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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午後,天與海無邊際地交融在一起,海浪不知疲倦地親吻、拍打著嶙峋的岩壁,濺起雪白的浪花,腥鹹的海風撲來,就像是戀人的低語。
路嘉敏獨自佇立在這片熟悉的海岸,任由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凌亂,幾縷髮絲掠過臉頰,有些微癢。
她的目光早已失焦,空洞地投向那片水天相接的迷濛之處。她今天來這裡,是為了赴約見一個人。
不,或許用「人」來形容不夠精確。
她要見的,是一條人魚。
回到這片海域是她固執的選擇,這並非源於什麼承諾,她們之間甚至從未約定過具體的時間與地點。
這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路嘉敏與海岸線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靜靜凝望著那片被晚霞染色的海面,等待著那位闖入她生命、也將她從深淵拉回的訪客。
不久,一抹身影破開水波,悄然浮現。
是她。那條人魚輕輕擺動著覆滿暗藍色鱗片的魚尾,每一片鱗都折射出珍珠般溫潤又璀璨的光澤,彷彿將夜空碾碎了灑在上面。
翻湧的浪花溫柔地簇擁著,將她輕柔地推向岸邊,那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三日前,路嘉敏正是在這片海岸,救下了端木零。
──
夜色深沉,海風冷冽,腳下的岩礁崎嶇濕滑,稍有不慎便會被浪濤捲走,此刻正是大海展露其猙獰面目的時間。
路嘉敏會在這種詭異的時間,走到這片黑暗與海潮的交界處,自然不是為了散步或淨灘之類有益身心的活動。
說到底,她是個被生活壓垮了脊樑,再也喘不過氣的凡人。只是想用一種更溫柔、也更決絕的方式,為自己這段疲憊不堪的人生,畫上一個安靜的句點。
三年前,無孔不入的職場欺凌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讓她身心俱疲,最終被診斷出抑鬱症。
壓力是看不見的巨浪,是驅不散的濕冷海霧,將她徹底拖入名為絕望的深淵。
她辭去了工作,在父母憂心忡忡的勸說下,搬到這座寧靜的海濱小鎮,試圖在永恆的潮聲中,為自己破碎的靈魂尋求片刻的安寧。
人們總說時間能治癒一切。
但對路嘉敏而言,傷痛從未真正離去。它們只是潛伏在生活的暗礁下,總在夜深人靜時化為洶湧的暗流,將她吞噬。在藥物的幫助下,她也曾有過自己已經痊癒的錯覺,但那終究是自欺欺人的泡影,一戳就破。
這些年來,她曾無數次站在海邊,渴望著那冰冷的海水能沖淡內心深處的苦澀與傷痛。
所以,今夜的她才會走到這裡。
……
路嘉敏任由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打濕褲管,那刺骨的寒意沿著皮膚一路蔓延至心臟。
她凝視著眼前無盡的幽藍,只需要再往前走幾步,將自己投身於大海溫柔又殘酷的懷抱,待那鹹苦的海水淹沒口鼻,剝奪呼吸的權利。
或許……就能得到她日思夜想的解脫。
撲通。
海水冰冷刺骨,迅速淹沒了路嘉敏的身體。
奇怪的是,睜開眼後,她看到的並非預想中代表死亡的恐懼與黑暗,而是壯麗深邃的蔚藍國度。光線在水中化作無數條舞動的緞帶,連海底安靜躺臥的卵石都彷彿隨著水流靜靜地呼吸。
在浩瀚無垠的生命之源面前,她個人的痛苦與掙扎,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就在這時,一個奇異的生命體闖入了路嘉敏的視線。
墨色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中飄動,臉頰與修長的魚尾上覆蓋著細密的鱗片。藏青色的尾鰭虛弱擺動著,似是瀕臨熄滅的生存訊號。而耳朵的位置,則被一對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魚鰭所取代。
「它」的全身,都透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美。
儘管看不清容貌,路嘉敏瞬間便意識到──這是一條傳說中的人魚。
懷著對神話生物的好奇,以及一種臨死前窺見生命奇蹟的巨大震撼與激動,她幾乎是本能地划動四肢,朝人魚的方向游去,渴望能觸碰那如夢似幻的身影。
可隨著距離拉近,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海水的鹹澀,鑽入了她的鼻腔。絲絲妖冶的深紅,正從人魚白皙的腹部不斷湧出,在澄澈的海水中綻放開來,像一朵致命的罌粟花。
數條血痕猙獰地翻開著皮肉,不知是武器所致,還是逃跑時被鋒利的礁石所割傷。
路嘉敏不清楚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只知道原先那股決絕的求死念頭,竟已在此刻煙消雲散。
這一刻,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要拯救這個墜入凡間的生命。
──
數萬年前,人類在這片亙古的碧藍中誕生。他們曾依海而生,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從海洋走向陸地,繁衍生息,建立文明。
但人類對他們最初的故鄉,並未心存多少感恩。
隨之而來的是貪得無厭的苛索和毀滅性的破壞,從肆無忌憚的濫捕,到工業廢水的隨意排放,再到全球暖化引發的生態浩劫。
人類的每一步,都在侵蝕著海洋賴以生存的根基。他們回饋這片孕育了世上一切生靈的故鄉的方式,便是打著發展與保育的旗號,做盡竭澤而漁的毀滅之事。
於是,海洋的憤怒開始降臨並反噬人類。
洶湧的巨浪淹沒沿海城鎮,狂暴的風雨摧折船隻,滔天的海嘯席捲大地都是它的手筆。
世上所有的海本為一體,所有的人魚皆由同一片海所孕育。他們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片鱗,都承載着海洋的恩澤與意志。
人魚被賦予了神秘的魔力,成為海洋秩序的守護者。他們肩負著維護深海平衡的神聖使命,執行大海的意志,清除那些最貪婪的入侵者──人類。
端木零是人魚,生來便是海洋的孩子,同樣敵視陸上人的存在。但她也曾聽父母在月光下提起過,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魚與人類能夠和平共存,甚至結下深厚的友誼。
可惜,一切早已不復存在。
當初,正是人類為了一己私利,率先背棄昔日的友誼,肆意傷害脆弱的大自然。他們以「研究海洋奧秘」為名,出動了十多艘船隻,實際上卻是為了掠奪海洋蘊藏的珍貴資源,吸乾大自然的養分。
而那場醜陋的搶掠行動,直接奪走了端木零的父母和無數族人的生命。
那一天,海水是溫熱的,是紅色的。
端木零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父母的遺願和族人的血海深仇,不斷地逃跑、躲藏,然後在無盡的、充滿惡意的追捕中倖存下來。
自那天起,她絕不相信任何人類,以及陸地上的一切。
……
這些年來,離群索居的端木零躲過無數劫難,再沒有人類能尋獲她的蹤跡。
今夜的她卻不幸地撞上一艘來自人類大企業的遠洋輪船。高壓電網封鎖海面,迫使她向更暗的海域逃竄,但平靜的海面之下,卻隱藏着更深的殺意。
即使是海洋的寵兒,也難以在槍林彈雨中全身而退。
她用與生俱來的魅惑天賦擾亂了一部分敵人的心神,施展魔力掀起滔天巨浪,試圖傾覆那座鋼鐵巨獸。
但在人類冷酷的科技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徒勞無功。
身上數道傷口帶來的劇痛,像無數根針在敲打着端木零的神經。血液的不斷流逝,讓人魚本就偏低的體溫,此刻更是接近冰點。
若不是憑藉著那股源自仇恨的強大意志力,在冰冷的海水中不斷周旋,她可能早已沉入海底,化為養分,回饋這片賦予她生命的故鄉。
最終,端木零憑藉著對海流的熟悉,僥倖擺脫了人類的魔掌,漂流到這片無人的海域。
在意識即將沉淪的前一秒,她窺見一個身影,正奮力地向自己游來。
在漆黑無光的深海裡,一縷微弱的月光穿透厚重的水層,溫柔地灑在那人身上,為其鍍上了聖潔的銀邊。
那一刻,端木零幾乎以為是神明親自降臨,要來接她回家,與她思念已久的父母團聚。
──
「你到咗啦。」
「嗯。」
不擅長社交的人魚,從未與人類有過真正的交流。
更何況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相信人類口中能吐出任何一句真話。
起初,端木零只敢從海面探出半個頭,那雙能洞穿混濁海底的漆黑眼瞳,正警惕地審視著岸上之人。
直到確認對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後,她才願意靠近些許,讓這位救命恩人看清自己的模樣。
路嘉敏則顯得大方得多。那雙清澈透亮的杏瞳中,盛滿關切與欣喜,目光乾淨得令人無法生出任何疑竇。
「你身上嘅傷好返啲未?」
「我仲諗住呢幾日幫你換咗腰上啲繃帶添。」
她情不自禁地彎下腰,仔細端詳起人魚的身體,目光不帶任何冒犯,只是純粹的擔憂。
端木零天生麗質,即使幾日前身受重傷,面色蒼白,也無損那份清冷脫俗的氣質與容顏。不過,路嘉敏並不認為自己是那些僅因外貌而著迷於人魚的人類。
她只是單純地想了解端木零的一切。
關於人魚的危險性,早已在無數的傳說與書籍中被反覆提及。但冰冷的文字,顯然無法阻擋一個魯莽人類心中,那份不知從何而生的、近乎偏執的迷戀。
那一天,大海不僅沖散了沉積於路嘉敏心底的種種哀痛,更喚醒了她對這片汪洋最原始、最熾熱的嚮往。
深不可測的海洋,彷彿真的有著神奇的魔力,能夠將那些頑固不堪、怎樣都洗刷不掉的創傷,全部轉化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的情感。
路嘉敏有懷疑過是人魚下咒,才致使自己無法自控地迷上端木零。
但……那又如何?如果是這樣,她心甘情願。
「我冇事。」
端木零乘著浪潮,來到岸邊的淺水區。她始終注視著路嘉敏,眼神中那份與生俱來的警惕仍未完全褪去,她不敢對任何人類掉以輕心。
路嘉敏留意到,人魚腰間的繃帶已經拆下,傷口癒合得驚人地好。原本猙獰的傷痕,已被新生肌膚覆蓋,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的印記。
「你……嗰日點解會受傷嘅?」
路嘉敏開口時有些慌張,端木零的靠近所掀起的小浪花,就像是拍打在她的心上,讓心跳都漏了一拍。
「人類。」
端木零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她用最簡潔的回答,陳述了最殘酷的事實。她本就沒打算為人類的暴行掩飾分毫,現在也只是在向路嘉敏揭露她同胞們醜惡的嘴臉罷了。
如果這個人類因此而退縮或急於辯解,那也不過是證明了她與記憶中那些人並無二致,不值得人魚給予任何額外的關注。
「……你唔憎我?」
路嘉敏的聲音變得有些怯懦,視線不由自主地垂下,不敢直視人魚的眼睛。
端木零沒有猜到路嘉敏會這樣問,畢竟連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看待這個人類的。
她花了點時間才在混亂的思緒中,整理出一個答案。
「捉我嘅係人類。」她頓了頓,抬眼直視路嘉敏,一字一句地說:「但救我嘅、係你。」
端木零始終認為人類是海洋最大的威脅,但她分得清是非黑白。眼前的路嘉敏,似乎與她記憶中的那些人有所不同。
「多謝你。」
當這三個字清晰地、真誠地從端木零口中吐出時,路嘉敏的眼眶瞬間盈滿淚水,視線因此變得模糊。
人類總是輕易地被表象蒙蔽,而從不深究內在。
但人魚不會。
……
鎮上流傳著許多關於人魚的傳聞。
他們總說人魚妖艷嗜血,會用動人的歌聲與絕世的美貌引誘船隻靠近,再將那些被迷惑的水手拖入海底,殘忍殺害。在故事裡,人魚往往被描述成冷酷無情的捕食者,以啃食人肉為樂。
以前的路嘉敏,在聽過這些膾炙人口的故事後,只會慨嘆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甚至會想,那些傳聞中的血腥與殘酷,或許並非全無根據。
但如今,端木零完全顛覆了路嘉敏對人魚的認知。
她明明就善良得過分。
換轉是路嘉敏,她分分鐘已經召喚狂風巨浪來奪走這些可惡人類的性命。
這樣的端木零,怎麼也無法與傳聞中的形象重疊。
「咁我哋會再見?」
路嘉敏祈求的事情僅有一樣。
她不想錯過這個難得能讓自己重新燃起興趣的對象,更不願讓這段如奇蹟般的相遇,僅僅停留於此。
她固執地相信,人魚與人類之間的故事,不應該只有一種結局。
「……」
端木零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思考,衡量這份脆弱的聯繫,可能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風險。
最終,在路嘉敏的心幾乎要沉入谷底時,她輕輕點頭。
「總有機會。」
說罷,人魚的尾鰭在水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浪花四散,她轉身,回歸了大海的懷抱。
誰都無法猜透非人生物的想法,但對路嘉敏而言,更重要的是……
她沒有拒絕我。
──
人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與波濤之中,留下路嘉敏一人站在岸邊,凝望那一望無際的深藍。
她神情落寞,但心中更多的是期待。
儘管無法確定何時能再見到端木零,但那句「總有機會」足以支撐她度過往後無數個等待的日夜。
海風拂面,帶著那股熟悉的鹹味,令路嘉敏突然憶起一個曾經在中學生物堂學過的小知識。
『人類體內的血液含有鈉、鉀、鈣,比例幾乎跟海水一模一樣。』
或許,路嘉敏會如此不可抗拒地受端木零吸引
──是因為她和她本來就是同樣的存在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