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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月光透着刺骨的河水落在意识愈发朦胧的人的身上,红衣服那人奋力向上伸出手,又被一阵暗流不知卷向何方。
……
“姑娘,眼下凉州大乱……”杂耍团的人还想再劝劝,偏生都拗不过这看着柔弱的姑娘。想也是,能跟着安仔跑出来,哪里会是什么好商量的?
从节度使府邸大乱那天夜里算起,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七天了,如今凉州局势变化莫测,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安仔和这曹娘子本是约好了时间的,她也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人,更不可能把他们的杂耍班置于危险之地,如今怎么想都该是知道没有好结果了。
只是这位曹小姐颇为固执,谁人劝都不愿意走。
哈哈佬急得不行,他们也不能把安仔豁出性命偷出来的人丢下,只能耗着。本以为还得这样耗下去,却不想曹娘子隔日一大清早便说:“咱们走吧……等不到了。”曹敬观音无法视物,只能轻轻抚摸着那个纸月亮,好像又能回到那天夜里。
她总是得离开凉州的。
摇摇晃晃的马车托着人走入了黄沙漫天的前路里,杂耍班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大家似乎都将那个留在凉州的人悄悄忘掉了,围着篝火唱着闹着,还有人抓起曹敬观音跳起舞来,可惜她看不见,不知道这是咱们一幅景象。轮到她能坐下的时候,她就默默的缩在一个小角落里,心想,如果琉璃在,肯定要在她边上跟她说这里是个什么什么样、那里又是个什么什么样,她总要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逗她开心。
曹敬观音摸索着又站起来,轻声问着路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头。
那天夜里她是想要回去的,她听见了周围逃亡的百姓大喊着:“张将军死了!张将军死了!”又听见了那些战鼓和号角,那时她就知道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哈哈佬拽她走的时候,她又想要不要挣开,要不要跑回去,可这时她不能转身,沉默地跟着他们避险去了。
等了七天,是人是魂都该回来了。可安琉璃是个骗子,她就是爱骗她,人不来见她,魂也不来,实在是个可恨的大骗子。
本来还能看得见一些,如今眼睛坏彻底了,什么都看不着了。她知道这眼睛是坏在曹家人手里头,曹家人怕她跑了,就要设计她当一尊真的观音像,目不能视物,口中也吐不出话,想把她捆到莲台上去当假观音真石像。
用这些法子斡旋祈求平安,今日舍一女,明日舍万金,后日便失城失地,多可笑,多荒唐,如此得来的平安与镜中花水中月何异?
月亮在脑中一晃而过,曹敬观音又想起安琉璃了。
她又恨她,要从她的世界匆匆经过,她又想她,偏偏她要从她的世界匆匆而过。
去长安的路很远,战乱时候就更远了。曹敬观音每日就靠着迎面的风沙感受着他们在向前,牵着骆驼的人有时会跟她搭话,跟她说说他们现在到哪里了,她就凭着记忆里的那张地图慢慢地对了起来,好像离长安又近了一些。
兵匪横行的地方总是没法子顺丰顺水的,这杂耍班子里虽然有练家子,但到底要保护的人和东西太多了,怎么也保护不过来。匪帮才走没多久忽然又是一场沙暴,曹敬观音听着许多声音,却不知道究竟该往什么方向去,好像大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又好像都还在,隐约听着有人喊”曹娘子“,她顶着风往声音来的地方走去,可总也碰不到人。
她心里一凉,知道自己是在风沙里迷了方向了,那些声音应该是从哪里被风吹来的。好不容易摸到了面粗糙的砂石墙面,她便往里头躲了去。
风太大了,久久不停歇。曹敬观音坐在墙角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周围越来越冷了,想来是天已经黑了,可这一场沙暴还没结束,她想:好不甘心。
她将纸月亮放在心口,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这是离开曹家以后她第一回掉眼泪,她又觉得腥气又嫌苦涩,可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就是想她,她就是不甘心,她还要去到长安,去那里开一家胡饼店,安琉璃是个大骗子可以说话不算话,她不行,她得说到就做到,她得去。
呜呜的风声夺走了哭声,叫人什么也说不出口,又叫人把什么都埋起来。可她总是不甘心,她就是想要飞出那一方庭院,她不是观音,她看得见、听得见,她有妄念,她看不破实相虚相,总在执着。
佛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她早已被烈火焚身,早已身在无间,世人生在爱欲之中,行卧住往也都如同置身火海,四周奔去看不到个尽头,她从来没有得道,她也不过芸芸众生,早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自己的罪业,曹敬观音想自己是痴了,身在这样的炼狱中她竟然甘之如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场沙暴终于过去了,曹敬观音又在原地等了好久,心知恐怕再也没有办法找到缺口袋把戏团了,于是站起来,四处走走感受了下沙丘的起伏形态,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心里的方向走了下去。
凉州城破以后百姓四处逃难,好些人死在了乱军中。也有些走不动的,只能留在凉州等死,有人等死路上从湖中捞起了个人,心想这样的时候还能有一口气,想来是此人命不该绝,这并非等死的人,而是要活下去的。
于是便趁着夜色,把人带进了山里去。
这人醒了以后糊涂的很,前程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只道:“我得去找观音。”庙里的妇人看看这年轻姑娘,摇着头叹息说:“佛像早已被那些人带走熔了去,观音没了。”听到了这个,此人消沉了下去,庙里的人也想不出办法安慰她,只能说:“以后还会有人塑观音像的,小姑娘,你要是能活下去,应当还能见到。”说着说着,这些妇人老妪默默哭了起来,谁都畏死,谁也不想等死,可也没办法,她们逃不掉。
这姑娘分明还动不得,人恨不能爬起来哄哄这里被家里人丢下的婆婆们,她又想着,自己想找的观音,应当不是那些塑像,可她却想不起来她到底要见什么样的观音,不过一切也都无相,不见观音也见观音。
她自是乐观,连带着庙里人也不那么愁云惨淡了,只是人人也都清楚,这样的平静是瞬息的。姑娘来、姑娘去叫了半天,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想了一晚上,跟她商量了起来:“姑娘,我们也不能总叫你姑娘,你以后也不能就叫姑娘,不若我们给你起个新名字?”
姑娘笑起来:“好啊,你们救我性命,便也如我母亲,母亲给孩子起名字怎么不行?”
一众人听她这样说也都愣住了,好久又商量起了名字。
有人道:“咱们能救下这姑娘,也得是缘分,不若叫归缘?万物归于缘嘛。”
“这个好,这个好。”
大家都点了点头,又来问她,她想了片刻,也点点头。
归缘的太平日子并没有多久,她伤还没好回鹘人就已经抢到了这个庙里来,她被她们赶出了寺庙。庙里人道:“归缘,你有功夫,躲过这一劫,等伤好了天大地大有你走的,我们不一样,你一个人也救不了我们所有人……况且,你不是还要找观音吗?”
见她不点头,老妇人又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孩子,你就当听一听母亲们的话,我们跑不快,你跑出去了,母亲们就是跑出去了。”归缘瞧瞧她们,心一横,毅然决然跑进了风雪中。
归缘觉得自己得往这个方向跑,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得向这里跑。好像有一天夜里,她也是这样跑的,得跑到那里去见一个人,月亮一样的人,那一轮明月像是刻在她脑中一样,然后怎么了?然后她落入了一片破碎的月影当中。
如今的她,猛地走入了一片黄沙中。她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些熟悉,又很陌生,越往前走视野越开阔,也渐渐看见了人,那些人骑着骆驼赶路,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归缘想起自己的名字,于是朝他们挥起手。
“那里好像有个人!”有人看见了她。
曹敬观音茫然地听着声音来源,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被人抓住了胳膊。
“姑娘,你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沉默片刻以后,她点了点头。来人又问:“姑娘你家里人要去哪里?若是顺路,我们或许能送你一段。”
曹敬观音道:“我家里人说,我们这次去长安。”
那人有些困惑,问:“长安?那样战乱的地方你们去干嘛?那里早就被烧了。”
“……”曹敬观音张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睛里又涌出了什么东西来,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她好像看见了月亮,可她分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来她已经沉入幻梦当中。
她梦见了长安,是安琉璃说的那样。
她在梦中开了个胡饼店,就像她和安琉璃约好的那样,即使她不在她身边,她也完成了她们的约定,梦里过了好久好久,她也变得白发苍苍,还是想她,总也忘不掉,总也不能忘、不想忘。
好一场大梦,梦醒她睁开眼,原来世界并没有那些绮丽的色彩,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她坐起来,又四处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娘子,你醒了。”
她听着声音辨别着位置,这些时日她越来越熟练了。这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孩子又跑到她跟前来:“阿耶说他在路上捡到你的,你跟家里人走散了是不是?不要担心,我阿耶可厉害了,肯定能帮你找到家里人。”
她伸手,孩子抱住她的手往自己的头顶上放,曹敬观音轻轻摇头:“我家里人都没了。”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她又缩回手。
孩子想要安慰她,又说:“姐姐,那你就留在这里,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曹敬观音又想摇头,可她忽然愣住了,她不知道要去哪了,她逃出生天了,却没有目的地了,她的目的地没了。
人生一世,这样的漂浮,没有了归处,也没有了去处,原来什么都没有,倒是真干净。
走出去,走出去,可没有去处也要走出去,她得往外头飞去,长安没了她也要往长安去,人总有一死,可以死在安乐窝中,也可以死在路上,她这一生都要走在路上。
处处都在藩镇割据,这里的平安也不过是须臾的事情,人只有一直不停地往下走,往外走,人才有未来,才可能会有太平。
孩子看着曹敬观音,想了想爬上床捧住了她的脸,亲昵地蹭蹭她:“姐姐,好姐姐,不要难过了。”曹敬观音听的发愣,轻轻搂住孩子,又想:你自己不来见我,却叫这般像你的孩子来找我,怎么这样?
这里的大夫说她的眼睛瞧不好了,往后都看不见了。
孩子在她边上听着替她难过,呜呜咽咽地扑到她怀里头哭了起来,曹敬观音这时倒没什么难过了,她给怀中孩子拍拍后背说:“岂知我瞧不见真相?”
这孩子听不懂这些,心里好像知道了曹敬观音并没有太难过,又叫自己也不许哭了。她拉着曹敬观音的手往家里走,小声嘀咕着:“阿耶叫我带你看眼睛,可我找不到地方给你瞧,观音姐姐,你没有眼睛怎么看见路?”
曹敬观音笑起来:“有人看见世界,却不知世界,你有一颗心来,便可以用心辨明这个世界,就像我虽然看不见你的相貌,可我却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看不见路,可路就在脚下,你睁开眼路也在前方,闭上眼路也在前方。”
孩子听着曹敬观音的话也默默闭上眼睛。
她开始想曹敬观音生的是什么样貌,然后发现竟是模糊的,可又很清晰,清晰的却不是曹敬观音的相貌,反而是曹敬观音这个人。
曹敬观音听见孩子跟她说:“观音姐姐,我闭上眼睛瞧不到你了,可我又好像比平时更看见你了。”
“你我肉眼所见不过是一张皮囊,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要瞧见相,也要瞧不见。”
孩子又问:“姐姐还是要去长安吗?”
“去。”曹敬观音点点头。
“我不明白。”
曹敬观音温声说:“人这一生,总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虽然眼盲,可心没有,所以我就得听它的话。”
她又走了。
孩子觉得她像一只鸟儿,是要往高处要往远处飞去的。
不久之后,她阿耶又带回了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衣裳,身上也挂着叮叮当当的小物件,见到她就露出了一张好看的笑脸。
这人说自己叫归缘,从凉州来,在这里迷了路,她是来寻观音的。孩子想起了曹敬观音,又觉得不可能,世上人大多寻的都是那些庙里的、慈眉善目的却也不会说话的观音塑像。
于是她说:“这里的寺庙都给人毁了,只怕是没有了。”
却见归缘摇头,她说:“我寻的可不是不言不语的塑像。”
“世上的观音哪有会讲话的?”孩子反问她。
“我的观音会讲话。”归缘笑起来,跟孩子做了个鬼脸,“就是会说话。”
孩子又说:“我阿耶说了,佛祖观音是庇佑世人的,怎么会是你的?”
归缘也不知道,她看看孩子,又说:“你给我讲讲好故事,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孩子抱着胳膊说:“你会什么戏法?”
“我把月光送给你好不好。”归缘逗着小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好故事跟我换?”
“那你得先变给我看。”
归缘哈哈笑起来。她醒来之后前尘忘得干净,就剩下了变月亮的戏法,一路爬上高处,把月光盛满然后飘然落到小孩的眼前,手一挥,顿时银白月光照亮了孩子的眼睛,四下都是潋滟月色。
孩子看痴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归缘问:“够不够换你一个好故事?”
孩子红了脸,小声说:“够。”她是不会讲故事的,观音姐姐却是给她留了一本故事,她跑回屋子里,翻出了曹敬观音写的那个故事,又递给归缘。
“你看完得还我,这是我观音姐姐给我的。”
归缘点点头,翻开了书页。
她一愣,匆匆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卷经书来,这经书上头的字跟这书上的字一模一样。她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茫然地抬手擦着眼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掉眼泪,可是心里酸的很,她又要问着眼泪是为什么掉下来了,但是谁也回答不上来。
书里人是月亮里的观音。
归缘轻轻抚过文字,又想:这分明是我的观音。
她得去找她。
“你的观音姐姐去了哪里?”归缘问。
孩子困惑不解,却还是答道:“观音姐姐去长安了。”
这时归缘那一片空白的脑子又想起来,她好像也和一个人相约要去长安,可她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她又问自己为什么要去长安,她找不到答案。
一阵微风吹过,她朝长安的方向看去,好像答案就在那里。
乘着月色,她骑着马朝那里奔去。她不再停下,只不停的想着那个方向奔去,天地间只有那个方向是有光亮的,什么都不如那里明亮。
她怀里那卷经书如同火焰,越贴近她的心口越是滚烫,她又想起佛经背后那句: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她如大漠中迷路的行人,想要那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于是她穿过大散关,穿过秦川,追着那场还没落下的雨跑去。
到长安那天,是个阴天。
这里并不好看,也不繁华,没有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只剩下断壁残垣。归缘牵着马穿行在其中,看着来往的行人,又看看他们脸上那些充斥着痛苦和悲伤的神情。
闷热的风轻轻吹着,又是一声惊雷,雨终于落了下来。
归缘抬头看着天上的雨,又听见身后有人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她愣在了原地。这场雨好像落进她心里去了,又是一声炸雷,霎时间雨水都被那天际的白光照亮了,就像她撒出的月光一样。
“……观音。”
曹敬观音的脚步停下了,她辨了辨声音的来处,问道:“你是谁?是认得我吗?”
那人道:“我……是安琉璃,来寻观音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