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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阴,街道透着一股冷色;但橱窗内的暖意很足,无论是灯光的氛围还是气温。牙琉雾人不在柜台后,他坐在按理是商品的单人沙发上,看起来倒像个老顾客,借用这雕琢精致的空间沾点儿品味,实则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外人便难以看出这座城市最有名的鸭子今日是否出台了:沙发不靠窗,非得推门进去才能看见贴墙的那一处坐着个人形。牙琉本就不承他的生意——无论商品还是服务——来赚钱的,他摆出个正儿八经的铺子,陈列看似高档的古着和他搜罗来的各类手工艺品,又时常大摇大摆就从店里跟着找上门来的皮肉生意欣欣然走出去,只因为这样高高在上的演绎牙琉实在是乐在其中。御剑怜侍来找他的时候也大多就发生在这里,那人偏偏是爱吃这种品级的装潢和傲慢。
御剑来时,在三个沙发隔出的小方空间前停步;倘若那天他带着伞,伞尖就在他的身前点出声响,代替话语告诉店主人他来了。御剑会在雨天时把伞插在门口的小桶里,很体面,他亦不常在雨天出现。这座城市里但凡沾了情色意味的人群,不可能不听闻这位有名的Dom:脸和手段都要排其次,能请到他的难度才是厉害的来由。然后,圈子里浸淫久一些的人会说,想找御剑约调不如去那间店里碰运气,就是那中古店主比名Dom本人还要棘手。
这天下雪,从前夜开始的,御剑来了,头顶也有伞盖,但撑伞的是个生面孔的接送角色。他进了店,在门口的地毯上踢掉皮鞋周围攒的一圈雪,那动静代替了往日伞尖点地的声音;哪想立刻一声亲切的嗓音响起,“怜侍呀!”
御剑和牙琉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已经足够警觉这股不寻常的热烈必有腥腻在其后。他刹了脚步,还没至于朝后倒退,嗅觉不够精湛的随从已经“牙琉先生”地出声了,连退路也被斩断。靛青衣着的店主人一改往日的懒散,起身迎过来,御剑甚至来不及看见沙发上的他人,牙琉的手就搭上了他的小臂。
皮肉生意做到上流,腔调便也要装到皮肉里;御剑和牙琉皆知普罗男女都吃疏离感那一套,好似花一样钱却买来了额外的所有物,两人平素言行都尽职地端着。那一声怜侍本已是大大破招,牙琉的手乃至整个肩臂依过来时御剑已经失去了对表情的感知,用摩登的术语表达:他震惊到无语。
牙琉——名气大过所有皮条客的总和——雾人,倾倒他优秀的身高,斜靠在好友的肩头;两副高档西装的布料挤蹭在一处,肩垫压着肩垫,此时视野没了阻隔,御剑能看见沙发上的陌生人。普通的西服和普通的黑,普通的平头,普通的框架眼镜……噢,这就是故事里最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了,他忖思着。然而路人甲的表情很精彩、至少比御剑的精彩,眼和张开的口之间连结着惊讶、惶惑和卑微的了然。
那瞬间御剑就明白了剧本,这是牙琉的求爱人要领取心碎的场面了。
所谓不要在吃饭的地方拉屎,圈里人对于内部消化一直是不禁止也不许上台的规矩。雾御二者还没到拉屎的愚蠢,但显然却不能阻挡牙琉借御剑的名头来挡热情过分的“客人”。他正把搭肩的手往御剑的领口走,两指拈住飘领和外套,无中生有地捏平,搭胳膊的手则像配乐中的鼓点似的反复摩挲御剑挽着大衣的肘隙。“怜侍君来得晚,所以我开着店等你,结果却先等来大雪了呢。”
他这样将亲昵感娓娓道来,无论迟钝的御剑还是不被欢迎的路人都能听出,啊这是情人间的氛围,真是体面又缠绵——缠绵二字的想法让御剑浑身的细胞都在翻白眼,好在被做了戏的人胆识稀薄,不敢同声名在外的这对璧人争取自己爱意的地位,丢下一句抱歉告辞了,囫囵逃出了店。
“你知道两个都不卖屁股的人扣在一起会产生多大的风语吗?”眼看事情落幕,御剑掸开牙琉的手,表达自己的不悦。
好友微笑,“不卖和不用之间还是有差别的、怜侍,你可以对外说我是用了的那个人,算我请客。”
御剑心想**,***。
如同所有的故事,伏笔必有收束的日子到来。
御剑如常做着支配者,这职位符合他的行事规矩,对待Sub的严苛同他对待周遭的态度没有区别。他亦没有收入压力,股票在大多时候都能丰盈地回馈,一周乃至一个月接一个单更像禀明圈中地位的行为。
他如常地造访牙琉的中古店;牙琉偶尔也去高档公寓楼二层的酒吧找御剑,讲些无关紧要,御剑会与他交流三二股票走势。
海量的冰块下少量的杜松子酒,攀附在冰与杯壁的间隙里,牙琉无中生有地拂头发,大约第五次朝御剑询问,有没有想过做一次臣服者?
打扮如同贵族的男人大约第五次拧他的眉头,牙琉,我以为你的职业准则水平足够了解我不会同意。牙琉说是,我们的准则不同但水平相同,你大可以把它当作来自同行的挑衅。
牙琉又说,我知道你那些钟情的缘由:过分品味的衣饰,明明没时间一次也没用过、却买了我最贵的一整套茶具……
我们讨论过这个了,御剑显得兴致缺缺;你的“创伤补偿”理论,对吧?因为小时候的遭遇,于是在成长环境中过分汲取他人的期待,同时又形成了新的创伤?
哎呀,怜侍君成了健谈的那一位了。牙琉这方的态度明显明悦许多,然后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喜欢“礼节”○1。在这个秩序混乱得令人作呕的世界,无法控制他人的行为时,至少你还能控制自己的面貌。在给你的阿斯科特领巾摆好边沿的过程、为假想中的时间准备茶点时,你可以无视其他的所有,在自己的身上实行掌控……
御剑的目光有短瞬的涣散。牙琉的讲述在任何时候都充满说服力,御剑清楚这就是他能卖出那些作旧都作不精的破烂的原因,他甚至很肯定牙琉是故意连假货都卖次品的——那人要明目张胆地宣告,和牙琉雾人打交道就是很花钱的。
而此时呢?御剑因为牙琉大概率的胡扯走神了。他的确喜欢礼节,他也有点喜欢好友毫不尊重个人隐私的剖析,如此加法一做,他几乎要相信牙琉的说辞了。御剑的眼瞳晃了一下,瞳孔正中反射的熹微的光像起了水涟的湖面,不算强烈,但是波澜着。
那就是御剑第一次对牙琉说“好”的时刻。
牙琉打开客厅的灯,雨天的缘故使下午五点的天提前发暗了。顶灯一开他又觉得晃眼,走去墙边的立桌把台灯拉亮,关了大灯,才离开御剑的公寓。
他走出和中古店方向相反的出口,站在酒店式的下客区等车。雨放大了路面噪音,牙琉在翻阅他的记事应用,看不出什么重要代办,约的车子还有数分钟才来。
他的回头客群体依然稳健,数月来那些高档的客人皆程度不等地对DS戏码产生兴趣;牙琉了然,毕竟他可是用着全市最贵之一的皮肉做着练习。不过本着可以当恶人不能当贱人原则,他总是欣然递上好朋友的名片,说您要找的上乘享受在此静候。
至于御剑不给那些所谓名流的面子、最终他们又不甘地来找牙琉提价码,便是和店面里的买卖一样,被懒散的卖春人漫不经心地销售了破烂,尽管他的破烂已经好过大多商柜产品。
所谓产品——牙琉想,能标价的东西固然好,减少口舌耗费,但无趣到令人发指。他实在过于享受优越感,不愿去征服廉价的存在,便要百般用心地去戳弄御剑怜侍,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那股优雅的韧性,值得伸手去折。
商务车驶来,牙琉坐进了后座。天正要阴成他西装的颜色,司机打着招呼,确定目的地的地址。牙琉将记事列中“御剑家”的那个色彩块上划了删除线,表示已经完成,下滑去看六点半到十点之间那一块。
“特加诺大道。”他平静地微笑,“请在酒店的侧门停,我的房间离员工电梯更近一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