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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不够柔软的步伐曾让熙旺挨了不少打，在扔满汽水罐的黑暗房间里无声潜行，不仅要应付纸页一样能轻易被吹出声响的薄金属，还要及时躲避傅隆生手中电筒随机照过来的灯光、将自己收纳进阴影中。这太难了，他不是猫，起初无论怎样屏气凝神都会出错，接受过和煦的平淡的严厉的一次次教导后，仍旧论论尽尽挣扎，最终造成了可怕声响时，他就会被握着胳膊捉去在屁股上用藤条狠狠抽几下，晚上冲凉时还能看到身上红得像要滴出血的条痕。最折磨人的是明知搞砸了要挨打还要竭力在后半程不继续出错的绝望处境，有一次他完全被这种绝望吞噬了，不能再募集起专注力，决定只是停在那里，仰着小脸，眼神还没学会藏在眉弓的阴影之下，直白地流露着情绪，抽泣，嘴巴抿成向下的小圆弧、再渐渐变成向下的钝角，不敢泄出太大声响。眩光令熙旺看不清傅隆生的脸，但男孩知道爸爸在向自己看。他听到他手中的藤条在门框上轻轻叩击着催促，即刻放弃了抵抗，趟过障碍朝房间门口去，走到他身边时，怕得不敢再抬头，好可怜。
表现不佳的小小杀手很快领教了傅隆生失望之下的怒火，一只胳膊已经圈住他的腰，锋利的尺骨卡住男孩的柔软侧腹，熙旺意识到爸爸准备这么揍他，年龄最小的仔仔也没有被这样教训过。他永远准备不好挨第一下。落在屁股上的掴打声重到沉闷，和藤条相比称不上激烈，但足以让他痛得在禁锢中翻滚。不要打，好痛，我不敢了，好痛啊，我会乖的，我下次会做好的，太痛了，你的手也会痛的……这些小心思熙旺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不断哭着回头想去看爸爸的表情，祈盼被饶过的可能，有时候来这套没用，但又何妨一试。果然严厉的惩罚只是暂停了几秒钟，便接着打了一下再一下，揍小孩的可怕声响回荡在用作训练场的房间里，方才折磨人的满地汽水罐都瑟瑟发抖。即使是数年之后，熙旺也不得不承认傅隆生一直拥有把控他何时到达极限的能力，自己总像个迟迟无法长大的小孩子，跳不出将监护人视为全知者的困境。章法杂乱的痛打会溢到短裤不能遮住的皮肉上，发出格外清脆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出挨打后浮出掌印的惨状，熙旺觉得他简直坐在沸水里岩浆里，疼痛吞噬一切念头站上顶点，最终陷于麻木中难以恢复知觉之时，爸爸终于饶过了他。傅隆生把瘫软在手上的男孩整理了一下拎了拎，然后一手将他抽起抱在怀里。熙旺以为终于要结束了，能回到他的小床上去，揉了一阵泪眼才发现父亲一直在垂眸望着他，眼神中除了他能轻松解析出的常规情绪之外还包含着太多。被抱着再次走进房间时，熙旺有些失望，却也做好了被放在墙角重新开始的准备，呆呆地目送着房门越来越远。傅隆生发现他走神后相当不悦，即刻在小孩子肿痛的屁股上扇了一下，巴掌几乎覆盖他整个臀面，丝毫不比刚才的惩罚轻，熙旺惊颤之下往前扑去，婴幼儿一样把腿骑跨在大人身上固定住自己，小脑袋也自然地垂落下来，埋在父亲的脖颈上，听到爸爸低声叫他收声不准再哭。这一下迫使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完全被父亲带住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融为一体的气息和步伐，傅隆生稳稳地抱着他，在障碍中如履平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怀抱里的儿子逐渐掌握要领，熙旺就这么学会了他后半生应该怎样走路。
孩子们之中只有熙旺敢在养父面前提起儿时挨的一顿又一顿打，熙旺笃定地认为这是因为他会挑选时机，在话题间的停顿中融入节奏，让傅隆生听着顺耳，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只记仇以待来日复仇的狼崽子。傅隆生总是一边继续做手上的事，一边留意熙旺诉说委屈时并不委屈的神色，他笑笑并不否认，更不因此愧疚或懊悔。在投出一封封控诉信的不抱期待中，在一次帮手准备家常晚餐的平常傍晚，熙旺真的听到傅隆生回应道，是咯，教个仔教到好肉紧。如此寻常以至于好似出自寻常人家的父亲之口，临睡时熙旺还望着天花板咀嚼这句话，睡意朦胧到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直至困倦到睁不开眼睛的最后一秒，本能驱使他摸上腿侧的刀。任何人看到都会心酸地想，没有哪个小孩该接受这样的抚触物，这太坚硬太无情了。但熙旺紧握着他的小刀作为支点，将身体也顺势侧翻并蜷缩起来，泪水终于滴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