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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阿尔图随口问。
盖斯眉头紧锁,对着电脑屏幕不停噼里啪啦,处于礼貌停手一秒,“对方三辩很棘手,思路刁钻,今天预辩吵不过。”
阿尔图一乐,“还有你吵不过的噢,不会叫奈费勒吧哈哈哈。”
“前辈你认识?”
卧槽。
阿尔图嘴巴张了闭闭了又张,吞吞吐吐就是说不出再多一个字来。
未得到回答,盖斯困惑地抬头,结果更是一愣。向来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居然显得深沉,眼神沉郁似经历过世事浮沉,望遍沧海桑田。除了嘴巴翕张像条搁浅的鱼外,完美如一座古代加冕英雄的雕像。
可这般情绪和模样出现在了一个奇怪的节点。
“您是同性恋吗?”盖斯问。
?
“怎么可能?!”阿尔图立刻下意识反驳,甚至想痛斥盖斯思想之肤浅,“你不知道,我们——”
盖斯眼睁睁看着对方又熄火般地沉默了。
“好吧我是同性恋,你别告诉别人。”阿尔图放弃解释了。
“……噢。”盖斯无语,都二十五世纪了怎么还有这种自堵柜门的封建之徒。
两人又沉默了会儿,只听得到冒火星般的键盘声。
啪嗒。
“他是您的前男友吗?”
小伙儿还是忍不住八卦之心,停下手来郑重道。
这般认真的态度和坚定的神情,阿尔图眼前场景忽得昏暗,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监狱里灰头垢面的正直官员。
…但是内容怎么也对不太上吧。
感慨怀旧的纷繁情绪如秋风扫落叶,转瞬即逝,阿尔图随口敷衍,“对。为啥分手就别问了,不想说。”
“你原来谈过恋爱了啊。”
身后冷不丁冒出磁性的嗓音,阿尔图没防备吓得噌得一下站起来,背靠墙对着摩梭下巴的哲巴尔。
“你礼貌吗门都不敲?”阿尔图指责。
“门又没关我敲什么。”哲巴尔干脆拉了把椅子凑过来,一副好奇模样,“没听你说过啊,谁,我们认识不?”
“和你说了别告诉别人啊。”
哲巴尔点点头,又握紧拳头抵在心口,“兄弟你放心,我守口如瓶。”
阿尔图凑过去,屏住呼吸低声道:“德拉贡。”
哲巴尔脑内浮现出一些联想画面——四五十的瘦削阴虚男子,花白头发的古稀老头,满身鳞片的吐火巨龙……总之都不是这个年龄段该偏好的对象或东西。
兄弟性癖好像有点夸张。
“我们刚才不是在说奈费勒吗?”盖斯疑惑。
“不是让你别说吗??”阿尔图崩溃。
“……?噢抱歉,是这个意思,我搞错了,当我没说。”
“奈费勒啊。”哲巴尔若有所思似的摸摸下巴——不是,他这会儿又没胡子,有什么好摸的?
“你也认识。”阿尔图顿感无力,哈哈,合着只有自己不认识自己曾经的维齐尔。
“不算认识吧,只是见过。”哲巴尔回忆道,眼神居然透露出了些钦佩,“那小子刚来就竞选学生会主席,当着学校领导的面数落学生会的问题和不足。好家伙,要不是达玛拉他爹也在,估计要爆冲上去揍人。”
寥寥几句描述,青金石宫里馥郁奢华的香料气息混杂着丝缕薄荷清香萦绕鼻尖,眨眼间他的维齐尔笔挺的身形立于王座旁,眉锋凌厉,一张薄唇更是毫不留情吐露出对阶下大臣贵族的讥讽。
“他还是那样啊。”阿尔图感慨,“战天斗地。”
好在现在是法治社会,达玛拉也只是个稍有权势的公子哥,奈费勒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被发十几张猜忌又落入监狱……不会的吧?
哲巴尔仿佛猜到了他的心理,继续道,“我很佩服他,能够勇敢地说出那些——也是我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可是达玛拉现在处处针对他……唉。”
“怎么了?”阿尔图急问。
“他们都是金融的嘛,达玛拉就让几个老师给他穿小鞋…”
“等下,金融?”阿尔图打断,神情震惊近乎浮夸,然而语气激动得真切,几乎要破音,“他金融生?他不该学历史文学教育之类的吗??”
这般突然和莫名其妙的发疯哲巴尔还是头一次见,半指责半开玩笑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这控制欲有点强了吧,你们分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啊?”
“开什么玩笑!?”
阿尔图噌地站起来,椅子被他顶翻,中途撞上墙发出闷响,最终嘭得倒地不起。周围安静得像死了人的追悼会,只能听见他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两双眼睛盯着他,有疑惑,有责备,也有担忧…希望不是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但这不重要。开什么鬼玩笑?他控制奈费勒?他才是那个被控制的好不好!
陛下,您不该…
陛下,您本可以…
反复念叨,还要说为我好,还说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才不是!那分明是你的目标!我不想那么做!…我做不到你想的那样。
“…总之控制狂是他,不是我。”阿尔图深呼吸压下情绪,嘟囔着,拉过一旁的椅子又闷闷坐了回去。
哲巴尔想拍拍他,犹豫后还是作罢,心说这奈费勒本事真大,给兄弟应激反应整这么夸张。
“所以是因为他对你的控制,你们才分手的?”盖斯此刻发挥了辩论总结的高光时刻。
阿尔图撇了他一眼,啊,好想把他打入大牢。
可张开嘴,又是如鲠在喉。
他们关系是什么时候变了样的?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很明确的节点。或许是在登基后,也好像是在新政三年后…或者五年后?
以前是什么样的?
阿尔图第一反应是密会,第二是登基当天。两次他们都握了手,一次是他,一次是自己。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自己说来为大家说几句吧,奈费勒先生。
期许,憧憬,热情,情绪如火焰般燃烧于那双瞳仁。月光下艳阳里,蝉鸣间欢呼中,都璀璨如宝石。
……。
“不是他的问题。”阿尔图低声呢喃般下结论道。不顾盖斯皱眉张嘴,立刻发言打断他,“不说这个了,达玛拉那怎么回事,对他有影响吗?”
哲巴尔依然搭着下巴,“主要是绩点会低,应该会影响保研?其他倒是没什么。”
怎么偏偏是这个啊!阿尔图头疼——他维齐尔那个性格,怎么可能放弃进修!
…怎么办?
“你别做傻事啊,阿尔图。”
阿尔图闻声从思考中抬头。
“看你表情,我觉得你想把达玛拉埋了。”
“不至于,我可不想蹲监狱。”阿尔图摆摆手——虽然他上辈子把人头砍了,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是法治社会,可不能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你倒是一直不怕他。”哲巴尔道。
阿尔图矢口否认,“我怕谁了?”
哲巴尔不管对方嘴硬,又摸上下巴自顾自回忆起来,“高中达玛拉家里就有关系,从老师到班级同学都有他的狗腿,那会儿也就你敢拒绝他的邀请了吧。”
“那是因为我腿崴了他还要我去当守门员。”阿尔图无语,但不得不说这一行为非常符合这位“前苏丹”扭曲的性格,当时听到他还恍惚了一下。
然后情不自已给气笑了,扶着轮椅单脚起身要给人一击石膏脚——上辈子觐见装了十几年窝囊,这辈子怎么可能再惯着这个公子哥!
“好吧。”哲巴尔见对方没有探讨的兴趣,耸耸肩遂也作罢。
“我还是不理解。”盖斯眉头紧皱——噢老天,他甚至把电脑合上了,严肃地看着阿尔图,“如果不是控制欲的原因,不是奈费勒的问题,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阿尔图逐渐不耐烦,语气颇不客气,“和你有关系吗?”
“我有一门课的主题是社会关系研究,我认为这很合适拿来作案例分析。”
“那也得经过当事人同意——我不同意!”阿尔图翘着二郎腿,大半个身子窝在躺椅里,一如过去朝议时那般。过去他的史官法拉杰尚可将其润色为慵懒不拘一格,到了现世则只能用不成正形四字形容。
放完狠话他便扭过头,欣赏掉漆的墙壁。空间又安静下去,阿尔图十分满意——这样才对。他的话可是思维缜密,盖斯再怎样也只能放弃……
阿尔图猛回头:“你别去问奈费”
正好对上掰开电脑屏幕的盖斯。
“可他也是当事人。”
盖斯无情指出了这一事实。
阿尔图破罐破摔,顺着“阿尔图和奈费勒是前任”的逻辑试图说服对方,“你这样显得我像那种把恋爱经历当谈资的渣男。”
“这确实不好。”哲巴尔附和赞同。
“好吧。”盖斯遗憾垂眸,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他终于妥协了。
2
两天后。
阿尔图躲在大礼堂倒数第三排左侧中间的座椅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摸看向舞台正中。这是正式比赛前的最后一次预辩,在反方三辩的标牌后面,阿尔图今生第一次见到了奈费勒。
黑眼圈还是那么明显。到了和谐富强的二十五世纪了还不肯放过自己吗?阿尔图想。
奈费勒神情专注,一边看着正方辩友一边拿笔记录。对此阿尔图松了口气——他的维齐尔可不需要记录,那聪明的脑袋简直是个无底洞,哪怕只说过一遍的话都不会被忘记。还能在你发言完后从一堆试图混淆视听的垃圾话里提炼概括关键信息,对其一一反驳然后再骂你一顿。
庆幸的同时也有些失落。但阿尔图立刻自我否定——这样才好!上辈子才不是什么值得纪念回忆辉煌珍宝,只是一段混乱且不堪的海草,早该被历史洪流冲走。
“待这干嘛呢?”
哲巴尔的声音突然传来,如同往海水里倒了一桶颜料,搅乱了他纷乱复杂的情绪,于是他略带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别管我。”
哲巴尔不在意,大咧咧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目光看去,吹了个口哨。
“我来调音响,顺便看盖斯。”阿尔图张口就来。
“我发现你对上奈费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在阿尔图不满否定的目光里,哲巴尔大胆发言,“像个傲娇。”
?
阿尔图脑中浮现了许多二十世纪以来的女性角色,和自己的身影排在一排,画面转瞬即逝都差点宕机。他皱着眉,一副要吐的表情,“恶心到我了,赔钱。”
“你还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哲巴尔忽然收起了调笑的吊儿郎当,认真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阿尔图。”
“您还要回避到什么时候?”
哲巴尔看着对方:低垂着头沉默良久,呼吸急促粗重,后他听见了牙根挤压咯吱的声响,胸腔起伏明显。
坏了又应激了。哲巴尔想拍肩让阿尔图冷静下来,可他手伸出去就被立刻拍开,力道在他手心烙下一片红色。
“我还能怎么办!?”阿尔图站起来,几乎是咆哮。
“不过是杀了条龙,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国家?”
“说是屠龙英雄,其实就是谋权篡位的逆臣!”
“我看见了…这个新生王朝的幼稚,动荡,和脆弱…”
回音响彻大礼堂,高昂激荡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辩论停止了。周围安静得像深夜凌晨的墓地,只有他这具枯槁腐朽的骸骨还咯咯作响。阿尔图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刷得红了,愤怒褪去后只剩下对陈事放不下的尴尬。
阿尔图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尽管他无比想要去确认那人的神情,但羞耻加上一股莫名的恐惧,让他最终选择撒开步子——跑!
3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但逃避可以回避大多数问题。
阿尔图跑回宿舍,往下铺床上大字型躺开,望着顶上的铁栏杆出神。
‘会被当成精神病吧。’阿尔图想,转念笑了声,‘我本来就是精神病吧。’
只有他还记得的上辈子,在一个遥远未知的国度,被迫玩了一个游戏,杀了一堆人又上了一批人,最后终于忍不了把苏丹也杀了。
本以为可以迎来一个理想的国家,结果谁也不服他。贵族不忠,平民不爱,奴隶不信。政策是当耳旁风的,诏令是当厕纸的。没人看好这个王朝,没人认可他这个苏丹。
……没有人。
但一切都已过去,不过是洪流里的一小颗砂砾,他不需要去在意。这辈子他只是个有些家底的富二代,计较那些做什么。
一通自说自话的开解后,阿尔图如释重负。门口传来咔哒一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又激起一阵叮铃哐啷。他捂着被铁杆撞到的头,不顾被扫到地上的保温杯签字笔教科书,眉头耷拉也掩盖不住眼神中的惊恐:“你怎么来了!!?”
来者关上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想这里是男寝,’
“而不是苏丹的寝宫。”
阿尔图彻底愣住,脑袋中炸开一声轰响,耳鸣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直直看着前方视野里那个人,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那是他的维齐尔。
说了一会儿,奈费勒皱起眉——这意味着大概率他要挨骂了。可他什么都没听到,耳鸣的时间太久太长,从千年万年前跨过时间洪流而来,往事如投影仪里不断切换的相片频频闪烁在他眼前,白光阵阵,闪得他眼睛发酸,眼眶泛红。
有手搭上他的肩膀,阿尔图僵在原地像是个生锈报废的器械,不敢转头。
上方传来一声叹息,“你现在很像怄气的小孩,阿尔图。”
实际年龄五十好几的阿尔图可听不得这个,猛抬头就要开杠,在看到那张脸后又低头熄了火。
算了,总比傲娇好。
“抬起头来吧,阿尔图。”奈费勒唤了声,“如果你还在纠结过去的事情的话,我没有怪你。”
阿尔图抬起了头,看着奈费勒在他身旁坐下,与他平视四目相对。
“那般局面不是你我最初的设想,可谁能保证一切按部就班?”奈费勒垂眸又抬起,目光却不似先前那般尖锐,恍惚间有夜风吹拂,夏夜蝉鸣,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月下密会,“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是臣考虑不周,将您逼得太紧了……”
阿尔图望着那双眼睛,里面映出自己满足而暗爽的表情,他努力压下想要弯起的嘴角——看吧,盖斯!哲巴尔!都说了是他控制——
熠熠闪烁的眼睛忽得暗了下去,奈费勒迟疑间停下了诉说,“陛下?”
自我审判落下千斤重的巨石,压弯了阿尔图的脊背,他将脸埋在双手中,声音不受控制,时高时低,不断加速,最后几乎是从心脏推到喉咙吐了出来:“是我的错。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做不到所以我逃了,逃了一辈子,最后被几只海兽拖进深海咬碎了,我根本不是个称职的苏丹。”
“就苏丹而言,您确实不称职。”奈费勒柔声道——内容一点也不温柔,阿尔图怀疑这人教训苗圃的孩子也这样,“但请您不要否定自己,不要否定我们共同的理想。”
共同的理想?
不,那不是我的理想!我想做的只是活着折完那些该死的卡,是你让我看到了过于美好的海市蜃楼,走到双脚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也遥不可及…!
“阿尔图,难道你忘记了?”奈费勒语气带着愠怒,用语的切换令他梦回前任苏丹的朝会,可这次没有支持者替他分担火力,“那是我们一同思考,一步步尝试搭建起来的理想!是你主动给予了鲁梅拉以知识和善意,是你不忍看到乞儿流浪街头收养了他们,是你是你我一起构思建造了苗圃!你怎么能忘记!?”
阿尔图这次真真像犯错心虚的小孩,不敢抬头也不敢回话。折卡、密谋、屠龙,以及之后不断的征伐,他的记忆里只有这些了。随着奈费勒的描述,他不算长的生命历程才逐渐清晰地铺开在眼前,将一个个节点串起成线。
奢靡卡用在了收养鲁梅拉的宴席、苗圃的建造,征服卡剿灭了虐待乞儿的白肚皮,杀戮卡解决了一直找他们麻烦的前宰相阿卜德……啊,他想起来了。为什么每张卡折得绞尽脑汁焦头烂额,每每拖到死线才胆战心惊地禀报完成。因为他们在做准备,在尽可能为即将到来的革命铺设道路。
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君王的一时兴起而人头落地,不想再看到穷人饱受欺凌却无处可去,不想再看到本同为人的奴隶温顺驯服的模样。所以他站出来请求停止那荒唐的游戏,所以即使未知他也要去奔赴那场密会。
因为不甘现状,因为想要改变。
…可惜事不如意,他中途突然跑去屠了条龙,结果一切都乱套了。
“您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一直回避我吗?”奈费勒问,疲惫无奈也掩盖不住他的愤怒。
“当然不是。”阿尔图立刻否认。
奈费勒盯着他看,眼神阴郁深邃。
“好吧有点。”被这双眼睛盯着他只能投降,但还想挽回一下,“还有是我以为你没有记忆…对啊,你为什么会有记忆?”
明明谁都没有。
……
阿尔图局促而略显粗鲁地握住奈费勒的手,拇指划过手掌、关节、指腹,又忽地捧起那张困惑欲骂又止的脸,左瞧瞧右看看。
“阿尔图你发什么—”
“这不是梦吧?”
阿尔图最后的记忆是黑色的。安静、透不进光的黑。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里走了好久好远。
远到他怀疑这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他的幻觉。
声音颤抖,不安,脸更是皱成一团,瞳孔因慌张缩小,目光牢牢锁定着他,惊慌、不安、哀求、愤怒,诸多情绪五味杂陈。奈费勒抓住脸侧的手,将它们收拢于掌心,认真严肃地看着阿尔图,“不是梦,阿尔图。我在这里,您的维齐尔在这里。”
终于,黑暗中有人提灯而来,以微弱但坚定的火苗照亮了无尽长廊。
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如释重负?失而复得?苦尽甘来?都不够准确,他的喜悦与恐惧,不是因为历史的虚无,亦或漫长的孤独。
他害怕的是他的维齐尔,怕奈费勒是假的,怕奈费勒不记得他,怕奈费勒对他失望。
奈费勒。
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阿尔图逐渐冷静下来。在那股冲动消失前,他遵从内心,拥抱了对方。
“你骂我吧,奈费勒。”
奈费勒笑了声,没有挣脱,顺姿势将手攀上他的后背,抱得更紧了些,“您指哪件事?”
“回避你、忘记我们的目标、打断辩论赛、突然抱你……”阿尔图一一数过。
阿尔图说话时下巴搁在他的肩膀,脑袋旁的碎发也跟着说话者晃动,轻挠着他颈侧,奈费勒没有推开,“前二者方才您已经反省过了。至于后者,您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辩论赛的其他人。”
4
“我还能怎么办!?”
吼叫唐突打断了预演的辩论,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声源——大礼堂后方,气喘吁吁的阿尔图。
他的苏丹。
阿尔图迷茫地盯着前方,随后转身一下子跑没影了。
“那人是谁啊?”
“怎么突然大喊大叫……”
“吓我一跳。”
周围议论纷纷,辩论思路也彻底断节,显然需要重头开始,但不是现在。奈费勒敲了下一旁的铃铛,示意大家本次预演中断,依据现有内容回去再做准备,晚上组织终预演。
大家已经习惯听从这位大一新生干脆利落的安排指挥,各自收拾东西先后离开。
奈费勒将笔记合上放回书包。
“你要去找阿尔图前辈吗?”正方三辩盖斯问。
“是的。”
“前辈估计跑回宿舍了,他每次做了点丢人的事都会跑回去。”盖斯回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奈费勒眉头皱起。
“没有。但最近比较频繁,噢,就是在提到你之后。”盖斯继续回忆,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对,没有提到你。”
……。这孩子还是一根筋。
“您为什么和阿尔图前辈分手?”盖斯破罐子破摔。
……?奈费勒短暂地愣了一下。分手,现代社会指爱侣彼此结束现有亲密关系。阿尔图将这个词用在了他和自己身上?奈费勒更愿意相信是阿尔图表达模糊,让盖斯误解了。
他们过去确实亲密无间,彼此坦诚相对,诉说帝国最禁忌的话题,构想超出现实的翻天覆地,哪怕在推翻原苏丹建立新王朝后,奈费勒也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他们是君臣,但更是政敌,是挚友。阿尔图的逃避,从臣的角度他要拦,从友的角度他怜悯。
过去阿尔图面临的是前苏丹的猜忌,但他身后有无数支持他的追随者、国民与臣子。登基后,他面临的是整个王朝的猜忌,从贵族大臣到平民奴隶,天差地别,无可奈何。奈费勒想帮助他的苏丹,和他一同面对解决,但失了分寸,逼迫阿尔图要在第一时间接受‘苏丹’的责任与压力。
沉重的石头压上他的肩,民意、改革、质疑、欺骗、党派……一块又一块。耀眼如太阳的人啊,最终还是被压塌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奈费勒还在为早朝做准备。然而太阳却不再升起。
一开始是愤怒,何等不成熟的家伙,居然还想着当英雄,靠逃跑来回避责任。
后来听说阿尔图马不停蹄的征伐,奈费勒感到担心:为何不驻扎,为何不休整?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最后得知他的苏丹被海兽卷入大海,他只剩下悲悯。
太阳耀眼,可阿尔图是血肉铸成的人,他会因杀人感到愧疚,因没能救下一个部落感到痛苦。在熬过一个个七天后,他没能及时发现阿尔图心理的变化,在阿尔图手足无措时又选择了责备。作为友人,甚至作为维齐尔都是失职。
“我们的关系并未结束,我会去和阿尔图说明。”奈费勒回答,向盖斯点头致意后离开。
盖斯望着奈费勒离去,神情悲伤却又喜悦,他想到阿尔图前辈也有过类似的神情。
恋爱好复杂。
5
奈费勒最终还是得知了盖斯话语的真相。
“哈哈哈…”阿尔图试图辩解,“你看,我们的关系很难解释,盖斯他们又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
他的维齐尔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大概率是在酝酿骂他,但他没想到对方会问:“你对我们的关系怎么看?”
本来阿尔图可以坦荡说是挚友啦,但这两天性取向被反复拷打,他不敢说了。
而且阿尔图总觉得,单用挚友来形容他和奈费勒十分单薄——他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但好像也不复杂。讨厌,担忧,认可,包容,烦躁,责备,歉疚……他们的情感混乱复杂,建立于过去发展到现在,除了彼此无人知晓。
他也不想要第三个人知道这些事。
阿尔图脑袋一热,现代知识涨潮沸腾,经典电影桥段回闪掠过,他一下脱口而出:“我们是共犯!”
守着只有彼此知道秘密的共犯。
说完阿尔图自己就尴尬了,听起来怪中二的,他悄悄瞧奈费勒的反应。
弑君、谋反、革命…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们确实是为共犯。
因此奈费勒没有否定,也没有松开阿尔图紧握着他的手。直到腕表提示消息,他才拍了拍阿尔图,“我需要去准备预辩。”
阿尔图松口气,主动问:“噢,我是不是也该去,呃,道个歉?”
“是的。”奈费勒起身,“一起去吧,阿尔图。”
6
盖斯看到两人一起走了过来,困倦的眼神转瞬变得严肃,认真,好奇。
来凑热闹的哲巴尔吹了个口哨。
有人认出了阿尔图这位广播站播音员兼原辩论队二辩,开玩笑问他之前是不是嫌他们辩论不行。
在阿尔图打圆场之前,奈费勒就呵止了这种妄自菲薄的想法,顺带骂了阿尔图几句。
盖斯看着阿尔图前辈“嗯嗯啊啊”的应下,头歪了歪,困惑不解——之前哲巴尔前辈一两句话就点炸了的人,现在居然任人指点。
奈费勒为人强势,好像真的很会控制人啊…阿尔图前辈不会被PUA了吧??
阿尔图主动请缨担任了主持,流程利落顺畅。但经盖斯观察,此人多数时间目光都集中在奈费勒身上。
奈费勒没受多大影响,笔唰唰地记,盖斯反而因此开小差了几次,被对方抓住漏洞一通反驳。
预辩结束后阿尔图拍了拍盖斯的肩膀,“没事,你之后肯定能吵过他。”
“嗯,谢谢前辈。”盖斯认真回应,一边复盘,“方才注意力不集中,事情主次还是需要理清……辩论第一,作业第二。”
“还在想研究课题的事?”阿尔图无语,知道这孩子轴没想到这么轴。
盖斯一本正经解释:“奈费勒说你们的关系并未结束。所以你们没有分手?那你们现在…”
“你纯八卦吧!?不许再问了不然打入大牢!”阿尔图想起之前在宿舍与维齐尔的对话,四目相对掏心掏肺,喜悦、遗憾、感慨、羞耻诸多情绪涌了上来,下意识做出了应激反应。
“阿尔图。”
喜提维齐尔警告一次。
“爱是我们关系的一部分,但我们之间不止于此。”奈费勒声音不大,但话语坚定,如风过松涛拍打竹林,留下围观群众一片窸窸窣窣。
阿尔图脸一下子就红了,刚转头要说你怎么大庭广众…结果对上对方明显泛红的耳朵。
合着你也不好意思啊!
这下阿尔图坦荡荡了,红着脸却笑咧开了嘴,一把搂过身旁还作正经的人,表情乐呵语气却沉稳,“对,我们会一直纠缠一起。”
不仅上辈子,还有这辈子,最好还有下辈子。
阿尔图听到一声轻笑,紧接着,周围爆发出或喝彩或发酸或起哄的呼声嚎叫。灯光落在舞台前方,阿尔图牵着奈费勒向前一步,沐浴在光下,一如过去阳光洒在他们的肩上,洒向青金石殿下的万万民众。
千帆过尽,尘埃落定。
他们向着现在,和未来。
7
盖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这一社会学研究课题——搞不懂,不理解,感觉俩颠公,尊重祝福。
奈费勒成功解决了绩点难题。依靠半学期搜集的资料,以网络公开和上报省教育厅为筹码,迫使达玛拉收敛。
感谢信息科技,感谢互联网。
阿尔图在宿舍消失了,他的位置让给了法里斯收养的小狗新月。
然而一个月不到,阿尔图又回来了,拖着衣服行李,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你就继续死犟吧出了事我才不管你”。
然而小狗听不懂,歪歪脑袋,嗅嗅鼻子,气味像暖阳,觉得可以和这个人分享被窝。
“新月喜欢我!你不能剥夺孩子的选择权!”阿尔图在床上抱紧了新月,向法里斯哲巴尔发出抗议。
“你保证半夜不反悔偷跑回去就行。”哲巴尔道。
“新月半夜醒来发现你要走,肯定会难过得嗷嗷哭,惊动宿管我要你命。”法里斯补充。
“看不起我?我这次必不可能低头!奈费勒那个家伙…”
叮。
阿尔图瞬间看向手机。
“你还是回去吧,刚交半年押金,现在让给奈费勒多不划算。”哲巴尔继续劝,犹豫片刻后又说,“有事当面解决更好。”
不能再逃避了。
谢天谢地,阿尔图这次没有应激。哲巴尔看着他收拾好东西,如同一个慈祥的老父亲目送懂事了的孩子离开。
叮铃哐啷,行李袋响个不停,估计是水茶杯之类的撞在了一起。头顶的灯一个个亮起又逐一熄灭,很快要到宿舍门禁时间了,不想被宿管盘问,阿尔图加快步伐冲出宿舍。
哐啷啷啷。
烦死了。
憋着一股无由的闷火,夏夜的晚上仍然闷热,阿尔图干脆把袋子朝地上一摔。
啪咔。彻底失了形状的行李袋顺着台阶滚下去,停在了一个瘦长的身影边。
身影将行李提起,仰头望着他。
“回家谈谈吧。”奈费勒说。
过去的路途太过遥远,信纸飘摇万里,送达和写下时的心绪已是千差万别。
如今不该再留有遗憾。
阿尔图走到奈费勒身边,将行李背起,有些别扭但还是拉起了他的手,“回吧!”
月色里,蝉鸣间,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