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崔然竣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又是一张从眉骨到下颚没有一处是完好皮肤的脸。
休宁凯攥着书包的手背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刮破了,稀稀拉拉地滴着血。膝盖处也破了好几个洞,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上面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暗红。
“又挨打了吗?”
崔然竣大步走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指尖接触到一片濡湿的黏腻的红时,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
“别人打你不知道还手,连他妈的躲开也不会是吗?”
“你究竟还要这样带着浑身伤回家多少次?”
“我辍学吧。”
他只用四个字就止住了崔然竣像机关枪一样的连环输出。少年站在门口一动未动,说完句话时连低垂的眼睑都是同样的弧度。
“什么?”
崔然竣一愣。
“我、辍、学、吧。”
他一字一顿道。
“你他妈真的有病是吗?”
“钱不够我们一起读书。”
“谁跟你说的不够?发什么疯?”
“一边说着讨厌我恨我,一边给我交学费的哥哥你才疯了吧?”
崔然竣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一个青春正当时的大二学生,上完课还要抽空累死累活轮流干三份兼职,就为了养活自己和这个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吧。自己才是疯了的那个吧。
他微微仰颚看向他,曾经的小不点不知何时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要是明天老师打电话来跟我说你不在学校,就收拾好行李滚出去吧。”
说完就松开了手,后撤一步拾起倒在地上的包。
“你去哪?”
休宁凯拽住他的衣袖,关节用力得发白。
“工作。”
崔然竣抽开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首尔初春的凌晨和冬季里的气温并没有什么区别。寒风袭来激得崔然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哥?没事吧?”
便利店门上系着的铃铛发出清脆一响,一个高大的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影走了出来,将手上的厚外套披到了崔然竣身上。
“谢谢你,秀彬。”
是真的很感谢他,发自内心的。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是这位好心的大学同学帮他向家里要到了这个便利店夜班的职位,让他可以在赚钱的同时兼顾学业。
“看着不太高兴啊?”
崔秀彬从袖口里掏出两罐冰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了崔然竣。
崔然竣接过,食指轻轻一勾,啤酒罐发出噗的一声滋啦滋啦冒着气泡。他仰头大口灌下半瓶,轻轻打了个嗝:“咳…刚过期的吗?”
“对。还有刚过期五分钟的奶油面包,吃吗?”崔秀彬又裤子口袋里摸出两包面包。
“谢谢老板。”
崔然竣也没和他客气,两三口就把面包啃了个精光。刚刚和小不点吵架吵得他筋疲力尽,这会真是有些饿了。
“别叫我老板。老板本人在家睡大觉呢。”
“老板的儿子怎么不算老板?”
“哎哟,好了。所以呢,发生什么事了?”
崔秀彬歪着头看他。
“害…”崔然竣低下头,脚底摩挲着地上的石块,“那小没良心的…班里的人看他是混血,又无父无母的,就老是欺负他。说了一万次让他还手他也不肯,我说去学校找老师他也不肯。今天又是浑身血跑回来,还跟我说要辍学…”
“他才17岁,高中都没上完的人生要怎么办啊…”
“那你的人生呢?”
崔然竣被问得哑口无言。
十七岁时父母离婚,十八岁父亲生意失败把家底陪得一干二净之后投水自杀,同年得知这个消息的妈妈精神病发再没出过病房。所有的经济来源被厌恶自己的外公切断,唯一还在自己身边的弟弟是父亲和情人的私生子。
自己的人生究竟该怎么办,他也想知道。
“过一天是一天吧。”崔然竣捏瘪了手上喝完的啤酒罐,大手一抛,垃圾桶里传来空旷的回音,“不如老板你再给我介绍一份工作?这样我的人生应该很快就有起色了。”
“噗…再找一份工作?我都怕工资还没到你卡里你人先撑不住了。”
崔然竣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带着那个女人的孩子生活。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善良。”
“只是坏得不够彻底而已。”
-
十年前。
父亲带着那孩子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家门口,只向开门的妈妈淡淡说了句那是工厂里没人要的孩子,看着可怜就捡回来养了。
六岁的小不点小脸白皙肉乎乎的,对着站在门口素未谋面的女人仰着头就喊了句——Mammy。
然竣躲在房间门的缝隙里偷看。他原以为妈妈会像往常那样大吵大闹,发了疯似的砸东西。可这次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去厨房默默给他们煮了碗面。
休宁就这样住了下来。
刚领回家里的那段时间,小不点只会说英语。在崔然竣坚持不懈的教导下,他学会了第一句韩语——heyong。
“哥哥,你去哪里?”
“哥哥,我饿…”
…
“哥哥,摔跤了…好疼呜呜呜”
“哎。”小然竣看着趴在地上大哭的休宁,往他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然后牵起比他还小一圈的手,道:“小不点,回家了。”
每天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去哪都跟着,饿了找他,受伤了找他,开心了找他,难过了也找他。崔然竣有一阵甚至怀疑过这小不点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妈妈。
可是他明明只比他大三岁。
起初邻居亲戚们并未起疑。小不点是美韩混血,结合了欧美人和亚洲人所有的优秀基因之后,精致可爱得就像个瓷娃娃。那阵三天两头就外出出差,胡子拉碴邋遢得一塌糊涂的父亲,外人横看竖看都不认为这大叔能生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原以为生活就能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休宁上初二那年,原本因诈骗被警方通缉后失踪的美国生母找了过来。
“原来是私生子吗?”
“还以为真的是然竣的爸爸好心捡回来的小孩…”
“人不可貌像啊…看着这么老实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
路过的同学和家长看着拉扯争执的母子二人,围在一旁开始窃窃私语。
休宁上的初中就是然竣刚毕业的初中。一瞬间,除了妈妈,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家的事情。
自尊心最脆弱的青春期里,然竣恨极了这个带给他们家一切不幸的弟弟。更厌恶真的把他当成亲生弟弟一样照顾了八年的自己。
事发那天起,他再也没正眼看过这个弟弟。
十七岁生日那晚,然竣第一次和同龄的朋友尝到酒精的滋味。透明的液体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又辣又苦。
凌晨十二点回到家时,他被妈妈狠狠扇了一耳光,责怪他是不是也想像爸爸那样不回家。
少年倒在床上。因为挨打太疼了眼里含着泪,因为第一次醉酒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嘴角是勾着的。双眼微阖时他听见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紧接着有人拉开了台灯。
昏黄的台灯在黑夜里变得分外刺目。
“哥哥,生日快乐!”
他皱了皱眉,盯着面前的小不点。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却像是对周围的僵硬气氛浑然不觉,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喏,礼物。”
他猛地把身后系着蝴蝶结的狐狸玩偶塞进哥哥怀里,快速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露出来的耳朵是红透的。
然竣没有接过玩偶,也没有说谢谢。而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双过分期待的瞳孔,闷闷道:“进我房间之前要敲门。”
他听见玩偶被放在地毯上,小不点踮起脚尖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间,最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那一刻,他的眼泪也终于喷涌而出。他伸手拿起地上的狐狸玩偶,紧紧搂在自己怀里,任由眼泪打湿棉花。
明明是纪念他出生的日子,最爱的人们一个不在家,一个责怪他晚归打他。最讨厌的人却祝他生日快乐还送他礼物。
太怪了。这一切都太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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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终究没能包住火。
妈妈从某个多嘴的邻居那知道了这一切。
“我放弃了一切嫁给你,陪你吃苦,陪你创业。我爸爸当时拦不住我差点被我气得进医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妈妈把结婚照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是啊,是啊,我真是谢谢你们啊!!”父亲看着妈妈的眼神里,尽是埋怨,“没用…没用…没用!结婚十八年,你爸爸也用这两个字整整折磨了我十八年!!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生的儿子也是跟你们的姓…可他不仅厌恶我,他还连带着厌恶然竣,你不也看得明明白白吗?”
“我爸爸是想要你振作一点,好好做一些事情。他不也真的给了你很多钱来创业吗?!”
“创业,是我自己想创业的吗?我这双手曾经是用来弹琴的啊?!不断地创业,不断地失败,他骂我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究竟有没有听过他都跟我说些什么啊?可怜虫,吃软饭的家伙,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因为爱你,我他妈能被人活生生侮辱了十八年还不离开吗?”
“你爱我?你爱我怎么会和别的女人生出这个杂种来?!”
妈妈把头扭向休宁,通红的眼睛里尽是戾色。
“妈…”
十五岁的休宁被这眼神吓得后退一步。
他无法将此时此刻的这双眸子和以往层柔声细语对他唱儿歌的那双眸子相重合。
“滚,都给我滚!!!”
妈妈抄起一旁的花盆,重重朝凯的方向砸了过去。父亲飞扑过去用后背护住休宁,瓷盆在肉身上砸出一声闷响。
“你是真的疯了…”
“我家有精神病史,认识我的第一天你不就知道了吗?”
“…”
“离婚吧。”
妈妈低声道,面庞因糊满泪水而变得不真切。
没多久,外公就派车来接走了妈妈。所有她留下的痕迹都被清除,衣服,生活用品,什么都不剩。
看着妈妈住过的,现在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崔然竣恍惚了一阵。妈妈好像从未存在过。
妈妈离开半年后的某个夜晚,爸爸忧心忡忡地坐到他的床边。
“然竣啊,爸爸的公司出了一点问题,得去泰国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能麻烦你先照顾一下休宁吗?”
“您是不是太残忍了。”
“什么?”
“这和照看仇人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然竣啊,爸爸知道你是善良的孩子…休宁也是善良的孩子…”
“所以呢?”
崔然竣瞪着他,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才没让自己的哽咽出声。
“别让大人的恩怨影响你们,好不好?”
父亲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语气软得近乎于哀求。
崔然竣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一沓厚厚的钱被塞在他的枕头底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看得出来书写的人走得匆忙。
便签上只有四个字——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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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等到父亲的消息是在新闻上。
【首尔某跨国公司老板疑似因生意失败在汉江投水自杀,目前警方仍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新闻播报的时候,他还在吃早饭。很久没有主动响过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一打开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您好,请问是崔然竣崔先生吗?”
“是的,您是?”
“我是首尔市公安局的警察,想请您立即来公安局一趟,你爸爸…”
接下来的话,崔然竣已经听不清了。
距离父亲留下钱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年。中间他们有过断断续续的联系,他察觉得出来,父亲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话也越来越少。后来,那个号码就再也没接通过。
这一年他也几乎不和休宁说话。只是每个星期默默将生活费装进信封里叠好塞进他枕头底下,然后每天出门上学前在锅里留下一个煎鸡蛋和一块面包。
做不到对他笑脸相迎,也做不到撒手不管。
他暗暗祈祷自己能够活在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做什么都分明。
可是他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那日接到首尔公安局的人的电话后,作为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的他被带到医院认领遗体。不认识的大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原以为那会是很复杂的过程。没想到只是签了几次名字就结束了那混乱的一天。
没过多久银行的人也来了。两个穿着西服的人摁响他们的门铃,递给他一份文件。又一个签名过后,住了十九年的房子跟着父亲剩下的最后债务一块被那叠白纸带走了。
原来命运想从自己身上带走些什么的时候,只要签字就可以了。崔然竣心想。
银行给了他们一周的时间搬出。然竣从枕头底下翻出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个信封,里面只剩下五十万韩元。没办法,他只能先咬着牙从里面分出四十万韩元到学校附近的考试院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再把没有判给银行的东西整理好卖给二手市场,勉强凑到了后两个月的房租。
带着休宁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那个只比他高一点的考试院门口时,崔然竣深呼吸了整整三次,才推开了门。
还好,比他想象中稍微整洁一些。甚至还带有独立的浴室。
至少比露宿街头强。
兄弟两人相顾无言地收拾好行李,最后盯着那张靠着墙仅供一人躺下的小床一起沉默了很久。
“你睡吧。我晚上要出去工作。”
崔然竣漠然道。
很久没有和自己主动说过话的哥哥突然开口把床让给自己,休宁有些惊喜又有些慌乱,小心翼翼地问道:“去哪里…工作?”
崔然竣没回答,只是在九点二刻包好围巾拾起包出了门。
走在考试院到打工的便利店那条仿佛无穷无尽地下坡路时,天上忽然飘下了雪。
啊,春雪。
真倒霉。
崔然竣把围巾立起来包住自己的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指尖已经冻得通红。
正准备继续走时有人扯住他的衣袖,一把熟悉的黑伞被塞到他的手里。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那身影已经跑开了。路灯下影子被拉得一会长一会短,只有那件已经不太合身的白色小企鹅睡袍明晃晃的让他眼睛生疼。
是他送给休宁的,十二岁的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