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尔图捏着疯狂下班,累得连暴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学的时候舍友特别容易听信别人的话上当受骗,当时他还嬉皮笑脸嘲笑人家:以后我干诈骗就卖你保健品。奈布哈尼把他推开,你懂什么,人家喜欢我才骗我,不喜欢我骗我干什么?现在阿尔图从小工位里艰难起身,小销售又当客服又当保洁,看看楼梯间里贴的企业文化——压制、手法、突破、自我、证明、巅峰,阿尔图心想,……阿尔图懒得想了。
人在过劳的时候急需精神抚慰。尤其对阿尔图这位处男同性恋而言,性压抑久了,下一阶段就是性变态。他连小黄车都不想扫了,打了辆车就往gay吧去。电车停在他面前,师傅说走哪啊?弯仔码头。阿尔图坦坦荡荡,就是这人歧视同性恋他也不在乎了,狼性文化在他心里激化,精神病一触即发!司机一听露出笑容,太好了,刚好往那走,上车吧。
阿尔图上了车才发现后座还坐了一个人。穿着简单衬衫的男人扫了他一眼不发表意见,闭目养神,阴影里看不清他的长相,疲惫感倒很明显,阿尔图很轻易就能从他身上闻到同类的味道,过劳、同性恋、性压抑。对方的冷淡如有实质,阿尔图乐得清静,歪着头在另一边休息。师傅蛮热情,这个社会环境,你们也不容易,但是男人的话还是要好好做一下措施……
奈费勒不堪其扰,冷淡开口:谢谢,我不搞这一套。
阿尔图翻了个白眼:装货。
2
下车结账,一人扫了二十。天太冷了,阿尔图推开酒吧门口,暖气和人味一起扑面而来,他随便找了吧台坐着,点了低度数的果酒和熟食当晚餐。理智稍微回温,阿尔图小头懒下来,不太想干别的事了。这个年纪就丧失一些功能听起来很可怜,阿尔图婉拒搭讪,对方听了阿尔图难处之后也表示理解,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做1。
温和的酒精慢慢涌上来,阿尔图撑着头,看见玻璃门外那位装货抽烟,那么冷的天,他穿得跟秀场男模似的,人高,又瘦,灰色长风衣显得他笔挺得像一根筷子。眼镜上盖着白雾,看不清眉眼,鼻梁挺高。阿尔图很熟悉这副景象,他犯胃病的时候蹲在楼梯间摸鱼,镜子里的自己就是这副死样。这人挺有素质,抽完了还过了个马路去扔烟头。装货装一辈子,就不能叫装货得叫圣人了。可能是有点冲动,阿尔图起身,站起来给他开门,我请你喝一杯。
这人没拒绝。
他没想跟这人干点什么,酒精侵蚀他,可能只是单纯需要有个人听听他发牢骚。奈费勒是个很好的听客,抿着酒安静看着他,摘了眼镜之后露出凌厉的眉目,泪沟明显,确实很疲劳。阿尔图都记不得上一次和不是同事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酒吧快打烊了,阿尔图还意犹未尽。鬼使神差的,他说,去我家续摊?
奈费勒还是没拒绝。
3
阿尔图租的小间逼仄狭窄,没有窗户,他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换气扇打开,否则会发闷。地板还算干净,衣服丢的到处都是,垃圾桶里装了几包冷冻食品的包装袋。单身人士的家里甚至没有第二双拖鞋,阿尔图只好自己光着脚踩上瓷砖地板,被冻得呲牙咧嘴,两步窜上铺在地上的床垫。他把小太阳打开,招呼奈费勒坐他旁边。
原先在外面没发觉,走进屋里了,打开白炽灯,酒气散去了,阿尔图发现奈费勒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显得眉眼极黑极浓烈。阿尔图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现在才明白蓬荜生辉这四个字的具体含义。奈费勒倒是很自然,借了毛巾去洗澡,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风衣和阿尔图的毛巾挂在一起,给我找件睡衣穿。
说是睡衣,其实就是外穿的长袖松垮了没法穿淘汰了的货色。穿在奈费勒身上肩膀有点窄了,好在人瘦,内里空空荡荡的,勉强还算合身。阿尔图身上那件比他的还邋遢,都快穿透明了,洗完澡的热气就从松垮的衣缝里蒸腾。要看什么节目吗?阿尔图说,还是看电影?
冰箱在入了冬之后就拔掉了,架子上的啤酒摸起来还是冰的。都可以。奈费勒环视一圈,哪有电视?
阿尔图不太好意思地把没电的平板拿出来充电,很旧的型号了,只有64g。吃灰的电子产品反应很慢,磨蹭开机之后阿尔图打开收藏夹,窘迫发现在大量日式三级片里只有少量文艺片,蓝宇、霸王别姬、春光乍泄,他咳嗽一声,在对方理解的目光下随手点开音乐软件的英文歌随机播放,咱们来聊聊天吧。
嗯。奈费勒说,阿尔图今晚没有听见他说的一句拒绝,请了一杯酒,陌生人就会对自己纵容到这个地步吗?他得寸进尺,跟奈费勒开玩笑,其实我是卖保健品的,你买不买?能治疗失眠、阳痿、月经不调、食欲不振……
可以。阿尔图将信将疑,亮出付款码给他,看人真的要扫,无奈把他手机推开,你一点反诈意识没有?他把自己的微信号点开,扫这个。
明天是单休日,可以勉强熬夜哄哄自己。难得能和对胃口的对象呆在一起,阿尔图一开始还有点局促,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话说今晚要做那种事吗,现在考虑是否有些太迟?对方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许向奈费勒进行一些索取,也不算过分。
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他转身,轻轻把手搭上奈费勒突出骨头的小腹,转身的动作让被子空出一块,缝里灌进来一点凉风。奈费勒比他体温更低,于是很好心的阿尔图让他睡在了靠进小太阳的那边。奈费勒对他的动作不置可否,甚至还向他微微侧身,让两人之间变得更加温暖一些。阿尔图胡说八道,侃天侃地,奈费勒句句有回应,没嫌他烦,但也不发表什么更深入的见解,嗯,是,可能吧。阿尔图慢慢被他捧哏困了,睡觉之前终于想起来,你下次还来吗?我单休,你要是愿意,周五晚上给我发消息。
奈费勒沉默了一阵,阿尔图没等来回应,用浓重鼻音又问了一次,纯睡觉也可以,天冷了。
嗯。
4
奈费勒来了。阿尔图把钥匙藏在地垫底下,给他发信息,我晚一点回来,你先进去暖暖。阿尔图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小太阳前摆了两个保温饭盒,阿尔图很意外,你还回家做饭了?我是双休。阿尔图耸肩,好吧,不过我也不羡慕你,我现在月休了。
阿尔图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恰逢公司被举报赔出去一大笔钱,急需裁掉一批没用的员工降本增效,同事们还在争取权益,阿尔图率先签了不是很合理的离职协议,不够赔偿的部分黑心公司拿了保健品来填补。他坐在床沿上,一边端着保温盒吃饭,一边掏出手机看兼职信息。奈费勒接过他手机:我和你合租吧。
阿尔图震惊,我这有啥好睡的?而且房东也不让再加人进来了。
过夜费。奈费勒说,我每周过来住两天,不用包吃,我给你带饭。
……行。阿尔图琢磨,这人还挺喜欢我,示好的台阶都递来了。于是他也很大度,也不用这样……
N转账:10000元。备注:自愿赠予。
阿尔图咽了口口水,那我就先收了。
阿尔图洗了澡躺到奈费勒身边。奈费勒的话很少,阿尔图不开口,他能一直保持沉默,阿尔图开口了,也不是每句话都能有回应。一起住了将近一个月了,他也不太能摸清奈费勒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枕边人闭着眼睛休息,阿尔图知道他根本没睡着。
他又钻进奈费勒怀里了。
阿尔图想起来在小红书刷到的一个帖子说有一种病叫白骑士综合症,无论对方是谁都能出于病理性原因来怜悯对方。奈费勒对自己的好意,是否出于一种救赎欲?你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他想了半天,还是没开口。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确实太舒服,奈费勒睡得浅、吃得少,阿尔图拿着包养费报了一个游泳班,每周五下了课饥肠辘辘回家,饭已经做好了摆在那张新买的小折叠桌上。他吃饱了去刷碗,奈费勒刚好洗完澡。他再去洗,浴室还残留热气,冬天洗澡也变得没那么难熬。
好像有效果,你摸。阿尔图游了几天泳感觉亚健康有所缓解,很大方邀请自己健身事业的最大股东检验成果。奈费勒嗯了一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过了一会才转身盖上他的腹部,被烤过的手掌很暖和,本来就吃饱了勉强收住的腹部被热得一松,阿尔图就这样展示了自己的一块腹肌。
奈费勒低低笑起来,顺时针慢慢给他缓解撑到有点凸起的胃部。他第一次表露出愉快的情绪,阿尔图都听愣了。他羞耻发现自己居然被奈费勒那种哄小孩式的揉腹揉得浑身火热,他有点恼羞成怒了,我明天游完了你再摸。
晚课下练了,阿尔图还想着要给自己找回场子,故意加练了一个小时。等他骑着共享单车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他哈了口冷气,后知后觉感到饥饿。走到家门口发现不对劲,门缝里一点灯光都没漏出来,奈费勒走了?但他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犹豫着把门打开,奈费勒没开灯,头撑在小桌上打盹,见他进来才睁眼,你回来了。
阿尔图把手机充上电才发现奈费勒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他看着奈费勒给他重新热饭,干巴巴道:你摸摸今天的呢?不错,奈费勒说,手感绝佳。
阿尔图今晚还是保持着一块腹肌入眠。他琢磨着奈费勒看见他之后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原来家里有人等着是这种感觉。
5
留宿日,小区发布半小时之后停水通知,阿尔图看了眼手机,和奈费勒说:咱俩一起洗得了。
莫名其妙从互相搓背到在水里吻到一起。这个吻其实应该从第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就应该开始了,但当时两人实在疲惫,从陌生人身上得到的安慰太温暖浓厚,短暂忘却尴尬,依偎在一起没几分钟两人就都陷入了健康的睡眠。精神好些了,欲望复苏,阿尔图摘掉对面人水汽朦胧的眼镜,垂着眼睫慢慢凑近,含住奈费勒薄薄下唇,都说下唇薄的人刻薄冷淡,实际体验了之后阿尔图发现其实也并不尽然。他伸手,把对方藏在水雾之下微微抬头的欲望握进手里揉搓,很有分量,配在这么清瘦的人身上甚至有些过了。奈费勒比他高一些,纵容低头,张口接受他的侵略。
你怎么不闭眼……对方的手活比阿尔图还好,骨节分明,使了点力气照顾他,阿尔图在亲吻间隙喘息,喉咙发紧,他被蒸得身体发棉,索性双手搂上炮友的脖子,贴上对方的腰胯,让人握住两根全自动接管。
他听见对方发出含糊的嗯声,不闭。奈费勒道,看着你很好。
6
精神状态良好:我找到工作了,今晚晚点回来,要迎新。
N:知道了。我也晚下班。
阿尔图当然没好意思坐吃山空,在增长第二块腹肌的间隙海投简历。这家互联网公司招收他的时候他还很意外,势头很好的一家公益产品公司,甚至曾被主流媒体公开表扬过。他特意收拾了自己才去入职,进去的时候惊讶发现居然是睡在自己上铺的兄弟来带他。阿尔图转了半圈突然发现不对,我工位呢?怎么咱俩净搁茶水间摸鱼。
奈布哈尼爽朗:这就是我工位。招你进来就是替我上班,所以这也是你工位。
阿尔图抽了好兄弟屁股一下。别开玩笑了。奈布哈尼笑了一会才给他指路,那个办公室,你让那个叫奈费勒的人带你。你看我干嘛?我工位真在这里……你端杯咖啡进去跟他打好关系,这人性格挺怪的。
炮友变成同事,比同事变成炮友还要可怕。奈费勒接过咖啡,看起来也很心情复杂,阿尔图在那张冷脸上感到“一种你也来捡垃圾吃啊”的淡淡死意。
工作待遇挺好,也很清闲。阿尔图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马虎上班,剩下的时间看窗口和文档拼在一起的小说,很隐蔽。奈费勒坐在最里面的工位,比其余人的桌子都要大一点,这就是办公室主任的权威。阿尔图本以为在家里的奈费勒已经够冷了,没想到工时的奈费勒更是冷得好像都有点硬了。他偷偷给奈费勒发消息,今晚过来吗?
嗯。阿尔图早就习惯了没话找话,这里还挺好的,楼下就有地铁。敲键盘的声音响起来,奈费勒没回他了。闲坐办公室比他原先奔波干诈骗的日子好得多,阿尔图第二次从茶水间回来的时候就到了下班的点。手机屏幕亮起来,下负一层吧,我热好车了。
你有车啊。阿尔图扣上安全带,从没见你开。
今天刚开出来。奈费勒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把暖气调高一度,前段时间状态不好,怕出车祸。
阿尔图点点头。奈费勒的车和他本人一样无聊,他开车连歌都不听。阿尔图连上蓝牙,随便点开网易日推,猜你喜欢很没灵性,听个响得了。车在老小区停下,奈费勒跟他一起下车。收拾收拾东西吧。奈费勒说,搬我那去住。
奈费勒、居然、一个人、住有两个房间的房子!!!
阿尔图收拾东西收拾得很局促,奈费勒走进厨房围围裙,看他蹲在地上摆弄东西的样子好笑,不用交房租,做家务就行了。阿尔图把东西都收进客卧,穿着睡衣出浴室,奈费勒刚好把饭端上桌。家里没什么菜了,你凑合吃吧。这还凑合啊。阿尔图眼泪都快吃下来了,还是现炒的菜有锅气。
今晚一块腹肌也没了,阿尔图吃撑了没睡着起夜,奈费勒还坐在沙发上看书。你怎么不睡?阿尔图问,平时不是十一点就上床了吗?睡不着,晚点吧。奈费勒摩挲书脊,家里有暖气,他在睡衣外套了一件单薄的米色针织开衫,看起来很柔软。书页里的书签没被摘下,也不知道奈费勒这装货到底在看什么,阿尔图洗完手出来,书签还没舍得从那张纸上腾地。
阿尔图福至心灵:我也睡不着,我去你屋睡吧?
奈费勒把书放下,走吧。
7
N:晚上去商场,有什么想买的?
狗公司我跟你爆了:想吃烤肉。
N:链接:蜜汁牛五花,孩子天天都要吃……
N:链接:在家也能做的香煎小猪排……
N:链接:一口一个的迷迭香羊腿……
阿尔图乐了,奈费勒个浓眉大眼的冷着脸敲键盘,原来是在小红书上冲浪呢。阿尔图拿起手机偷偷摸鱼,也给他转发帖子。
狗公司我跟你爆了:我要吃这个。
狗公司我跟你爆了:链接:森林里的小众餐厅:被小老虎们包围也太萌……
奈费勒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阿尔图看他无语笑的不行,怕真笑出声了被同事当成神经病,起身去洗脸。本层洗手间正在维护,阿尔图只能下楼借用另个部门区域的卫生间,他经过走廊,突然看见墙上挂着奈费勒的海报。
海报上的人很青涩,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捧着一块牌匾,露出很局促的笑容。牌匾上写着公司的奖励:苏丹红慈善有限公司助学一万元。阿尔图本想拍下来他这个毛头小子样笑话他,看清小字之后又把手机掏回兜里了。
……山区助学项目大获成功,代表学子奈费勒同学一路从山区走出考上○大,曾靠本项目资金补齐学费的他,如今以顶尖学府录取通知书证明了贫困挡不住梦想……
哇……阿尔图感慨,对奈费勒的好感里增加了几分敬佩。阿尔图又转了一圈,奈费勒的宣传数不胜数,详尽记录了他从村里考进城镇,又从城镇考进市里的读书史。他看得意犹未尽,如果说爱上一个人的第一步是开始产生怜爱之心,那阿尔图已经堂堂坠入了爱河。他把奈费勒小时候怯生生站在台上、像个不知所措的小豹子一样的照片偷偷拍下来存好,准备回去,手机却突然亮起。
N:去把外卖拿进来吧。
狗公司我给你爆了:?
阿尔图下楼打开快递柜,笑的更开心了。
黑森林虎皮卷。
8
我们去约会。阿尔图宣布,我发工资了,我请你吃饭。
阿尔图看着导航显示的拥堵路段有点恼火,预约餐厅的入场时间都要过了。他想了一下开口:要不车停在那个商场里,咱们坐地铁过去?
商业中心的人流量很大。奈费勒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显得阿尔图有些过度紧张。他一紧张就爱左顾右盼,他看见那个像小豹子一样的奈费勒宣传海报了。哇。他惊叹,你这么出名啊。
奈费勒沉默了。他牵着阿尔图转身,走吧。
餐厅装潢不错,味道一般,奈费勒只吃了两口就只动刀给阿尔图片肉了。阿尔图心想,奈费勒吃不惯西洋菜,下次不来了。
两道主菜全进了阿尔图肚子,加上心里有事,阿尔图晚上又没睡着觉。谁也没提要分房睡,甚至还在商场买了一样的睡衣穿,表面上是性生活很和谐的中年夫妻,实际上还是两个处男陪着过了一夜又一夜。奈费勒手活太好了,亲吻又亲昵,这会给阿尔图一个错觉,仿佛奈费勒真的很爱他。幸福太悬浮,阿尔图又向来随遇而安,迟疑在身体满足之后慢慢消散,说不清的东西像雾气一样易逝,还是怀里抱着的坚硬肉体更加实在。阿尔图暖着他,脑子里乱转,哎。他叹了口气,睡不着觉。他爬起来,奈费勒看着他从床头柜里拿出小瓶往嘴里倒,真情实感疑惑起来:你不说这保健品骗人的吗?
阿尔图也疑惑:我当时咋说的?
能治疗失眠、阳痿、月经不调、食欲不振……
噢,只有第一个是真的。阿尔图就着水咽下去,核心科技是褪黑素兑了点奶粉。
9
奈费勒,我明天要去总部开会,你有没有多余的U盘?
给。
阿尔图没有窥探别人的爱好,但那个文件太过明显了。苏丹红慈善有限公司举报信(6),显然这个U盘是专门用来装这个的。阿尔图不知道奈费勒给他这个U盘出于什么目的,他没怎么犹豫就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伪造的助学支出流水、善款分摊流向,阿尔图喉咙发干,又点开名为记录的文件,上千页的文档里密密麻麻全是奈费勒近十年来收集的救助走访,除去一些可以作为广告的优等生,绝大多数学生根本没有收到过应得的学费伙食费。阿尔图紧紧盯着这份用词冷静克制的白纸黑字,这是一本货真价实的、泣血的史书。
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他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却浑身燃起冷火。他把鼠标拖到最底下。
……第五次投递匿名信件,仍然石沉大海,……
也许我该和他们鱼死网破……可若是连我也被他们抹去,接下来还有什么机会……
……为什么……
阿尔图沉默了。他把U盘拿起来又放下。
10
同一个屋檐之下有两个人在受炙烤。奈费勒垂眼摩挲漆面已经斑驳的保温杯,希望中学四个字还依稀保留了一些痕迹。这是他毕业那年老教师送给他的。他领着奖学金坐上城际巴士,正好看见也回家的贾丽拉。你去哪里读?奈费勒问她,也是市一中吗?
我要结婚了。贾丽拉撑着脑袋看向窗外,鸟雀飞离了,在云层里留下一个黑点。离市区越远,天空越清晰,电线随着车速收紧又挣开,你去替我学吧。
奈费勒如鲠在喉。他还没问为什么,曾经忽略的线索开始密密在脑海里织成巨网。贾丽拉笑开了,洗旧的红色发绳在她墨黑的发辫之中变得很暗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奈费勒艰难发问,贾丽拉叹了口气,拽上长袖给他看自己胳膊上的鞭痕。
有的话就好啦!
贾丽拉靠着窗户合上眼,听见奈费勒拆开信封的声音。贾丽拉瞥了眼车窗,油腻玻璃上映出几张红色钞票。你藏好,奈费勒干巴巴地说,别被别人发现了。
这笔只供给他的善款在他手心里发热发烫,他穿着一双烂鞋,走进最高学府时脚下一片泥泞。半路许多同学被淘汰断供,奈费勒痛苦越过他们走向光明的前途,像是踩着一片又一片的骸骨。奈费勒坐上火车,火车转大巴,大巴转双腿,又走进只在校门口刷了新漆的中学,老教师眼睛浑浊,模糊映出一个难堪的墨色瘦影。
我不想读了。奈费勒说。
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树干一样的老手摸上奈费勒潮湿的凹陷颧骨,在他冷硬的侧脸留下红色粉末,一直说要换电子教具,现在还没装上呢。
老头起身,给他倒了杯开水,雾气氤氲,他吹开水雾,眼泪掀起一小池波涛。奈费勒的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很旧的杂牌U盘,你藏好。别被别人发现了。
奈费勒抿了一口冷茶。沙发都快被他坐凹陷了。这个有保障的工作来之不易,他知道阿尔图其实很珍惜。阿尔图性格直率,有的时候有点不着调,但他知道阿尔图做什么都会做的很好。如果阿尔图一直待下去,他的事业会很顺遂。
奈费勒走了一步险棋。牵着阿尔图从地铁里走过的时候险些难以遏制呕吐欲,他的面孔和最厌恶的文字摆在一起,这么久了,那张海报还在对他的精神火力全开地猛攻。
阿尔图走出来了。奈费勒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奈费勒低着头看茶碗里的倒影,像是自言自语。阿尔图也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奈费勒把杯子放在桌上,你没看见那个吗?
看见了啊?阿尔图在他脚边的小矮凳上坐下,所以我问你怎么办。你那么聪明,我都听你的。
奈费勒真的头晕起来了,熟悉的躯体化症状又在他身上复现,他忍着胃痛、呕吐欲,难堪开口,胡言乱语。你、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在助纣为虐、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我是伪善者、蚂蟥、白眼狼……
什么呀。阿尔图笑起来,温热手掌包住他的,这都是啥啊,闻所未闻!你就是奈费勒而已,充其量加多一个黄金左脸。奈费勒的脸上从未露出过裂痕,阿尔图第一次这么轻易读懂他的心思,忍不住得意起来,他又笑了。
唉。阿尔图坐上沙发,热乎乎蹭进奈费勒浸出冷汗的怀里,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信任我。我早就想跟这个狗公司爆了!拍你拍得这么难看,等着,到时候公司爆了,我们就坐在门口合影,朋友圈配文我都想好了,嗯,这个怎么样?真男人从来不回头看身后的爆炸……你亲我干嘛。
11
搜证、检举,在网上揭露造势,狗公司腐烂的一角终于慢慢被撕开口子,积攒的所有污浊汹涌而出,两个人坐在电视面前看迟来的报道,雪花从窗外落下,已经又过了一年。
奈费勒的存款慢慢在搬家的过程中见底,这一年里收到了太多威胁,不过两个人一起,比起流浪更像是在不断地旅行。现在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安心下来,想想以后的事情。阿尔图咕哝着,哎?你怎么又给我转账。
发工资了。奈费勒把啤酒打开递给他,电磁炉里炖着羊肉,温补。公务员工资有这么高吗?
刚刚上岸的人民公仆可不能遭受群众猜疑。奈费勒咳嗽一声,私房钱还是有一点的。
噢。不过比起钱我更想要……
奈费勒又咳嗽一声。指指玄关上放的外卖包装袋。两盒。
羊肉确实大补,但也不至于这样吧?阿尔图看见床上铺的狗狗尿垫很无语,我是水灵根啊?对。奈费勒点头,我查过了,这两天大雪,没法拿出去晒。你凑合一下吧。
哼。阿尔图自觉躺到床上,向他打开大腿。我自己准备过了。奈费勒吻上他,手指精准摁住他的腺体,引出阿尔图一声潮湿的叫喊。你没听人说话啊!听了。奈费勒亲他的耳朵,但我今天要全部进去。
阿尔图:?
等等。阿尔图疑惑了,你……
对。奈费勒很诚恳,上次你哭得太厉害了……你闭嘴。阿尔图愤愤咬住他的下唇,奈费勒进来之后他伸手去摸,居然还有半个小指长的柱身留在外面。奈费勒很有服务意识,做爱的时候一切以阿尔图舒适为标准,除此之外唯一的兴趣是亲吻。他的吻技很好,热情又缠绵,不闭眼的习惯保留至今。阿尔图还不习惯在他认真的目光之下坦然高潮,不过他带着耻意挡住崩溃双眼的小动作也挺可爱,所以奈费勒很纵容他。事实证明做这种事情也需要学习能力,若不是知道奈费勒不是会骗他的性子,阿尔图绝对不会相信这位禁欲处男第一次实践就能把他操得又哭又尿。
奈费勒并不全然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你也有天赋。
事实证明奈费勒确实有先见之明,第一盒还没用完阿尔图就在垫子上败北,嗓子叫得沙哑,他摆摆手,奈费勒会意点头,拍拍他被撞红的臀肉:起来,我换张垫子再做。
阿尔图艰涩开口,分几顿吃行吗……他泪眼朦胧,拽着奈费勒被他方才抓得松垮的睡衣亲他,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穴口摸去。都给你操肿了……
好吧。奈费勒又笑了,他俯身,把阿尔图已经射无可射的疲软肉棒含进嘴里,不顾身上人抓着他头发发出惊叫,用喉咙吞咽着挤压。阿尔图无力推着他哼哼,后面又被手指再次入侵,绵长的干性高潮逼出他可怜巴巴的哭腔。他浑身发抖,奈费勒回到他身上蹭着他的腿根挺动,闷哼射在他的小腹上。
好了,起来去洗澡。奈费勒抱着他,再等一会。阿尔图懒洋洋道,你再等会就睡着了。那也等一会。阿尔图转身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拱他,我喜欢你做完了之后亲我。……这样……?嗯。阿尔图闭着眼和他纠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爱我。
这是事实。
12
奈费勒回家的时候发现熟悉又陌生的药瓶摆在桌上,阿尔图不见踪影。他急走两步把药瓶打开,被水渍晕开的飘逸字迹刺痛他的眼睛,我爱你。
他很久没有这种不安感了,以前似乎也没有这么难以忍受。奈费勒随手穿了件大衣就出门,他一路开车,开到小巷里,抬头,雪夜里隐隐发出暖光。奈费勒带着一身霜跑上六楼,从地毯下摸出钥匙打开门,阿尔图听见了声响还是背对着他,躺在已经不够暖和的松棉被里一声不吭,连小太阳都没开。奈费勒关上门,躺在他旁边。
你现在还想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我没再想过了。奈费勒从背后环住他,怀里的人攥着被子,他犹豫着伸手去摸阿尔图的侧脸,全是潮湿水痕。我……
我尊重你。阿尔图低声说,但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告诉我。
奈费勒收紧手臂,嗯。
13
奈费勒收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女人很自来熟,奈费勒,阿尔图在我手上。快点过来!
他风尘仆仆赶到酒馆,明快美艳的女人跟他打招呼,你一点都没变……哦,看起来没那么想死了。奈费勒盯了她快一分钟,才迟疑道:贾丽拉?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贾丽拉道,没想到吧,我现在和阿尔图是同事。阿尔图人精啊,我准备提他当经理了。啊……谢谢你的照顾。阿尔图喝多了趴在吧台上休息,奈费勒揽着他,贾丽拉给他推了杯汽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当年跑了。
恭喜你。奈费勒松了口气,贾丽拉撑着脑袋笑,谢谢你的车票钱。
老友相见不喝一杯有点说不过去了。贾丽拉要替他找代驾,阿尔图迷迷糊糊睡醒了,不要,我要坐地铁。
过来,奈费勒。末班车了,又不是市区,地铁里空无一人。醉鬼兴高采烈地领他到新的广告牌面前,怎么样?阿尔图得意洋洋,这是我上次和你一起去你母校的时候拍的,拍的很好吧!一下子就被选上了。
明亮公益广告牌上是一群小孩们真正的笑脸。阿尔图的镜头和他本人一样坦率,没有镜头霸凌,扑面而来的是希望的火种。奈费勒甚至能叫出几个孩子的名字,仿佛又回到那个下午,阿尔图在一群小毛猴子面前半蹲着排兵布阵,好了,觉得图图哥哥长得帅的话,就喊茄子——
14
奈费勒做了一个梦。
积攒的安眠药已经装满了药瓶,想不明白的夜晚,他就打开窗户数一数星星。星星怎么也数不完,他从不觉得星星浪漫,因为看起来很像一双双载满遗憾的眼睛。他真有点累了,安定药物会麻痹他的大脑,但奈费勒还需要思考。他给自己停了药。
奈费勒从家门走出来,又走到公司,又走出公司,走进家门。屋里暖洋洋的,一只温暖的小狗正在忙着把他的药瓶从楼上丢下去,看见他了,兴高采烈过来跟他邀功,咬他的裤脚把他捉到地上坐下。奈费勒看着它,小狗汪汪叫。
奈费勒,别害怕。狗有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