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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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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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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骡】冷战AU-无题

Summary:

从吊桥效应到互相欣赏,两个人从白沙瓦滚到拉合尔,整个过程中阿姆罗都一无所知,面前这个英语流畅的人,竟是个在列宁格勒土生土长的苏联人。

Work Text:

1987年的西柏林,阿姆罗碰上了一起抢劫。抢劫的手段还算巧妙,用卡车的车身挡住了别人的视线,手枪威胁两个街角的行人不要发出声音并交出所有东西。对抢劫犯来说,这本该是手到擒来,只是谁也不知道阿姆罗是怎么从500米开外看见那把手枪的反光的,并且决定骑着一辆摩托车撞过来。

摩托车,撞大卡车。

夏亚后来评价说:“你简直疯了。”

阿姆罗则不遑多让道:“你才是疯了…你到底是怎么逃出东柏林的?”

 

作为一个前克格勃,夏亚自然有他的方式,供克格勃使用的旧情报网络和走私路线比比皆是,总之是顺利地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这是你的孩子吗?”阿姆罗冷淡地问。

“怎么可能。”夏亚笑着说,“我和你上次见面才4年前,卡缪都15了。”

“谁知道呢。”阿姆罗不想表现的这么幼稚,但他的语气仍然刻薄,“你可能是有个前妻呢,撒多大的谎不是慌。”

卡缪却听不下去了:“他才不是我爸呢!”他皱皱眉头,光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他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只是拜托他把我一起带出柏林墙,我这就走了。”

“等等卡缪。”夏亚一把把他抓回来,“你没有身份,又没有钱,为了避免嫌疑我们离开时也没有带武器,刚刚还差点被随便什么路人抢劫了。”他看了阿姆罗一眼,算是感激吗?还是在嘲讽资本主义社会真是自由过了头,什么人都能拿枪。阿姆罗不知道,他撇开视线没有看他。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们逃跑,会有人来追我们的。”夏亚把手放在卡缪肩上,“你跟着我走,不要乱跑,好吗?”

卡缪显然不喜欢被这样当成孩子般说教,但他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放不下骄傲,最后只能大声说:“那你们最好把你们之间的问题捋清楚!因为我可不想被卷进你俩的破事里。”正起身要走,他又突然顿住,对阿姆罗小声说了声:“刚才谢谢你。”然后才转身跑掉。

“年轻真好啊。”夏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感叹。阿姆罗也承认,这孩子挺讨人喜欢,反正比夏亚看着顺眼多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卡缪走后,阿姆罗转而问夏亚。

“你可以尽情嘲笑我,阿姆罗,但反正我确实是付出了代价,现在无家可归了。”夏亚耸耸肩道。

但阿姆罗不想嘲笑他,他根本懒得搭理他:“我可没说我会继续帮你。”他语气不善,“我也不想把任何东西捋清楚。随便你们怎么样,我要走了。”

“等等啊。”夏亚说,他精准抓住了阿姆罗手臂,阿姆罗忍不住嘶了一声。那里在刚才他拿摩托车撞卡车前车门的时候受了伤。夏亚肯定是知道的,阿姆罗恼怒地瞪着他。

“抱歉。”夏亚说,又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我是想要报答你的,至少想把你的车钱赔给你,或者让我帮你把手包扎一下?”

“不要。”阿姆罗真的生气了,“我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了!”

“但我们是夫妻啊。”夏亚平静地说,“我们还没有离过婚,难道你忘了吗?”

阿姆罗怎么可能忘。

 

他们是在丹麦结的婚*,那是一场只有他们俩和一个极其开明的牧师在场的婚礼。虽然结得很临时,不过倒也不是在脑子不清醒的情况下胡乱结的。那时距离他们在阿富汗战场相遇,已经过了三年了。

相遇时夏亚说他是德国人,在巴基斯坦做重型机械的进出口商人。阿姆罗没怎么质疑,可能也是因为当时他们在当地独立军阀的炮火下坐着吉普车逃命,没空质疑。他们一个忙着营救被挟持的美军人质,一个忙着追回被抢的物资。至少,夏亚是这么解释的。

阿姆罗也不知道他一个商人这么拼命做什么,夏亚却从善如流道:“就是商人才是最拼命,商品之于商人就是子弹之于你们士兵。”阿姆罗觉得这人满嘴都是歪理,但打死一个敌人抢了对方的步枪后,还是把自己原本携带的手枪给了夏亚,还认真教他怎么打开保险栓。夏亚记得他当时盯着这个美军士兵毛茸茸的后脑勺,心想:他可真是没有防备啊。

然而这个没有防备的小士兵又确实能打,居然真的仅凭他们两个人突围了。当时情况其实很危险,这些当地的组织不属于美方或是苏方的任何一个阵营。真要被抓住了,管你什么意识形态都得死。所以夏亚自己逃出来后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能就是这一松气,不自觉地,就和阿姆罗多说了些话。

他提到在西德的所见所闻,提到他和妹妹被迫被柏林墙分开。但事实上他和阿尔黛西亚都是俄罗斯人。他的本名也不是夏亚,而是卡斯巴尔,作为首都共产党第一书记的儿子,他留在了柏林墙的东面,继续为军队服役,而妹妹才是主动跟着拉尔叔父去了另一边。

劫后余生让他变得神经松弛,他也许说了太多关于社会主义世界的事,也不知道是在批判,还是在向往。但凡阿姆罗是个更敏感的士兵,他都该有所怀疑了,一个商人怎么可能对共产的概念如此了解呢?但阿姆罗只是认真地听着。他说他其实没读过大学,作为飞行员候补,高中一毕业就被送去服兵役了,75年末才从太平洋战场被调到地中海,做些护送运输机的差事。夏亚说的这些东西他都从没有在军校听过,只觉得怪有趣的。

“听你的说法…我觉得那确实是一个相当公平的社会。”阿姆罗仿佛真的被说服般,如此点评道。“但是…如果共产主义是一件这样好的事…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没在这样一个世界呢?”他又发自内心地问。

“因为总有人不愿意放下他们所拥有的资本,去把一切推倒重来啊。”夏亚说,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攻击性有点太过明显,于是又说:“…还因为那样的时代需要一个纯粹崇高的人才能够引领。但,那样的人是不存在的,人的思想总是有太多的杂质了。”

他就这么在一个美国士兵面前,半是肯定,半是否认地评价了自己作为一个苏联党员的理想和信条。这符合了他伪造出的中立者身份,但与此同时,也让他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无意中脱口而出的,也许就是他的真心话也说不定。

这个想法在次年的波兰团结工会运动时再次冒出头来。夏亚当时依旧在巴基斯坦与印度接壤的城市,一个叫作“拉合尔”的地方。那里相对和平繁荣,但也有大量的线人和掩护企业。因为颇受组织信任,所以就在这里继续监视阿富汗圣战的动向。但实际上,他却在和一个美国士兵谈恋爱。从吊桥效应到互相欣赏,两个人从白沙瓦滚到拉合尔,整个过程中阿姆罗都一无所知,面前这个英语流畅的人,竟是个在列宁格勒土生土长的苏联人。

夏亚的母亲来自波兰,所以他也从母亲那儿了解了很多波兰文化。然而波兰从七十年代开始就已经变得非常穷困潦倒,经济衰退。工人领袖被纷纷解雇后,人们最终组建了独立工会,发起了罢工。但苏联政府却逮捕了工会领导人,发布戒严令,镇压了反动的民众。

一个以工人阶级为代表的政党,却在反对工人运动。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但再看看美国人,那金光璀璨又不符常理的金字塔,用贫穷活人的尸体建造起高贵死人的棺椁。他又告诉自己,半吊子的社会主义固然糟糕,资本主义却更加可恨。

他旁边就躺着这样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资本主义小走狗,虽然长相年轻,阿姆罗其实只比他小3岁,也是25的人了。他上过末期的越南战场,也在中东战争中帮美国支援过以色列,简直可以说是无恶不作。虽然他对夏亚所描述的世界似乎是真的理解和向往着,但来自自己军官的命令下达时,他依旧不会迟疑。他以联络官的身份频繁往返巴基斯坦执行任务,之所以能获得比通常士兵更多的自由时间和夏亚保持见面,可能也归功于他实在战绩斐然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像夏亚这样的纠结,每晚都睡得很熟,而夏亚看着他,依旧是那么毫无防备,也不知道夏亚已经从这样毫无防备的他身上,获取了多少信息。

但夏亚又确实是爱他的。

阿姆罗会在战斗机里毫不犹豫地击毁他的长官命令他去击毁的目标,但到了地面他又会去救援所有手无寸铁的伤者。好矛盾的一个人,好像记忆力只有7秒的金鱼。他的善意不看国籍,不看意识形态,亦不看阶级地位。他会顺手救下尚还身份不明的夏亚,会把还没死透的苏联士兵拉上车,会把还没死透的恐怖分子也拉上车。他这样会毁了所有东西,早晚因为捡起了一条毒蛇,而被反咬一口。

明明也不是真的傻,夏亚根本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天真。易被利用且危险,就如同他们所象征的国家两方,拿来威胁彼此的核武器一样。

不过夏亚可以轻易掐死这个睡梦中核武器的手,最后也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后者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他和阿姆罗说自己要去德国出差,其实则是被要求去卫星国协助镇压工作。但阿姆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虽然他从不曾质疑夏亚说的很多谎言,但这一次他却说,他也要一起来。夏亚倒也不慌,他总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唯一没做好的准备可能就是那晚的一时兴起。

旅途很愉快,无论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在打仗,也总有像瑞典这样的地方,相对平静地存在着。不知道是海风使夏亚的心放空,还是想要安抚阿姆罗那如同直觉般的不安,还是单纯因为他那天喝醉了,他看着阿姆罗,后者同样被酒气熏染的脸笑眯眯的,短暂的冲动让他在那一刻许下了无可挽回的承诺。两人在丹麦结了婚。然后夏亚便前往了波兰。

1983年的11月初,发生了优秀射手演习事件。

美军临时加入的模拟核打击指挥程序,引起了苏联的最高警戒。美苏来到了自古巴导弹危机之后离核战争最近的一次。而夏亚被苏联紧急召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姆罗。

 

阿姆罗可能也是在这之后被审问了,优秀射手之后双方的反间谍行动都抓得很紧,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夏亚其实一直是克格勃的间谍,不知道他是否怀疑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因此受到惩罚。

84年末,夏亚才有机会回到拉合尔他们长期租住的那个房间,当然那个地方已经被清扫过,任何阿姆罗可能留下的信息也不会保留,夏亚是这么以为的,却在床头柜边缘的转角处摸到一行刻着的字,每一笔都深得触目惊心。

“骗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至少阿姆罗没有把戒指也还给他。

 

他曾经在阿姆罗说自己17岁就上战场的时候,嘲讽资本主义国家把人当毛驴使唤。直到他在克格勃的新人队伍里看到更年轻的卡缪·维丹。他们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在获取情报的过程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苦笑,觉得共产主义的军队也许确实和资本主义没有什么区别。

卡缪当然接受过严格的审核,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利用的,他暗杀能力很强,德语和英语都很流利,但夏亚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并不只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胡桃夹子。总有一股叛逆的火,在这孩子蓝色的双眸中燃烧,和阿姆罗不同,他骨子里并不顺从。这让夏亚不禁觉得有趣,主动提出要负责训练他。

夏亚很受克格勃信任,一是因为他父亲的身份,二就是他这些年也确实地提供着情报,所有的任务都完成得出色。但他们相信卡斯巴尔,却都不了解夏亚,所以任谁也想不到他和卡缪单独相处时,会给那个从没离开过莫斯科的孩子说多少柏林墙以外的事,灌输些他的好同志们绝不会愿意听的话。

“大尉你…听上去很怀念?”卡缪听着听着,忍不住有些迟疑地问。夏亚却笑了笑,说:“怀念的也许不是地方吧。”

在巴基斯坦执行任务的那些年,他其实一直想念着俄罗斯。但勃列日涅夫上台,接着是戈尔巴乔夫,故乡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的父亲,和他们那一代的光荣理想,最终还是随着列宁一起死去了。又也许如果他们活得更久,最后也还是会陷入同样的腐败的。

回到了家后,他反而怀念起外面,至少在那儿,还有个没心眼的家伙。他永远都不变,也永远不会骗他。

然后就到了1986年,切尔诺贝利的一个核电站发生了爆炸。

他当时和卡缪在波罗的海附近监听北约演习,但从广播中还听到了瑞典检测出强辐射,正向苏联提出质疑。距离爆炸后过了整整两天,苏联才承认发生事故,开始撤离民众,而戈尔巴乔夫首次对此发表正式讲话,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有很多的人死掉了吧…”卡缪一动不动地听着播报,他说,“有很多的人在遭受痛苦吧。”

辐射过的云团下起黑色的雨,然而官僚和谎言远远比核辐射更可怕,比雨水更冰冷。苏联迟早是要灭亡的,夏亚在此时突然心想。不是因为共产主义不如资本主义高贵,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为了一个理想努力奋斗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却始终仍没有得到应允的回报,有的只有不断的失望。

他们被背叛了,连初衷也被否定,曾经反抗的那些人又成为了领导自己的人,这样下去,是不会有未来的。

“卡缪。”他看着已经跟了他很久的男孩,后者已经不像一开始一样紧绷,他会如此自然地展露出悲伤,望着天边,为素不相识的人担忧。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应该被这终将腐烂的体制困住一生。

夏亚说:“我们逃跑吧。”

 

阿姆罗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又多待了一会儿,夏亚一边给他的手臂包扎,一边简单地告诉了他这些年发生的事,算是解释了他逃出来的原因,而阿姆罗面无表情地听着。

夏亚在期间抬头看他一眼。他们不过四年没见,他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变化,阿姆罗却看上去完全不同了。他没有穿着军装,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头发长长了一点,显然缺乏打理,那个记忆里虽然很能打,说话却没啥底气,总是有些呆呆的印象也荡然无存,现在的阿姆罗眉头总是皱着,看着很阴郁,当然夏亚也不难猜出为什么。

 

“所以你现在也是一个叛徒了。”阿姆罗听完后总结说。

“是啊。”夏亚说。

“那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你不会打算投靠美军寻求庇护吧。”

“那是不可能的,阿姆罗。”他是真装傻还是故意刺激他呢?夏亚叹气,“我可能是脱离了克格勃,但我始终是一个苏联人。”

“一个不相信自己的国家能存活下去的苏联人吗?”阿姆罗嘲讽。

“人不一定都是靠希望支持着的,阿姆罗。”也许还是被他的态度激到了一些,语气依然平静的夏亚,话语却也带了些许挖苦,“如果你也终于能看清这一切…你就会知道有些事情的结局是必然的,仅靠希望无视现实从来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阿姆罗也没有和他生气,他盯着手上一圈圈的绷带。

那个看不清的人真的是他吗?

绷带无法修复过去,曾经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早已不在,连痕迹也消失了。在军队时,那只指环曾经和他的狗牌待在一起,现在它们都不知被他丢在哪了。

阿姆罗多么希望夏亚就这么死了算了。

 

在他们两个交往的时候,他就经常听夏亚吐槽一些美国人的做派,但阿姆罗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当作没听见,那些话把他对军队积怨已久的心情也宣泄了出来,他甚至暗暗还觉得有点解气。

他从来没有多想,也没有怀疑过夏亚的身份,可能是因为作为飞行员,他的反间谍意识没有做到位,又或者他一直就是这样不会多想的类型。很早之前,就对很多事情放弃了思考。

他进军队时的年龄算是很小了,只是因为战斗机技术高超,飞行员又向来是稀缺资源,而被提前安排入伍。 一开始他还有总是产生很多疑问,越南战争的收尾工作是如此一片狼籍,西贡陷落后,军队丢盔弃甲,而完成不了撤离的民众全拥挤在机场。阿姆罗被要求仅护送军队离开,他问,那那些平民怎么办呢?就收获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耳光,说完成你的任务就行,别问东问西。

回到美国后,国内的反战运动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满大街都是反战游行。看着他穿着军服,一个比他年龄还大的大学生就过来搭话,给他选择,是加入他们反战的队伍还是回到军队。阿姆罗一时回答不上来,对方就相当轻蔑地看他一眼,然后掉头走了。

他们把越南战争称为不义之战。说二战时期美国人打仗打上头了,以为反法西斯的战争光荣而伟大,之后的每场战争就都会光荣而伟大。然而战争的性质早已经变了,不懂变通的人,做出来的事就只是屠杀。而这些反战派,一开始宣称这也是为那些枉死的军人平反,到这里为止阿姆罗都觉得他们说得不错,但后来他们的用词变得越发激烈,强调战场上的一切都是错误和无意义的。电视里开始播放爆炸,尸体和难民,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不久后,阿姆罗认识的一个陆军中尉在家中开枪自杀了。

那些穿着鲜艳的人在街上喊着和平,却逼死了米切尔中尉…阿姆罗不知道他该如何去看待这样的事。 这些人往往是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学生和知识分子,可能因此才拥有着挥霍不掉的无限的怒火与热情…可是在追求他们和平的那条路上,那些退伍军人的遭受的冷遇和辱骂却也没有被任何人真正考虑进去。他们推着一些残肢断臂的退伍军人们上台,鼓励他们说出自己在战场上经历的惨剧来证明他们是对的。但事实上没有人真的愿意反复回忆起这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本就已经经历地狱,到头来却毫无意义。那难道那些不愿意面对现实、接受改变的人,就理应被抛弃吗?

他们逼着军人们承认他们是错的,但阿姆罗心想,他又该如何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呢?高中不教这些,他又没读过大学。当初他的国家让他去战场,他就去了,心想着服务国家怎么都应该是光荣的不是吗?可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为此厌恶他。而且就算他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也许并不对,他问出的问题也只会给他赢来更多巴掌,他要想反抗就会被枪毙,那时候他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也是反战派的一员,为参加过越战的他感到痛苦,总是默默流泪。家也不再是他的归属,所以他最终还是回到军队去了,并且再也不向他的长官问任何愚蠢的问题。

 

阿姆罗第一次听到共产主义的概念,还是听到电视里约翰逊总统说:“如果我们不在越南阻止共产主义的蔓延,它将席卷整个东南亚。” 后来在战场,他又听到他的长官管对面的人叫“共匪”。1977年,他被派往地中海战场,打的也还是共匪,不过那时候更多人管他们叫“红色分子”。

但共产主义到底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就像他从来不知道他打的这些仗都是为了什么。他没有信仰,也不懂为什么在离美国十万八千公里远的越南、以色列、阿富汗打仗是为了捍卫国土,只是既然来到了这里,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他至少想要活下去。他是直到1979年在阿富汗战场遇到夏亚,才听他完整解释了冷战的始末,以及什么是真正的共产主义。他听得出神,又看着夏亚说到兴起时发亮的双眼,他心想,那些有信仰的人就是这样去战斗的吗…有着理想和归处,那听起来是一件多么让人羡慕的事啊…

夏亚说他是个商人,虽然他第一次用手枪就显得过于娴熟,怪可疑的,但阿姆罗还是信了他。毕竟夏亚和他听说的那些“红色分子”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死板,也没有凶狠,也没有大舌音。两个人坐吉普车绝命逃亡的时候夏亚还开玩笑般,说要是死在这里可真是丢脸了啊。但阿姆罗却也知道他八成是个共产主义者。他那种对资本主义的不屑实在难以掩饰,和阿姆罗越发熟络后更是装都不装。阿姆罗大部分时间倒是无所谓他的冷嘲热讽,哪怕严格来讲他自己也被骂了进去。

但偶尔夏亚也会说些不对劲的话,比如“这样腐朽的体制就该完全推翻重来…”阿姆罗这时才会觉得不舒服而制止他。夏亚看他不高兴,就会停止,然后学着他后来的直系上司布莱德的样子说话逗他开心——因为阿姆罗通过通讯器做简报的时候夏亚总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阿姆罗一开始也觉得这样不妥,但那个看上去总有点游手好闲的夏亚,听这些无聊简报的唯一目的似乎也就是为了学布莱德的样子给阿姆罗捣乱,所以阿姆罗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很多事情他都是遇见夏亚后,才第一次开始考虑的。比如共产主义真的是错误的吗?阿姆罗想,究竟是夏亚骗了他,还是他的国家骗了他?究竟是自由更重要,又或是平等更重要?只不过他后来才发现,两者都骗了他。夏亚不仅是一个共产党员,他还是苏联的间谍,他窃取了无数情报,甚至可能间接地害死了他不少战友,他把阿姆罗变成了一个叛国者。而不管是自由还是平等,其实都不重要,胜利和权利才更重要。无论是美国还是苏联,它们都不是值得寄托任何人希望的存在,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的时候,永远都会有人被牺牲掉。

而阿姆罗最终也还是为自己曾经的麻木和天真,以及擅自给出的那颗真心,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夏亚现在就在他面前,一脸豁达,好像什么都想开了。他既不再完全属于苏联,又不愿融合入美国,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在这个世界的夹缝中很好地活着。阿姆罗不禁在想,他现在就可以把夏亚交给自己的上层,他有自信打过他。这也许就足够洗脱自己的罪责和耻辱…不知道经过了严刑拷打的夏亚,又会不会背叛他的国家呢?

自己被当作叛徒的时候,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夏亚,他真搞不明白为什么,可能因为他是个傻子。他一直是个傻子,一生都被不同的人骗得团团转,还选择相信他们。而当他知道了一切后,只觉得后悔,要是先前他知道那是夏亚,就应该让那两个劫匪把他杀了算了。

“带着那个孩子走吧。”然而阿姆罗最终说,一切恶毒的想法都因为卡缪的存在而疲惫地散去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阿姆罗…”夏亚温柔地给绷带打上结,然后放下他的手臂,“虽然我想说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你可能也不会相信我了。”他语气低低的,最大程度地表达着诚恳,“所以我只想说,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阿姆罗咬住牙不去看他。他不高兴。他很不高兴!他很努力才忘记他们一起共度的日子,不去想夏亚的背叛,亦或是那枚戒指究竟被丢在了哪里。夏亚如今的自由让他烦心,而放过这样一个尚为社会主义的信徒,又是前克格勃的危险分子,被人知道无疑又会给阿姆罗叛国的记录再加一笔。

他早就没有归处了…他只有军队可回。但他的命运会如何,这种问题夏亚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那就让他和他的伟大理想一起过一辈子吧!

“阿姆罗…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呢?”夏亚问。

“我既然能带卡缪逃出柏林墙,就能带你逃走。”他看阿姆罗终于看向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联络了能为制造假身份的人,即时我将会得到一个“库瓦特罗·巴吉纳”的假名。你也可以,如果你是担心无法顺利退伍的话,总有办法可以绕过那一切,伪造假死也未尝不可…”

他自顾自殷切地说着,作为一个间谍,他当然了解这一套把戏,说话时就像说起所有他的理想那样的慷慨激昂,仿佛只要他安排好一切,事情就总会向着他希望的地方进行。阿姆罗曾经被那样的他深深吸引,如今却只是平静地打断他:“能逃去哪里呢?”

“这个世界上总有像瑞典这样的地方。”

阿姆罗终于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他说,这次既不是在嘲讽,也没有得到什么宽慰。爱和恨在此刻消散去,也许只是个无奈的叹息。

“…你难道会永远待在那样的地方吗?”阿姆罗问他,“和森林湖泊为伴?你会甘愿你和你伟大的理想就这么死去了?接下来你又要去骗谁呢…卡缪?你未来农场上的鸡?又或是你自己?”

阿姆罗可以是所有东西:军队的走狗,战场的恶魔,叛国者,但他不是一个逃兵。像夏亚这样,总是灵活地改名换姓,去逃离问题中心的方式他做不到。

“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那么想当然的,卡斯巴尔。”

夏亚的神色逐渐淡了下来,不再笑的脸甚至变得有些冷,他可能没想到阿姆罗已经查出了他的身份,这样直白的戳穿,让他总算有了一点面对敌方士兵的危机感。

他可能也没想到,有朝一日阿姆罗会如此直接地拒绝他,因为记忆里他似乎从来不曾拒绝过他,以至于他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他注视着阿姆罗,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发远了。

他在逃避吗?夏亚在心中嘲笑。他?在逃避?他、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他们几乎为一个理想牺牲了全部,事到如今,居然还指责他逃避?

阿姆罗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像他这般…没有主张…一辈子都只是被人当枪使的…他默不作声地握紧拳头。他明明应该理解自己…凭什么?

他想辩解些什么,又或者干脆撕破脸,把那些伤人的话说出来,最终能打一架也好。但他只是感到失望,可能是因为他唯一认为不会变的事物也还是变了。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不打算把那枚戒指还给我了吗?”夏亚问。

“抱歉。”阿姆罗淡淡地答。

“我早就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1991年的圣诞节,苏联解体,阿姆罗在家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上面有维纳恩湖,阿姆罗仔细地看了几眼,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93年,他重新恢复了军衔,依旧是做战斗机飞行员,主要参与一些反恐行动。

又过了7年后,已经43岁的他在马萨诸塞州的空军基地担任教官。那天早上,航空局监测到几架航班情况异常,紧急通知空军的时候,他正好也在一架F-15里给学员做着示范,当时已经起飞的几架战斗机都被紧急调动,直接前往的客机的所在处,他的两个学员去查看纽瓦克和华盛顿杜勒斯机场起飞的客机,而阿姆罗去查看那架从波士顿机场出发的客机。

机长迟迟没有回应。飞机却已经越来越接近市区,阿姆罗不得不无限地逼近,试图让对方转移方向,他已经能从客机的窗玻璃中,看到被挟持的机长和惊恐的人们。

我很抱歉。他心想。

很奇怪的,他在这一刻又想起了夏亚·阿兹纳布尔。倒不是因为觉得夏亚会在这架飞机上,这不像他的作风,这样说也许也是有些吹捧他了…只是比起想象夏亚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养老,阿姆罗似乎更容易想象他回到了中东,在地中海的烈日下戴着墨镜,捯饬着一些会让美国政府很伤脑筋的事。

这个世界一塌糊涂,战争结束了,还会有下一场,依旧有这么多的事情,阿姆罗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然而此时此刻,很多东西又都变得清晰起来。他不知道战斗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人类的希望到底能寄托于什么,只知道,眼前这样的做法肯定是错的。他唯一能相信的,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是这样了。

心头的迷雾散去,他最终释怀地笑了笑。

他用战斗机撞向那架客机,改变方向使它坠入了哈德逊河。有点像他那时拿那辆摩托车撞向大卡车。“你简直疯了。”夏亚当时这么评价,却也是带着笑的,那个笑也许就足够了,他知道夏亚是爱过他的。那么一切都算了吧,他心想,无论是在阿富汗还是西柏林,就算知道那天救下的人会毁了他这一生,可能他最终也还是会这么干的吧。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那枚戒指放在哪里了。在他第一次见到夏亚时穿的那件衣服的左胸口口袋里。1984年后,那件衣服就像任何一块破布一样,被随意地在了波罗的海附近的一个小酒馆中,再也无人问津了。

 

 

- The End -

 

 

*1980年丹麦尚不承认同性婚姻,不过丹麦确实是第一个通过法律承认同性关系的国家,1989有的“注册伴侣”制度。这里就算作私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