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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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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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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中心微利韩】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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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佐耶博士著作《田野》做序

 

一直到九岁,她都还会赤着脚到农田里去抓停留的鸟儿。

 

儿童草帽的花样很贫瘠,最常见的款式别着粉色蝴蝶结,到了韩吉的脑袋上不要两个小时就掉下来,也许落在溪边,也许落在河堤。总之,她是停不下来的孩子。祖母在书房查询资料时,她在一旁读科普读物,很快手里书上的“儿童专用”就无法满足她了。祖母出门去做实践时,她就戴着小草帽去观察天葵、紫云英和狗尾巴草。深紫色的天葵果实很甜,但是青色的天葵果实麻嘴。她咂着嘴巴去找祖母讨水喝,祖母说没熟的天葵有轻微的毒性。咽下温水时旁边的机器轰鸣起来,村民高兴地来握修好机器的祖母的手,今日的劳作总算不必延迟。

 

然后祖母拉着她的手回家,她的教育和生活由祖母一手承包,书房里的桌子放着方程式和英文书。

 

在这个安放了她所有笑声的小村庄上,祖母和她一起生活。偶尔母亲父亲打来电话,偶尔寄来信件,落款也许是一起的,也许是独自的。她在祖母书房的地图上摸索父母的足迹。母亲在信件中说到爱斯基摩人的矮马和东非干裂的大地,她握着信件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想象奔腾的鹿群。骤降的夏雨打湿她的脸庞。

 

她抬起头来,暴雨中的幼鸟一样。

 

维奥拉·佐耶做过无数实验的手在退休后拉起孙女隐居在乡村,她是颇有名望的农学家,带过的学生和共事过的同事常在每年秋收后来拜访,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喊她老师喊她教授。

 

她们来时,多半是见不到韩吉·佐耶的。小女孩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探寻田野。六岁时是找蚯蚓从哪个洞口爬出来,七岁时是观察昆虫薄如蝉翼的翅膀,八岁那年追着野兔结果掉进灌溉沟里。客人们跟着祖母观察试验田时拉起了浑身污泥的她。

 

祖母把泥抹在她的鼻头,说她是泥人佐耶。身后的客人们齐齐笑起来,于是祖母允许她给客人们介绍试验田。这些试验田是韩吉的乐园之一,她常常帮助祖母播种、测验土壤、记录数据。“不过,还是动物们比较有意思。”她和客人们说,一只麻雀从她的头发上掠过。

 

终于长到九岁,她在暴雨后奔跑回家,客人们和祖母在家里等候她吃午饭。在这群客人中,带着圆框眼睛的希娜是最喜欢她的一个。

 

她高高兴兴地打招呼:“嗨韩吉!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吗?”

 

韩吉皱着眉头:“我发现寄生蜂会把卵产进毛毛虫的身体里。”她显然有些不忍,但是随后她又说:“我会摸清楚为什么的。”

 

“求知的精神非常可贵,现在,我们来吃午餐吧。”于是她被拉上餐桌,食物多是家里菜园的产物,蔬菜爽脆。韩吉在这个餐桌上一直待到十四岁。

 

十四岁,她去慕尼黑读中学了。在这之前她已经发现寄生蜂的幼虫会避开毛毛虫的心脏吃掉它别的脏器,幼虫长大后会咬破毛毛虫的身体钻出来,毛毛虫的尸体躺在她的手心。田野的生物兴衰从她眼前掠过。

 

她终于离开祖母,去和父母一起居住。

 

九月份,田野的奥秘蕴含着汗水,太阳照射着作物,棉花还在枝头。一般这个时候,她在帮祖母收葡萄。韩吉坐在慕尼黑家里的沙发上,盯着墙壁上来自异国的刺绣画。

 

客厅的右墙挂满了东西,刺绣画旁是一大串串珠链子(母亲说来自非洲),还有好几个木雕面具。来自日本的拼布,还有来自印度的织锦。

 

“韩吉,来看看卧室。”母亲站在卧室前呼唤她。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慢腾腾地走过去。

 

父亲从卧室里钻出来:“我们把最大的一间卧室给你了。考虑到你可能要做一些小小的实验。”卧室是秋天的颜色,她从祖母家带来的毛绒玩偶都在床上坐着。书柜占据了一面墙。秘密之地在书柜后的储物间。

 

母亲笑了:“答应我宝贝,我们最好不要花费金钱在修理房间上。”

 

她久违地蹦起来,钻进空出来的储物间里去了。

 

还有两周,她就要开始上中学。在这之前她从没进过学校。祖母的教育无疑是好的,但是学校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会对着玩偶问:“学校是什么样的?”玩偶不会回答她,夜晚降临了,母亲走进来关上了灯:“要适应一下开学后的作息哦,韩吉。”

 

韩吉于是闭上眼睛。

 

九月中旬,她踏着秋风进入中学。中学是很新奇的地方,韩吉在此前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时间的秩序,钟表的滴答声像是祖母家的水管在叫唤。课堂的时间是完整的,但她习惯时不时跑去实践,书本从第二页翻到第六页,抬起头看向老师时能听见时间在走路。她忍受不住长久地坐着,双腿总要动不动变换姿势,但十次里有八次要撞到桌腿,笔或者橡皮就要掉到地上。弯腰是一种好玩的活动,尽管乏善可陈到她自己也快无法忍受。终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同桌的男孩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佐耶,你到底为什么停不下来?”

 

韩吉·佐耶转过脑袋。被太阳光照射的玻璃太亮了,男孩在窗子边抿起嘴角的脸都有些模糊。那是利维·阿克曼一生中第一次和韩吉说话,透过那句话铺陈开来的是此后漫长的一生。

 

这个来自乡间的插班女孩很快在中学崭露头角,第一次班级测验就让老师惊讶于她卷面的完美(但是不够整洁,不过她二十年后的演算纸也还是这样)。杂乱的字迹涂写出几乎满分的答卷,除了个别科目不算突出,其他课程几乎是天才。老师这才意识到她的特殊之处,从她的试卷上捋出一条天才的思维,然后正式地和家长关于韩吉的教育问题进行通讯。佐耶女士和她的丈夫提到女儿时带了些歉疚,抱歉于自己并未对女儿有什么教育,“如果一定要问她的才能来自哪里,可能是祖母和上帝”。在田野奔跑的那些年,她的智慧与能力来源于天地。

 

而韩吉·佐耶对这些毫不知情,搬到慕尼黑后她也常常一个人居住,好在她在养活自己方面没出过什么差错。秘密之地已经堆满了东西,稿纸和铅笔乱摆着,书桌上堆着祖母寄来的包裹。祖母电话里说到新酿的葡萄酒,问她记不记得十二岁那年醉倒在院子角落的小菜地里。韩吉这样回道:“我记得伸手就能摸到太阳的感觉。”

 

太阳变成了卧室上方的圆灯,赤着脚踩着的从土地变成地毯。生活太有秩序,时间居然是直线而非圆圈。韩吉的少年时代这样从1985年正式开始。

 

然后她天才四溢,一路跳级,走上一条成名的道路。

 

1989年,柏林墙倒塌。

 

电话与信件轰然作响,河水与人潮交错不停。消息传来的时候,韩吉·佐耶正在考虑要不要提前毕业去读硕士,然后“窗外突然炸开人群的尖叫,人们涕泗横流着来敲门,欢呼与哭声交织在空气里。柏林墙倒了。”

 

她走出家门目视着天空,冬季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人群奔走嚎啕,街道上没有一刻安宁。片刻后她冲进家门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她这样告诉老师:“所有的规划要暂停,我想休学一年。”

 

年迈的教授声音里带着穿越岁月的哭腔,沉重着落在地上:“这是年轻人的自由。”

 

半个月后,韩吉·佐耶踏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土地。希腊的冬季温润潮湿,是文明的眼泪。佐耶这个姓氏起源于希腊,她的母族有着经久的希腊血统,这片蓝域托起欧罗巴的起源,韩吉走上沙滩注目着玻璃海。冬季少有游客,动物也少,只偶尔有海鸥盘旋着叼着鱼走了,海风吹拂着她扎起的马尾卷起她的围巾,她十八岁的一切在这里画成一个圆圈。原住民顶着麦色的笑容和她打招呼。

 

走去住所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羊绒大衣上蒙了一层水珠。地中海气候的坏处就是冬季多雨,好在她早就习惯在野外淋着雨奔跑。跑出时间以外,跑到大海醒来,于是韩吉·佐耶一直在圣托里尼住到春天。

 

春天睁开眼睛那天,她去参观了葡萄酒庄园。导游递来小杯葡萄酒,她想起摸到太阳那天。现在终于久违在沙滩上奔跑。也是那年春天,我在圣托里尼和她第一次见面,距离她邀请我为她的著书做序还有二十年。她那日在海滩上对着幼蟹说话,我们一同回到镇上,到了五月末,她终于离开希腊,临行时我们交换联系方式,此后二十年常有联系。

 

韩吉运动神经很发达,徒步在马伊纳山区时我常疑惑上帝是否在给予天才智慧的同时还给予了能量。她甚至不用手杖,远远甩我一截,行程过大半时还能伸开双腿跑步,矫健得像鹿。她转头透过镜片看我,我们最终走完了既定行程。

 

我问她儿时是否听希腊神话,我们现在在的这片岛屿在众神的脚下。

 

韩吉·佐耶这样说:“我在和众神对话。”

 

穿过大海的眼睛,透过昆虫的翅膀,行过阿尔卑斯的山间,她在和众神对话。生命的奥义在她唇间笔下流淌着,她那年十八岁,铅笔和稿纸就能装下所有的重量。

 

然而命运在一个月后急转直下。

 

离开希腊后我回到汉堡,1990年7月,接到她来自巴伐利亚乡下的电话:“感谢上帝,我只失去了一只眼睛。”

 

我着急询问原因,只得到车祸的回答。车体翻转碰撞,镜片破碎刺进了眼球,打来电话的头天她刚做了摘除眼球的手术,两周后我收到她的信件,满满当当的是我们在希腊的照片,还有一张她的单人照,失明的那只眼睛蒙上了眼罩,却不让她破碎,只透出光阴的慈悲。

 

祖母的腰弯下去了。韩吉在树下摆了桌椅看着她喂猫喂狗。十年前她在这里追着兔子跑的时候祖母健步如飞,现在已经需要拐杖了。她下了父亲的车站在院子门口呼喊祖母名字的时候几乎要流出眼泪来,祖母抚过她的眼睛,轻轻问她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几乎要遁逃。正值六月,太阳高悬着洒过阳光,韩吉已经再也不会掉进灌溉沟里了,她从那一刻萌生了著书的想法,书名就叫《田野》,孕育生命咽下汗水的田野。这个想法从诞生起就一直埋在心底,直到十年后才被重新翻出来,那时她已经二十八岁,跟着一支刚组建不久的科考队踏上长雨季刚过的肯尼亚。

 

肯尼亚地处非洲东部,大岁数地区都是典型的热带草原气候。全年分为干湿两季,雨季时大地郁郁葱葱,但旱季却几乎滴雨不下。韩吉来到肯尼亚的第二个月就亲眼见证了动物大迁徙,数以百万计的角马与斑马自坦桑尼亚而来奔腾进肯尼亚的国界。她跟在科考队摄影师乘坐的敞篷越野车上,听见角马的嘶叫就眼睛发光,它们从鲨鱼之口越过河流。“大地的奇迹。”摄影师这样说道,尽管他并非第一次拍摄。营地驻扎在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这里禁猎,是野性勃勃的荒原。金合欢树扎根在马拉河两畔,韩吉恍然若失:“我应该出生在这里。”

 

植物学家纳拿巴在她身边坐下:“所有人都出生在非洲。”

 

等到八月,科考队转去纳瓦沙湖驻扎,距离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只有九十公里,纳瓦沙湖地处东非大裂谷,深谷穹天。火烈鸟成群结队在湖中觅食,湖水映出一片云霞来。这里是众多鸟类的栖息地,韩吉盯着鸟看到天黑才终于被队员扯回饭桌前。直面野生动物的生存地带来的震撼已经刻在她的心口,除了这些什么都不重要了,太阳炙烤出麦色的肌肤,韩吉衣裤全是泥土的痕迹:“生命的壮丽才在我眼前展现百分之一,我为追寻它而诞生。”

 

十月份,雨季再临。短雨季相较长雨季要宁静很多,在短雨季,韩吉开启了夜晚调查。有相当多的动物选择白天休息夜晚觅食,或者在太阳光微弱时才出来活动。夜晚的草原实在太安宁,四下恍若无人之境,然而羚羊从她身边轻盈地掠过,向着没有灯火的湖泊去了,此刻繁星漫天。“世界与我皆在一瞬消失了,天地只留下那只羚羊。”她后来在内罗毕大学作报告时这样形容。满座皆是人类的群星,人种和语言界限在报告厅里模糊了,她眼角留下风吹日晒的皱纹。科考项目结束在1999年年底,韩吉在旧世纪最后一个圣诞节重逢满身风尘的利维·阿克曼。他任职一家慈善基金会,出差考察的项目对象是肯尼亚数以万计的贫困孩童,在街头重逢时他刚从贫民窟钻出来,T恤上还有孩童留下的掌印。

 

“生日快乐。”韩吉说。然后两人在街角餐厅共进晚餐,零点后新世纪到来,人类进入崭新的纪元,次年九月他们终于确定恋爱关系,利维·阿克曼成为她一生的挚友、爱人、家人。

 

到了四十岁,佐耶博士已经成为校内最受欢迎的生物学教授。她风趣、幽默、包容,教学能力强大到可怕的地步。课堂向来座无虚席,我受邀去和她讨论著作如何作序那天心血来潮去旁听,险些没找到座位。

 

我说韩吉,我要为你写一篇传记,她听后大笑道那也太辛苦,“足足四十年人生”。但是我想写,于是她从乡间的小溪和从祖母的手掌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蜜月期在意大利,她在教堂门口被海鸥环绕着去跟利维讲“我爱你”。韩吉·佐耶是天才不止体现在她超高的智力和恐怖的效率,还有超强的体能和打动人的叙事能力。我在电脑前坐了许久也没能想到如何开头,直到某日中午福临心至想起她说自己曾赤脚去抓飞鸟。韩吉和飞鸟的区别在哪呢?她自幼就有一颗像飞鸟的心脏,装得下万里世界,长大后常年飞越太平洋追逐真理,她有着越过沧海的毅力,世界为她作助推的风。她红棕的眼睛那样明亮,和我第一次见时并无不同,甚至我想和幼年时也没有不同。她的母族三代天才,天才成群结队来到世界上为了宇宙的真相,她一生都在明亮地着迷于生命的奥秘,从土壤里、河流里、天空里。

 

韩吉·佐耶的生命是田野,这篇序文是田野间的麦穗而已。沉甸甸着从肥沃土壤里长出,垂在枝头为行人叙述她温暖包容的一生,大地的女儿生来是生命的温床,赤裸着降生又赤足行走于天地之间,阿尔卑斯的山脉和玻璃海祝福她的生命。

 

2011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