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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说,每次你做出一项重大决定,你就会分离出一部分自己,去过另一种可能过的生活。
还有句话说,爱让我们变得完整。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琢磨,要是我做出的重大决定是去爱一个人,那我到底是变得更完整还是更残缺了呢?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再继续这么每天晚上睁着眼睛瞎琢磨六个小时而得不到一丁点睡眠,甭管什么爱呀恨呀完整残缺的,在我想明白之前我就要死了。
我把我的痛苦告诉心理医生,他却一边玩着圆珠笔按钮一边漫不经心地劝说我要采用“自然疗法”:多运动,多吃素,少手淫,少看电视,嚼缬草根,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如此这般,诸如此类。
我想杀人。我对他说。这个坐在头层小牛皮手工鞣制的奢侈老板椅上的家伙每周收我200美元,就为了当个漠不关心的听众听我发一小时牢骚。该死,哪怕我把这些钱都换成硬币丢进湖里打水漂都他妈能玩上一下午呢。
我想杀人。
我重复了一遍。医生立刻坐正了身子,开始在病历本上唰唰唰地记录些什么。
可能是我的体貌特征,好在警察找上门时有话可讲。
我觉得这世界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每天我睁着眼瞪着天花板,都觉得我像是缺了一部分。就像,我不该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应该有个什么人在我旁边,我的所有物,爱人,朋友,灵魂伴侣,世界上另一个我,或者就只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他妈的性玩具。没有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你明白吗?我想拿汤普森冲锋枪给那些精致又愚蠢的脑袋统统开瓢。
我的心理医生张大了嘴巴,像个白痴一样看着我。过了一会他颤巍巍地说。
为了你的身心健康,我建议你多多手淫。一星期至少三次,好吗?
那天我是被打醒的。星期二的夜晚,有个人骑在我身上,像检查拳击手是否被击倒在地的裁判员似的冲我耳朵大喊,巴掌来回抽在我的脸上:
“你心不在焉,伙计,你以为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想去。除了我冰冷潮湿的坟墓。
但我动弹不得,那个大喊大叫的婊子用膝盖紧紧压着我的胯部,而我的鸡巴正跟他的洞以一种拓扑学方式连通着。
我张大嘴巴,直愣愣地瞧着他。
从统计学上说,你在浴室滑倒磕到脑袋的概率比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操一个陌生男人的逼的概率要大得多,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这条比例曲线将以光速迅速接近于无穷。所以我东张西望,试图找出我现在实际上是后脑出血不省人事地躺在浴室地板上的证据,我的大脑在弥留之际幻想出了一个天使预备接我上天堂。
在中国,人们管这叫走马灯。
我的走马灯是一个金棕色短发、蓝眼睛、赤身裸体的天使。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号人物——我敢确定这一点是因为,像圣经里描写过的所有天使一样,他长着一张美得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却又感觉仿佛见过他成百上千次。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迷茫地喃喃道。
听起来像句十分烂俗的搭讪。在我的下半身还在条件反射地往他腿间又湿又热的小洞里凿的情况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天使被逗乐了。
他一笑,那排有豁口的洁白牙齿就咬不住烟头,我看着一截还闪着红光的香烟直挺挺掉到我的胳膊上,烫得我嗷了一声,身子像泥鳅一样跳起来。我的鸡巴跟着一块捅得更深,痛痛快快地越过了结肠口,于是他的笑又迅速收紧成一串放荡凌乱的呻吟:“哦,天,小老虎,使劲操我,嗯啊!”
他的嗓音吵到能摇晃地板,色情得能叫楼上那个老婆跟人跑了的阳痿邻居重振雄风。
我怕第二天我的好邻居们就会来敲门。每个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城市居民,从来不说“哥们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们在交配”,而是说“你们制造的噪音能小一些吗”。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好像他们这辈子都不知道操是怎么回事儿似的。
我他妈根本就不认识这个正在骑我的家伙,却要为他搞出的烂摊子负责。
于是我掐住他的脖子,试图叫他收声。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杀过实验兔子。偶尔别的方法都不管用而你又真的很讨厌教生物的那个老头不想被他骂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勒死那个可怜的小动物。
它的脖颈又细又软,捏上去还能感受到温热的生命在它血管里涌动。它睁大眼睛,用一种湿漉漉的困惑表情望着你。要是你杀过人,你会发觉所有骤然死亡的生物表情都是一样的。一种迷茫的恍然。
好像刚刚被告知了某个答案,但压根不知道那问题是什么。
我的手越掐越用力,下半身也情不自禁地越操越狠,每一次他软弹的臀部砸到我的胯骨上(我不禁琢磨他的身材看上去体脂率低得惊人,是怎么长出这么个丰满多汁的屁股的),都会激起一阵黏腻响亮的水声。他的漂亮脸蛋逐渐变红,瞳孔涣散,心跳放缓,每个生理反应都象征着他即将死去。我重重地喘息,感觉视线模糊,全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在兴奋中颤栗。
当你快要死去的时候……你才感觉活着。
我抽动着在他身体里射了出来。精液黏糊糊地从他鲜红湿泞的肉洞里淌出来,淌到沾满唾液、汗液、淫水还有鬼知道什么玩意的床单上。我看着它,感觉人简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低级生物,因为越是又脏又乱又恶心的地方越能激发人类本能的欲望。
他撑起身子,像只猫一样滑了下去,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我一把抓住他,把他推进床垫里。
“嗯?”天使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有些意外,“第二轮?你今天很有精力嘛。”
我没说话,抓着他的大腿又插了进去。我当然很有精力。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整整七个星期无法入睡,那么性欲和手淫都会插上扑棱棱的小翅膀跟你挥手告别。
但这个人,这个金发碧眼如梦似幻的天使,如此轻易地就让我硬了起来,比磕一板西地那非后勃起的速度还要快。
我咬住他的嘴唇。
我们在床上操,在堆满破烂杂志的桌面上操,在弹簧海绵都窜出来的沙发上操——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的神智重新占领高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我家,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混着乱七八糟的体液一块冲进了下水道。
我们在浴室里操。其实我们是去洗澡的,至少我是。但他点了点洗手台上的镜子,笑着说看看你自己,一块人形垃圾。于是我又把他按在光溜溜的镜面上操了,他一边发出笑声一边尖叫,两团薄软的胸肉在玻璃上来回摩擦,第二天他的乳头一定会肿到连T恤都穿不进去。
可能是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终于困得不行,连插在他屁股里的玩意都来不及拔出来就睡着了。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甜美睡眠,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下半身被包裹在子宫一样黑暗、温暖、湿润的巢穴中,感觉到无与伦比的舒适与安心。
我重新变得完整。
在美梦降临之前,只有一个非常短促的念头从我脑袋里一闪而过,那就是:
你他妈到底是谁啊?
我起床。撒尿。洗脸。刷牙。照镜子时我看到一个顶着巨大无比两只黑眼圈的家伙阴沉沉地盯着我,于是我也阴沉沉地盯回去。
距离上次那个嗑药般的体验已经过了两星期,而我的失眠还在继续。
那天我醒来,发觉自己还是躺在公寓舒适的大床上,旁边空无一人。没有天使。没有性爱。什么都没有。唯一留存的证据是我晚上梦遗的精渍。
好像钟敲响十二下后,灰姑娘的魔法都统统失灵了。
我照旧上班、下班,坐在格子间里计算无关紧要的小数点,给我做的演示文档换上精美的矢车菊蓝。每个从我身边经过的同事,我都会在背后冲他偷偷比中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变得越来越阴暗、恼怒、愤世嫉俗,我一有空就开始琢磨那段不可思议的经历,而杀人幻想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栩栩如生。
就像你体会过自由的滋味,就不肯再回到狭小的囚笼里了。
我想再见到他。我必须再见到他。但我生活在一个常住人口有六百万人的巨大城市里,而我见鬼的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电视新闻说本周末一颗巨大彗星将从地球上空擦肩而过,我希望那颗彗星能直接降落到这座城市,把其他五百九十九万毫不相干的人类统统灭绝。
泰勒。我听见自己这么叫他。
泰勒。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嗓音含糊不清。可能是因为他正叼着支烟,也可能是因为他还叼着我的鸡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
周四。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昏暗房间里,周围坐着一圈全然陌生的人,只有泰勒——现在我知道他的名字了——站在中央,正在发表一通关于工作和消费主义和热带雨林里的猴子的演讲。场面就像我参加过的戒酒互助小组。
每个人都狂热地、崇敬地注视着泰勒。那眼神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把泰勒拽进洗手间里,像个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妻子的可怜虫,拈酸吃醋地问是不是对着每个男人他都会这样笑。
泰勒愣了一下,然后果然又笑了。他二话没说,蹲下身开始解我的裤子拉链,张开嘴给我做了个超棒的口活。
那根香肠似的阴茎杵进他的喉咙里,把那双肉嘟嘟的鲜红嘴唇都撑成了一圈薄薄的、色情的肉环。
我倒抽一口冷气,情不自禁揪住他的短发往我的胯下摁。鸡巴顶住他的会厌,搞得他干呕起来,喉咙却痉挛着绞得更紧,想象插一汪又湿又软又充满弹性的史莱姆,爽得就像上了天堂。
我感觉随时都会射精,却咬牙挣扎着把鸡巴拔了出来,泰勒眨了眨眼睛,小扇子似的浓密睫毛困惑地扑闪两下。我喜欢他这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好像我短暂地占了上风,而大部分时间泰勒都从容得让我咬牙切齿。
我把他压到我的阴茎上,像用一条抹布一样用他那张漂亮脸蛋。没有嘴用起来舒服,当然,但是心理上的征服快感压倒了其他一切。
我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很快就达到了高潮。精液像打翻的牛奶罐一样泼了出来,射得泰勒整张脸都是,睫毛、眼睛、鼻梁、颧骨,他几乎睁不开眼,浓稠黏腻的精液顺着脸蛋噗噜噜地往下流。
泰勒拿我的衬衣下摆去擦脸。他笑着骂我,嗓音因为声带受损变得沙哑:“你这个变态。”
然后他又说:
“我喜欢看你想杀人的嫉妒表情。”
我起床。撒尿。洗脸。刷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我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梦或者精神病人的绝望幻想,泰勒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等待我去找他。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但我总会找出办法的。
晨间新闻说受米勒彗星接近的影响,地球磁场受到干扰,部分地区的无线电和导航系统将会失灵。
第三次见到泰勒时,我在他那栋破烂房子的储藏室里找到了一部柯达相机。包装鲜艳的胶卷和数不清的男性健康杂志堆积成山,一直顶到天花板上去。
我知道泰勒的房子就在造纸街上。我白天也去造纸街,却只能发现一栋荒废已久的房屋,门前挂着“低价出售”的标牌。
夜晚的造纸街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穿过楼梯到地下室去找泰勒。房子有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住满了挤挤挨挨的太空猴子。地下室长五十九英尺宽四十英尺,五十九乘四十再除以七十二,每个太空猴子可以拥有约三平米的地盘。听起来不太人道,但仔细一想,其实你坐在办公室里差不多也是这样。
泰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后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用红色和蓝色记号笔写着发布的和已完成的任务。房间里挤得没有落脚地儿,所以他就坐在太空猴子身上,男人们争先恐后心甘情愿地充当泰勒的人形坐垫。
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想和泰勒上床的,另一种是想和泰勒上床但不承认的。
我把泰勒从男人堆里拽出来,用了很大的劲,泰勒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他醉醺醺的笑声掉落一地。
而你,你是那种偏执狂类型的,你跟我上了床就想独占我,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泰勒无法理解他对我的重要性,这不是他的错。那个跟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过着一模一样人生的家伙,那个幸运的王八蛋没有体验过我的生活,不存在泰勒的生活。没有他,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把他扯进卧室,关上门——虽然这个举动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因为就算关了门泰勒放荡的呻吟声也会顺着漏水的地板淌出来,他叫得地下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想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听着泰勒的声音手淫。
我把他推进床垫里。我喜欢后入式,因为能居高临下地看见泰勒腰、背还有紧窄挺翘的臀,用力操他的时候两枚对称分布的腰窝也跟着前后晃荡。但今天我没这么做,我想看着他的脸。达到高潮时泰勒的表情也迷离起来,脸颊晕红,眉毛和浓密的眼睫耷拉着,像一块正在往下塌陷的奶油蛋糕。
我给他拍了张照片,冲洗出来贴到了那块黑板上。
正中央。夹在“参加购物中心的时装秀,从楼顶上往下扔草莓果冻”和“到周末的啤酒节上把某个醉汉推进化学马桶”之间。
泰勒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叼着烟笑了。
星期天我的卫星电视和电话线彻底完蛋了。
我从床上醒来,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门外我平时见都没见过的邻居正在讨论彗星导致全城市停电的事,说市政部门保证电力将在两小时内恢复云云。
从窗户往外看,在一片漆黑的城市上方,你将看到你此生见过最美丽的恢宏星空。所有的那些星星,彗星、恒星、小行星,活着的和死了的星星,全都在你头顶熠熠生辉。
一个人站在这幅景象中,很容易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漂浮在茫茫太空中的一个小点,海滩上的一粒沙子,垃圾堆里的一个零件。你本来无足轻重、毫不特别,是泰勒让你变得特别。
抬头仰望群星,你也就随之化去。
我穿上夹克,出了门,往造纸街走去。水果刀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而造纸街上的那栋房子印证了我的预感。“低价出售”的标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门口看门的两个太空猴子。我从他们中间堂而皇之地穿过,打开房门,他俩一动不动,好像压根没瞧见我。
我先跑到泰勒的卧室。没人。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人体脂肪的厨房。没人。推开一楼几乎荒废的卧室,我知道我终于找对了地方,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也就是,我自己。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表情也一模一样的家伙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包括我俩是怎么时不时地交换身体,他为什么会这么倒霉要体验我了无生趣的人生,以及我现在为什么握着一把刀想要他死。
我猛地扑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没有泰勒,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的刀捅进了他——或者说我自己——的胸膛里,鲜血喷得我满头都是。我跪在地上,举着水果刀,又戳了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个倒霉蛋躺在地上,手指抽搐,再也无法反抗为止。
要是你杀过人,你会发觉所有骤然死亡的生物表情都是一样的。
一种迷茫的恍然。
好像刚刚被告知了某个答案,但压根不知道那问题是什么。
我用夹克把他正在变冷的尸体裹起来,拖进花园,我拿着一把铁铲。一路上没人问我“在干嘛”又或者“这个家伙是谁”,好像我只是突发奇想地成为了一名园艺爱好者。
一个对你的人生毫无帮助的园艺小技巧:要是你在埋尸体的土坑上面种上濒危植物,那挖掘它就是犯法的。
做这些事费了我一番功夫。我身上到处都是血,灰头土脸,好像给人刚从凡尔登的战壕里挖出来。我摇摇晃晃地从后门走进房子,刚好在走廊上碰见了回家的泰勒德顿。
泰勒光鲜亮丽地走进来,身后簇拥着一大群浩浩荡荡的太空猴子。那双明亮的蓝眼睛落在我的脸上。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我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紧紧盯着泰勒,既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说。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泰勒把嘴里的烟头往外一丢,开始叫我:
“你站在那儿发什么愣呢,过来呀。”
然后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开始吻他。沾满血的水果刀铛啷一声掉在我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