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电车到站,广播声播报完站点昵称后安静下来,澄野拿起公文包,疲惫地下了车。
明天就是双休,这破公司终于舍得把员工当人看了,可喜可贺,澄野作为老员工,为这次的改革举双手赞成,因而今天,他可以不用担忧明天的工作,短暂地放松两天,而不是全年只有规定节日才会放假。
只是这种兴奋只维持了半天,很快他被留下来加班,这才知道他的假期时间被换成了每天多出来的加班时间,虽然更苦了,但甜枣也给了,只能说是敢怒不敢言。
路灯下密密麻麻躺着飞蛾的尸体,肮脏的残肢和尘土融为一体,再无生前痕迹,澄野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又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家。
客厅和厨房落了厚厚的灰,因为不怎么使用,只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敷衍地擦一下,他从柜子里翻找出速食食品,按下了烧水壶的开关。
东西多得有点没办法下脚了啊,澄野皱了皱眉,抬头,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和地上的纸箱干瞪眼半天,他终于退步了,打开灯,把东西搬了起来。
这是什么来着?他看着箱子上面的信息,这是很久之前因为未签收的东西太多,被澄野一股脑全部搬回来的其中之一,仅仅只有地址和收件人联系方式,是他的信息。
面影和九十九不太可能,丸子和厄师寺倒是有说给他寄了点东西,但他一个都没拆开。
原因?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他害怕的东西一样。
说起来,已经毕业这么久了,当初关系那么好的几人居然今年才开始重新联系——因澄野的主动联系,五人慢慢消除了隔阂,重归于好,偶尔会在澄野休息时大家调休,然后一起出门聚聚,诉一下苦,或者和以前一样,损一下丸子,他依旧是那个逗大家开心的丸子,就好像那么多年过去什么都没变一样。
“嘟嘟”的电话声回荡在客厅,澄野清了清嗓子,拆礼物这种非常需要仪式感的事情果然还是应该和朋友分享,他打给了丸子,这人可能还在上夜班,但谁管他呢,能接就接,不能接就给九十九他们打。
“——”
看来还在上夜班,电话被挂断了,他耸耸肩,按照原计划,依次拨给了其他人,只是事与愿违,他可能注定要和今晚这高悬的孤月一样,独自一人度过这个夜晚了。
调味包被撕开,撒上,在热水冲泡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放任这东西放在桌上,澄野拿了把剪刀,划开了那个纸箱子。
【补给你的生日礼物,能帮你从中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别太感谢我哦!】
歪七扭八的字,一看就是丸子寄的,纸条下面是包装精美的礼盒,是某品牌的枕芯,很有用但很损的礼物,一看这家伙就是再拿自己高中时候一口气从午休睡到放学的事开涮。
不过礼物很用心,想到丸子平时经常抱怨要养孤儿院的那些孩子们,还是不和他计较了。
不过客厅里的箱子堆满了沙发,不可能每一个都是生日礼物吧?开箱这种事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手,此乃人之常情,澄野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色的纸箱上,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灰,看样子是最先被送来的那一批。
是谁寄的呢?好精致啊,他拆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的纸张,旁边有一份显眼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件,还有一盒密封的肉干,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真奇怪,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寄这些东西?澄野看到那叠纸只感觉头大,具体是多久前不记得了,但他很久开始就很讨厌这种拆开里面有信的快递,说不出原因,每次看到都很难受,何况里面还有他最讨厌的大长篇文字。
真的是给我的吗,是谁记错地址了吧?
他拿出里面的纸张,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上面写的似乎是一个故事,奇怪的是,这篇故事他好像有印象,却又什么都不记得,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落入眼中。
“啊......”
鼻尖痒痒的,仿佛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混杂着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澄野低头,发现有血滴滴落,把那某人的手写字给晕染,渗透进去,他伸手,又有一滴鼻血落在他的手心,飞溅后落下的痕迹像是血月一般。
月。
他顶着眩晕感,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
苍月。
苍月(aotsuki)。
又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纸张上,是透明的眼泪,把那两个汉字晕染开,就好像它们也在哭泣一样。
当初高中的朋友们是怎么聚到一起的?澄野总是说自己记不住了,其他几人也不曾提起,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事啊......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吊着刺目的白炽灯,他任由双眼被刺痛,鼻尖被铁锈味覆盖,思绪逐渐飘远,像是要逃避这不堪的现实一般。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是转瞬即逝的美好的回忆。
“毕业后,苍月打算去做什么?”
某个午后,澄野叼着喝了一半的盒装牛奶,转向后桌,向正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的苍月发问道。
身后的少年抬头,银色的鬓发为了不妨碍书写被压在耳后,他看着澄野的眼睛,略作思考后笑着回答。
“我打算去全球各地旅游,然后把所见所闻都写进书里哟”
“作家啊”澄野漫不经心地咬着塑料吸管,“也是呢,毕竟你在写作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才不只是写作方面呢,我每一科都高澄野同学五六十分吧——”
“吵死了,把嘴闭上”
话是这么说,他却根本没有转回自己桌前的意思,只有两人的教室尤为空荡,风从没关好的窗外漏进来,把窗帘卷起,也吹乱了苍月的发丝,他就那样安静地在纸上写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笔记,任由澄野盯着他的脸。
说起来,这是张怎样的脸呢?澄野想。
该怎么形容苍月呢?明明是男生却有那么长的睫毛,皮肤也白得吓人,穿着那身宽大的冲锋衣时显得他人格外瘦弱,看上去风一吹就倒了,偏偏这人不光考试,连体测一直都是满分,掰手腕也能轻轻松松打败班上一堆男生。
完全是家长嘴里隔壁家的孩子吧。
所以,他有着一张怎样的脸呢?
澄野盯着苍月的脸,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没办法聚焦在那张脸上。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
“没什么”他移开了视线,也许只是最近座位离黑板太近了,假性近视而已。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
青春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当澄野再次回过神来,自己正在回家的电车上。
他梦到了自己的17岁,这很正常,大多数人都会在某次入睡后梦见年少时未能珍惜的宝贵时刻,情窦初开,或是遗憾。
澄野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头部的钝痛,晚班电车上没什么人,空荡荡的车厢,只有外面的景色急速变化。
为什么会突然梦见苍月卫人呢?他回想着记忆里的身影。
苍月卫人,学生时期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的好学生,自己和他仅仅只有两个学期在同一个班,作为优等生X差生的经典组合,第三年,苍月出国了,可能是被提前录取,也可能是家里的安排,总之,他离开了,成为同学之间的谈资,一个月不到后又销声匿迹。
本该成为人生不足十分之一的不重不轻的一笔,现在却突然成为梦中客,难道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长达4秒的思考后,澄野否定了这个结论。
他现在肯定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吧,他想到,不用赔着笑脸面对上司和公司里的那些前辈,不用做那些麻烦又不重要的工作,拿微薄的工资。
肯定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吧。
“叮咚——”
愣神的片刻,电车已经到站,澄野拿起抱在怀里的公文包,匆匆忙忙下了车。
路灯周围围绕着飞蛾,不要命地往上面撞,灯光拉长了影子,又因为飞蛾的行为忽暗忽明,澄野盯着属于自己的影子,眨眨干涩的双眼,仿佛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感叹自己最近确实有些莫名其妙地伤春悲秋了。
初入社会的锐气已经被磨灭,悲观点说,要在这个自杀率高到离谱的地方站稳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除了在心里抱怨,他什么都做不了。
钥匙插入锁孔,澄野回到了这个并不温馨的家。
腿碰到了什么被塑料袋装着的东西,他打开灯,低头望去,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垃圾,疑惑片刻后他想起,本来应该今天早上去丢掉的,结果自己因为睡过头把这件事忘了。
“唉......”
把公文包随手丢在沙发上,澄野脱下了繁重的西装外套,解开最顶上的两颗扣子,打开储物柜,里面还剩着一些速食食品,给烧水壶灌满水,启动后,他便提起垃圾袋,又出了趟门。
他家不远处就有垃圾桶的,所以这一趟花不了多久。
...如果没遇到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家伙的话。
对方带着一个看着就不轻的红色行李箱,身着一身黑白的宽大冲锋衣,抱着腿蹲在路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看上去很困,大有种无家可归马上就要睡在路边的意思,澄野姑且把他当作无家可归的失业青年,并不打算与其扯上关系,但或许是听见身边的动静,银发的男人抬头,和他对视。
“啊......”
仅仅一眼,澄野就为之愣住,倒也不是那张脸有多美丽,而是过于熟悉。
“拓海...君?”
对方应该也挺惊讶的,下意识地,尴尬地推了推脸上的无框眼镜,移开了视线,紧接着,澄野就叫出了那个多年没出口的名字。
“苍月...”
前不久刚出现在他梦里的苍月,涂抹在他青春之中的一抹不合的苍白,现在就这样略有些狼狈地蹲在垃圾桶边,不过身上倒是很干净,不像是一直在流浪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斟酌良久,他还是问出了口,也许这个问题对现在的苍月来说很冒昧,后者闻言低下了头,动了动嘴唇,最后终于化作一声叹息,而后缓缓开口。
“说来话长,但绝对不是离家出走什么的哟”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澄野了然,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就在那边,不介意的话过去说吧”
苍月眨了眨那双像月球一样孤独的淡紫色双眸,借着路灯,时隔多年,澄野又一次好好端详了一遍他的脸,标志性的长睫毛还在,面容比记忆里的要成熟些,不知是因困意还是窘迫,那双眼睛此刻半眯着,为这张脸徒添一份委屈。
说实话,澄野现在心情很复杂的,他总感觉自己和苍月有什么话没说完,在17岁的时候没能在他离去前说出口,到现在依旧哽在喉头,压得呼吸都一起难受起来,但究竟是什么,他好像也记不起来了。
“麻烦你带路了,拓海君”苍月扶着行李箱,微笑着看向他。
澄野回过神,低声说了句抱歉,跟上了面前的苍月。
“总之就是...你好不容易回国,结果父母搬家没通知你新地址,时间又太晚了联系不上他们,是吗?”
苍月端起水杯轻啜一口,而后皱着眉放下,小声说了句“烫”,反应过来后又点点头以作回应,澄野无奈地扶额。
“肯定会烫吧,毕竟刚烧开啊”
“这个...我刚好有点口干”他尴尬地放下了杯子,进屋后他脱下了那件冲锋衣,澄野这才看见他留长了头发,左边的鬓发留长了,右边的还是和以前一样,两边并不对称,而后面的长发则是束成了低马尾,乖乖搭在肩膀上,垂到胸前。
“留长了啊...”
“欸,是的,平时很忙,然后就忘了剪了”
“这样啊”
完全是在尬聊,澄野放弃了,告诉了苍月卫生间和空房间的位置——还解释了因为是租房所以有些杂物,而后搬出自己明天要上班的理由打算回房。
“拓海君”苍月叫住了他,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上面是SNS的页面,他疑惑地看着对方,于是苍月轻咳一声,解释道“之前走得太急,我们连SNS都没加上...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所以......”
之前,是在说高中的事吗,澄野抿唇,最后只是木讷地拿出手机,互换了联系方式,苍月满足地笑了笑,在空白的聊天界面上发了一个兔子表情包。
“啊那个,我最近会在日本多待一阵子”他说道,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拓海君有空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哦”
“嘛,平时不可能有空就是了”澄野挠了挠头,敷衍道。
“那就用SNS吧”
苍月倒是毫不介意,语毕又在聊天框里发送了微笑的颜文字,而后抬头,对着他轻声道:“晚安,拓海君”
“......啊、啊,晚安”
几乎是逃跑般,澄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到底怎么回事,关上门,整个人摔进床铺里,他捂住自己的脸,此刻像是喝醉了一样,只觉得头重脚轻,只有体温是确确实实在上升,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太顺理成章,太合理,又太违和了。
手机屏幕亮起光,澄野的注意力被吸引,解开屏锁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被苍月单方面消息占据的聊天框,虽然本来就只有两条消息,而且毫无内容,但他就是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对方的头像。
名字是一个简单的月亮Emoji,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往下翻,是页数惊人的动态,大多是无标题的风景照,点赞也很少,澄野点开那些照片,拍摄的镜头很干净,他不太懂构图之类的东西,但仅仅只是看着,原本沉重的呼吸便得以慢慢恢复。
真不可思议啊,他关掉了手机,插上充电器后放在了床头柜上,而后平躺在床上,眼中映入的又是早已看腻的天花板。
“……”
外面传来了“沙沙”的水声。
-
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温柔地落在澄野的眼睑上,睫毛轻轻颤动几下,而后他便清醒了过来。
身上很痛,而且困意也尚未消散,他拿起手机,距离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早得很。
真是尴尬的时机啊,现在起床太早,睡回笼觉又怕醒不过来,于是他只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巴巴地等待闹钟响起…
“吱呀”
澄野顺着声音望过去,起初,他是有些惊恐的,随后反应过来昨天家里多住了一个人,苍月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不过和澄野不同,他现在看着挺精神的,一个醒得比他还早,见澄野也睁着眼,他眼神又亮了亮。
“早上好,拓海君”
“早…”
而后沉默,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躺着和人说话,澄野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站起身。
“我刚刚做了早餐,你要尝尝吗?”
“欸,你早起就是为了做这个吗?”他又抛出一个疑问,苍月大概是没想过这点,“啊”了一声,而后笑道。
“不是哦,作息没调回来而已”
澄野“嗯”了一声以作回答,在对方让开后他出了门,餐厅里萦绕着烤肉的香气,桌子上放着两份卖相极佳的三明治,苍月坐在椅子上,仿佛他才是房子的主人一样,澄野嘴角轻抽,该说这人是自来熟还是一如曾经那样不懂社交距离呢。
“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肯定啊,毕竟是工作日”
不得不承认,苍月的手艺意外的很好,他做的三明治不仅仅卖相极佳,味道也比过去吃到的要好得多,就像过去吃的都是糟糕的仿制品般,苍月看上去心情很不错,被问起这点时他拿出手机,将屏幕对向澄野。
“我去买食材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没想到拓海君家附近居然能看见这么漂亮的日出呢”
毫无疑问,照片上的地方正是澄野家门口,大概是拍摄角度或者时间原因,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巷竟也有了些高级感,好吧,总之,澄野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得在反复斟酌后说出一句。
“好漂亮”
“欸,拓海君是第一次注意到吗?”
他一时语塞,看着面前人好奇的眼神,目光游移。
“是...之前都没怎么注意...”
苍月顿了顿,而后轻笑了一下:“还以为拓海君是专门住在这里的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毕竟你很擅长将生活浪漫化呢,澄野想着,但并未说出口来。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对方用纸巾擦了擦手,瞄了眼时间,而后漫不经心地回答。
“回来写书,等写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出国旅行”
“真自由啊”他感叹道。
时间转瞬即逝,闹钟响起又立刻被关掉,澄野起身,打开了门,准备踏上日复一日的上班路,临走之前,苍月突然喊住他,他从厨房探出脑袋来,眼里亮晶晶的。
“拓海君,可以给我房东的号码吗?”
“你要那个干嘛...”嘴上这样吐槽着,澄野还是乖乖从通讯录里复制了号码,粘贴发送给苍月,而后才得以脱身。
不过,刚刚那张照片是在这里拍的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离开家门后他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停下来,按照刚刚看见的照片里的风景,后退几步,终于,眼前的景象和拍摄角度对上。
虽然不是刚日出的时候,但真的,还挺不错呢,从这个位置看去,悬挂的电线刚好托在挤在巷口的太阳的末端,但就和澄野自己说的那样,先前他从未注意过这里的风景。
如果没有苍月的那张照片,说不定自己永远不会注意呢,他垂眸,视线又慢慢移向紧闭的房门。
他真的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呢。
傍晚时分,澄野收到了房东的消息。
房租有按时交来着,难道是和自己谈续租的事情吗?这么想着,他点开消息栏,看见的却只有短短的一句【有新的租客,钥匙我已经给他了】。
【了解】
这么回复后澄野扶额,虽然他确实不怎么聪明,但从某人今早找他要对方的联系方式的行为来看,这位所谓的新租客想必也不会陌生。
“拓海君,欢迎回家”
转动钥匙打开房门,他看见的便是换上了家居服的苍月,他有些拘谨地捏着袖子,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澄野揉了揉眉间,说出这句话后苍月便侧过身,餐桌上摆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他愣了愣,而后便听见身边人凑到他耳边低语。
“希望合你胃口”
这到底是多了个室友还是多了个饭票。
他在心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向餐桌。
“你不回父母家吗?”
受不了对面苍月一直盯着他的笑盈盈的视线,澄野抬头,问出了这个自下午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再遇那天对方自己也说了,原本是要回父母家的,现在又跑来租房,还偏偏要和自己同居,被提问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像是陷入了思考,一直缄默不语。
啊,说错话了。
“啊抱歉,刚刚那句就当没听见吧...”
苍月抬起头,双手交叠,挡住了他的嘴,只有那双冷静的双眸看着他,那是属于他那种聪明人会有的,仿佛能将灵魂也看透一样的视线,他在权衡着什么,而在他作出决定之前,澄野只能沉默地等待,忍受这种煎熬。
“拓海君想知道吗?”他开口了,带着笑意,“我可以理解成,‘你已经不计较高中时候的事情了’的意思吗?”
“什么?”澄野愣住,高中时候的事情?计较?脑中不断搜寻着,却没有一件能和他的话对应的事情,印象里只有自己做着蠢事,然后被苍月帮助的份,“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哪件事?”
“......”苍月先是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确认他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后才缓缓地开口,“不记得了吗...对我而言稍微有点难受呢,因为我一直因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呢”
“所以是什么啊...”
对方没回答,将手背抵在下颚,好整以暇地看着澄野。
“你知道我是独生子吧,父母很希望我继承家业,但我有自己的梦想”
啊,没回答那个问题,澄野抿唇,压下心中的不满与好奇,附和对方。
“是去全国各地旅游,当作家的梦想吧”
“这个拓海君倒是记得很清楚呢”
“高中的事情我就记得这点了”他颇为无奈地坦白,“现在有好好实现吧”
“是这样呢,但也因此经常和家人吵架就是了”苍月耸肩,笑了笑,“本来也是打算回家放点东西再出来租房的,但在拓海君这里住了一晚感觉很不错,我也很想找你叙叙旧......
总之,请多指教哦,室友?”
“啊,嗯...”
虽然感觉根本不需要磨合呢,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
苍月是那种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数天的相处后,澄野得出了这个结论。
客厅原本空空荡荡的柜子随着时日的增加被放上了很多精致的相框,里面是各种艺术照和风景照,还有一些纪念品,来自不同的国家,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花盆,在澄野疑惑之际,苍月从他身后走出。
“拓海君有想种的东西吗?”他的视线盯着那个小小的花盆,和澄野一起站在走廊上,距离很近,于是他嗅到了一点皂角的香气,就像苍月一直给人的印象一样,干净,美好。
“没...不如说,我根本没信心养好什么”他说道,有些羞愧地移开了视线。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苍月无所谓地笑了笑,把自己的手机塞到澄野手上,上面是网购的界面,停留在一家花卉种子售卖的店铺,“拓海君慢慢选就好,我先继续写书了”
他说完,挥挥手离开了,留下澄野呆呆地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就这么把手机交给自己了?该说是心大还是毫无防备呢...
他叹了口气,一如既往地放下了公文包,坐到了沙发上,滑动界面,分类标注出来的花名他除了玫瑰雏菊什么的一个都不认识,但随便选一个会不会太敷衍了?话说苍月真的只是单纯想让他选种子吗?
疑问填满了澄野的大脑,短暂的沉默后,他整个人颓废地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还是先选一下吧,这么想着,他又起身,这才发现他无意间退出了购物的界面,在主界面的备忘录里,记着一个日期,标记着“纪念日”,已经过去7年之久,看来是从学生时期就记着的重要日子。
稍微有点在意呢,不过是别人的隐私,自己还是当没看见好了。
切回界面,醒目的一行字映入他的眼中,澄野调整了一下坐姿,直觉告诉他,也许苍月会喜欢这种花。
“哦呀,已经选完了吗?”
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澄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白茶香气,大概来自桌上的香薰,苍月坐在书桌前,半侧着身,正微笑着看着来人。
前不久,这里还堆积着一堆杂物,扫视一圈后,澄野走近,把手机还给了他。
“比我预想的要快呢,不是在敷衍我吧?”
“怎么会...我有好好考虑的好吗”
不理会他的抱怨,苍月扫过屏幕,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澄野不解的视线里,苍月仰起头,和他对视。
“欸,勿忘我吗......虽然不知道理由,对现在的澄野同学而言,稍微有点讽刺了呢”
“什么啊...”
自己确实挺健忘的,这点澄野无法反驳,他挠挠脸,还是勉强说出了缘由:
“刚刚不小心看见了你手机里的纪念日,而且你之前也提到过高中的事情,你应该很重视这些回忆吧,一直都记着。
那样的话,‘勿忘我’这个名字,很符合你...我是这么想的”
苍月看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澄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眼睛,到唇角,而后,他笑了。
“拓海君变了很多呢”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他转了回去,背对着他,手上的中性笔转动着,说起来,他到现在都还在用最传统的手写方式写书吗?
“......是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苍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怎样的情绪?愤怒,悲伤,怀念,还是说仅仅只是错觉,因为他很快又转过身,露出一个像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能再次和拓海君相遇,像这样聊天,我真是幸运啊”
啊,这是正常男生之间该有的对话吗?澄野感觉脸上烫烫的,不如说,都不是小孩了,说这种话他就不觉得羞耻吗?
“你这人真是......”
对上苍月笑眯眯的脸,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窗前飘落的绿叶在枯萎之前被苍月夹进了书里,在秋天来临时又被取出,变得半透明的叶片在灯光下透着光,稍作加工后,到了澄野的手里。
“我平时没什么时间看书”他尴尬地笑着,拿过那脆弱的树叶,在手里转了两圈,从他这里看去,叶片刚刚遮住了对面的人的脸。
苍月抬起手,把那可怜的树叶书签从澄野手里夺走,重新放在桌子上,在那上面还有一堆被订好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字迹。
“我要走了”
“...欸?”
猝不及防的话语,让澄野不禁瞪大了眼,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苍月穿戴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就好像在和他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已经很久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了哦?”他轻松地笑着,把那叠书页往他身前推了推,“这是我新书的草稿,勉为其难给你看看吧”
“不,等等,重点不是这个吧?”澄野的语气都变得急促了些,他站起身,手撑在桌面上,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你今天就要走了?都不提前告诉我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相遇啊,这句话被哽咽着咽了回去,化作他苦涩的吐息,仅仅让苍月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拓海君,告别对我而言,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提前告知的必要哟”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用那双平静的眸子安抚着澄野,“因为,不是永别啊,我们还会再见的,不是吗?”
“......”
如他所愿的,澄野坐了回去,只是变得更加低落了。
“真羡慕你能一脸无所谓地说出这种话啊”
“你才是呢,为什么这么害怕分别呢”苍月有些好笑地说着,起身,走到了澄野的身后,俯身,抱住了他。
“拓海君还是小孩子啊”
“才不是”
澄野推开了他,自顾自地垂着头,却又在苍月动起来的下一刻抬起头,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将其印在脑海里一样。
为什么害怕分离呢?他有些悲哀地想,因为我们活在不一样的世界啊。
“高中毕业后,澄野同学也要经常和我联系哦!”
这么说着的雾藤,到现在和他的对话记录都停留在那个夏天,曾经关系好的朋友们也都是这样,步入了或更好或更坏的生活,青春的誓言被抛在脑后,只剩下了灰色的现实,麻木的生活让他被封闭在这里,像是笼子里的困兽,孤独,但又无可奈何。
“苍月你是不会明白的”
从你收起翅膀停在我的笼子前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让你再离开了。
“啊......”
澄野下意识捂住了喉咙,刚刚心中所想的那句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屋子里没有光,电灯很早就被关掉了,他就这样坐在这里,从下午到午夜,墙上的时钟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生命的流逝。
啊,好难过,澄野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站起了身,好不容易的双休日就这样浪费了大半,虽说难过的也不只是这件事而已。
说是下次还会再见,但是一周后还是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呢?无从得知,也没有问的机会了吧,望着天花板,澄野闭上了眼。
......
-
“叮咚”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消息提示音,刚想着自己的睡眠质量是不是变差了,下一秒就遭到了夺命连环call。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加班消息吗?还是自己记错了时间现在本来应该去上班?无论哪种可能,澄野拿起手机,入目便看见消息来自他此刻最不希望看见的人,还不如让他加班呢。
【拓海君,我下飞机了
人好多
实地感觉也不怎么样啊,怎么这么多旅客
拓海君?
你怎么不理我
生气了吗?
拓海君
拓海君
......】
诸如此类的毫无营养的消息刷满了聊天框,澄野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对面已经简化到了只发一个委屈的emoji过来,而且依旧在毫无底线地刷屏,像是挑战他的耐心一般。
【闭嘴】
发完这句,他又准备躺下,手机忽然又震动起来,铃声像是催命一般响起,他不得不又拿起手机,而就是此举让他误触到了接通键,下一秒。
“拓海君太过分了吧!?”
啊,头好痛,澄野无可奈何地想着,在挂断和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毫不在意,喋喋不休地描述着在他睡着时候发生的各种事情。
“拓海君,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苍月才是,也太有精神了吧”
他说着,把手机放在身边,继续仰躺在床上,颓废又疲惫,大概是听出他语气的异样,苍月的语速也放缓放低了,清亮的声音变得低沉黏腻,仿若轻语。
“你果然是生气了”
“我没有”不经意间吐出了谎言,澄野烦躁地用抱枕捂住自己的脸,他本是不生气的,但偏偏在苍月问出这句后他又感到一阵无名火,像是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很幼稚,但自己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是吗”苍月好像毫不在意,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我留给你的那些,有在看吗?”
“没有,我丢掉了”
“好过分!?”声音猛然提高,而后又立刻冷静下来,带上了笑意,“...不过你肯定没丢,我猜你舍不得丢,我以前给你的笔记你都还留着呢”
和苍月说的一样,高中时候澄野多次找他借笔记敷衍班主任,但总是抄到一半睡着了,结果总是来不及抄完,直到苍月上去检查前都在奋笔疾书,于事无补,而后喜提走廊哨兵的职位,最后被班主任罚抄笔记,又借走了他的笔记本,能留在澄野这里自然是因为忘了还回去,只是现在想起来,苍月其实一直都记得,但还是不厌其烦地买新的笔记本,然后反复。
“你翻我东西了?...但是感谢提醒,马上就丢”
他赌气一样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不是传到了苍月那边,总之他这次是真的慌了,用那撒娇一般的声音喊着“对不起嘛拓海君,我不乱说了”,鬼使神差的,澄野竟真的停下了脚步。
“不丢了吗?”
“懒得出门”
“那好吧,我就直入正题了”
所以前面都算寒暄?真是令人不快啊。
拿着手机出了房间,客厅还维持原样,昨天他坐了半天的桌子上也还摆着那叠纸张,澄野拿了起来,最顶上的标题写着书名。
《鸦心》。
“虽然拓海同学不爱看书,但还是希望你能看看我写的呢”苍月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我想想......一天就看10页的话,等你看完我就回来,怎么样?”
“什么...?”澄野愣了一下,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开了被订好的纸页。
“但是要给我上报进度,不然当天作废哦”
他沉默着,总感觉这像是立什么flag一样,或者是为了安抚小孩的话术,明知道可能不大,他还是上钩了。
“别担心嘛,我还会给你拍照和寄信的,别太想我了”
“别擅作主张啊,再说,我可没有想你”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澄野有些难堪,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并不好受,点亮屏幕,准备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苍月又开口了。
“明明现在的拓海君就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还很爱闹别扭呢”
“......我要挂电话了”
在苍月意义不明的轻笑里,他挂断了电话,只剩下那叠纸和他面对面,手机又振动了一下,还是他发来的消息。
【阅读打卡从今天开始哦^^】
“......”
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两三句挑拨就乖乖照做呢,澄野起身,在冰箱里寻找着能作为午饭的东西。
“......”
从开放式厨房探头,那叠纸还安然无恙地躺着。
“......”
只是稍微有点好奇,就和朋友的日记掉在自己家里就想翻翻看一样,绝对不是被苍月的话煽动了。
——这么想着,最终澄野还是坐在了餐桌前,翻开了那本还称不上是书的书。
他不太清楚苍月的文笔,只知道他拿过许多奖项,他为作者的范文学校里到处都是,但澄野从未为它们停留过,比起那些繁琐的文字,他可能更在意的是那一小行署名,“苍月卫人”的名字。
这是第几篇了?他曾经会这样问走在他身边的人,对方稍作思考后爆出一个惊人的数字,澄野会发出感叹,而后轻轻跳过这个话题。
认真去把那些文字看完的话,自己会睡着的吧。
事实相反,当澄野的手指触到页角的“41”时,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这么多了,触电一般地叫了一声,抬头看向时钟,已经流逝了比他预想的更多的时间。
可恶的苍月卫人,还我宝贵的假期。
就算这么抱怨也无济于事,他拿起手机,拍了张自己看到的页数的照片,发给了苍月,等待回复的期间,澄野的眼睛很诚实地接着刚刚看到的那段继续开始阅读。
书的内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偏现实题材,相反,是一篇虚构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叫“澄目”,是个走到哪都很招人喜欢的中心人物,鞋柜里经常塞满女生的情书,成绩中规中矩,但很多人会抢着帮他补课,最后被他以“想睡觉”为理由打发走,本来应该平淡度过人生的他,却在某一天夜里,救了一只乌鸦。
他给乌鸦喂了食物,包扎好了伤口,乌鸦在伤好后却没有离开,而是化身成名为苍月(そうげつ)的白发少年。
说起来,乌鸦的名字和苍月的姓氏写法一样呢,只不过读法不一样,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叮咚”
熟悉的声音响起,苍月的回复和好几张照片一起发来,澄野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底层,看见的那一串他等待已久的文字。
......
【拓海君,只是翻书然后拍照的话,毫无说服力啊】
澄野冷着脸,按下了那个大部分时间他都不会用的功能。
“呀,拓海君”
屏幕上出现了阳台外的天空,苍月大概是在酒店里待着,从这里能看见很漂亮的海面,澄野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里,眨了眨眼。
“你人呢?”
“开了后置摄像头”对方语气轻松,镜头摇晃几下,而后被固定在了桌子上。
“不让我看看你吗?”
“...不要,万一被拓海君看见我难看的样子就不好了”
澄野眯了眯眼,把手机放在胸口,从下往上正好对准自己的下颚,呈现出滑稽的模样。
“我都不怕让你看见这种模样了,你怕什么”
苍月也许是想不出什么来反驳,发出几声气音后放弃了,继而转移话题。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只是想见见我?”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那边传来了“叩叩”的声音,可能是他在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连带着镜头也轻微颤动,“你说我发的消息啊,只是陈述事实啦,拓海君不如用更有说服力的事情来向我证明吧,比如不少于1000字观后感什么的”
“喂......”澄野面露难色,模样逗笑了对面的人。
“开玩笑啦,你就稍微概括一下你看到的内容就好”
这倒是很容易,把手机支在桌面上,澄野满脸严肃地开始回忆并简述苍月写的故事,偶尔被对方以“为什么眼神乱瞟,是不是在看小抄”打断,然后怒斥几声再继续断断续续地讲,用澄野的话说出来不过是一段普通的故事,语毕连他自己都惋惜不能完全复述出苍月那美好的文笔。
“......啊”作者本人半晌才给出回应,连咳了好几声才幽幽道,“总感觉自己写的东西被念出来好羞耻啊”
“我倒是不介意”难得扳回一局的澄野得意地笑着,丝毫没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按照拓海君今天的阅读速度...啊,我岂不是没玩够就得回来!?”
苍月惊恐道,下一秒他那边的镜头变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得抓紧时间了,拜拜拓海君——”
“喂你——”
“嘟”
电话被挂断了,只留下一个灰掉的头像,澄野气不打一处来,试图小窗轰炸对面,想了想又放弃了,起码苍月没想着毁约,而是抓紧时间玩个尽兴。
...虽然故事很引人入胜,但为了苍月考虑,自己之后还是稍微看慢点吧?
-
和12月的大雪一起到的,是一封来自异国他乡的包裹。
澄野一如既往地上下班,到节假日之前,他得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回家之前,他发现那落了灰的邮箱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是谁寄来的?抱着这样的疑虑,再三确认是寄给自己的东西后,他把那个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搬回了家里。
箱子里是一个礼盒,打开是包装精美的雪景球,大概是作为礼物送人的,但是谁寄的应该会提前和自己说一声的吧?翻找了通讯录好友无果后,澄野无意间看见了礼盒旁边的信件,娟秀的字体一眼便知始作俑者是谁。
【敬启
致信 澄野拓海
不过我觉得,既然是寄给拓海君的信的话,就不用写得那么庄重呢♪
好久不见呀,拓海君,我知道你很好,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刚结束和你的视频通话哦!
这次旅行意外的很满意呢,城区比想象中要拥挤,但我想去的景点实景比网上搜索到的照片要好看呢,当然,和拍摄角度有一定关系,我自己也拍了两张,随信附上了。
秋季…总是让人觉得凄凉呢,和“分离”息息相关,庄重又落寞,我现在写的小说,剧情里的季节和现在同步了,刚好有感而发,写出来的东西自己还挺满意的,随时欢迎拓海君来点评哦。
啊当然,得等我回来才行^^
在礼品店里看到了雪景球八音盒,曲目是《月光》,想着等我回来差不多就到新年了呢,日本那边应该会下雪,所以就买了,而且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和拓海君也很像呢。
等我回来了,一起去找个神庙祈福吧,或者去哪玩玩,反正你到时候也会放假,就别拒绝我了。
稍后见哦。
from:
未来的大作家】
信封里还有几张打印好的照片,被塑封纸保存的好好的,照片的背部似乎被苍月拿来练字了,写着诸如“今夜月色真美”“夏天结束了”的短句。
是什么意思呢?虽然不太明白,但澄野还是小心地把照片放了回去,封好,准备等苍月回来后再考虑怎么收纳这些东西。
至于那个八音盒雪景球,被他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因为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反而容易被忽略,不如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开着飞行模式的某人回复自己昨晚就发出去的消息了。
“叩叩”
门被敲响,澄野走了过去,望向猫眼,却只看见一片漆黑,沉默片刻,他对门外喊了一声“苍月”,没有得到回应。
那会是谁?他在手机上敲了几行字,发给了苍月,下一秒,门外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叮咚”。
“喂!苍月,我听见你手机响了”
门被扭开,门外是一只手按着猫眼,一只手拿着手机,手足无措的苍月,见事情败露,他笑着摊开手,整个人砸进了澄野怀里。
“拓海君!”
穿的毛绒绒的、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人兴奋地蹭着他,澄野没机会告诉对方自己快要被闷死了,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以作反抗,呼吸间都是苍月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好想你哦…”
“我们24小时前还在视频通话来着!?”
被澄野推开的苍月露出委屈的表情,两侧长长的鬓发承得他活像只受委屈的垂耳兔,他可怜兮兮地拉着对方的袖子,眨了眨那双好看到犯规的眸子。
“拓海君难道就不想我吗?”
“啊…”澄野这才想起,苍月在视频通话期间也许是为了让澄野身临其境,或者是不必要的报备,他的镜头总是对着酒店外的风景,而不是他自己,这么算下来,自己确实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过苍月了。
“但、但是,每天都有在聊天,和在家里没差啊”
“明明很有差别的吧!”
他嘴硬着,仔细一看,对方的头发又长了点,澄野嘟囔着反驳苍月抛来的各种无理取闹的问题,伸手轻轻捻起他的鬓发。
“又长了啊”
“啊,这个啊,之前也有考虑过去剪掉来着”苍月盯着他把玩自己发丝的动作,又看了看对方的脸,笑着说,“现在看来,还是留着好了”
“?”澄野不解地抬眸。
行李箱被放回了房间,苍月脱下了外套,穿着一件毛衣窝在沙发里,他应该是在整理相册,澄野在他身边坐下,数秒后,大腿上多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喂”
苍月假装没听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澄野无奈,小声嘀咕几句,任由他这样随心所欲了。
突然,靠在他腿上的人好像看见了什么,这才反应过来一样扭头,看向澄野。
“你收到我给你寄的东西了?”
“嗯,怎么了?”
总感觉苍月投向自己的目光异常热烈,带着审视和怀疑,不知道怎么惹了他的澄野被盯得浑身发寒,迟疑着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得到了怀中人灿烂的笑容和冰冷的语气。
“拓海君,难道没看到我的照片吗?”
“看到了来着…”他揉了揉鼻尖,绞尽脑汁最后总算想到了什么,对着苍月道。
“你字写的挺好看的,但为什么要在照片上练字啊?”
“……”
回复他的不是苍月的话语,而是被用力投掷过来抱枕,脑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澄野挣扎片刻,这才勉强扯开糊在脸上的东西,丢到一边,当事人继续滑动着手机屏幕,冷冷瞥了一眼。
“拓海君还是多读点书吧”
“什么意思!?”
阴晴不定的家伙…他没有说出这句,难得苍月按照约定回来了,自己可不想惹他生气,然后在一片怒火中度过一年一度的新年,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还依稀记得高中时苍月闹脾气的时候有多难缠。
“嘛,总之…没什么文化还真是对不起啊”澄野拍了拍苍月的脑袋,收到了一个更冷漠的眼神。
到底是在闹什么…
“真的,很对不起啊,实在不行你就告诉我照片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吧”
“才不要”苍月翻了个身,“反正拓海君只会忘掉”
“你还在介意当年的事啊…”
可惜自己真的毫无印象,如果能有点提示的话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苍月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啊糟了,明天还要上班”
“快去睡吧”
他起身,望着澄野急急忙忙逃跑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街道少见的热闹了些,连地铁的乘客都多了一倍,车厢犹如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满满当当的。
好难受,澄野萎靡地检查着刚刚被踩到的小腿,头上的呆毛都蔫了下去,但一想到假期,他又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精神。
一如既往的回家,澄野一眼便看见在门口捣鼓着什么的苍月,屋子里开着暖气,门附近的积雪也因此融化。
“苍月!”他喊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在踩到门口的某处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正对着他的苍月还来不及反应,和他一起倒进了雪里。
“好冷…!”
围得严严实实的脖子进了点雪,澄野抖了抖,睁开眼,苍月被自己压在身下,鼻尖泛红,也许是撞疼了,眼角还挂着点点泪光,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着,而他本人现在正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澄野。
“拓海君是笨蛋吗!”
被象征性地责骂几句后,压在人身上的某人这才乖乖把对方扶起来,好好检查了一番有没有受伤后,这才松了口气。
“我知道假期很让人兴奋,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苍月重新围好了原先松松散散的围巾,把被压住的头发整理好,这才不悦地看向澄野。
“抱歉…没站稳…”
不知为何,澄野感觉自己的脸颊红红的,视线左右摇摆不定,他满脑子都是先前苍月被扑倒的模样,不过,自己只是太在意对方有没有被伤到,对吧?
苍月没再多说什么,摇了摇头,继续摆弄刚刚他挂了一半的东西,那是一堆被细绳绑起来的玻璃一样的东西,蓝色、紫色、红色和灰白的石子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之前去海边捡的,是海玻璃”他解释道,谈话间已经系好了绳子,推着愣在门口的澄野进屋。
“拓海君今天回来得很早呢”
“因为提前下班了”他解释着,目光落在桌子上一本崭新的,皮革封面的书上。
“你的书写完了?”
“还早呢,这是相册啦”
苍月走过去,随意翻了翻那本相册,展示给澄野,里面是高中时的其他同学,还有苍月自己的照片,以及……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哪张?”
他指了指右下角,一张背景是学校附近的卡拉OK包厢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很熟悉,丸子乐,面影歪,厄师寺猛丸,以及,澄野自己。
“升高二的时候吧”苍月粗略看了眼,而后盯着他,“你不记得了?”
“升高二……那时候丸子组织了好多次聚会呢,这是哪次?”
“……”
又沉默了,澄野揉着眉心,面前的苍月保持着微笑,默默收起了相册,就算他露出这种失望的神情,澄野还是没能想起任何当时的记忆。
这也太奇怪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想不起来就算了吧”最后,苍月看着面色难看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说起来,刚刚拓海君下意识以为这是我的书,看来你已经成了我的书迷呢”
“这个…!”
被他本人说出来怪害羞的,澄野扭过头,手上突然被什么重物砸到,他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是一沓新的文稿。
“我可没有偷懒哦?”苍月得意地说着,挽着他的手催着澄野快看,就差把“快夸夸我”写在脸上了。
“啊…啊,好厉害,又写这么多了”
“毕竟作者的动力来自读者的支持”他笑着,呼出的气息都拍在澄野的脸颊,“既然拓海君一直在期待,我也不能怠慢呀”
“太、太近了…”
不理会他的抗拒,苍月贴得更近了些,在澄野闭着眼睛,退无可退之时,他又轻轻地退后,只留下鬓发在他脸上扫过,痒痒的。
暖气让房间升温,澄野只觉浑身炽热,明明身上脱得只剩打底的黑色高领了,此刻,他和苍月各占据沙发的一边,气氛尤为尴尬,双颊的粉红也是源自于此,此刻只有刚被打开的电视播放的节目能稍微缓解气氛,上面是各地的新闻,有关新年的,想到信里的那些话,澄野偏过头。
“祈福还要去吗?”
“欸?”苍月抬起双眸,思索片刻,他恍然大悟。
“我还写了这个啊…真是,这么说稍微有点难为情啊”
“祈福而已,有什么难为情的…”
对方整理了一下长长的发丝,慢条斯理地道:“这种事,一般是亲人或者恋人去做的吧”
啊。
“这、这不是你在信里写的吗!!”
澄野猛地站起身,全身血液冲到头顶,几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而且!祈福什么的,也可以和朋友一起去吧?!”
可以的吧?应该可以的。
他紧张地观察着苍月的脸色,对方依旧游刃有余,只有澄野在为这莫名紧张的气氛抓耳挠腮。
只有家人和恋人才能做,先不论事实,其实,在听到这个答案时,自己的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抗拒,家人…虽然和苍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但每次回家时迎接他的都是苍月略带困意的脸和温热的饭菜,澄野自己或许早在心中把对方当成了足以信任的亲人;至于恋人……
他有些慌神,内心有一种难言的肿胀感,压得他窒息,“恋人”两字狠狠敲打着他的心脏,“咚咚”地快速想个不停,于是他意识到,那是他认知里正常男性之间不该有的爱慕之情。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口啊?澄野咽了咽口中唾液,在他思考之时恰到好处又没那么好地,他听见了苍月的回答。
“是的哦,毕竟,我是开玩笑的啦”
啊,果然如此吧。
澄野想一如既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然后带过这个话题,但当他试图扬起嘴唇时候,双眸处的干涩让他生生落了泪。
进沙子了?不是的,他想着,狼狈地揉着眼睛,生硬地说着“眼睛有点疼”,真正原因,再迟钝也能想到的。
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苍月,可能是日久生情,也可能是少年时期埋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发芽,只是,澄野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只好放任它被风吹拂,被尘土玷污,而后缄默地落下眼泪。
“我、我先回房间了”
抛下这句话,他只留给苍月一个慌张的背影。
-
那是个格外冷清的新年,祈福按照原计划去了,澄野和苍月坐在门口,看着那数小时后会升起美丽朝阳的天空,被彩色的花火点缀。
苍月凑近他,在他耳边小声低语:
“许个愿吧,但不要说出来,不然会不灵的”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守旧派,相信牙仙,圣诞老人和天使恶魔的存在,也相信会给予好孩子奖励的说法。
澄野并不相信,于是他在红色的烟花绽放的瞬间,望着紧闭双眸的苍月对侧脸,轻声说: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好冷,被飞雪模糊了视线,澄野不断眨着眼,融化的雪水代替眼泪流了下来,而在雪停之后,苍月新的旅途又开始了。
家里的暖气让房间变得暖乎乎的,澄野坐在沙发上,用会被老师斥责不规范的坐姿坐在上面,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书,拜苍月的阅读打卡计划所赐,他已经能静下心一口气从第一页看到连载中的最后一页了。
【《鸦心》是很棒的作品,等你成了大作家,千万别忘了我啊】
对面回复了一个傲娇的兔子表情包。
其实他想说的不止这些话,这是他在反复删改后,拼拼凑凑,用最普通的话语说出的最无关紧要的话。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澄野叹着气,转头,看见了桌子上的皮革封面的相册,是苍月留下来的,说大部分都是老照片,留下来让一点也没有生活情调的澄野回味一下也行。
和之前一样,他老老实实地翻起苍月留下来的东西,没有意外的,他看见了他们第一张集体照,那时候因为身高,他和苍月站在彼此的对角线上,白发的少年直视着前方,而红发的某人被前面的女生挡得只剩个呆毛露出来。
原来还有这张照片?澄野抿嘴,他已经尽量不在意身高问题了,没想到多年后还有这一遭。
高一的照片仅此一张,第二页开始就是高二,澄野和苍月熟悉后,他们相约出去玩时候留下的照片了。
一页页翻看下去,记忆上的薄雾被轻轻抹去,他看着那些照片,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漫长又昙花一现的高二;他想起,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才把苍月从他古板的父母手里“解放出来”,被丸子戏称“英雄救美”,他想起苍月用那双亮晶晶的蓝紫色双眸看着他的山地自行车,结果只敢坐在后座,紧紧抱着澄野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原来留下了这么有意思的回忆啊。
那时的他身边总是有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那群大人口中是“狐朋狗友”的团体里,澄野的身边总是站着一个拘谨但笑得开心的优等生。
少年时的英雄主义,让他向被困于牢笼之中的白鸦伸出了手,短短一年里,这份胡闹而来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友情的形态,可说到底也只是少年,苍月被送出了国,在临走之前,他们曾有过短暂的交流,而从那时候留下的话语,至今未能说出口。
澄野看见了苍月被雨打湿的发丝,贴在他的额头上,看见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动摇着,却始终执拗地不愿看向他。
他说:“你走之前,再听我说一句话吧,其实我......”
一直都喜欢着你。
而在他尚未完全说出口的时候,白发的少年开口了。
他说:
“对不起,拓海君”
“......航班,要来不及了”
本应被擦去的烟雾突然又出现了,模糊了澄野的双眼,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喉咙,于是,他哭了,透明的眼泪滴在相册上,泪水把照片的色彩折射,成了虹色的光芒,而后,一滴又一滴,被不知何时累积如此之多的回忆击得头晕目眩,喉咙干涩,连哽咽都发出不来了,澄野只能用力捏着迟迟翻不过去的书页,颤抖着,流下更多的泪水。
原来留下了这么痛苦又幸福的回忆啊。
“拓海同学,你怎么了?一直盯着我”
他抬起头,面前是被风吹乱了发丝的苍月,他眨着眼,此刻那张带着些许稚嫩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澄野的面前。
“啊…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似是无奈,苍月摇了摇头,手里的中性笔被转了又转,他笑着,颇有几分被气笑了的意味。
“拓海同学,上课不好好听就算了,不好好听我说话,我会伤心的哦?”
“抱歉…”
“我们在说以后打算做什么哦”苍月说着,放下了笔,单手撑着脸,“我打算当一个作家,去旅游,然后把所见所闻全部写进我的书里——你呢?”
澄野呆呆地望着他的脸,明明是如此清晰,却隐隐和好几张不同的脸重叠,被烟花照亮半边脸的、背对着餐厅的灯光,被背光照的看不起表情的……最后,他看见了在路灯下,那张苍月寂寞的,无计可施的可怜脸蛋。
“我…”
他张开嘴,嗓音是不属于17岁的澄野拓海的沙哑,但他没有犹豫,只是顿了顿,看着对面人的脸,像是要尽全力把那张脸刻在记忆深处一样,他说。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苍月没有回答,因为比他的反应先到来的,是照进客厅的阳光,光芒刺痛了澄野的双眸,他又紧紧地闭上了。
相册掉在了地上,和它一起狼狈地落在地上的还有《鸦心》的草稿,但此刻的澄野管不了那么多,他翻找着客厅,最终在单人沙发上找到了自己剩余电量为0%的手机。
啊…难道自己昨晚就这样直接睡在客厅了?
插上充电器,距离苍月出门已经过去两周了,他的假期也所剩无几,所以,那句话必须得在今天说出来,起码,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
……
“叮当——砰!”
有什么声音,澄野顺着声音望去,是之前被苍月挂上去的有海玻璃装饰的风铃,随着“啪嗒”的声音,落在了阳台门的地上,绑得不太紧的装饰物散落一地,澄野看着白色的石子滚落,掉进了外面木质地板的缝隙里。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掉了啊…他走过去,花了不少时间捡起了那些零碎的装饰,稍微研究了一下该怎么重新绑回去,修补完成的风铃却有两根略显空荡的白线,被暖风吹得乱飘。
少的颜色好像是浅蓝和灰白?
思绪发散之前,手机开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他解开锁屏,连上WiFi的瞬间,大堆未接通话消息弹了出来,来自同一个人。
欸,很少见苍月这么着急啊,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不自觉露出笑容,还有些紧张,一想到要听苍月讲完让他如此急切的事情,再在倾听完后给对方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澄野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嘟嘟——”
回拨了几次语音,却无人接听,他咬着唇,难道对方现在还在赖床?不过,昨晚一直在发消息,难道是熬夜了?
那就用消息回复吧。
“......”
澄野望向阳台,被修复好的风铃上,那两条白色的绳线飘荡着,互相交缠,又在风的作用下分开,摇摇欲坠般,不知为何,他心中也随之涌上了不安的情绪,像是有什么突然随风消失了一样。
......只是错觉,对吧?
他这么想着,收回了视线。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时间无情地流逝着,澄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凡又乏味的生活,早起,上班,下班,然后回家,路灯的光芒依旧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留下他落寞的背影。
好久没人和自己联系了呢,打开手机,和苍月的聊天框还是空空如也,最后的消息是他发过去的,始终没有新的消息,“看到记得回复”这几个字仿佛成了笑话,挂在那里,时刻刺痛着澄野的双眸。
他是那种出门去旅行就好几个月不理人的性格吗?记忆告诉他不是,但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澄野有一种预感——他已经回不到过去和苍月相处的时候了,而这种预感,正在不断被应验。
你永远不知道在说了“明天见”后约定的人会不会赴约,从幼年起就是如此,只是长大之后,成为大人之后,澄野又一次愚蠢地跳进了命运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这次,他会将其称作“世事无常”。
——苍月死了。
他的死讯来自一篇冰冷的讣告,是之前两人聊天时,苍月和他提及的,自己所在的出版社发布的,一篇朴素的讣告,为这位曾经留下过许多优秀论文、政治相关的著作,却在转行后连第一篇小说都没能发布就死于他国战火的作者留下默哀,可惜,在唯一悼念他的地方,苍月什么都没能留下,熟读他著作的人们也许会为他默哀,但网页上的评论区里却只有询问他身份的评论。
稍微有点过分了啊,澄野反复刷新着告示,明明现在不是四月一日。
...那就只能是事实了?这个想法让他沉寂的双眸微微颤动,但没有遗嘱,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张苍月身着毕业服,戴着博士帽的照片,简陋到这种程度,这真的是官方通告吗?
怎么可能呢?
对啊,怎么可能呢。
澄野关上了电脑,拿起手机,敲动几下,在那个被各种消息挤到底部的聊天框里,留下新的留言。
【喂,你再不回来,他们就当你去世了哦?】
像是害怕一样,他立刻将手机丢到了一边,手机翻滚几下后稳稳地躺在沙发上,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然后,这件事很快地被他置之脑后,原因是澄野因压力过大住院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澄野在上班时因为长期精神紧绷和睡眠不足,需要充足的休息,在他昏倒期间,医生帮他联系了他的紧急联系人——高中时开玩笑一般填上的,丸子的电话号码,因为当时大家都开玩笑说他很会照顾人,出事了找他,他怎么都不会放着不管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澄野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丸子成熟了许多的脸,他坐在床边,脸色很差,见床上的人醒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还钱”
“......”
得益于这场意外,他和丸子重新有了联系,这人一如既往的斤斤计较,澄野自掏腰包请他吃了好几次饭才消停,也因此奇迹般地和尚有联系的厄师寺和今马重逢,丸子则是和面影保持着联系,阴差阳错之下,五人因澄野的病重逢,而后又变得和过去一样要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实际上,澄野根本没能释怀。
他还是会盯着房间里的某些东西出神,比如那盆不知什么时候摆在家里,埋下了种子却没能发芽的勿忘我,那粗糙的,被他修补过的风铃、那些由清秀文字写成的文章,或者那间装修温馨,却再无人居住的卧室;在夜深的时候他还是会翻出那条沉没在每天都会刷新的联系人列表底部的对话框,不厌其烦地在里面输入各种话语,但没有一句能发出去,带着回忆的重量,备注为苍月卫人的联系人沉入茫茫人海。
你到底去哪了呢?澄野用手撑着下巴,眼神盯着那缺少了两块石头的风铃,他想,肯定不会是天国,也不会是地狱,因为苍月不听他父母的话,走向了注定孤独的道路,还骗了自己,欺骗了他转职成为小说家后的第一个忠实读者,因此他去不了天国;可他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他用文字创造了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他成了作家,最伟大的作家,而他曾收起羽翼,停在澄野灰色的牢笼前,为他留下以书页构成的白色羽毛,就像天使一样。
既然不会在天国也不会在地狱,既然既温柔又狠心,那就是在人间吧,那就是人类了吧,肯定,直到现在都还在那里漫游,然后写着他未完成的故事吧。
肯定是这样的。
肯定。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或许有一周,澄野已经不太在乎时间的流逝了,总之,他收到了匿名寄给他的快递,箱子有点变形,在签收之前,快递员扶了扶帽檐,对他说道。
“先生,这边建议您现场拆开看看有没有什么损失”
“欸?”
澄野不解,对方耐心地告诉他。
“是这样的,这个快递寄过来的国家,前不久发生了战争,麻烦您确认一下有没有损毁或者寄错的情况,我们好登记进行处理”
战争?
澄野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的这个词,他只是沉默着,最后摇着头,退回了门内。
“不需要,谢谢”
“欸,等一...!”
“碰!”
门被重重关上,澄野靠在门后,抱着手中的箱子,慢慢脱力,整个人滑到地上。
不宜合时地,他想起了那条讣告。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会......”
他盯着手里的箱子,黑色的箱子,过去他也曾多次收到这种箱子,里面有着能让他发自真心笑出来的东西,但现在,澄野再也没有勇气去打开它了。
是这样吗?
他低下头,用力抱着那个不算大的箱子,将头埋下去,身体颤抖着,执着地抱着怀中之物,动作轻柔,但身体却像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样,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沉默和澄野一片空白的大脑。
是这样啊。
因为你离我实在是太远了,所以我好像没能察觉到你是真的死掉了啊,不,只是不愿意相信,仅此而已。
自己应该是想哭的,但是等他酝酿了片刻后,那种感觉又极快地消失了。
真奇怪啊,这种感觉好像很熟悉呢。
澄野想着,想着,最终想起了那本记载着他最珍视的那段时光的相册。
对了。
苍月出国前的那天,自己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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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归于寂静,他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鼻血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留给他的只有一身糟糕的血迹,澄野抿着唇,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又一次忘了如此重要的,关于他的事情。
可惜现在什么都不曾留下了,除了这些被他玷污的纸页。
小说的剧情到了高潮部分,回家的路上,澄目和苍月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以一句来自少年发泄一般的“那你就不要停留在这里了,回到树林里去吧”的话语作为冷战的开端,说是冷战,其实是断崖式失联,苍月化作乌鸦飞走了,只留下房间里一地的白色羽毛。
白乌鸦在族群里向来是会被孤立的,书中的苍月经历了什么,大概也只有身为作者的苍月知道了。
突然间,澄野意识到自己和书中的澄目极其相似,每当苍月飞走时,他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在外的生活,拼凑出没有自己的生活。
幸福?开心?感动?悲伤?绝望?生活不止一面,无法掌握的事情永远不会知晓,澄野也明白,自己没有那个权力去问苍月,对他问出那句“你幸福吗?”
那你幸福吗?他垂眸,摩挲着轻薄的纸张,无声地问道,澄目,你幸福吗?
澄野拓海,你幸福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最幸福的时光,最幸福的青春已经死在了那个夏天,最期待的爱死在了那个春天,都死在了看着照片都有些模糊的脸和自己说出“再见”的那一刻,或许苍月就是为此才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为了告诉他,“你的青春已经死去了”
现在留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堆纯白的纸张,散落在地,仿佛凌乱的白色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