,乳娘说她不会独自一个人回来。

你看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小孩。

心脏在雀跃、瞬间。

心脏猛地跳到喉咙口,就像一只顽皮的青蛙,不愿意被抓住,拼命想要逃开。

你像个旋风般转了个身,便已冲出房间,踏上楼梯,抓着你的剑,你父亲为你特制的意大利剑。

一个穿着像男孩一样的小女孩,除了让妈妈的表兄弟捏她的脸颊之外别的方式,应该如何去欢迎一个新来的小孩呢?

步伐轻快,但你的内心古怪地翻腾着,心跳紊乱而狂乱。 自从你意识到自己是谁以来,你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没有穿宽松的连衣裙和蕾丝和衬裙,头发并不卷曲,行礼时不会微微弯曲腿,而是向前轻轻鞠躬。

我是谁?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是孤身一人。 这就是你对自己的全部了解,在那之前足以支撑你生活的全部。

你的嘴唇紧抿着等着乳娘进来,那个有点疲惫的人从楼梯底下迎接你。 她偷偷地亲吻了你一下,因为你父亲不希望这些人像对待一位小姐一样亲吻你的脸或手。

然后乳娘被女仆们围住了。 女仆们拿走了她的行李,推搡着带走她,就像大海不想给陆地的贝壳一样,于是借着更猛烈的波浪将其夺回,以免那宁静的美落入他人之手。

走下楼梯,你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乳娘的外孙。 他有着卷曲浓密的黑发,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目光在柱子间游移,也许他从未见过像你家这样的大房子。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手指紧握着剑。你看着他,他很瘦,只比你高一点点。 直到眼神相遇。这让你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既没有鞠躬,也没有挥手。他只是傻傻地发愣,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沉默不语。也许他不仅是个傻瓜,还是个聋子。

“安德烈...安德烈·格兰迪耶。”

“所以呢?你是来做什么的?陪我玩的吗?”

谁知道他们告诉了他什么?是告诉他,你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也许你穿得像个男孩,所以他会以为你是个男孩子。那两个小男孩之间可以玩什么游戏呢?

当然,这都没有关系。

“....... 小,小姐。”

什么?

连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小鬼怎么敢嘲笑你,这样称呼你,叫你小姐?!

“你居然敢...你不必这么叫我!”

那个男孩真的很奇怪,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似乎很害怕。

“你以为你是谁?”

你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你把另一把剑扔给了他,一把和你的一样的剑。他似乎很害怕,但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剑,甚至都抓不稳。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轻蔑得像真正的坏孩子那样,“我想要的才不是玩伴,而是一个可以陪我练习剑术的同伴。”

他一定是脑子有点问题。他否认了,而且表情变得很惊恐。

于是你走近,试图说服他出去。

“和我一起出去吧!”

在这之前你总是一个人。

服从命令和做出承诺。 你以为一切都是这样的。 命令、承诺和孤独。 即使你还不完全理解孤独这个词语。 那种无意识的,清晰的感觉,那种没有抓地力的感觉,无人注视着真正的你的感觉。 你已经可以从任何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但总是处于孤独中,仿佛它是你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你的血液被浸透,你的肌肉由它组成。

这在以前还没有成为一个困扰着你的问题。

女仆的眼神,妈妈慈爱的目光,父亲严厉的询问,这些就足够了。 每个人在这座房子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在过去的日子里,通过其他人的眼神,你成就了自己。

但最终你还是缺了什么东西,你只知道其实你是孤独的。

归根结底,对自己真实的无知反而能保护人免受自我怀疑,使人不必直面真实的自我。

那个小鬼哭着,结结巴巴喊着他的祖母,跑开了。

胆小鬼。 

他从没见过剑吗?

他不知道怎么用吗? 他连打架都不会吗?

于是你追着他跑,但那个人已经躲在乳娘的裙子背后了。 乳娘开始责骂他,甚至敲了他的后脑勺,说他怎么敢不尊重你,敢不执行你的命令。

你们就是这样相识的。 

天黑了。 在空荡荡的大床上,你看着天花板。

得到的结论是,那个胆小鬼认为你是一个像你的姐姐们一样的女人,一位值得尊敬和保护的女士。 一株玫瑰花,在风中有着失去花瓣的危险。

真是白痴。

乳娘骂了他,并说服他和你一起训练。 但并不是立刻,因为经过了很漫长的旅途,安德烈不得不收拾行李,吃东西,休息。

这一次,窗帘还是关着的,尽管房间里空无一人,而且比前一天晚上冷了一点。 外面的月亮很圆,光晕引导着你的脚步,你走下楼梯,走向安德烈的房间。

你没有敲门。

为什么呢?

因为安德烈·格兰迪耶将成为你的朋友,他必须服从你的命令。 

一切都被笼罩在阴影中,呼吸轻盈而微弱。

你把蜡烛放在小梳妆台上,这样,光线就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那个小家伙在那里睡着了,他的脸蛋有些湿润,头发凌乱。

你走近,然后你把脸转向了安德烈的脸。 看着他,接近一个不会尖叫和把你赶出房间的人,一个不会整天打扮头发或整理胸衣和丝带的人。 简单地说,你只是在观察一个孩子的脸,一个并非自己的面容,一种突然诞生的自我感知,在心中无缘无故地激起共鸣。

你伸出食指,按在对方的脸颊上,仿佛对方是一种有趣的动物,需要仔细研究,可以逗弄玩耍,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这场略带侵扰的触碰醒来。 此时他睡着了,皱着眉头,神情并不安详,仿佛即使在这场沉睡中,也未能稍稍缓解旅途的疲惫。

于是你又按了按脸颊,一倍、两倍、三倍力气,越来越用力。

平稳的呼吸停滞了。 可怜的受害者睁大了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了鬼,他的表情把你也吓坏了。

果然是胆小鬼。 

他就像一条被脚踩到的蛇一样跳了起来,毯子往后拽了拽,他坐下了。

“尊,尊敬的,小,小姐,女士..... 请问,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对着这一连串滑稽的尊称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女士! ...... 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

“什么? ... 嗯、是,是的。 您还没有…… 您现在需要告诉我吗?

他确实没那么傻,他只是胆小而已。

这番话委婉地强调了那位小姐所表现出的若有若无的傲慢——她深夜突然造访,只是为了透露自己无比珍贵的名字。 尽管这位女士只有六岁,但她对质疑非常敏感,即使这场质疑只是来自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小男孩。

你沉默着,试图弄清楚安德烈·格兰迪耶是否在取笑你。 你似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又或许相反。

“奥斯卡... 法兰索... 德·杰尔吉”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那声悠扬而近乎音乐般的音节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天依旧很黑,但不再寒冷。 甚至黑暗也不再那么深沉和浓重了。

“奥斯卡... 好,好的,奥斯卡小姐。 ”

“你这个白痴。 你不必叫我小姐,只要奥斯卡就可以了! ”

“我祖母告诉我,我必须这样称呼您... 如果我不这样做,她会骂我的......”

你的脚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啊!”

男孩抓着身上的毯子,他完全搞不清楚此时的情况。 他怎么知道如何与这个傲慢无礼,每说三个字就要发号施令和发脾气的女孩相处? 他委屈得几乎要哭了。

天黑了,但天气不再寒冷。

她站在那,喉咙有些发紧,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一动不动,面如苍白破布的小孩。

“我......”几乎是异口同声。

“... 你先说......”安德烈急忙说道。

“我是奥斯卡,就这样。 你不必特地称呼我为小姐......”

“但是你不是女孩子吗?”

那一刻的停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日子中,你曾无数次提出那个问题时所伴随的、紊乱急促的心跳声——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中,在繁重的义务和不间断的会面里,在冬日荒芜的林间,仰望天空时所感受到的孤独之中。 你否认,仿佛不愿承认他终于知道你是谁。 因为,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他在问你。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但可以选择自己要成为谁。 

“我是奥斯卡。”

“奥斯卡?”

“是的,奥斯卡,就是这样!”

为了成为奥斯卡,独自一人,为了找到一种存在的方式并选择为什么要像这样生活。 她已经决定了,如果安德烈格兰迪耶认为她是一个男孩子,那也是可以的。 她本来就是像一个男孩子一样生活,那么安德烈·格兰迪耶将会成为自己的伙伴、战友。

如果她选择做一个女孩,她又会如何对待这个男孩呢?

天黑了。

春天的空气熜百叶窗的缝隙渗入,带着凉意和珍贵的气息。它缠绕着思绪,交织着生命,深深烙印在身上,渗入记忆的帷幕中,遮蔽了孩子们无法感知、无法理解的,隐晦未知的未来。

深呼吸后,安德烈点了点头。

因为他不能反驳对方,就无需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奥斯卡,得知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那明天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玩吗?

“......好吧...我需要做什么事呢? ”

你耸耸肩。 

“没什么...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我知道池塘里有青蛙。你喜欢青蛙吗? ”

安德烈点了点头。

他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看上去有点困倦,衬衫几乎拖到赤裸的脚腕。 因为寒冷,双脚紧紧并列挤压着,卷发勾勒着温暖的脸蛋,清澈的双眸被摇曳的烛光映照着。

“你要回去睡觉吧?”

“当然,现在我要回房间了。”

“一个人?”

“是啊,我不害怕。”

小孩子怎么会不害怕呢?尽管是不想被任何人称为小姐的奥斯卡。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他又问道。

安德烈默默地下床,握紧蜡烛灯,在回去的路上照亮道路。

“那你不怕一个人回去吗?”

嗯,虽然她是个小丫头,却能言善辩,机敏又傲慢,还十分狡猾。

安德烈当然也会害怕。房子很大,他不了解这些走廊,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阵沉默后,卧室的门被打开。 吱吱声听起来很险恶,但也很快消失在黑暗冰冷的走廊里。

“如果你想,你可以留在这里...”。

另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仿佛被一团黏腻的黑色茧状物紧紧裹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就像有一根刺深深扎在那里,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刺得他生疼。

对方那略带迟疑的声音,像是害怕遭到拒绝,在黑暗中回荡,撞向他的身躯,击碎了那层外壳,将困在其中的呜咽释放了出来。

“不,我的外祖母......她会骂我的...不行.....”

“我会告诉她让她不要生气。或者,等我们明天早上拉开窗帘,光线会进来,你就可以回到楼下啦。”

天很黑。 但存在的空虚不再那么可怕。 低沉、温柔的窃语声又持续了片刻,两人协调着对房间的布局,就像这间屋子是一个神秘的森林,而两位探险者必须穿越它才能抵达自由与安全。

天亮了。

卧室的窗帘总是拉上的。 因此,在这个清晨,没有一缕阳光进入卧室,扰乱睡眠,唤醒他们的感官,提醒他们该逃走了。

当乳娘拉开卧室的门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 床上空空如也,毯子拖到双人沙发的角落里。 小孩蜷缩在毯子里,躺在上面看上去很舒服。 另一个蜷缩在另一边,被另一半的毯子裹住。

她揪着外孙的耳朵,他惊醒了,紧跟着一声惊叫。 于是另一个也醒了,她试图解释这是她的错。

乳娘把她的外孙拖走,严厉地责骂,因为一个男孩竟然在自家小姐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了,这成何体统!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她又变成女人啦?

你赤着脚站在那里,被这场粗鲁的叫醒方式吓懵了,你的心开始快速跳动,似乎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这样。

脑海中没有其他思绪,唯有对自我的深刻感受——作为整体的一部分,模糊而难以区分,然而此刻,这种感受却开始呈现出一种全新、独立的姿态,放毒要脱离那个整体,成为另一个自我,在朋友的目光中映现,最终永恒地封存在他的脑海里,在他人的存在中,被温柔地安慰、自由地塑造。

你成了奥斯卡,你依旧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却因为另一个人,被他的本质,被他的孤独,被他的力量塑造。

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且有自我。

即使那天以后的晚上,你依旧是一个人入睡,但已经没有关系了。

夜晚的孤独被另一个人的孤独缓解。 夏日里,在草地上以极快的速度奔跑的孤独,潜入高高的草丛中间; 在人群中间骑着马,游行的孤独; 在凡尔赛花园的小径和巴黎黑暗的街道上巡逻的孤独。 在某个人的的怀抱里,一层又一层的,无法辨认,一个只能拥抱友谊,短暂的爱的孤独。 这场爱历经岁月,沉默而顽固。

愤怒的孤独。打破了意图,分裂了生活。

爱抚的孤独,吟唱着爱的回声和死亡之歌,在内心深处,在最深处,在心灵发现自己一动不动的地方,被陷入不可避免的爱的疯狂所惊吓。

孤独使人精疲力竭。

天黑了,这次有些太黑了。

子弹的呼啸声击碎了思绪,将其撕裂,化作支离破碎的记忆,你意识到被抛弃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把双手张开一些,你甚至都没能把它们洗干净。 手掌的皮肤干燥、肮脏,无情地紧绷着,被深色、浓稠的物质拉扯着,有时甚至呈现出无情的黑色。 你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前,感受那有节奏且缓慢的心跳。 命运的捉弄让你得以聆听,而那声音仍留在你的脑海里,仿佛他就在你面前,依然鲜活。 当那嗡嗡的交响曲消散,野草谨慎摇曳,薄荷与污水的气味也随之消逝。 几簇纯净的火苗燃起,排列在圣母像的周围,勉强照亮了她那大理石般的衣褶、苍白的面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巴黎圣母院微笑着。

永恒之爱带来的慰藉,它迎接死亡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甜香。

天黑了,你又独自一人了。

目光凝视着光秃秃的石块,凝视着地面,那里布满了燃烧着的火盆所冒出的烟雾形成的漩涡,阴影在残破的墙壁上跳动,那些角落早已不复存在。

你想哭,但你不能。

因为一切都突然变得昏暗,尽管夕阳正映照着高耸的钟楼正面,在玻璃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天空。

“战斗结束了…… 你听不到枪声了…… 对吧? ”

你明白他的眼神里已是一片漆黑,即便你多么希望他能看你一眼,多么希望他的目光能再次落在你身上,就像当初他温柔地进入你身体,轻抚你的肌肤,亲吻你的脸庞,为你拭去泪水,抚慰你一生在爱的阴影下所承受的伤痛时那样。

安德烈在那深沉而绝对的黑夜中滑倒了,那是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的黑夜。

拉开那扇孤窗上虚幻的窗帘,让那轮静止的月亮洒下可怜的光芒,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听到鸽子飞回它们的巢穴……”

他默默地、痛苦地爱着,怀着孤独的异议,在存在的深处挖掘,直到他看到了灵魂的光芒。 他为你又多活了一阵子,与死神抗争,死神本想瞬间了结他的命运,而他却只为能触碰你、将你留在身边。

再一次,仅仅这一次。

“奥斯卡,怎么了? 你为什么哭? ”

“安德烈…… 求求你…… 嫁给我吧……”

他为你多留了片刻,只为倾听你无声的泪滴。 于是你再没说别的,再没问别的,当时已近尾声,你再没胆量问别的,再没别的能给他,除了你自己。

“等这场战斗结束了,带我去某个地方的一座小教堂,娶我…… 然后在上帝面前向我承诺,我将成为你的妻子……”

“好的…… 我会做的,奥斯卡…… 我会做的……”

天黑了,你又一次孤身一人了。

你的泪水不可阻挡地涌出,可是你不再是个小女孩了。

“奥斯卡……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哭?我快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安德烈……”

“是的……我不能……一切都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爱……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切都从现在开始……我现在不能死……”

愤怒与怜悯的泪水,一切都从那里开始,一切都在那里结束。

在那个夜晚的转瞬之间,话语轻柔地流淌而出,有节奏的悸动注视着即将来临的时光,那是你将自由地存在和爱的时光。

那声音恳求着,他说你一定要活下去。

“当我们到了阿拉斯……我们将一起看日落……美丽的日落……聆听我们有幸相遇并为彼此而生的祝福……”

你没有得到回复。一切又回归寂静和黑暗,被打断的美梦荡然无存。

你的双手紧握,脚步渐行渐远,只为在自我本质的深渊中求得一线生机。

天黑了,但是没有关系。

我只是奥斯卡。如今,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成为的样子。

 

 

 

全文完。

Notes:

*喜欢请点赞支持原作者~喜欢这一篇的结局啊,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那个什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