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推开一扇本就容易打开的浴室门,推开一扇不再容易打开的房门。
不能公开的照片,不能公开的人,不能公开的关系,不能公开的想法,不能公开的。
直到最后一天。
01
“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
“你喜欢我。说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崔然竣笑了,声音闷在喉咙和胸腔。
“你喜欢我。”对方说,“你喜欢我才对。你先做的这一切,你跟我上床了。是你喜欢我。然竣。”
崔然竣不笑了,他回看躺在身边的这人。
他说的对。
“我不讨厌你。”崔然竣说。
这回轮到对方笑了,声音也不大。因为这是夜晚,而且是平常的夜晚。
“你当然不讨厌我。”他说,“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否定感情就会让这段关系变得不这么糟糕吗?”
崔然竣被这样说心情不是很好,于是转了过去,背对前者。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许久,崔然竣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但熟悉的声音又在房间内响起,让安静的空间显得更安静。
“哥。”
只有一个词,崔然竣在等待,但迟迟没有下文。他没有翻回去,房间又无声了,只有钟表在默默走针。
等太久了,他怀疑刚才那是不是幻听。但他没有开口追问。他觉得很多时候装傻反而最无害。
很巧,床上的另一人也是这么想的。
崔杋圭想了无数句想要质问、劝解、揣测、试探的话,开口却只能停在称呼那里。
你后悔吗?我后悔了。我喜欢你。以后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没后悔。我也没这么喜欢你。你睡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爱你。我后悔了。晚安。我不后悔。晚安。
装傻吧。
“晚安。”
两人中的某一个,为这个夜晚做了结尾。
02
浴室的门太容易打开了。从里面锁上好像也没什么用,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打开,那一撬就开了。
崔范奎瞪大眼,看着闯进来的崔连准。
他们的大哥的惊讶很不走心:“呀!范奎你在里面呀!”
崔范奎把身子背过去,到处摸着找浴巾,耳朵很快红了,然后就烧到脖子。这是一个正常人类的害臊。
“哥你快出去!”他喊完了又觉得委屈,“我进去之前还跟大家说了的啊!”
崔连准笑笑,正大光明看了几眼弟弟升温迅速的皮肤,关门退了出去。
“你快点哦!”崔连准在外面,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哦!”崔范奎的愤怒显得这样虚势。
浴室的门太容易打开了,但这不是崔连准一而再再而三进来的理由。而且他似乎特别热衷于打开老三的门。虽然其他几个也被骚扰过,且在内部形成风尚,导致他们都乱开门,但对他对崔范奎的针对尤为明显。
崔范奎于是也去打开崔连准的门。还包括寝室门。他们就这样比以前更熟起来。
他们以前也很熟,但现在更黏人。黏对方。
可能有人在心里想他们是不是好过头了,但也不会说出来。关系好是好事,毕竟以后他们要在一起吃住、工作好多年。
崔范奎很喜欢很崇拜崔连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很多人都崇拜喜欢崔连准,所以崔范奎这样很正常。崔连准也很照顾很喜欢崔范奎,这也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崔范奎人很好,崔连准这样也不奇怪。
这原本是多么正常、合理的关系,不论谁都不会反对的和谐的相处。两个漂亮、优秀的青少年,他们的现在以及将来,就写在曲谱和练习室的镜子上了。
崔连准又打开了崔范奎的门。浴室里蒸汽弥漫,崔范奎洗澡很快,但今天比往常慢。慢不少。
崔连准漫不经心地想,范奎在做什么呢?他手上甚至还拿着橙汁,任谁看都不是急着要用卫生间,只是单纯找乐子罢了。
客厅,队长在专注地打手游,老五拿了冰水路过。姜泰现已经洗过澡,和队友搭了几句话准备回房间。他看见了崔连准无所事事闲逛后向有人的浴室走去,心想得了一会儿又要开始大叫了。
门关上耳机戴上,姜泰现挑挑眉走了。
但是没有声音。这个疑问在姜泰现心里没有逗留很久,他很快就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外面客厅,崔秀彬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事,因为他这局快输了。休宁凯不一会儿也进了房间,又走去阳台,好像在和谁通话。
浴室里雾气缭绕,热水温度很高,放了很久。
崔范奎专注在自己身上,因此门打开时,他完全吓坏了。
崔连准听见了那声短促、变调的呜咽,而浴室里雾气再大,他也还是能看清对方在做什么。他愣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时没能动作。这时候应该笑着然后赶紧关门离开才是。也可以故作嫌恶。
总之不是反手关上门,更不是在关上门后走近对方。
崔范奎暂时还处在高潮后的大脑空白以及突如其来的惊吓中,但也很快回过神。前所未有的窘迫让他有些愤怒,他想赶紧把人赶出去,又不好意思在这时率先开口大喊———不然十秒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了———所以他也愣住了。尤其是他发现对方不仅不离去,反而还进来了。
“……崔连准!”崔范奎急了,但是压着嗓子,“不要开玩笑了,我不喜欢。”
崔连准没有继续推开那个淋浴的玻璃门,只是站在外面,手上还拿着喝了一半的橙汁。
他的心情也很怪异。说他是大哥,是因为他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沉稳、有能力,但实际上也只是比弟弟们大了一两三岁罢了。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心里演练过这些事情的发生。
所以他应该也是不知所措的,只是在更慌乱的崔范奎面前表现得就不那么明显了。
拿不准的事情太多,就先拿拿得准的。他不喜欢“我不喜欢”这个词。所以他没有听话地离开。
“……崔连准!”崔范奎有些害怕,赤身裸体站着更让他觉得处在劣势,尽管热水还浇在身上,雾气也还朦胧着,勉强算为他穿上一层薄衣。
“哥,你快出去。”他说,“我要生气了。”
但崔连准没有,他就像听不懂人话,放下橙汁,脱了拖鞋,又脱了衣裤扔在洗手台上。纯色的T恤和崔范奎脱下的叠在一起,从瓷台上落下一角。
他推开那扇最后的间隔进去了。崔范奎在震惊中不能言语,只是仓皇地后退,于是热水很快也浇在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两人都湿透了。
崔连准撩了一把淋湿的头发,染发剂有些轻微掉色。水顺着他的额头、眉骨淋下。崔范奎不知道自己是看呆了还是吓呆了。
他们整个团都有一起洗澡过的经历,以前是为了省时,现在是为了好玩。但崔范奎知道这次完全不一样,他不信崔连准会不知道。
果然,崔连准体现出了临场的镇定,又或者是崔范奎昏了头。他已完全打破了人与人的社交距离,且在继续入侵。
崔范奎不说话了,崔连准也没有开口。在沉默中,崔范奎再次喘起气来。比先前的更急促,更不受控制,也更不安。到最后他低声的呼吸里有了实音,水声掩盖了那微小的颤抖的呻吟。
崔范奎站不稳,向后退无可退,背贴在低于室温的瓷砖上。他不知何时扶在崔连准肩上的手收紧了,明明没有这么大的刺激,但他还是故意更用力,留下了抓痕。
崔连准的头向失神的范奎靠去,后者没有力气躲开。两人身体因此紧贴。
“……连准哥。”
良久崔范奎出声。
“要我帮你吗?”
他本来想说,完蛋了。
03
做崔范奎不喜欢的恶作剧,并不是第一次,或许也不会有最后一次。崔连准知道崔范奎真的很讨厌害怕虫子,但他还是把虫子放在后者的储物柜里,然后如愿听见了对方的尖叫声。
崔范奎当时真的特别生气来着,还很伤心。
但崔连准的恶作剧从来都不是为了惹崔范奎伤心才做的,他只是有时把握不好度,有时则怀着“想要多一点”的贪心。
崔范奎的搜索记录里没有“朋友会不会给对方自慰”这一条,但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从那天之后,差不多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发生。慢慢的,这样做就变自然了,弄得他都有点迷惑。
这算只是纾解,还是算什么别的?
但其余任何事情竟然都惊人地没有一点变化。工作上没有变化,白天没有变化,聊天内容没有变化,练习室里也没有变化。而且崔连准看起来并不为此困苦,似乎也没有半点犹疑。他只是越来越在行,具体表现在崔范奎被他的一些相关照顾弄得心情迷乱,难以思考。
但仍旧也只是停留在手交,没有接吻,更没有别的。崔连准很会控制限度,在日常生活也是。连在舞台上,他们都有可能亲亲脸颊、额头,或者兴奋地拥抱许久,但做了这样的事,竟然都没有发生别的……
发生了好,还是没有发生好呢?
崔范奎自己也不知道。
崔杋圭也不知道。
所以崔连准吻崔范奎的时候,他不知道心情是开心还是糟糕。
轻轻的吻,像试探一个新的领域。今天,甚至一整周他们的心情都很开心,崔范奎不想因为这个吻而毁了这一切,因此他没有拒绝。然而由于当时的心情难以判断,导致后来回忆起这个初吻,竟然也无法想起真正的心情,只是令一切都蒙上了不知对错的茫然。
吻很不一样,令两人都眯起眼。他们不熟悉这个新步骤,只是学着影视剧里的样子啄吻。风格也很有个人特色,崔范奎偏向退缩和承受,崔连准偏向入侵和进攻。崔连准渐渐捧住对方的后脑,又去扶他的腰。
崔范奎忽然有种既视感。
———这个动作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是在镜头下玩笑中罢了。
崔范奎猛地推开对方,还有些喘息不定。
崔连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睁大眼疑问地看向他。
“连准哥,这是不是过头了。”崔范奎说。先前积攒的苦恼一起泛上来,感觉要把他淹死。
崔连准沉默了一会儿:“你就像之前一样嘛,还是能平衡的。”
范奎用力皱了皱眉:“不能,这本来就不对。你还当这是玩笑吗?”
崔连准有些无力,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当它是吧。恶作剧,或者———”
“我不喜欢。”崔范奎分明地说。他的眼睛直视对方,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他不喜欢这个游戏。
崔连准恍惚地想。
范奎嘴唇柔软的触感分明还在;发丝蓬松,才搔痒过他的手背;他的身体也如自己般温热,呼吸拂过他脸侧、脖颈,心跳变快。
他不喜欢这个游戏。
这句话有很多种解释,崔连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非一走了之,比如字面意思,他厌烦了,或者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比如只看半个,他不喜欢是因为这是个游戏。
这什么时候是游戏了?
崔连准快速思索着,然后发现答案就在前半句。玩笑、恶作剧。这是他自己说的,为了安抚对方。
他自诩了解成员,更了解崔范奎。但崔范奎总会更自信地说自己更了解连准哥。他不知道崔范奎有没有盲目自信的部分,只是自己确实撒了谎。他了解大家想知道的、能公开的崔范奎,但不能公开的崔范奎,一直被崔范奎本人保护得很好。到这个部分,他只能凭借之前的经验,去试探,直到崔范奎说出不喜欢。
他不知道崔范奎更想让这一切当真还是作伪,他只好往消极方向揣测。
所以到现在,比崔范奎更晚一步,却也更清晰地,崔连准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不能,也不可以再玩笑地看待这一切了。这不再是打开对方的浴室的门这样的事。且再也不会是了。
“你也不喜欢我吗?”崔然竣问。
崔杋圭没能说话,只是抿起嘴。
崔然竣忍不住笑了,不顾对方的推阻,又吻了他的唇,还有脖子、胸口,一路往下。
崔杋圭挣扎起来,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然竣,哥,为什么,不要……”
然竣吻了吻他的小腹,向上看时眼睛在笑:“我既认真又清醒,你呢?”
崔杋圭没了话,骨头软了,剩下的全都化在呜咽里。
任何人都不能想象的事情却真实发生了。崔杋圭头昏脑胀。
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听见崔然竣的声音响起在四周。
晕晕乎乎中,他回答了。
我爱你。崔连准……崔然竣。
“嘘。”崔然竣捂住他的嘴,“这是不能公开的。”
04
我爱你、我喜欢你,这在不同环境下代表了不同含义,尽管它们都看起来一样。
真的说了太多次了,都有点贬值。然而人生中无可避免,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职业,说些好赖话无非都是需要,尽管也会有真正真心实意的时刻,可在这样的大前提下,连他们自己都变得无法确认了。
后来回忆那数之不尽的表白中,有哪个是最真诚的,崔杋圭和崔然竣都能排个好长的名单。但名单里注定没有其中某些,因为那是不能公开的事情。
今天表现的好,或不好;今天很累,或不累。都可以是崔连准想起崔范奎的理由。想起他不一定非要做什么,但想做什么同样也不总有原因。
大部分时候,去找对方是处在正常朋友关系,小部分时候,一开门就会感受到气氛的不一样。不能只因为那一件事而开门,不然就会变得像可怜的炮友。
然而工作变多,疲惫是常态,很多时候好好睡一觉都很奢侈。偏偏越这样,想起对方时就越焦躁,偶尔在一起时好像也只具现在那一件事上。再往后,去找对方也显得尴尬,而且大家也有自己的外务,时间对不上。
换了宿舍后,浴室的门锁住,除非特意用钥匙,不然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开了。但卧室的门并不如浴室一般有牢牢上锁的必要,可那扇门明明一拧就开,却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扇都重。
原本不需要理由的事情,也变得因找不到理由而无法再开始。崔连准和崔范奎可以任性的事,崔然竣和崔杋圭却不再能那样。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宣布过在一起,而是自然而然地紧贴。他们那时也就慢慢分开了,自然而然。
没有人会去做那个求对方别走的人,因为本来就没有人离开。而且这样做很幼稚且不理性。即使这种事情本来就需要这样。
更何况白天在越来越好,增长的业务、不停歇的各类活动,个人的小组的团队的,给自己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又怎么去给一个不能言明的秘密。
崔然竣有时甚至觉得崔杋圭有些陌生。
人是会长大,崔杋圭只是比以前更安静,崔然竣近来却无端总回忆起以前二人发生过的事。那是真正的秘密,除了彼此没有第三人知情。他看着又留起长发的崔杋圭,想起后者头发凌乱又被他梳理好的样子;看着又剪了短发的崔杋圭,则想起更青涩的他,圆圆的脑袋像个蘑菇。
念旧是人老了的标志。崔然竣觉得有点可悲。他一直觉得崔杋圭才是太感性的那个,没想到自己竟会产生“过去真好”的想法。
他在想以前的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吗?如果是,这辈子也永远不会公开,而是最终被二人带进坟墓。这一切还会有延续吗?有了的话,会有不同吗?崔然竣从可悲中又品尝到了久违的无力。
现在的崔杋圭依然高兴说自己很了解然竣哥。他总能预测那些日常生活里的小步骤。比如然竣哥会拿蛋糕泡牛奶,会选某个选项,会更喜欢哪种味道。
崔然竣反观自己,说崔杋圭变了似乎也不太对,因为他仍然觉得杋圭和自己很像。一开始,最一开始,并没有这种想法,但后来慢慢有了。现在他很高兴……很幸福这种感觉还在。只是崔杋圭确实也变了,他好像和别人也很像,也能很融洽地相处,甚至比他们之间,在客观上看更融洽。
崔然竣想,自己真的已经不再是给崔杋圭的橱柜里放虫子的年纪,但他内心总有种蠢蠢欲动,他想再做点什么,抱着贪心去试探,直到能与任何人融入的崔杋圭说出不喜欢。
到这里,崔然竣发觉自己也变了。因为他想要答案的心太迫切,已经超过了害怕伤害杋圭的那个部分。
但他不觉得崔杋圭就是毫无知觉的,因为后者仍旧自信地表示自己对崔然竣十分了解。如果真如他所言,那么他锁上的每扇门,便确实是对准了崔然竣。
05
团队里,崔杋圭和姜太显的酒量还不错。崔杋圭爱喝酒,但也很少喝醉。由于工作需要,保持清醒和身体状态很重要。
崔杋圭感觉自己私下很久都没和崔然竣讲过话了。
这句话显然不严谨,因为不论是群聊还是线下,他们都处在刚才还在聊天的状态。但如果把对话定义为沟通,那么崔杋圭确信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很久。
为什么一直没有好好聊聊呢?
在外表现得太过默契或许也不全然是好事,总说了解对方,其实更像是了解观察来的习性。习惯了那种默契,就也会习惯不必沟通和沉默。就这样,崔杋圭似乎没有必须和崔然竣聊点什么的需求。
然而,然而。崔杋圭觉得还要加上一些原因。崔然竣和自己都很忙,他的朋友也非常多,崔杋圭毕竟是成熟的大人,不能去问是不是有新的朋友已经替代了自己的位置,更不能去问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他只能尽量把这种尤其烦恼人的事放在脑后,然后等闲下来时,关上门自己想一会儿,最后带着梦睡去。
梦里崔然竣出现过一两次,频率很低。这让崔杋圭更伤心了。甚至在现实中,对着对方都有些无所适从。
崔然竣问自己喝不喝酒时,他其实很开心。当即没有对比,但若和初吻那次相较,这次的心情比往常都要鲜明。崔杋圭觉得自己和崔然竣相像的其中一点,就是他们都有点固执和难开口。
预想里,崔然竣应该先醉的,醉到喝不动思考不了,只能被他扶着甚至拖回卧室。
然而醉倒的那人不知怎么成了自己。又一杯烧酒下肚,崔杋圭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在灌自己酒,想挣扎一下却已来不及,撑着桌子站起身竟然已经不稳。
崔然竣伸出手将人扶住。
“这绝对不是……烧酒……”崔杋圭嘟囔,“好丢脸,你真的喝了吗……”
崔然竣在视线里高出自己不少,可能因为他已经没力气好好站着了。那人笑了笑:“我喝了,但没你喝的这么多。”
“废话……”崔杋圭被搀着,重心不稳频频往对方身上倒去,一条根本不长的路走了半天。
崔然竣和崔杋圭都累得半死,主要还是崔然竣,崔杋圭感觉靠着自己都要睡着了,脸红红的。崔然竣看了他发丝撩开后露出的锋利眉峰一会儿,神情像是发了会儿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啊!”
崔杋圭被突然的腾空惊醒,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被崔然竣一把抱起来了。他瞪大眼,神色还有些迷茫。
崔然竣抱着他向房间走去。
崔杋圭眼睁睁看着大门就这样错过,勉力抬起手指越发远去的门:“不送我回我房间吗?”
“你还想让我抱着你走楼梯吗?”崔然竣说。
“你可以放我下来。”崔杋圭说。
话音落,正好走到门口,崔然竣就顺从地松手把人放了下来。结果崔杋圭脚一着地,便不受力地软倒,哐当跪趴在地板上。
崔然竣在他头顶好像笑了一下,崔杋圭捶了他的腿一拳,力道四舍五入为零。
打开门,崔杋圭站起身没两步就栽倒在崔然竣的床上,还弹了弹。崔然竣又看了他一眼。
“我去洗澡,你洗得了吗?”崔然竣打开衣柜拿换洗衣物,“睡着了?”
“没有,能洗。”崔杋圭闭了闭眼,从床上爬起。“那我穿你的吧?”
崔然竣有点惊讶,因为他真的努力给崔杋圭灌了很多酒,给他的酒杯里倒的甚至度数都比自己高。但竟然看着还是挺清醒,只是有点身子发软发热。
“你等我,我很快。”崔然竣说着,向浴室走去。
“……一起吧。”
崔然竣转过身,等待着后半句。
崔杋圭在揉自己的脸,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哥。”
崔然竣扣住了崔杋圭的脖子,手指用力地合缝后者颈部和后脑的起伏。
“明天要早起,别玩了……”后者低声说,“睡吧。”
“明天不用早起,明天放假。”崔然竣纠正,并没有就这样松开手。
崔杋圭睁开眼,迷迷蒙蒙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越发靠近。困倦带来的泪水像浴室玻璃门上的雾,有人用指尖轻轻擦去了一些,显露出门外的那人的脸。
是不是太近了?崔杋圭想。但他不排斥这种越界的距离,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心。
崔然竣将身子慢慢靠过来,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还有洗澡后的水汽和偏热的体温。静静贴了一会儿,像往滚水里加入新水,带来短暂的宁息。
崔杋圭似乎张嘴想说什么,然而才有一点苗头,对方就后撤了。额头的触感消失了,却不等他反应,眼前忽明继又骤暗,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有人吻了他。
嘴唇的触感绝非作假,然而酒精麻痹神经,崔杋圭觉得尚在云里雾里,在黑暗中只剩下呼吸声、亲吻和拥抱。他愣在原地,感受到那人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这一习惯将他们的日常生活与这个昏昏然的夜晚重叠,崔杋圭终于意识到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队友崔然竣。
然而崔然竣像是猜到什么,停了下来,却没松开手。
“不要推开,我。”他说,“你不讨厌这个,我知道。”
崔杋圭想,然竣哥说得对,我真的不讨厌。
“……”他于是把手搭在了对方肩上偏下一点的位置,既可以揽近也可以推远,这是他让自己感到不那么无所适从的方法。
“然竣,现在停还来得……”
崔然竣把手移开了,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神情却有些陌生。那是完全脱离管理的样子,一个不能公开的私人化的样子。
“来不及。我们不会断片的。”
说完这句,崔然竣重新吻了他。比之前用力、激烈百倍,像是下定了决心。崔杋圭被吻得措手不及,本来就站不稳,便腿软地往床中倒下。洗漱后穿好的衣服又被轻易褪去,崔然竣咬了咬身下之人的脖子,听见后者闷声挣动:“不要。”
没什么效用,任谁看都是在撒娇。崔然竣也喝了酒,他的心脏因此跳得很快。两人用的沐浴露洗发水是同一瓶,身上便散发出相同的气味。崔杋圭的腰抬起来了片刻,应该只是在寻找舒服的躺姿,但崔然竣趁机将手按了过去,手指伺机般游走。
“嗯!……唔?”
拇指略微用力地按在胯骨和小腹间柔软的部位,崔杋圭受惊地一颤,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另一只手又从他胸前走到脖颈,不轻不重地徘徊在那儿。
崔杋圭感受着崔然竣的动作,想,他的动作还是这么具有控制性。但很快他的思路被打断了,因为某个从来没开拓过的地方正在被触碰,他无法忽视。
“不要!”这次的拒绝很明显是认真的,尽管酒劲还没过,更被欲火烧得四肢发软,但他还是应激地挣扎起来。
崔然竣手放置的位置这回就体现出作用了。崔杋圭往床头退缩,崔然竣就掐着他薄薄胯骨拖回来;手抬起来推拒,他就欺下身子抵住他的脖子,或压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这家伙明显早有准备,是蓄谋。润滑没什么技术含量地倒上来,崔杋圭抗拒的声音变得更大。他嗓子很少哑,平常总爱大叫,好像有自己一套独特的发声技巧,可今天明明几乎没有高声说过话,现在一张口嗓子却又哑又涩。
他浑身颤抖,语气已经有哭腔:“不要,然竣哥,你疯了吗?不要!”
崔然竣抬眼,深色眸子从垂落的刘海下露出来,还有大家津津乐道的下三白。
“我害怕,我不要,求你了。”崔杋圭一边摇头,一边仍想逃走,“够了。”
崔然竣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按住对方,然后伸入了第一根手指。
崔杋圭也一下没了声音,大概两秒后,他没再挣扎,只是把手抬起来挡在脸上。
手指感受着收缩,等到觉得差不多了,崔然竣便缓缓抽动起来,十几下后又试验着加入第二根。
“……”崔杋圭把头偏过去,紧紧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响。
“对不起。”崔然竣说。
崔杋圭摇摇头。
“真的对不起。”
崔杋圭还是摇摇头。
崔然竣觉得自己心脏的声音太大了,又觉得胸口很难受。他勉强换了口气,松开了按着对方的手,转而想去挪开后者挡在自己脸上的。
崔杋圭似乎不肯移开,固执地较了会儿劲,但最终不敌。崔然竣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那是崔杋圭哭泣的抽噎声,虽然后者已经尽量全部咽在喉咙里,但他是个不常哭泣且幸福的孩子,对怎么忍住不哭似乎没什么经验,所以还是露了馅。
崔杋圭看起来很伤心。崔然竣大脑空白了一会儿。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有关虫子的恶作剧。为什么总要让他伤心过了才知道后悔呢?又或者,他现在已经长大,明知道这么做杋圭会伤心,他还是做了?
“……崔然竣,”崔杋圭说话了,他努力平息了不稳的语气,“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没有人能回去。”崔然竣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
“不是,不是。”崔杋圭睁开眼睛,转过来看向他。碎乱的刘海下那双眼睛因泪水而有些发亮。“这样做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完蛋了。我好难受。”
崔然竣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显得他更加没有底线。
“那应该从一开始就停下来。”他说,然后去吻对方的喉结和脸颊。他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为什么……本来都结束了。”
“我喜欢你。”崔然竣说,“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
06
“你喜欢我。”
“对。”
崔杋圭没睁眼,只是闷闷地笑了一下。
闭着眼,因为上方有人,屋内昏暗的光线在眼皮下就有微微晃动变换。
他感受到对方又蹭上来,发丝摩挲在他的耳际。好痒,崔杋圭耸了耸头。
过了会儿,昏暗的光线也没有了。他于是睁开眼,屋内已经关灯了,漆黑一片。转过头,对方就睡在他身侧,也正对着他。黑暗中仍能看见那人模糊的轮廓,辨认了一会儿,发现他也还睁着眼。
“晚安。”崔杋圭说。
“晚安。”崔然竣说。
团队里有个共享私密相册,里面有很多成员们不能公开的丑照。有幻影状的姜太显、看着比凳子还矮的休宁凯、似乎下一秒就要变异的崔秀彬,超广角的崔然竣,完全形变的崔杋圭。
崔然竣和崔杋圭还有个额外的私密相册。那是更不能公开的。密码很长,不能指纹或人脸识别。崔杋圭几次表示这个相册还是删掉吧,但自己也忍不住往里面加过照片;崔然竣是拍下相册里第一张的那个,目前他也还在添砖加瓦。
就像所有人都有不能公开的秘密,他们的秘密更加完蛋而已。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在喝醉了的第一次的那天,崔然竣就拍下了崔杋圭看向镜头的一张床照。那就是第一张。
他们的关系没有所谓开始或结束,也不存在纪念,因为没人会去纪念推开浴室的门的某天,更无法去意识到,只有从后往前看才能发现的最后一天。
这是只有崔然竣和崔杋圭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且永远也不会有公开的那一天。有了照片,就有了证据,不会忘却,且必须要时刻警惕和记挂的证据,一旦看见就势必会再想起的证据。这只会随着一切的了结而了结。
不能公开的话、照片、事情、关系,能公开的存在、打闹、苦恼、爱。
浴室的门、房间的门。人生的无穷的门。
有一天在公开活动上,主持人问如果世界末日到来,会选和哪位成员待在一起度过最后的时间?他们选择了彼此。
崔然竣和崔杋圭推开过许多一样的门,公司的宿舍的门,练习室的门,电台的门。然而在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有一扇他们永远也不会推开的门,没人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那扇门同样是不能公开的,也有可能某日就消失了,但当问到世界末日这个问题时,他们虽然没有沟通,却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件事。
一切终结的话,门就可以打开了。
为此,两人都曾至少有一点点期待过末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