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驾驶福特皮卡开进驻扎地,防沙尘的蒙巾在口鼻处板结了一层土块。博茨瓦纳正值旱季,太阳的炙烤撕裂了空间的维度,目光所及尽是抖动的空气。麦克塔维什甚至在这里改掉了驾驶皮卡时把胳膊架在车窗边缘休息的习惯——上次他这样做时被车窗外缘黏掉胳膊内侧的一块皮。
已经快要三个月了,人命像石子一样投进湖里,砸不出一点声响。
麦克塔维什透过瞭望镜看着不远处的防空洞入口,据说那里面关押着上百名的妇女儿童。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没人真的见过这群人质。每天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只有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
但在这样的地方依旧有新闻,有网络,有人,有捕风捉影所需要的一切要素。所以就算那个防空洞里装的是大象,他们也得救。为救一百人死多少人才够呢?或许也需要一百人。显示屏后的人们是看不到活生生的人是怎样变成悄无声息的尸体的。他们看到的是数字,博弈的结果也是数学题。
暴晒下的微风也是滚热的。汗水顺着眉毛滚进眼睛,迟缓的沙痛让麦克塔维什把眼睛从镜片后挪开,随手将瞭望镜递给身边的人。
战略准备已经就绪,没人知道他们还在这要命的地方等什么好时机。已经有人开始抱怨这要命的天气。
麦克塔维什将汗水混着泪液揉出眼角,想让这只眼睛重新适应视物。一道强光擦着他的眼皮滑过,麦克塔维什眯起眼,看到不远处的枯草里卡着一块反光的东西。他向那块反光走去,弯腰把它从砂石里面拨出来。一枚黄铜材质的方形项链,侧边的卡扣松动了,里面一张剪的极小的照片正卡在夹层的缝隙里。麦克塔维什把项链拿近观察,相片上是一个女人,此刻正冲他微笑。麦克塔维什正要将照片拿得更近一些,身后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队伍里的另一名中士正朝他不停的招着手。嘴里高声喊着什么。他朝那个人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要听清,脚边又忽然有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麦克塔维什还没回头,内心已经开始毛骨悚然,因为他听出那是一颗手榴弹落地的声音。麦克塔维什以最快的速度向一旁扑去,而此时爆炸的冲击也同时掀起。他只听到一阵巨响,像是有人用一张巨大的铜盘击打在他的耳侧。耳鸣如同电钻一样将整个大脑的神经搅动起来,麦克塔维什很快在剧痛之中失去了知觉。
“还在看你的梦中情人?”
说话的是驻扎地负责弹道校准的拉维,靠着麦克塔维什病房的门斜站着。
“任务怎么样?人质解救出来几个?”麦克塔维什支起身靠坐在床上。
“我只能说你错过了有趣的部分。”拉维坐在麦克塔维什的病床上,把他手里的项链拿过来对着光看里面的相片。
“我们守着的那地方是个幌子,这群人在防空洞底部挖了个隧道,人质被赶羊一样在两个地方换来换去。朝你扔手榴弹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趁机把人质从隧道转移到边境走私。不过放心,上尉已经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拉维晃了晃手里的项链,“怎么样?等痊愈了要不要试着去找找?要我说你应该去,那颗手榴弹离你那么近,就算是自制的,杀伤力也足够你死个一两回了。但瞧瞧你,你一点事都没有。”拉维伸手揉了一把麦克塔维什陷在枕面里的莫西干,在麦克塔维什回手要打过来时躲开,把项链扔回给他。
“她简直是你的幸运女神。”
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麦克塔维什依旧在想拉维的这句话,当然不是幸运女神的部分。但要不是他突发奇想走过去捡这条项链,那颗手榴弹可能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在博茨瓦纳修养的那段时间,麦克塔维什拿着这条项链把所有人问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这条项链,更遑论认出照片里的女人。好几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他都会把项链攥在手里摩挲,用手指抵着卡扣反复的开合。然后某天,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相片盒的卡扣被他弄坏了,相片从盒子里掉出来,滑进了他的手心。当时正值黎明,麦克塔维什借着微弱的天光把那一小块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和姐姐,因弗……」
剩下的部分被裁剪掉了。
幸运的是在这个国家以i开头的城市名不多,麦克塔维什很快就确定照片后的地址是因弗内斯,苏格兰最北部的城市。在博茨瓦纳的驻守告一段落,医生出具的静养证明让他有了一段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火车横穿苏格兰时,麦克塔维什躺在卧铺上,那枚项链盒被他重新修好戴在胸前。黄铜的表面已经在近些天来反复的摩擦中光亮如新。
其实麦克塔维什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找到这个姑娘,他该和她说什么。实话实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听起来太牵强,像拙劣的搭讪戏码。拿着项链找上门似乎也不太合适,这样贴身的东西如果弄丢了,佩戴它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也不言而喻。结果直到从因弗内斯火车站台走出来,麦克塔维什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盯着来往的行人发呆,他毫无计划的来到这里,除了一张车票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袋。麦克塔维什甚至不知道今晚他会住在哪里。
有人在身边落座,麦克塔维什朝他看了一眼,刚巧对上视线,于是彼此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麦克塔维什把放在身侧的包拎到腿上,为对方腾出一点位置。
老人坐在他身边,拆开手里拿着的纸包,热气腾腾的馅饼闻起来有种面食火候正好的焦香。麦克塔维什感觉他沉睡的胃似乎被唤醒了。
或许是他瞥向对方的次数过多,老人终于在快要吃完馅饼的时刻向麦克塔维什搭话。“我看你坐在这好长时间了,小伙子。”对方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麦克塔维什迷彩色的行李袋。
“在等人?”
“我在找人。”麦克塔维什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递给老人,看着他掏出内袋里夹着的花镜把小相片拿近拿远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把项链还给他。
“不,我没见过她。但我能告诉你哪里能吃上饭。”
所谓吃上饭的地方是指因弗内斯的农贸集市,虽然现在大部分的农场都靠和大型超市或者餐厅签署长期供货单维持盈利,但农贸集市依旧作为保留性活动用以维护当地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少当地人也更愿意来这里挑选蔬果,对老一辈的人来说,表皮上挂着干掉泥土的蔬果才是值得他们掏钱买下的食物。
麦克塔维什跟在老人身后穿过不少售卖着他见都没见过的蔬果摊位,路口分发指橙汁的人塞给他拇指长的广口纸杯,里面大约两三毫升的淡绿色液体酸得他睁不开眼。
有件事没说错,没有比农贸集市更适合吃饭的地方了。黄油烤玉米这样简单的小吃,农贸集市也能提供出另一种风味。人在饱食时精神也会跟着放松,于是当麦克塔维什在手里出现第三种印着不同农场标志的小吃时,他已经对这个老人彻底敞开了心扉。
“你要是还能吃下点别的什么,那边还有熊葱馅饼。年轻人就喜欢搞点新鲜的东西。”
“熊葱?”麦克塔维什头一次听说这种一般被用作当香料东西还能做馅料。
熊葱馅饼摊位位于集市最尽头,与其他摊位相比较为萧条。此时没有人,只立着一块售卖熊葱馅饼的牌子。
麦克塔维什弯腰查看售卖牌上的介绍,身后被什么撞了一下,险些跌倒。回头发现是一个拿了过多东西女人,视野被双手环抱在身前的箱子遮得十分严实,麦克塔维什只听到她的声音从箱子后面绕过来。
“我是不是撞到你了?抱歉……”
麦克塔维什向一边让开路,眼看女人又要撞到摊位的分割杆,他伸手搬下几个摞高的纸箱,让她的眼睛能露出来。
“放哪里?”几个纸箱内容物的重量对麦克塔维什来说十分轻松。
“就这里吧,多谢你了。”女人弯腰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要熊葱饼吗?”她说。
麦克塔维什本想说不了,只是随便看看。他看向站在摊位后的女人,她正平复着搬运带来的气喘冲他微笑,下颌处蹭了一小块白灰,看起来像是面粉。
站在一旁老人睁大眼,用手肘碰了碰麦克塔维什的胳膊。
“为什么在SAS服役的士官想来我这里工作?”你晃了晃手里麦克塔维什刚刚填好的表格,“军队会允许你在我这里做兼职吗?”
“休假期间,只要不违背法律或泄露机密,我们的自由还是很宽泛的。”
你将信将疑的扫了他一眼,继续翻看手里的表格,随后指向空着的地址栏。
“你住哪里?”你的手指点着那块没有填写字迹的空白,“所有和动物打交道的工作都要在天刚开始亮时开始,我得根据你的住址远近综合考虑。”
“我可以在镇上找个旅馆,或是……”麦克塔维什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行李袋。
“然后每天走路过来吗?”你被他天真的想法惹笑。
麦克塔维什耸了耸肩,似乎没觉得这是什么荒谬的想法。
你看不懂这个苏格兰人。虽然他好心在农贸集市上帮你搬运一部分货物。但他和那个他自称是“路人”的老人之间发生的小动作还是让你觉得蹊跷。你怀疑他的身份,他倒是很大方的把证件和狗牌都摘下来给你过目。
你在看到SAS这几个字时挑了挑眉。
“你哥哥?”麦克塔维什对着你放在桌子上的相框点了点下巴。
“弟弟。”你伸手调整了一下相框的位置,将麦克塔维什填好的表格对折放进抽屉。
“湖边小屋还空着。”你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别让我后悔我的决定。”
麦克塔维什看着你走出小屋,掏出放在口袋里的相片盒放到相框前比对。同一张相片,同一个位置,相框里完整的照片上有两个人。你正看着镜头微笑,舒展的眉毛像雨燕张开的翅膀。在你的身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屈起一条腿靠在身后的矮墙,挽起衣袖的手臂上有一个看不清文字内容的刺青。
农贸集市通常会持续一个月,每周末开放两天。你不指望这次的营收能超出往年多少。虽然从小在农场长大,但生活和经营完全是两个分离的概念。光是平衡农场和集市就足够你忙的焦头烂额。原本雇来帮忙的小伙子嫌农场的活太重,干了没两天就对自由的田间生活祛魅。找你结了几十磅的报酬走人。你把招工传单到处贴,农场主页也放了招聘广告,甚至还登了因弗内斯地方报,但好几天过去了,你的电话连响都没响过一次。所以尽管麦克塔维什看起来问题重重,你还是希望他最起码能在农场里帮你打打下手。
令你意外的是,农场的工作也不用你手把手的教他。就算是不熟悉操作方式的收割机,麦克塔维什也只需要看你演示一遍就能学会运行方式。
于是在星期五下午,你站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他用手推式除草机把你近两季没顾得上打理的庭院修剪了个干净,平整程度几乎赶得上你之前请的除草公司忙了四个小时的成果。
看在帮忙修剪草坪的份上,你邀请麦克塔维什留下吃完饭。他也没跟你客气,熊葱馅饼出炉四块,他一个人就解决掉三块。
“你之前在农场生活过?”
你觉得这是唯一的答案。
“基尔马柯姆地区。我们那里的农场可以体验高地牛拖车。”
“你是说苏格兰迷你高地牛?”这种有着长睫毛的葡萄眼睛,摸起来就像拥抱安抚抱枕一样柔软,鬓毛卷曲的宠物牛一直是你的心头好。只可惜迷你高地牛的价格并不便宜,而且就算培育时控制了体型,成年迷你高地牛的肩高还是会达到1米以上。牛棚里还有几只待产的母牛,你已经腾不出位置了。
“不,纯种高地牛,不是做宠物的那一种。半野生养殖,不然拉不动车。”麦克塔维什在手机里翻找到一张照片。
“非培育品种,小时候也一样可爱。”
你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头看起来不到五个月大的棕白拼色苏格兰高地牛,粉色的鼻头湿漉漉的,几乎快要碰到镜头上。照片里的麦克塔维什和那头小牛脸碰着脸。他的蓝眼睛贴着小牛的黑眼睛。
你恋恋不舍的把手机还给麦克塔维什,小牛亮晶晶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带着你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请一定告诉我你的农场依旧对外开放。”
“如果你想要看高地牛犊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再等半年。”麦克塔维什站起来收拾餐盘,你本想阻止,但他抬高手臂躲过你的手。
“你已经做饭了,剩下的由我来吧。”
“可你是客人。”
麦克塔维什笑了笑,“客人坚持要做。”
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的看着麦克塔维什忙前忙后而你什么都不做。煮茶不是什么费时的事情,你很快就在麦克塔维什收拾出来的桌面上摆好茶杯。坐在茶水氤氲的雾气后盯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农场入夜后静悄悄的,你连斯莫克的喘气声都听不见。斯莫克是你养在农场的德国牧羊犬,最近喜欢在麦克塔维什脚边晃来晃去。
“你的头发……”
“嗯?”麦克塔维什伸手关掉水龙头。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我很少见到士兵留你这样的发型。”
“你见过几个士兵?”麦克塔维什正用鱼鳞布擦干净餐盘上的水渍,笑着和你打趣。
“我弟弟就是。”你看向摆在矮柜上的相框。
“他在哪里服役?”
“苏格兰伞兵团。”你对着相框露出一点微笑,“曾经。”
麦克塔维什把餐盘放在沥水架上。
“抱歉。”
“没事。他离开有段时间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你盯着茶杯里浅色的茶汤,“派了个人上门,把他的东西打包在箱子里。告诉我所有人都感激他的付出。具体是哪些人我也不知道。”
麦克塔维什擦净双手坐到你的对面,你把茶杯挪给他。
“他的战友带他回家,但我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他……也不是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
敲响你房门的小伙子失去了一条胳膊,军礼服的袖子熨烫的过于平整,让那条空荡的袖管垂落下来,昭示着这里应该存在的某个部分。
“他在我的门前站得笔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的意志。但当我看向他的眼睛,他开口与我说话,声音却是颤抖的。我认得他。是兰迪的舍友,我每次和兰迪打视频电话。他总是出现在镜头里偷看我。兰迪告诉我,他那样做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像他十七岁时自杀的妹妹。”
在一个年轻的女孩的世界里,意外怀孕和不愿意承担责任的男朋友是最为没顶的灾难。初春三月的夜晚,在冰冷的湖水里逝去的两条生命共有着一张苍白的脸。
“我当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兰迪,我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可看着他,我又觉得我问不出口。”
麦克塔维什顺着你的目光看向那枚相框,一张兰迪的单人照,穿着作训服,怀里抱着还是小狗模样的斯莫克。
“Je Suis Prest.”
“什么?”
“我好奇过他手臂上纹的是什么。”麦克塔维什把小臂放松在桌面上,展露自己的纹身。
“苏格兰伞兵团格言,‘我时刻准备就绪。’”
“原来是这样。”你低头看着麦克塔维什手臂上的纹身,“他很少谈起部队里的事。”
“或许因为他觉得那不该是你应该承担的。”麦克塔维什吹开茶杯升腾的蒸汽,“告诉你任务的艰巨,只会让你在他离开的时刻惶惶不安。没人希望自己的家人从早到晚的为他担心。”
摆在矮柜的相框里,兰迪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个永恒的表情。
麦克塔维什起身说他得走了,明天早上五点半他会起来照顾母牛。这样你可以多睡一阵直接去农贸集市。
你叫住他。
“我想明天在集市上卖些鲜榨果汁,你愿意来帮忙吗?”
麦克塔维什说他会帮忙,你以为帮忙内容只会涵盖帮你搬运货箱或是给母牛重新铺草料这样的工作。但很快你发现在销售方面他也很有天赋,1.5英镑一杯的鲜榨番茄汁被抢购一空。还没到下午你就挂上了售罄的牌子,你去其他摊位买烤肉三明治充当你和他的午饭,回来的时候麦克塔维什还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看来你很讨长辈们的欢心。”你把手里那份烤三明治递给他。
他看起来早就饿了,纸包还没完全拆开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应了你一句。你给他纸巾擦嘴,但他手里正忙着收拾台面上装过试喝样品的纸杯。于是你拿着纸巾的手伸过去。他朝你的方向矮下身,一动不动的任由你在他脸上摆弄。
有人在你的摊位前驻足,你刚想抬头招呼,对上视线反倒说不出话。犹豫再三,也只出口了一句:“你回来了。”
麦克塔维什在一旁看出端倪,站在你身边没做声。
“我休了个短假。”蓝眼睛的男人朝你微笑,你躲开了视线,他转头看向麦克塔维什。
“弗雷泽。”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朝麦克塔维什伸出手。麦克塔维什伸手与他交握,小臂上的纹身露出来。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任何来自军队的人了。”弗雷泽再次转向你。
你盯着摊位的角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麦克塔维什把装着马克杯的箱子搬起来放在摊位上。砰的一声响。
“朋友,我们打烊了。”
回程由麦克塔维什开车,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发呆,听着后车厢里的马克杯在货筐里互相碰撞。
用过的杯子要清洗后放到蒸箱里消毒晾干,你和麦克塔维什站在水池前,你几乎以为他会问起弗雷泽的事,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和兰迪长的不太像。
“当然不会像了。”你笑起来。
“我们连皮肤与头发的颜色都不一样。我是维斯尔夫妇收养来的孩子。”
你垂下的眼睛落在麦克塔维什手中未清洗完的马克杯上。
“金发碧眼的孤儿更受欢迎,因为他们招人喜欢。我和他们长的不一样,很多人觉得我丑陋,问什么也不回答,还有就是:我根本不笑。所以没有人想领养我回去。但没办法,我被遗弃的时候岁数已经足够大了,我记得我生母是怎么把我扔在加油站的。我还记得那是苏格兰一个很冷的冬天…或许是最冷的那一个。”
麦克塔维什盯着水流,放在前胸口袋里的那个项链盒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说不出话。
“……领养是兰迪决定的。维斯尔夫妇原本想为他领养一个妹妹,可他拉着我不肯回家。他说他不想要妹妹,他想要姐姐。”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家里到处都是兰迪和你的照片,麦克塔维什顺着你的目光看到另一张生活照。你们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迎着阳光站在沙滩上,你比兰迪高一些,没有笑。兰迪在你的身边抓着你的手。
“他在北边的小湖里教会我游泳,告诉我怎么给马刷澡才不会被踢。有时候比起我,他才像是哥哥。”
你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沥水架上,叫住了即将离开涮洗台的麦克塔维什。
“谢谢。”你说。“不过你没必要和弗雷泽交恶,他前年做了国防部警察。市长都拿他没办法。”
麦克塔维什皱起眉:“可你看起来很害怕。”
农贸集市结束后的第三个星期,因弗内斯进入了潮湿闷热的雷雨季节。萨沙为你的农场诞下最后一头小牛,那天你和麦克塔维什熬了个大夜。因为萨沙一点都不急着生产,你们只好在牛棚陪着它。麦克塔维什把干草料铺在牛棚的角落,你抱来毯子,还有满满一保温瓶的热咖啡。你开玩笑似的说如果需要加奶,直接找萨沙,保证新鲜。
农场外不知名昆虫正有节奏的鸣叫,捧着热咖啡靠在干草上,感受着温暖而又柔软的承托,你忽然觉得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麦克塔维什越过你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你看着他的侧脸,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他留在这里工作的原因。但你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只看到他用柔和而平静的目光望着卧在不远处的萨沙。麦克塔维什很喜欢动物,动物们也很喜欢他。斯莫克,那条由你弟弟带大的德国牧羊犬。你得到它施舍般的青睐是在它明白兰迪再也不会回来之后。现在它每天只在麦克塔维什身边打转,连最喜欢的巡回游戏,斯莫克都不愿意由你扔树枝了,因为你的力气不足以把树枝扔到另一片它不常去的草坪上。
自从那天和弗雷泽不期而遇,你就一直在等着麦克塔维什问你关于他的事。你觉得好奇是人之常情,但直到农贸集市结束,麦克塔维什也没有开口。反倒是你先向他倾诉起更多,明明这些你一次都没和别人谈起过。
因为不知道兰迪确切的去世时间,你把忌日定在了你得知他去世消息的那一天。距离他的生日不过就差两个月,你特意起早采了一些花,徒步到农场正北方的一处山坡上,兰迪的墓碑就在那里,面冲着农场的方向。
你坐在墓碑前,和他念叨起农场里的事。哪只牛生产了,哪只羊又打架了。你和他抱怨起斯莫克,背后传来熟悉的呜咽。麦克塔维什正站在你身后,斯莫克跟在他的脚边。
你背过脸抹掉脸颊上的泪痕,斯莫克走到你身边卧下,把头搭在交叉的前爪上,趴在墓碑前叹了口气。你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斯莫克摇晃了两下尾巴作为回应。
你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麦克塔维什。
“如果接下来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请和我坐会吧。”
你没想到你让他陪你坐会,他就真的这样坐着。好像你不主动说,他也就永远不会问。
“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弗雷泽的事?”
你还是没忍住先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你会说的。”
麦克塔维什还在看着萨沙,尽管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入睡,一点都不在意还有两个人正等着它生产。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有蓝色眼睛的人。”
麦克塔维什蓝色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你,你没有躲开视线。
“在农贸集市上遇到蓝眼睛的客人,我会害怕的不敢和对方对上视线。”
“为什么?”麦克塔维什还是看着你,他忽然想到了弗雷泽,那个来到农贸集市上的男人,他也有双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曾经的恋人——弗雷泽,在我们四年的恋爱中,一直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鄙夷着我的存在。”
这种鄙夷不是十六岁的你在他温情脉脉的蓝眼睛里参透的,而是在这种眼神中日复一日的洗礼中领悟的,那时你已经在他身边像一个脏掉的挂件一样逗留了许多年。扔掉对不起他的自尊心,但留下又实在令他厌恶,像是握紧手心里扎住的一根刺。
每每回想起弗雷泽看你的眼神,你都觉得心惊肉跳。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在用同一种眼神注视你,甚至于他的朋友们、他的家人也都是如此。
“高中的毕业晚会,他应该是我的舞伴。然而他就这么走了,开着他父亲给他买的车。那天我回到家,兰迪冲过来想抱我。而我满脑子都是弗雷泽,兰迪扑过来时我没有站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我伤得不算重。但兰迪每次来医院看望我都红着眼睛,某天他问我,是不是他和弗雷泽一样让我不开心了。而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萨沙觉得你的故事无聊,甩起尾巴驱赶飞虫。
“我和他说我永远不会生他的气。他本来都笑了,又很快板起脸,他说他希望我和弗雷泽分手。因为他知道,让舞伴独自一个人出席舞会,并不是一个该对你爱着的女孩应该做的事。”
你似乎在自嘲。自嘲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端倪,十六岁时的你却欺骗自己,假装看不见他眼中的鄙夷。
“弗雷泽在我十七岁的时候一走了之,天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我离开因弗内斯读大学。兰迪去了军校,我们约好在第三个学年的暑假回到这里,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其实你原本可以留在因弗内斯读大学,但你太想逃了。那时候你十八九岁,只想拼尽全力的离开这个地方。但命运通常有着自己的安排,因弗内斯这个城市用属于它自己的方式困住了你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灵魂。
用死亡,悲伤,以及责任。
你的养父母留下你和兰迪相依为命,那时候是兰迪让你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于是你回到因弗内斯,自愿接过了本应该落在兰迪身上的担子,接手了养父母的农场。让兰迪能追求他所要的自由。直到这自由将他从你身边夺走。
这本该也是你的自由时刻。当你从没顶的悲伤中幸存下来,你意识到你可以卖掉这个农场,就此离开这片与你作对的土地。
但直到把机票捏在手里,你才发现你根本做不到离开。
没有人会像你那样记得兰迪,记得那对给了你家庭温暖与归属感的夫妻。但亡去之人是不会抱怨的,你大可一走了之。然后日复一日的在心中劝说自己:他们也会希望我过得自由。
但故乡之所以是故乡,是因为那是能承载下悲伤的土地。它堙没一切情绪,永恒而沉默的承托着、掩埋着、平等对待每一条踏足其上的生命。因弗内斯,乃至苏格兰都已经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你的骨血,或许是通过你饮下的水,吃下的作物,通过你的一呼一吸。你的根系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离开时拉扯的疼痛让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麦克塔维什没有作声,他接过你的杯子为你倒满咖啡。
“我在婚礼上又见到了弗雷泽。也是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纠结这样久的事情毫无意义。主动遗忘的人从来不会费心去记忆那些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事。我本想就此离开,但他在婚礼结束后拦住我,问我还能不能和他吃顿饭。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兰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他揍到地上,他哭着求饶……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不过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感觉很痛快。”
麦克塔维什没有和你一样笑出来,萨沙已经进入梦乡,他用看萨沙的眼神看着你。
“后来兰迪告诉我他参军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我。但是.......”
麦克塔维什在心中补完了你没说完的部分。
但是后来兰迪也离开了,你又变成了一个人。
“我也让你很害怕吗?”这是麦克塔维什在你漫长自述后第一个想要知道的问题,“我的眼睛。”
你从没说过你觉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像斯莫克趴在玄关等你回家时的眼睛。你一次都没从他眼中读出过厌恶——你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与其说是害怕……”你向后躺倒在麦克塔维什堆好的干草里。
“你让我觉得安全。”
萨沙到底也没在夜间生产,再多的咖啡也无法抵挡你的困意。你躺在干草垛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怎么样?”你揉着眼睛问麦克塔维什。他朝你走过来,在你反应过来之前把什么放进了你的怀里。
温暖的触感让你睁大了困倦的双眼。
和萨沙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牛,你的手臂贴着它沉甸甸、热腾腾的身体,一颗新生的心脏正在这样的温度下跳动着。小牛用鼻子碰了碰麦克塔维什伸过来摸它头的手。
你抬头对上麦克塔维什俯下的眼睛,愣愣地看了好一阵,他的莫西干上扎着几根干草,牛棚已经清理过,萨沙正站在一个角落慢慢嚼着草料。
麦克塔维什对上你的视线,而你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能留下吗?”
由于麦克塔维什对你的冲动发言只是付之一笑,甚至离开农场去集镇帮你采买日用品也如以往那样和你借车钥匙。你们之间的氛围没变得多尴尬。
农贸集市已经结束,农场里也没有了需要额外照顾的动物。现在的活你一个人完全忙的过来。
他离开是早晚的事。
斯莫克因为不能跟着它的新朋友去集镇上,此时正趴在你的脚边直叹气。你弯腰去挠它的耳朵,它没理会你的骚扰,把耳朵绕来绕去的躲你,而你也就这么追来追去的和它玩了起来。斯莫克站起来甩了甩毛,准备离开你这个烦狗的家伙。你的指尖垂在斯莫克背毛的高度,它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头看着门外。
突然的敲门声响起,弗雷泽站在你的门廊,见你望过来,他朝你挥挥手。
斯莫克被你关在屋里,从看到弗雷泽开始它就叫个不停。你只好带着他走远了一些。
“看来它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喜欢我。”弗雷泽跟在你身后,“那是兰迪的狗,是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已经开始厌倦这样没完没了的猜测游戏。你希望仅此一次,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能拿出男人的样子,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弗雷泽跟着你停下的脚步停下,他望着你好一阵,在你几乎要开始不耐烦。他忽然说:“我是喜欢你的。”
“如果这是个用来戏弄我的笑话,你说的有些晚了。”
你不想再与他纠缠,对话都让你感到疲倦。麦克塔维什差不多该从集镇上回来了,你想回去帮他把那些杂货摆进家里的壁橱。
“如果我说的是真心话呢?”
弗雷泽的声音像敲响的教堂钟,沉闷又震撼的在你身后响起。
“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也太傲慢。”弗雷泽望着这个曾经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女孩,不明白她怎么变成了一个只对着他沉默的女人。
“那时候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应该找一个配得上我的女孩。他们告诉我,你和我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我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话……”
“这些年我一直感到很抱歉,我那天是想来请求你的原谅……兰迪揍了我一顿,我知道是我活该。活该为自己过去做过的事而挨打。当时兰迪告诉我,像我这样懦弱的人在军队里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我后来选择入伍,只是为了向他证明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懦弱的、没办法抉择自己人生的弗雷泽。”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兰迪的事……不,所有的一切。我都感到很抱歉。”
你挪开视线盯着弗雷泽的鞋边,他走来时踩倒了一小片草地。
“弗雷泽,我不是那种有耐心的人。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我对你的态度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太迫切,太想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归属的地方。但现在的我没法拾起那些过去碎片再把它们粘合在一起。告诉自己这与原来没有分别。我更愿意记得它最美好的模样,而不是把它修补好,然后终生看着那些破碎了的地方。”*
“我不可否认的喜欢过你。”你望着弗雷泽,发觉这双眼睛与任何其他你所见过的眼睛没什么分别。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是……”弗雷泽还想说什么,你转身就走,他伸手想要抓住你。你被向后扯了一把,失去平衡摔在草坪上。弗雷泽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他想来扶你。但还没碰到你就被从集镇上回来的麦克塔维什推搡到一边。
你从来不喜欢急诊室。
这里太嘈杂,太混乱,有太多泪水和不可预测的事。上一次你和兰迪坐在这里,第二天清晨失去了父母。
你看到弗雷泽正在跟警长说话,他脸上的伤处理过,但衣服还是脏乱的。麦克塔维什把他推到地上,西服衬衫上干掉的泥土已经开始结块。
弗雷泽和警长结束交谈,他朝你走过来。
“看来我以后要绕着因弗内斯走了。”弗雷泽看着你抱在怀里的外衫,那个莫西干男人的衣服。“每次回来总会挨顿揍。”
“你要起诉他吗?”弗雷泽额角的淤痕已经开始显现。
“如果我真的诉讼他,你会恨我的吧。”弗雷泽把冰袋压在额角上苦笑。
你看着他没说话,因为你想了那种可能,你说不定真的会恨他。
“我不准备诉讼他。但他的行为会被汇报给他的队伍。这是所属队伍不在管辖区内处理的方式。我没法插手。”
“谢谢。”你说的真心实意。
“别谢我,让他下次别用这么大力。”弗雷泽从已经脏透的外套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你。
“他掉的,你代为转交吧。”
放到你手心里的项链盒卡扣已经损坏,露出里面相片的一角。你拨开虚掩的盒盖,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事你几乎记不得什么细节。
弗雷泽走后没多久,麦克塔维什也包扎好伤口出来。他在回程的车上和你说起了召回的事情,你没怎么听。
到家时斯莫克已经等的快要睡着,它看起来很担忧麦克塔维什的伤势。草草和你打过招呼就蹲在麦克塔维什身边不肯离开半步。你想一个人待一会,最起码理清思路。但没能走开,麦克塔维什抓住了你的手。
“你在生我的气吗?”
口袋里的相片盒沉甸甸的,你摇头,想甩开麦克塔维什的手。然而他更紧的握住了你。
“和我说说话吧。”麦克塔维什说,“我今晚就得走了。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你忽然就想到他还有你小屋的钥匙,那个曾经是你和兰迪秘密基地的房子。他走后你再也没有踏进那里半步。
“项链。”你看到麦克塔维什把手放在胸前的口袋,立刻明白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这枚项链的存在。
“当我和你说起兰迪的时候,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认得他……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我没有。”麦克塔维什放开抓着你的手,在你的面前低下头。
“我不认得他。我只是在一场任务里,捡到了他的项链。”
苏格兰伞兵团因为时刻备战的特性,在恶性事件的新闻被播出的第一时间,组成了一支临时应急队伍前往博茨瓦纳。麦克塔维什猜测兰迪被编入了这支队伍里。
“你的相片在博茨瓦纳救了我的命……又或者说是兰迪救了我的命。我很多次想要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条项链本应该是他的护身符,但我却因此活了下来。”
斯莫克站在你们之间,发出轻轻的呜咽。
“你的弟弟是因为营救他人而死的,在博茨瓦纳,他救下了原本要被贩卖的妇女和儿童,也救下了我,和许多连我也不认得的其他人。而我只是一个替他带回他东西的普通人。”
你看着他,几乎要在颤抖的情绪中说出什么。自从兰迪不明原因的消失在另一个国家,你等这个消息等的太久了。以至于此刻,你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声刺耳的车喇叭撕开你与麦克塔维什之间凝滞的气氛,来接他的车到了。麦克塔维什从口袋里拿出湖边小屋的钥匙放在桌上。
“警长警告我最好不要出现在弗雷泽十五英里内的范围里,所以我想只要他在这,我就不能再回来了。小屋我会收拾干净,多谢。”
麦克塔维什走到门廊处又停下。
“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他说。“你值得一个没那么傲慢,会好好对待你的人。”
你目送他走下台阶,大步迈进虫鸣交织的深夜。听着他走过连接房子和湖边小屋的栈桥,鞋跟砸在他帮忙修好的木头栈道上。
斯莫克蹲在你的脚边,抬头看着你。
“约翰!”
麦克塔维什回头,路灯的暖光披洒而下,他看到你从你站着的地方跑来,麦克塔维什伸出双臂接住了你。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因为你奔向他而点亮的神情。
于是你说:“我要吻你了。”
【本篇为《格拉斯哥不相信眼泪》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