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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06
Completed:
2025-09-06
Words:
34,458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31
Bookmarks:
2
Hits:
1,495

【逍零】七日神话

Summary:

如果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亦或者一切的开始;如果从今往后要颠沛流离、要东躲西藏,要他一直、一直和一个人绑定,要他哪怕生活不顺也无法后悔、要他从此一去不再回来——

 

“……带我走吧。”

Notes:

原作向。首发lof。基于昆仑秘境部分彩蛋的一些个人猜想。对员工内部关系作出的解读并不那么友善,或许没有什么团结友爱的团魂。

以上,感谢阅读。

Chapter Text

公司派来任务时,零正躺在床上发呆。他前几日刚结束一轮探索,能找到的、现存的文物,都已上交给公司保管。牛马出面给他发了工资,对于常人算是巨款,于他而言却如听废纸一张。小黄得到的那份比他要少些,小姑娘捏着工资卡,万分幸福地深吸一口气,头脑一热,做出邀请全公司聚餐的决定。地点定在某家酒楼,据说是中国菜,阿念做担保,说味道和他还没出国前尝到的一模一样;巫铃儿对此保留意见,但赞同小黄所言:这家酒楼味道确实上佳,比公司食堂提供的饭菜可口的多。

邀请消息照旧发送到每个人手机上。大多数人回应了这位刚从大学步入社会的年轻女生,唯有零在阅后未表一言,耐心等待公司为他下派的新任务。不出所料,小黄盛情邀请他参与饭局之后半小时,牛马发来消息,让他准备好装备,去技术人员新勘测到的秘境探索一番,为其余员工探出路来。以官方口味通知过后,牛马又欲盖弥彰版给出原因,说公司之所以又挤掉他原本该有的、长达一周的假期,是因为他是公司所有员工中中单人作战能力最强的那一个。零独自出任务,成功率总要比叫其他人去要高得多——他也向来不会被什么东西绊住。公司出于信任,才会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由他来完成。希望零千万不要辜负公司期望。

零盯着消息半晌无言。他早已习惯公司对他无孔不入的监视,也明白他们不会在假期放他走出公司大门哪怕一步。即便这只是一次无害的、发生在公司眼皮子底下的员工小聚:那家酒楼其实就在公司旁边,相隔一条街,直线距离连一公里都没有到。

小黄邀请零多少次,他就多少次不得已拒绝邀约——其实如若公司不说,他也不偏向要去赴约。这次亦然。没人提出质疑,公司给零下派的任务强度向来是最高一档,这一点向来为众人所知。只是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小黄都不免叹息:“公司太不把零当人看。再怎么说也刚从古蜀D区回来……”

逍遥晃了晃开过的铝皮罐,喝掉最后一口饮料,仿佛不以为意:“能者多劳,不过也确实太过分了一些。他回来是不是还没有一个星期?”

“半星期都没有。你不是住在他隔壁?”巫铃儿笑嘻嘻地趴在沙发扶手,逗弄命中神出鬼没的、带有剧毒的浅蓝蝴蝶,“啊呀,这都没注意,难道关系并不好?我之前才听说你们合作的格外默契。”

“这蝴蝶挺稀奇。”逍遥并未对巫铃儿略带讽意的问话做出回答,反而避重就轻地将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不过有毒,恐怕伤到同伴。大家正聚餐,要不还是出去玩比较好?”

“只要你不招惹它就没问题。”巫铃儿指尖一颤,一只颜色稍淡的蝴蝶就落在逍遥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湿润掌心。爱丽丝下意识屏住呼吸,神情无措,左右环顾一圈,目光锁定到应急医药箱。薇薇安拦住她,目光游离,就连视线都未曾朝逍遥投下,却言辞恳切如已窥天机:“他没事的,不要慌张好吗?爱丽丝?”

逍遥果然毫无中毒迹象,只掌心留下一枚淡蓝色的蝴蝶印记。他浑不在意地一扬手,将这只蝴蝶送回到它主人身旁,并未对此作出评价,也不在意巫铃儿过于逾矩的、稍有些冒昧的施蛊行为。小黄大叹口气,慌慌张张又把话题扯回最初的起点——大家都是从哪来?家乡有怎样的佳肴?民风民俗又是怎样光景?……阿念响应的颇为积极,莉莉抱着兔子静心聆听,偶尔发表一些稍显稚色的天真观点;小黄和爱丽丝自认年长,对这位身患眼疾的小妹颇为照顾,从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一时席间笑语嫣嫣,坐在边角的巫铃儿却始终未发一言,只保持着她常有的神秘微笑。

薇薇安知道她这是又有了什么古怪又出格的念头,遂状似无意地扭头看向逍遥原本坐着的位置。但左右环顾一圈,薇薇安却始终找不到这位贵公子身影何在,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间房间。正思量时,她突觉后背一沉,扭头一看,发现是巫铃儿突然靠上来,攀附在她的肩膀,吐息弥散在耳廓,语气轻快如谈论桌上甜品:“我给他下的是子蛊,母蛊你猜在谁的身上?”

“除了零还会有谁?”薇薇安嗤笑一声,甚至连水晶球都没有拿出,“我还猜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的。他现在和零在一起,是吧?”

“哦呀。”巫铃儿挑高眉毛,音量低如私语,“好聪明的女巫。零半小时前应该出发了,我把逍遥送了过去。”

她绕了绕头发,笑语吟吟:“多一个探路的,对我们又没什么不好。”

 

新探出的秘境距离公司极远,地处极地,天气恶劣,气温格外低。同样的一天,总基地的员工还身着短袖短裤,喝水不放冰块都嫌温度太高,整座大楼都开十六度低温空调,来接应零的勘测人员却统一穿棉袄,航空服样式,面罩上蒙着白雾,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他们自己视物的障碍。零不大畏寒,套上防护服时,刻意将内置温度调低一些,免得一会儿跑动时出太多汗。他这次来没带多少东西,除去必要吃食,就只有寥寥几把武器,甚至连枪都没有带。倒不是零对自己有多自信,这样做的原因,是公司送他来时说还有一部分勘测人员在秘境之中。零到时进去,他们彼此间或还有些照应。

而勘测人员为求自保,多半是带了枪的。

车内只剩他一个人。路上浪费太多时间,到达秘境,已到深夜。零独自靠在车壁休息,工作人员下车连接电路,安营扎寨,用监控器传回每位勘测人员眼前的画面。零这次要在这呆七天,用最快速度清完地图上所有黑雾。任务是很艰巨的,但零不算太着急,决定第二天再出发探险。工作人员尊重他的决定,将他安排在车内休息。零上车前看过一眼,发觉工作正有条不紊的推进,进度比他想象的要更快一些。如若零不来,他们最迟在半月内也能够勘测完毕的。回公司接人反而多费他们一点时间。

零轻轻地、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就在这混七天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想要早点回去:前一阵公司招新员工,来了一位来自古老东方国家的云游侠客,与阿念同出一乡,擅长战斗,身法敏捷到零都不敢在他面前分心走神。零原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上级给他派下任务,叫他和这位总意气风发的少侠一同探索遗迹,并要求他们带出更多也更值钱的文物,零才在员工打卡表上首次见到他的名字:逍遥。两个字写的颇为潇洒,人如其名也如其字。

他们两个配合很好,行动成功率也总是很高。能有这样的效果,公司当然喜闻乐见,干脆将二人宿舍调到一起,方便他们两一起出门跑遗迹。一来二去,零正式和逍遥相熟,成为朋友,互相交换生日。零出发去古蜀D区之前,逍遥洗完澡,半湿的额发耷拉在耳边,用半开玩笑的语调问:你回来之后是不是赶不上我的生日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已经订好蛋糕,会给你留的。

零沉默片刻,摇头。逍遥不解其意,又失笑道:“我们是朋友,当然要给你留。”

后来逍遥才知道零摇头的意思是不用那么久。他压缩了很多行程、减去了很多负重,用最快的速度探索完整张地图,甚至用上他平日用不太惯的传送按钮,只为早日归来陪他过这个生日。公司念其成绩优异,给他放一周假期,正好能够赶上逍遥生日。只是没想到变故陡生。

他们还是一起出门,只不过一个要去赴宴,另一个则又奔赴秘境。临别前逍遥捏了捏零的手,叮嘱他路上一定小心,零默然无言,车门关闭前一刻,才声音很轻地说:“对不起。”

逍遥说:“有什么可对不起?错不在你。”

零却觉得不该这样。他答应过要陪逍遥过生日。但逍遥却毫不在意,送别零时脸上的微笑都不带有任何负面情绪。零至今回想起来都心下不安,不知这微笑究竟意味逍遥果真不在乎他毁约与否还是装模作样。但若要在其中选择一个,零宁愿逍遥是在隐秘的生气。

算来时间,明日应该就是逍遥生日。零收拢思绪、垂下眼睫,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自己的武器:一柄桃木剑,一条长鞭,满腰包的摸金符。虽说勘测人员几乎遍布场地,但若是出现他们都无从预测的、难以解决的怪物,零总好有应急措施。他勉强回忆起牛马曾和他说过的变异木偶,似乎无法用鞭子拽倒、力气又实在大的可怖。零对此并无太大压力,只道它最好不要像之前所遇到的、正常的木偶一般多出写自我意识,即便他始终凝视着它也毫无作用……嗯?

零转着桃木剑的手一顿,回头朝车门看去。

如若他没有听错,就在刚才,车门外有一道刻意压低的咳嗽。眼下正是深夜,即便是工作人员,负责驻扎在野外的、只进行检测活动的后勤部,也早就到了可以休息的时间。况且他所在的这辆车距离营地大约百米,那边有人咳嗽,不会传到零这边来。

那能是谁?

常理而言,能够模拟人类发声、外观条件又不足以叫普通人提高警惕的生物,只有不受任何环境条件限制的伪人一类。然,伪人所散发的信号波,与人类所散发的信号波毫无相似之处,若要穿越整个营地,很难不被发现——更别提这辆车上也带有报警系统,门口检测器始终保持开启,若真是假人,此刻报警信号也应发送到营地负责人的终端上。

零按下开门按钮,扒着门框,轻巧地翻上车顶。营地已经灭灯,四下无人,满天都是雪,甚至没有可供藏人的草地。他倒不害怕公司有所谓竞争对手,据他所知,从他入职那一年、也是他被管控的那一年起,公司早已暗地里清除了所有潜在的对立集团;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团人马侥幸脱逃,也不必担心他们会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刺探敌情。既然不会是敌对公司、也不会是营地那边出来溜达散心的员工,零能够想到的人选,就只能、也只可以是那一个人:

“……逍遥?”

一团隐没在车辆阴影里的黑影动了动,同样翻身到车顶上。逍遥草草裹了件厚袄,唇被冻得发白,整张脸没有血色,行动却还自如。即便眼下形容堪称狼狈,他仍不忘随地从草地上拔一颗草来叼着,以此来保持他潇洒飘逸的侠客作风。零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口却发现无甚可说:因为他实在无法明了他此刻的心情如何。那一颗心脏跳动的过于猛烈也过于响亮,导致他怀疑自己其实是生了什么怪病,即将撒手人寰。然而零看向逍遥的眼睛,他又奇异地、快速地冷静下来。逍遥是笑着的。

“我还以为会晚点再被发现。”逍遥话语中故作惋惜,“巫铃儿的蛊也没办法隐瞒你多久啊。”

“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零决定先越过逍遥为何要来到这里的问题,“这里没有被开发过……就连我进去也没办法说能全身而退。很多怪物……包括你见过的怪物,都会是更难缠、更强大的东西。我没办法保护你。”

“你要保护也是先保护自己。”逍遥轻声笑了,“我知道这里很危险。零,我来到这里,当然有自己的考量。或许我还没有你这样多的经验,但是我也是个成年人,我知道如何自保,也已经熟知求救流程——何况我们不会真的死。我只是想你。”

零哑然无言。凭心而论,他没办法真的对逍遥发火。这次任务虽说危险,但也总还在零的能力范围之内,逍遥身手不逊于他,进秘境应也无甚大碍。但他总莫名担心,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害怕逍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出现意外。

他掌心濡湿一片,足底泛凉,头脑有一瞬的不清醒。车上有换洗用防护服,备三套,原本绰绰有余。逍遥被零引进车厢,从善如流,换上笨重的防护服。二人席地而坐,逍遥解开头盔,单手撑着下巴,盯着零笑。他来的时候没带蛋糕,车内并未备多余粮水,想请零吃一顿货真价实的生日宴,只用压缩饼干也实在简陋了些。

不知道秘境里有没有能够私藏的、能当作礼物的东西。

逍遥和零同时神游天外。零清点装备,又多组装一份,交给逍遥。距离第二日只有十分钟,逍遥下意识摸上手腕,才惊觉他已套上防护服,那串珠子眼下无法碰到。零这时才像被惊醒,哑然片刻,递过去一块饼干。这是他出门时错拿的一块,味道尚可,比压缩饼干好吃,缺点是不够顶饱。

“我吃了饭才来的。”逍遥帮零合拢手掌,把那块饼干推给对方,“你没吃饭吧?”

“我不饿。”零说,“你就算吃也没吃多少。”

他说的这样笃定,倒像是亲临现场。逍遥不由哑然,零又摊开手掌,拆封了的饼干散发出香味。他接过来,掰开,给自己留下一半,另外一半交给零。零眉头皱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被逍遥不轻不重地顶回来:“就算不饿也吃点。前辈你不是答应我好好吃饭?怎么到路上就忘的一干二净?”

话说到这里,零实在不好再拒绝。这个约定起源于他之前和逍遥一起去古城C区,那时他刚结束休假,早上睡过头,没来得及吃早饭。等到达目的地、走进确认安全的区域,零才感觉身体不适。但他很少生病,也惯于忍耐,故而未发一言,等到搜寻结束,才放心在车厢内昏过去——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公司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下意识认为逍遥也知道这一套流程,之前和他搭档过的人,多半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打搅他。左右到公司就会有人来抬零去医务室。

但逍遥反应很大。零醒过来时他眉头皱很紧。

零难得感到心虚。

这件事原本不关逍遥什么事。工作人员向他解释缘由之后,他就该直接回去。但他留了下来,握着零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枯坐一夜只为等他醒来。医师说零只是低血糖,再加上饮食实在不规律,每次吃的又少,所以才把身体亏空成这样。逍遥听完只是点头,神情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等零恢复意识,他抬头看向这位总不把自己当作个人的、仗着身体素质好就肆意妄为的搭档,独断专横地下了规定:零一定要好好吃饭。这件事逍遥一定会好好监督。

由于他们的任务总是分配到一起,监督起来其实不难。如此说来,这次任务,其实零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次单人行动。逍遥最后虽然还是跟来,但从只言片语中分析,多半采用不正当手段,事先未向公司报备——但公司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多一个人打工,对他们而言反而是好事一桩。

“没来得及。”零权衡再三,选择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走得太早了。”

“我去赴宴时已经下午一点。”逍遥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没想到还真没有好好吃饭。”

零才反应过来逍遥是在诈他。后者递来饼干,又顺手摸到一瓶矿泉水,笑得颇为狡黠。如此一来,零彻底失去和逍遥推脱那块饼干的权利,哪怕他确实不饿。他饥饿的时间已经太久,从早上醒来,一直到现在,零几乎滴水未进,胃已经失去饥饿的知觉。他咽下那半块饼干,逍遥同他一起进食,时钟上分针又走过一圈,等到零抬头看,距离明天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他尚未想好该用怎样的祝词作为新一天的起点,也不明了逍遥甘愿为他身入险境的心情,惯于在极端环境下告诉运转的大脑,在此刻也只有一片空白。逍遥不爱被闷在面罩之下,零隔一层防护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秒针滴滴答答,时间流逝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零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流,一直到分针轻而再轻地响动一声,它才如触礁般猛然暂停。

“……生日快乐。”零最终还是这样说,他实在找不出其他说辞,“回去后我请你吃饭。”

“在我的家乡没有客人请客的习俗。”逍遥笑着说,“还是我请你吧。点外卖送进来,也不必出去了。”

零在这瞬间觉得他是否察觉到什么,但观察几番,还是无言。他匆匆点头,似乎反应如果再迟缓一些,这样的机会就再不会回来。

“睡觉吧。”零说,“明天要早起的。”

 

次日零醒来,看到的首先是逍遥杂乱的长发。他用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逍遥昨日确实是来到他身边没错。眼下他们要正式进入营地,工作人员来送过一趟物资,包含水、能量棒、防护服和长鞭。他们解释说秘境中仍有许多未被清除的、难以驯服的连弩,加之其内通道狭隘,躲藏之地实在太少,用长鞭或还能够防御一二。零对此无甚意见,只好奇为何他们连物资都送两份,仿佛一早就知道逍遥要来到这里。但他没有提问,是逍遥自己主动解释:“我昨天给公司发过消息的。”

零点头,昨晚吃完的饼干袋从口袋滑出,掉落在地。他没有时间去捡,勘测人员很快确定完手续,布置在遗迹门口的能量场散开,仅有半分钟时间可供通行。零单肩背着包,回头再看一眼皑皑白雪,心跳如擂鼓,不知到底是缘何紧张。逍遥同他一样只带一包,不过武器带的更少,可称轻装上阵。他自称是因为他完全相信零能够保护他,带的武器少一点儿,他行走的速度就受限少一些。零听后不置可否,仿佛过耳就忘,但确然感受到一瞬的、不可忽视的欣喜。他自觉为此感到欢愉绝非好事,然在自省途中,逍遥又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将半个身体挂在零瘦削的肩背之上,懒洋洋、困腾腾地抱怨:“其实这点活不出半月就能好,叫我们来不是画蛇添足?”

“嗯。”零简短地回答他的问题,头盔外另扣着夜视仪,感到冰面反射出幽蓝色的光,刺目到他想要流泪。他牵着逍遥的手,感受不到他隔着防腐材料之下真正的体温,但仍然为此感到安心。

勘测人员事先发来共享地图,平板上有大片黑雾已被除清,只剩冰窟之内还未经探索。零赶路一向很快,逍遥挂在他身上,感觉只过了半小时,他们就已来到青铜古树边上。古人下葬时考虑工匠通行,修建楼梯,经年过去,他们脚底的青铜居然还未生锈。秘境中的时间似乎被永久冰封,零跨过一片横亘于地的冰块,走上台阶,看到树顶连接着墓宫之外的土地。

这里还没人来过,据说群怪环伺,危险非常。但他们二人来到这里,一路上还未曾遇到任何怪物。偶有几只土拨鼠,也都在他们经过之后选择远离。唯一能够支撑这个说法的是,不管是土拨鼠,还是路边被冰封于此的、再无法动弹的怪物雕像,从表现来看都选择远离中心地区。逍遥沉思片刻,跟着零跨过冰块,脚边似擦过什么东西,质地很软,又似乎浸水,十分沉重。他惊奇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被遗漏原地的、与此地风格格格不入的大熊猫玩偶。它是从水里被捞出来,毛绒彻底湿透,看起来重量非常可观。从外形来看,并未有任何奇特之处,随便哪一家商店都可以买到。那它为何会在这里?

零停下脚步等逍遥,看到他在观察一只平平无奇的、做工不甚精良的玩偶,也跟着一起蹲下来。他没有逍遥那样鉴别文物价值的能耐,但却有从任何物品中察觉危机的直觉:这只玩偶虽说外形普通、泯然众物,但零看到它第一眼,还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一时二人都没有说话,隔着一只普通到诡异的玩偶,屏息凝神等待异动来临。逍遥手腕微动,一柄桃木剑凭空出现,剑尖直指玩偶——仍然没有东西要来,但半空中突然炸出一道女声,听着忧虑而不安。零眉心一跳,不详的预感比来时更甚。听至半途,他突然说:“——阿念。”

“什么?”

“这个玩偶,”零单手拎起浸过水的大熊猫布偶,看似沉重、上手却轻巧异常的分量更叫他心惊,“是阿念的。”

“没见他拿出来过。”逍遥迅速作出反应,“但是刚才听到它说……什么姐姐……”

“记不记得阿念为什么来这里?”零把布偶丢进公司准备的、仿佛施展了奇异魔法的棕色背包里,“我记得他在出任务时说过——你应该在的。”

“为了灵兽?”逍遥立即明白零的意思,“他的毛球是被他一个亲人带来的。我记得这个,他说的时候还很伤心,但没有细谈。你的意思是,这只玩偶是作为替代,交换了阿念手里的毛球?”

“嗯。”零的声音闷闷的,眉心阴影仍存。他思考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摸坚固的冰面,妄图窥见其下水域中残留的旧物。冰面虽说还算剔透,但可见度仍然很低。逍遥下意识捞过零的手腕,想告诉他很凉,视线移转,看到一双白色手套,才反应过来他们穿了防护服。零抬起头看他,似有不解,但什么也没说,反过来牵紧他的手,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别害怕。”

哪里有害怕。逍遥暗自好笑,我这是关心则乱。

“没听过阿念说起过它,也没见他拿出过它。”零大脑飞速运转,“……那它为什么在这?”

逍遥明白零的意思:如果大熊猫玩偶对阿念来说很重要,它丢失如此,阿念不可能不会提及;而如果它对阿念而言无甚意义、早遭遗弃,也不该是丢在还无人来过、危机重重的秘境之中。

它像一个古怪的错漏,一场滑稽游戏中隐秘的彩蛋。零眉头紧锁,逍遥同样沉默,二人站起身时,冰封住的僵尸发出轻微的响动。逍遥没有多想,随手甩去一把匕首,不偏不倚正中眉心——然而僵尸直接同包裹着他的冰块一同碎成数片,从冰块中出现的,是一页早该被水浸湿、却依然安然无恙的研究报道。逍遥没有捡,只是握紧零的手,故作高深地低声道:“难道是遇到精怪鬼魂?”

零再度蹲下,一目十行地扫完那一页报告。片刻后,零说:“阿念的姐姐。”

逍遥和他一起看那页报告。报告末尾,这位来自于东方的、古老的灵兽家族的长女⑴,颤抖又愤恨地写下对非法实验的控诉。不难看出他们口中所谓的004-2-03实验体,即为后来他们在遗迹中看到的、被复制多份的“毛球”。公司的手段向来不够磊落,坑蒙拐骗已是他们用过的最基础的手段。逍遥不难猜出他们是如何欺骗阿念的长姐来到这里,又用怎样蜜里调油的话术拐走了那只小熊猫。正如他是被一封故人的信件引诱至此⑵。

“或许阿念应该知情。”沉思之中,逍遥听到零这样说,“带回去吧。”

逍遥应了一声,将那页报告放进背包中。他瞥了眼平板,从地图上看,他们应是在秘境第二层,往上,就是工作人员也未曾踏足之地。零依旧牵着他的手,力道更紧,像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逍遥隐约猜出零得知了什么——零比他们所有人都早来的多。在逍遥来到这里之前,公司的机密就已是员工默认的绝对禁区,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揣测。小黄总说她是为钱才来,但逍遥总觉并非如此,连带爱丽丝也不可尽信:在这里她们俩显得最纯良无害,其余几个中最小的莉莉,也身患顶级名医都无法治愈的古怪眼疾。逍遥的感官无疑是敏锐的,这代表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对他诉说的悲惨过往——哪怕其实并无几人愿意谈及这个话题。

但零在第一次教导他时就说:“保持警惕是难得的美德。”

他一时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一句暗讽。零的表情太过平静、太过柔和,哪怕他总皱眉也无法叫人心生敬畏。小黄这样胆小的姑娘,也敢在行动中对他抱怨吐槽,换来一枚尺寸过大、又据说被下诅咒的金色戒指。逍遥认为他没有任何恶意,却也不明白他这样的人到底为何还存留人间:无差别帮助所有人,这毕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况零大多数时候又做的太隐晦、太不动声色,以至除去时刻紧盯零的逍遥,无人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当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无知无觉地追随那道身影太久。

“……逍遥。”零突然说,“回神。”

他们面前横亘一面墙,临近水池,墙上画着变异后的小熊猫,还有一枚抽象风格的鬼玺。若说它诞生于秘境未勘测之前,也未免太自欺欺人。逍遥退后几步,举起工作人员为他们提供的摄像机,意图拍下眼前这突兀又好笑的壁画——没有成功。快门似乎被冷到冻结,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按下。零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他又捡到一本厚厚的、绝不应该出现于此的神秘书籍,还没等他翻开扉页,一阵微风就替他吹开了这本纸页黏软的读物。零手指发白,呼吸急促,心头阴影更甚,但无奈无从缓解、无处发泄,也只好遵从这阵莫名前来的微风,朝已翻开的书籍看去。

翻开那页骤然油印着他们同样熟识的一张脸。

“……薇薇安。”

零喃喃自语。

“……为什么?”

他很难得的、分外明显的焦躁起来。照二人原先的行进速度,在太阳落下前粗略走完全图没有问题,但前提是没有任何突发情况阻挡他们的脚步。而眼下,无论是关系到阿念家族的、莫名出现的大熊猫玩偶,还是无风自动、刻意显露插画一页的古老书籍,都似在刻意挑逗这二人并非自愿踏入的员工。零相信万物有灵,也尊重任何拥有自主意识的造物,但此刻的情况,已非他能够独立解决的范畴。唯一安全且靠谱的方法,只有立刻返回,上交报告,叫更加专业的科研人员前往一观。

零当机立断,拽着逍遥的手腕,语气急切而严肃:“我们回去。”

“回不去,前辈。”逍遥却分毫未动。他手中还举着那台无法使用的摄像机,蒙在偷窥之下的神情无从看清。零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危急之下,也顾不得讨要解释,只想要早些出去。逍遥轻轻摇头,手腕回转,将零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前辈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地图没有实时更新?”

零骤然停下。

——逍遥放置在地上的平板上,代表他与零的绿色标识,始终停留在他们前往三层之前的、遇到大熊猫玩偶的台阶之上。

……信号断了。

逍遥盯着零无法被看清的眼睛:“而且,防护服的体温衡调也在失效。驻扎在二层的勘测人员,也没办法通过内置对讲机取得联系。连杂音都没有。”

四下一片死寂,零眼皮都变得沉重。他忽然觉得困,但他的防护服失效得比逍遥要更快,冰块散发的、无法驱散的寒气,已经透过织物表面,侵袭到他的骨血之中。他脑子很昏,昨夜的梦境乱七八糟,扰得他不得清净。眼下突遇险情,又无力解决,零变得很无力,头更加痛。陈年旧疾,不可尽愈,这是他一直以来都知道的道理。但他从不想在这种时候旧病复发。

“歇一会儿吧,零。”逍遥靠零更近了一些,带着他缓缓坐下,将他阵阵作痛的头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零难以自抑地感到安心,意识也变得更加迷蒙。逍遥为他哼着歌,始终握着他的手,宽慰零说不必着急,也许只是一时的信号中断,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零心中难安,然头疼至极,已无法再做出判断。

他眼前的黑影又扩大一分,零昏昏沉沉,意识到自己要睡过去。

“你也睡会儿吧。”零听见自己这样说,“我记得你也没睡多久……”

逍遥顿了一会儿,轻声说:“——”

……说了什么?

零听不清了。

 

“我们并无恶意。”逍遥在背后捏着一张符纸,“只是来探索一番,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面前站着一位貌美非常的白发女子,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团子。她似乎非常嫌恶人类,但并没有伤人的打算,只遥遥站在冰面之上,捋着小狐狸柔顺的皮毛柔声歌唱。逍遥临行前向阿念借过一张火纹符,威力非常,但可惜并非瞬杀武器,非紧急情况,最好不要使用。零半小时前陷入昏睡,睡梦中呼吸急促,手指都在痉挛。逍遥无甚可做,只能够将他抱在怀里,不管零是否可以听到,反复地在他耳边轻声说:“前辈……没关系,我在这里……听得到吗?前辈?”

当他念到第十遍时,那名女子现身了。

逍遥并不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她的出场带有一股奇异的甜香,还有一阵若有若无、来源难考的古怪弦乐。音乐响起时,零原本慢慢放松的姿态重又紧绷,逍遥搂紧他,迅速又警惕地一抬头,正巧与女子玩味又傲慢的视线相撞。她来到这里已有一段时间,但既未发动攻击、也无交谈意向,仿佛只是来看个热闹。逍遥无从判断她的来意,只好将无法资助行动的前辈护在怀里,谨慎地坦白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女子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她所用的语言,和逍遥熟识的任何一种语种都未有重合。说不好那是怎样的一种发音,她也许在说话,也许在唱歌。逍遥身上的防护服已经彻底失效,寒风阵阵,吹得他头也好痛。女子乐见其成,将那只狐狸放下,聘婷袅娜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含有讽意的笑声。

小狐狸倒不怕人,还颇为好奇地上前几步,围着昏睡的零转圈。逍遥手指动了动,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找出条能量棒,拆开包装,喂给狐狸吃。它吃得很欢快,叫声愈发婉转,零呼吸放缓,头脸贴在逍遥胸膛,似乎从噩梦脱身。逍遥松一口气,摘下零的头盔,又摘下手套,触碰零的额头。果不其然,零的体温烫到可以煎熟鸡蛋。

发烧了。

想也不用想零做了什么。古蜀那一趟逍遥没有去,零孤身一人,为求效率,一定是怎样快怎样来:这代表他肯定不吃饭,也不睡觉。受了伤,也只是草草包扎,未曾好好处理。本来调养几日就能好,可是刚回到公司,又接到任务,来到秘境,气温又实在太低。

逍遥面无表情地啧一声,琢磨回去后要带他吃些什么。小狐狸蹲在他的脚边,声音放缓,叼住他的衣角,似乎想要带他去到哪里。逍遥摸了摸它的下巴,猜测它应该懂得人言,于是说:“我不能走。”

他指了指零:“我朋友还没醒呢。”

小狐狸叫了两声,似有不解,但倒也没有继续坚持。它环顾一圈,跳上逍遥膝头,不声不响,盯着零平静又似有痛苦的脸。狐狸的理解能力有限,目前这个状况,它只能够懂投喂它食物的人,要带着这个睡着的人一起走。然此处风险巨大,若只走到二层,或还能全身而退;来到三层,它的姐姐首先不太像要放人的样子。

但是它喜欢那个甜甜的、有着丰富口感的小零食,所以它愿意为他们求求情。

膝盖上的重量骤然减轻,逍遥抬眼看去,发现那只狐狸选择独自离开。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解开零的手套,五指挤进零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感受零的寒冷。他们已经失去现代科技的加持,普通人的体温,在如此寒风之中,可谓一钱不值。

也不知道他们能挺多久。

逍遥心不在焉地想。

……希望零至少能睁开眼睛看一眼。

他翻看着零之前捡到的那本书籍,发现它关乎于一个古老的、充满宗教色彩的预言。古时的人们深信不疑,认为是来源于天空的古神庇佑他们,叫他们免受末日之灾。他们供奉神明,用占星术、占卜术、炼金术揣摩神明的意愿,甚至于启用远古的通灵秘法来联通神意,却无人能够真正解读祂语焉不详的轻语。有着和薇薇安同样面孔的女巫布下阵法,不断聆听,直至那位古老的神明愿意再次降下预言。然而女巫在听完语言之后却再无一言。她似乎认定神明或只是族人一厢情愿的精神图腾,从而放弃她坚持已久的占卜秘术,将它流传后人,本人在生命余年却再不涉及此道⑶。

这则年代久远的传记,同他来到超自然公司的初衷,有几分不甚明显的重合之处。

如果是逍遥独自来到这里,眼下他恐怕已到处搜寻,寻找任何能够解答他心头疑惑的零散信息。但他是追随着零才来到秘境,先前数次遇险,也都是零挡在他的面前。无论是看在这几月来的搭档之情,还是险境中的救命之恩,逍遥都没办法让零独自躺在原地。何况他看上去实在很冷。

逍遥思绪流转。

他生活的那座城市,一直都有世界将要毁灭的传言。逍遥向来不置可否,也从未关注过消息从何而来:左右不过是国师自称夜观天象,多日观察之后得出的、劝勉圣上勤政务实的善意谎言。他从不为阶级更高的人担忧,也相信如若世界真要毁灭,那过好眼下能够度过的每一个日夜就显得更加重要。但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件终究打破他自以为是的美好幻想,迫使他在来与不来之间做出抉择——他最终是选择来的。但内心深处,逍遥扪心自问,还是无法理解当初做出决定的先祖:怎能够就这样轻易相信一个怪人?这个绕口的名字在他的家乡毫无记载,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悄然降临,还带来如此荒谬的传言,所说所讲都无法令人信服。他的祖先到底为何就步入他用拙劣藉口编织出的陷阱?抑或是其中另有隐情?

那个怪人——莫舍·施瓦茨说:“我已洞悉世界的真理……超自然……模因……护卫……成败在此一举!”

他的语气太过狂热,叫逍遥不得不心存怀疑。家族的未来断送在一个莫须有的传言,他原本自由的一生又因家族的没落而被困笼中,要说他完全不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然是孩童才信的天真谎言。故而,当那封信流传到逍遥手中时,他第一反应是想要质问这位自诩天才的博士:如果你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何要将他人也置之险境?

无人能够解答。逍遥满腔怒火,最终成为他踏上旅途时绷紧的神情。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家他从未听闻、也不曾关注的公司。他写了信,送去给公司,很快得到一枚硬币,正面印刷古怪图案,背面刻印他那个年代的中文大写。逍遥握住它,意识模糊,恍惚间如置身无人之境,天地间一片空茫茫,他循着本能走向一个方向,在这条道路的尽头推开一扇窄门,侧身进入一个房间……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到了“前台”,登记了“个人信息”,办好了“工作证”——这些都是他从未听闻的名词。他走进大门,被前台引荐给他日后的同事,被分配一台古怪的转型仪器,连特训都没有,就放他进遗迹任意探索。他第一次任务的搭档是巫铃儿,一个和他来自于同一国家的苗疆少女,身边围绕着的蓝蝶拥有瞬时致人死地的毒气。她告诉逍遥,她来自1950年⑷,那时候他们的故土已经拥有较为稳定的居住环境,不再需要忍受随时会投下的炮火与火焰。逍遥听完她的话,却没有任何一丝放松的心情:他和巫铃儿的年代相隔百年之久,一场动乱刚刚结束,另一场动乱还在谋划之中。然而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疑问,只是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他的父母向来患有风湿,四处奔逃对他们的身体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的负担。

巫铃儿只是保持她一贯的微笑,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远处的天空,并未对逍遥谨慎又含蓄的回话做出任何回答。那次任务不算很难,逍遥熟悉一阵,就明白他具体该做些什么。遇到过零几次,经由他教导,面对机关灵巧也不再露怯。等到逍遥彻底学会孤身作战,便被公司拉去做更多、更难的事情。而待他彻底独立,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包扎、也熟练掌握了对付各类诡异生物的窍门,明了哪种路上往往会有捷径,公司就将零这位前辈安排在他身边。

相比起他所有其他合作过的同事,零显得格外难懂。逍遥明白他想要在战斗中有怎样的盟友,也清楚他在生活中渴望怎样的安宁。但他始终没办法读懂零每一次向他递出援手时的沉默,他似乎对谁都是这样,没办法通过对比得出他待人如此温和的原因。面对其他同事,在日常相处中,逍遥多少能够得出一些零碎的、不会被人刻意关注的信息:譬如小黄绝非因财而身赴陷境,爱丽丝也绝非普通的医馆护士。阿念追随灵兽的脚印而来,寻找到童年玩伴后却毫无离开的迹象;薇薇安声称寻找一个古老预言的答案,真正占卜时却从来心不在焉、缺乏动力。而新来的小女孩莉莉,她身上所萦绕的死亡气息,无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只有零。他只有面对零时猜不出他的任何经历。

他因此对零产生深切的好奇:倒无关他所要收集的信息,只觉得零这样的人实在难得,千百年间才会出现一个。逍遥之前从不信现实中会有这样话本子里的英雄好汉,见到零,方知原来他儿童时期立志要成为、长大之后又认为太过天真的形象,原来一直以来都生长在他不知道的天地一角。

零本人也从来提及过他的过往,哪怕童年。真心话大冒险他输掉,逍遥开玩笑版向他提问,说你最难忘的童年经历是什么?总不至于你没有童年?……当时定下的规定是,如果真心话答不上来,就要喝掉桌上逐渐随轮数累积下的啤酒。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的诚心,哪怕是憋个故事出来也要逃避这过于严苛的惩罚,但零只是沉默片刻,就端起那大到令人生怖的酒杯,面无表情地仰头喝尽。

而那只是在众多出格问题中最微不足道、也最得体的一个问题。前头薇薇安还问小黄有关恋爱方面的情史问题,小黄对答如流,直言不讳,说她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任何爱过的人,除了她的母亲。巫铃儿由此说她是恋母癖。

大家都知道是玩笑,因此一笑置之,并未追究。转头到了零,面对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却甘愿经受如此痛苦的折磨也不愿回答,这反应就显得格外奇怪。桌边一片死寂,刚加入的艾伦皱皱眉头,端着盛满清水的杯子往后退了一些,下巴略微抬起,显得神色格外刻薄:“这么喝胃会出问题。”

“没事。”零却很平静,“反正死不掉。”

逍遥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喝掉杯中残余的半口啤酒、严谨地完成这一次惩罚。他私底下没和零一起喝过酒,员工内部沸沸扬扬的传言,说他和零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搭档、出生入死的兄弟,其实全都是虚假情报,他们彼此连对方真正爱吃什么都不知道。零能不能喝,逍遥完全不知情,但他现在的表现,倒像是因为清楚零的酒量,知道他不能超出怎样的饮食范畴,所以显得格外着急。聚拢的人群分开一道,逍遥站起,拖着零,将他半个身体的重量负担在自己肩上,抱歉地对同事们说:“我们先回去了。”

表面看着十分有礼貌,其实他根本没有关注这群人在他说完后究竟作何反应。零体重很轻,腰细,绷带绑紧后的胳膊看着也细。他比逍遥矮,身量也比逍遥小,被逍遥半护在怀里,脸上慢半拍地浮现酒醉后的薄红,让不知情的观众来看,就像在害羞。

小黄由此悄悄对爱丽丝说:“他们两个倒像在谈,薇薇安刚才应该问逍遥现在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爱丽丝回以低语:“我看未必,倒像爱而不知。”

薇薇安将骰子置于盅中,定下下一轮胜者该抽出的点数大小。她当下不予回应,只盯着她时刻不离身的水晶球沉思,片刻后,却如同吟唱般念出她对此的看法:“啊,不。爱情的果实不应在寒天雪地间结成,它所带来的必不是收获的甘甜与喜悦。”

“现在是夏天!”小黄据理力争,“夏天哪有寒天雪地?”

薇薇安再不言语。反倒是巫铃儿颇为急切地翻开一张扑克牌,隆重宣布她是这一轮当选的国王,有权对所有人实施无下限的惩罚。所有人倒吸凉气,不再关注已经走远的逍遥和零。

后来阿念把薇薇安的话复述给逍遥,逍遥也只是一笑而过。

但如果知道他真会有在夏日被困在寒天雪地中的一天,逍遥一定会找个时间寻求吉普寨女巫的帮助。如今为时已晚,想要求助,用于通讯的电子设备也已失其本用。逍遥单手稳住零相较常人太过于轻的病躯,把自己从防护服中解放出来,支着脑袋将已有信息串联起来:

首先,薇薇安来源于一个古老的、不常与外人交流的部族,正是他们最先察觉到所谓神明的存在,才将这股狂热的崇拜传播到大陆各地。他们带来了知识、占卜、炼金以及综上所有因素共同导致的怪异疾病,不少人因窥听神语而失其听觉,同时浑身都长满形容恐怖的大片红疹。疫病总是比知识传播要快,人们最终反应过来,所谓叫人人得见天机的承诺不过是甜蜜谎言,但因传播神谕而患上的难解疾病却是真实反应在个体之上。最终传播的范围,甚至已来到逍遥所出生的那个国度。⑸

而巫铃儿曾说,她出生的那个村庄,在她诞生以前都流传着一种难解的怪病。

逍遥的家族——在他出生以前的很多代——就是被指控为传播疫病的主使人,才逐渐衰落,在众多明星之中成为率先陨落的那一颗。狂热的浪潮拍打到他先祖的袍角,叫他失魂落魄,自愿成为一朵无人在意的浪花。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只刚刚有所回应,就被揪出尾巴放上台面。

预言起源于流浪的民族,灾祸却泛及五湖四海。

……且他们来自于完全不同的年代。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巫铃儿来来自于1950年,一个确切的数字,代表一个正走向光明的时代;小黄和艾伦出生在同样的时候,他们对公司下发的任意设备,都有远超他人的熟悉。公司将来源自世界各地、乃至于时间各地的人聚集此处,只为叫他们深入遗迹、探寻那些或永不可见天日的古老物件?——逍遥不信他们的目的如此单纯……如果单纯想要敛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更遑论他们还抓来了许多奇珍异兽。根据阿念姐姐,即那位名叫徐清瑶的研究员所书,公司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前,都秘密地保持着对超自然生物的研究。毛球则是他们研究中意外形成的报废产物,后经复制,被投放在秘境之中,美其名曰“为诸位员工的探索增加难度”,又完全保障他们的死活。逍遥曾在任务中不幸殒命,片刻后却在行进的车厢内恢复意识,爱丽丝告诉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他的确失去了一切生命体征,但爱丽丝通过特殊的媒介使他重返人间。逍遥不由感到诧异,询问原理却无人能够解答。零当时也在,正小口啜饮一罐过于甜腻的能量饮料。他问零:“这就是公司的保护措施?”

“是的。”零回答说,“任何人在这都不会死去。”

他话语间带有不容置疑的肯定,在座各人无不为其侧目。但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放任所有人对他投来探究的目光,只顾清点他带回的收集物价值几何。他一向对这类工作很熟悉。

如果公司有令人免去死亡追逃的能力,就更无必要只为敛财而秘密召集来自各国各业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一众职工。逍遥感到头昏,视线有一瞬的迷蒙,一团体温稍冷的狐妖重又跳上他的膝头,与它同往的还有本已离场的白发女子。先前光线昏暗,逍遥无暇观察她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眼下女子走得靠他近很多,逍遥才发现她生长着一对雪白蓬松的狐耳。

小狐狸欢快地叫了两声,仰头看向它的姐姐。

女子微微颔首,面容沉静,语调却如任意童话中被安排作反派角色的贵族女子。她先瞥一眼被逍遥护在怀中的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再看向逍遥警惕的眼睛。

“我相信你们没有恶意。”女子说,她这回用了逍遥能够听懂的语言,“但我同样不欢迎你们。还不是你们该来的时候。趁早离去吧。”

“我是有这样的打算。”逍遥相当犀利地指出问题,“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出去。来时的路我去看过,那里只剩下一堵石墙。您要我们离去,至少得告诉我们,通往出口的道路究竟布置在哪吧?”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狐妖拢了拢她雪白的长发,“我的妹妹愿意为你们做出担保,这就是我相信你们的全部原因。但我留下的保护并非总是管用,或许有更难缠的东西即将到来。在此之前,你们要么找到藏身之处,要么逃出生天,再要么就先自己去死,总比被别的什么杀死要好得多。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佳忠告,采纳与否,全凭你自己。另外。”

她随手丢下一朵散发着彻骨寒意又并未绽放的雪色莲花,说得很不走心:“它能保护你这位朋友的灵魂,你也不要想着他醒来再走。沉睡已久的记忆复苏之际,旧人的身躯也必将出现残破的裂痕。无论你看到他发生什么、成为什么、说出什么,都只当作黄粱一梦,对你要好得多。”

小狐狸舔了舔逍遥裸露在外的手指。

“我走了。尽你最大的努力逃跑吧。”女子倨傲地说。她抱起那一小团白色的智慧生物,再度隐没在坚固冰墙投下的阴影之中。逍遥进来时没带手电,亦没带夜视仪。失去信号,他就连现在已经几点都不太清楚。秘境中白昼亦如深夜,四处没有光源,视野受限,探路极为不便。但刻不容缓,零油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逍遥只好试着抱起他,发觉毫不费力、轻而易举,怀中如若安放一具等身模型,不会对他造成妨碍双手以外的任何行动阻碍。

他站起来,掂了掂零的份量,环顾四周,找不到可以行进的方向。

“回去后真得你请我吃饭了。”无言许久,逍遥忽然说,得此噩耗,非但没有焦躁不安,居然还声带笑意、意味深长,“唉。吃什么好呢。”

 

零醒来时,逍遥正进行中场休息。他找到一个大厅,中社高台,四面雕像,有鸟、虎、狼、蛇。鸟立在柱上,羽翼微张,其下站着四只大小不一的虎,正朝四方仰望;狼则只有一匹,但硕大无朋,垫在虎的身下,缩起四肢,埋首在过长的皮毛。细长的蛇绕过虎的爪足环状缠绕,蛇头统一朝向正中,托举起一块小台,大小正可躺一位少年。被冰封的怪物面朝正中,无不躬身,似在朝拜,但若要细看,台上其实空无一物。极寒在一瞬席卷秘境,未留给它们作出反应的时间。逍遥甚至无法从它们的肢体语言中读出恐惧的味道。⑹

零仍套着防护服,只是被摘掉面罩。他的双手感受到寒冷,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一朵雪莲正躺在他的臂弯。他不知其作用为何,不敢妄动,抬头看去,才发现逍遥已经顺着群蛇,登上那方小小的石台。这里并非完全密闭,抬头望,可以看到一个大小不过一人身量的孔洞。一束微光正从其中泄下,照耀逍遥仰起的面容。零想说话,声音很哑,发出的声音不是很大,他离逍遥又很远,指望逍遥听到,倒不如他自己也到石台上去。然他只是挪了挪位置,思忖该从哪里逃离,就见到逍遥如感应到一般回头,笑眯着眼睛说:“睡醒了吗?”

零说:“嗯。”

逍遥干脆地从台上跳下,拍了拍手章上蹭到的灰。他脱下沉重碍事的防护服,内里只有一套布衣,行动却很自如,仿佛不被气温影响。零捉住他的手,顾及雪莲的温度也实在很低,遂脱下手套,用掌心测量逍遥指尖的温度。

“你手好凉。”零低声说,同样拉开拉链,更用力地握住逍遥的手,“防护服损坏了?”

“太碍事,脱了。”逍遥分一只手整理零的额发,“我不冷,只是吹过风。”

零皱了皱眉头:“你之前还指责我不好好吃饭。”

言下之意,逍遥对待自己和他,实在太过双标。逍遥假装没有听懂,大拇指顶着零的掌心,不轻不重地磨蹭:“唔。我刚才去台上看过,上面没有东西。天花板上那个洞,从外看也看不到天空。”

“来的路也走不了?”零用很短的时间恢复行动状态,不计较逍遥找死般的自虐行为,只是拉链再没有拉回去。等他裸露在外的手也不再温热,零一边思索,一年将逍遥的手贴在胸膛,说话的语气丝毫未变:“我昏过去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有一只狐妖说,这朵雪莲可以稳定你的灵魂。”逍遥回想一番,“她说,有更难缠的东西正追逐我们,建议我们快跑。”

“狐妖?”零的神情越发紧绷,“她是不是还带着一只小狐狸?”

“嗯。”逍遥眼神微动,张口欲言,却什么也没有说,仿若无事,将手收回,替零将拉链拉好,“你身体不好——别看我了前辈,你生病了身体才这么热,不能再着凉了。”

“哪有这样娇气。”零看着他,注意力却不在这句话上,亦不在逍遥身上。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环顾四周,抱起那朵雪莲,凭借直觉选择一条路,即刻就要往前探索。逍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手持他脱下的防护服和零放在他那的一只手电,没有问零要到哪去。

秘境里是有水的。

零很快反应过来,逍遥说的不方便,具体都表现在什么方面:这条路的尽头没有陆路,想要前行,只能够下水。而防护服太过笨重,在水下若突遇险情,恐难有转圜。他站在水面旁沉思一会儿,便脱下防护服、冲锋衣外套、还有垫在黑色无袖外侧的一层暖贴。逍遥看得头疼不已,丢下手电,紧紧攥住零的手腕,颇有气急败坏的意味:“我假设你记得你还在发烧?难道你没感觉到头昏?”

“不碍事。”零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不行。”逍遥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没有通讯手段,我们最好一直都在一起。”

“总不能两个人都折在一个地方。”零提出抗议,“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我不。”逍遥干脆将零拉回怀里,双手交叠,死死摁在零的小腹,“要么你也别下去……你又烫很多,出去之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吹一秒的风。”

“我本来也不出门。”

“那你就别想再出房门。病好之前我都不会放你走。”逍遥言辞恳切,“出任务也不可以。”

这人真是好奇怪,零想。这难道不是他一贯的作息?冠上惩罚的名义,也只让他觉得好笑而已。但他没有说,只是从防护服口袋里翻出水下供氧的精巧机器,覆在口鼻之上,并示意逍遥和他做同样的事情。等二人均准备完毕,零单手下压,率先潜下水域。逍遥紧随其后。零回头握住他的手,环顾四周,很快发现水底有更奇异的物品:一只玩具熊。

棕色的、更符合小女孩审美的玩具熊。

逍遥和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那只熊飘在水中,浸饱了水,却没有沉底,亦没有肿胀变形。零尝试离它更近一些,但向它游出一米,玩具熊也退后一步。他只好在半道停下来,逍遥来到和他并肩的地方,二人同时盯着一只柔弱无害的玩具,都觉得荒谬难言。

“……前辈,”逍遥突然说,“我一直都想问,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问这个干嘛?”

“我只是想知道。”

零沉默许久,岔开话题:“从前也没见你多好奇这些。”

“是吗?”逍遥笑起来,语气仿佛玩笑,“那你就当我是好奇心作祟。反正眼下没什么事要做……告诉我吧,好前辈。求你了。”

一阵死寂。逍遥确信他看到零想要咬自己的下唇,却因口中较往日多塞了一根呼吸用导管而只好作罢。

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至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难。逍遥旁敲侧击打听同事来历时,多数人会选择用简化过的三言两语来回答他。逍遥从不会觉得能获得的消息太少,他出门闯荡的时间比他在家的时间还要长,最懂得如何在细微处获取想要的信息。只要零能够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几个字,他也能连蒙带猜找到些什么。但零一直没有给过他机会。

“如果能活着回去,”零最终说,“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

逍遥盯着零,像审视他话能够有几分可信度。零胃里泛酸水,觉得头疼,发烧的症状来的如此迟缓,眼前的状况又实在危急,他已顾不上考量逍遥究竟在试探什么,,也猜不透逍遥缘何远渡重洋来到此地。

无论心里如何猜想,逍遥面上总是温和的。

他说:“好吧,前辈。”

“我会努力让我们都回去的。”

 

-TBC

 

⑴游戏文本中并未对阿念家庭构成做出详细介绍,此处的长女为个人猜想。

⑵之前刷到说官方在taptap有角色更详细的介绍,故去查阅一番。很遗憾没能找到零的具体设定,但从逍遥的人物设计细则里可以看出,他是在看完一封信(来自于莫舍·施瓦茨博士)之后选择来到超自然公司,信件详情未明。

⑶内容部分来源于昆仑彩蛋:一本古老的书籍。经过加工和本人主观偏向的揣测,与游戏原作差别较大。系本人主观臆测。

⑷选取这个时间是因为在阿念相关彩蛋-两页报告中有提及过,在1950年,昆仑秘境曾发生过一起大事,被命名为“零号事件”。

⑸知识传播疾病:该想法一部分来源于西方中世纪曾兴起的“猎巫行动”。该事件的主要观点是,一切使生活不幸、人民遭殃的灾祸,皆来源于与当时主流宗教相对立的虚拟概念个体,即巫师。巫师带来灾祸,传播谣言。此处稍作改动,将传播知识作为人们鉴定一个人作为巫师的前提,而不是先观察到发生的灾祸再在身边寻找所谓巫师;另一部分来源于鼠疫。

⑹与游戏本身场景设计毫无关联,纯属是我编造出来的一个地点。无需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