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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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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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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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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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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汉康】【汉康829七夕企划存档】Vows of the sea

Summary:

盖文沉默了。欢快的乐声幽幽地传进我们的耳朵,水手们大多喝醉了,正在酒醉的恍惚中撺掇他们的船长和大副共舞一曲。盖文很惆怅地注视了一会儿在月色之下,紧紧贴近的两人面上洋溢的浅淡笑容。随后,他铿锵有力地总结:“我下次做海盗再也不来夫妻店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在儒略历八月底、九月初的某个早晨登上了鲁格号。在清晨薄腻的烟气中,金色的阳光映亮了一半的船身,船侧突出的一排排舷炮泛出釉质的光彩。她真是漂亮。鲁格号配备四十六门大炮,整体船身呈流线型,展现出数学意义与工学设计相统一的极度美感。她的主桅上高高扬着海盗的旗帜,与寻常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头海盗旗不同,黑漆漆的旗面上另绣出一颗湛蓝的星星,明丽、奇妙又令人耳目一新。蓝色的星星,就像尾巴通蓝的人鱼、海里咕噜噜的海怪、引诱人到往死亡的塞壬,都是世界上所不存在的。但这似乎正昭示了鲁格号的使命是:穿越重重苦旅,探索从未有人见过的晨星。如此不俗,令人心驰神往、目醉神迷。

  负责来接应我的船员约莫三四十岁,海上的风吹日晒会使人更快地衰老,所以我猜他的真实年纪应当更轻一些。他并不比我高出多少,拥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和明亮的绿眼睛,鼻子上有一道褪白的疤痕,他不耐烦地说:“尼科·塞克斯?船上新来的记录官?”

  我示意了一下白衬衫胸兜里的棕色牛皮小本子和钢笔,点点头。说起来,记录官这个职位,对于任何王朝来说都不可或缺,虽然部分西方政权都若有若无地忽视了这个职位的设立。但对海盗来说——海盗是一个过于注重隐私的世外群体,前代流传下来的前黄金时代海盗故事,大多要靠人们的口口相传、法官的审裁记录、海关账目、散出的相关信件等等诸如此类拼凑而出,于是“海盗的记录官”就无疑是一个新鲜到滑稽的职位了。我不怪这位船员蔑视我,毕竟人很难理解认知之外的世界,我的傲慢也可以使我蔑视他,但我不必。

  我说:“谢谢你来接我。鲁格号很美。”

  他隐隐露出一点笑意。你很难在他人夸赞你心爱的姑娘时不感到欣喜。他说:“你以为我是自愿来接你吗?我们的大副发出命令,莫敢不遵。虽然鲁格号不缺你的夸赞,但看在你审美不错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不想第一天就显得比其他人都要脏兮兮,就别穿你这件白衬衫。”

  来了,前辈对于后辈的名为忠告训话实为树立权威环节。我说:“听起来您不太喜欢您的上级?”

  他乜了我一眼。我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是“别多管闲事”,在从前,这个词语多被用来形容我的一位兄长,但他现在已然远行——哦,不不,不是死去的那个远行。这可能是我纪念他的一种方式。他说:“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上船之后,我会带你先去见船长和大副,然后你得去找缇娜陈拿一副耳塞。免费的,很好吧?你会需要它的。”

  我大惑不解:“这是做什么用的?”

  绿眼睛男人哼笑着眨眨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有心仪的居住船舱位置没?”

  这么好吗?我谦虚地说:“这个......在下谨遵安排。但是,要是能够离汉克安德森船长近一些的位置......那就感激不尽。”

  他这才喷笑出声:“天哪!”

  他说:“你居然是汉克那老头子的粉丝?”

  我很不满。崇敬汉克安德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汉克安德森,前身是皇家海军成员,先后辗转供职于无畏号、五月玫瑰号诸如此类,做过水手、船长和大副。海盗的黄金时代往往对应着动荡的时事,在大多人的猜测中,汉克安德森的“落草为寇”与当时的曼弗雷德政权更替难逃干系。老王去世、王朝欲坠,首都陷落于一片火海,继承人马库斯曼弗雷德就此不知所踪。当大火在三天三夜后终于熄灭,不知名的纵火者、篡权人坐上了那金碧辉煌的王位。

  事情就是在此刻开始急转直下;曾属于曼弗雷德的王国三面环海,海洋贸易是其重要的经济来源。新王授意了更多的私掠船和船只营造,强征队闯入酒馆、民宅和街坊围捕为国王掠夺财产和进行互市的耗材。在未认识海洋之前,她的神秘是最为美丽的。而真正踏浪扬帆,除了船长之外的水手要面对的是饥馑、疾病,还有严苛的私刑。上级稍有不顺心之处,就会将手下拎来鞭打惩戒一番,但一趟远征归来后水手大批大批死去的原因往往源于食物匮乏——海洋被称为炼狱,但炼狱并不源于海洋。

  人们说,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汉克安德森——当时的无畏号大副,曾经被看好的明日之星,现在的鲁格号船长,海盗们称颂的无冕之王。他在一个夜晚联合了船上的其他水手,在其他随舰的海员支持下,成功夺取了无畏号的领导权。他们杀了船长、呼求自由。汉克船长的麾下迅速聚集起一群或是反叛,或是为了寻宝的水手和普通人。他超越了法律与政府,几乎成为了正义的代名词。他们最兴盛的时候,甚至能够截断王国的航线,使得王国的贸易被迫陷入停顿。那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时代,我们不再是白人、黑人,不再被宗教、国籍、语言所分异,人类共同的、自古而来的某个理想几乎在此刻实现了。在这样狂热的、犹如梦境的潮起中,这位执火炬者的身影逐渐消隐了。在传言中,他的结局或是抵达了迷雾中的人鱼之国,摘取了无上的冠冕,娶走了王国耀眼的明珠;或是带着自己的众属,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建立起自己的王国;或是老骥伏枥,但难抵枯叶凋零,最终孤零零地死去。比起他本身,人们更加关心他所带来的东西,更加关心他所能被塑造揉捏出的形象。

  但是;在他出现之后,人们提到海洋,提到其上的平等、正义与公平,都称颂他的名。普罗米修斯取火之后,人们已学会将火延绵之法,黑夜将自由还归给了人。汉克安德森为海盗带来黄金时代的潮起,带来与其相连的一切之后,人们不必在迷离寒天中求火。不必再获得汉克。人们最初获得他的那一刻就是与他开启别离的那一刻。这位对火的最初孕育者的带泪,与母系神见己身娩育的人之子剥开两者相连的脐带,投身只有人的旷野时的欣慰具有同等质地。

  我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鲁格号的行踪。

  我说:“为什么不能?他是被海妖夺舍了还是怎么的?”

  他瞪大了眼睛,向我自我介绍为盖文李德。李德用一种偶遇知音的、朦胧的狂热对我说:“正是如此。”

  他听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我们已经走到甲板上,按常理来说,在船即将离港时,船长和大副会在船艉研究方向、确认航线。船很大,在货物和来回忙碌的水手的掩映下,只能勉强看到这两人在船舵边的身影。——如我所料,汉克船长身形高大,体格强壮,腰间挂着海盗长刀与双筒火枪。他松松垮垮地披着海军蓝、金色相间的船长服外套,从内里的白色内衫露出大半个古铜色的坚实胸膛。绸缎将他光泽犹如银狼毛发的长发结在脑后,明晃晃露出刀削斧凿的面部线条,侧过下巴时会显出叫人腿软的冷峻和漠不关心。

  那么站在他身侧的......应当就是我们的大副?他比船长整整矮了一个头,也小了一圈。比起海盗,更像是个文员。他的打扮也确实更像是个用于展出的花瓶,而非骁勇善战的海盗。瞧瞧,这位大副面皮白净,眼睛清澈得不像见过人血,腰间挂的弯刀鞘上镶嵌着累累的珠饰,他连手指上都圈着漂亮的宝石戒指,这更加使得那把武器除了工艺品、饰品的价值展现不出其他价值。只是确实非常好看——非常漂亮——这是个男人!那就是非常英俊。船长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大副穿成这样呢?

  盖文凑了过来,他贴近我的耳边,拿神神秘秘的声音说:“你看,这不就是那个坏海妖?”

  他是个好人,除了好像有点精神不正常,这从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倒也能够看出来。他告诉我,除了大副,就数他离船长住得最近,现在要把这个位置让给我。

  我真诚地感谢了他。这是我第一次的航海生涯中的第一夜,对此抱有很高的期待。这并不是说,我寄望于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借此机会进入汉克船长的房间,与其挑灯夜谈,好好问一问他的冒险生涯,以及被无数人所猜测的、他销声匿迹的原因。汉克船长很忙;我知道这一点,我站在自己的门前,注视着名叫康纳的大副习以为常地走进了汉克船长的舱室,他经过时朝我点点头,露出点半是诧异、半是好笑的神情。他确实拥有一副很好的相貌,只要看过他的眼睛就不会忘怀。但与我初初留下的柔和印象不同的是,他很瘦,裁剪精细的服饰凸显得他身形利落,暗含的锋芒犹如铁塑。他有一种与船长相似的冷峻,让人容易坚信,又叫人敬畏而远离。我确信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提着风灯靠近了船边。

  船长室处于船上视野最佳、风景绝好的地方。盖文的——现在是我的房间尚且逊色些许。适时,皎洁的月亮已上夜空,身处广阔无垠的海上,四下阒静无声,唯有柔和的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无数的月光很美很美地彻照,甲板澄澈通明,犹如流淌鲜白骨殖。涌动而来的海浪尖尖上,浮动着鱼鳞一般薄脆的蓝色荧光,仿若有传说中人鱼的尾巴在其间一闪即隐。

  良久,我的耳侧捕捉到低低的、哀戚的泣音。起先更像是低低的叹息,到后头便变得高亢,间或有呛住一般的咽声。在沉沉的深夜里,这段连绵的声音几乎显得孤立无援起来,每个音符都伶仃地低垂下来,直到被柔软的、犹如白色毛发的月色承接起来,落下一地如同雪乱的苍白。

  我想这大概是猫叫,一些海盗船有饲养船猫的习俗,认为这样会交上好运。但这猫真是吵;我没能睡着。这让我开始后悔没有听从盖文的建议,去船上那位负责配给耳塞的女性那里,领上一副免费的耳塞。第二天,我问盖文李德:“我们船上养猫了吗?

  他拿很怪异的眼神盯着我看,我问:“养了很多猫吗?”

  盖文在憋笑,如果不考虑我的自尊心,我想他会笑晕过去。他蹭到我的身边,向远方努努嘴:“你不知道康纳和老头子睡一间房,一张床?”

  这两者又有什么必然联系?他有时说话很叫人困惑,我并没能明白。但或许是我脸上纯粹的茫然取悦了他,又或许是我眼神里流露出的、对康纳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让他产生了共鸣;一种同样无法理解那位美貌大副但同样不敢惹他的微妙情感,使得我们怪异地亲近了一些。他说:“猫?鲁格号上可没有猫。”

  平心而论,康纳大副实际上将他的工作干得很好。过于好了。如果要将鲁格号上的水手比作钉子和齿轮,那么他一定是其中掌管最核心、最精密部分的那一位。我花了一段时间来进行观察,康纳每天都起得很早,几乎总是第一个出现在甲板上的人,他从未迟到。从这一点来说,他根本就像是一台自动上弦的精巧仪器,完全以一丝不苟的态度来调度自己的日程安排,以及船上的运转。很难想象这个庞大的系统脱离了这位纤瘦的大副该怎么运转。——我没在夸张吗?我真的没有。我忠实于自己的记叙。

  每值晨曦微露,天边翻起鱼肚的色泽,康纳会拿着他的小怀表,溜溜达达地从船的这头走到那头,只是为了监工。这实际上多少会招人讨厌。

  大多时候,所谓的监工不过是寻常而安静的、从船的这头走到那头。康纳漫不经心地拿指尖戳开、又关上他的银质怀表,他的步伐优雅而缓慢,步间距的尺寸都相对趋于一致。与其说这是监工、巡视,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富有压迫力的展示。睡眼惺松的船员大多噤若寒蝉,手忙脚乱地展开一天的工作。这场面实际上有一种怪异的、错位的幽默,康纳游走在海盗之中,显现出一种来自于文明社会、与海盗格格不入的开化感,但没有海盗会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偷懒。

  “这并不是最招人讨厌的。”李德说。对于他冲康纳的恶感的来源,我礼节性地表达了自己的好奇,“如果单是这样还好,不过是借了老头子威风的狐假虎威。(我想说,李德,可是他巡视到你身边的时候,你甚至快把头低进自己手头的工作里了——如此勤勤恳恳。当然,同样是碍于礼节,我吞回了这句话。)但有一件事,叫他最成恶魔、形同撒旦。——你知道他居然有一个海盗通识教育普及的理想吗?”

  这不是很好吗?我差点脱口而出。但在盖文沉甸甸的目光之下,我把这句话连同上句一起吞了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每周总有那么两个下午,大副康纳会把所有不当值的船员召集到相对宽敞的主甲板上,架起一块简陋的黑板,试图教一群大字不识、满手老茧、浑身海腥味的亡命之徒读书写字。海盗们乐于杀人和战斗,喜爱饮酒和作乐,勉强能够爱上工作——毕竟,这是为了鲁格号。但读书认字?这才是大多海盗哭爹喊娘以抗拒的痛苦来源,我是说,包括李德。

  但是,正如鲁格号勇踏前人未至之境的决心,连船长都同样无法动摇他的大副勇辟海盗识字之路的决心。我是说,在鲁格号上的这些下午,这群能眼都不眨砍下敌人脑袋的壮汉,每每愁眉苦脸地捏着细细的炭笔,对着鬼画符一样的字母和数字较劲。康纳笑眯眯地讲课,底下鼾声此起彼伏,睡得东倒西歪的不在少数。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时,我讶异于他所展露的、不同于巡视时的好脾气,以为他实则清楚教海盗舞文弄墨实乃强人所难、无稽之谈。然而下一秒,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拳头抵达了睡得最香、鼾声最大的安德森船长的头上。

  如果这是一部特供儿童的动画片,汉克的头上应当已经浮现起一块鼓鼓的红包。但饶是如此,安德森船长还是大叫一声,冲康纳道:“你他娘的——康纳!我明明识字,你知道的!非得在这儿一起吗?”

  康纳往往在这个时候朝他俯过身去,在他耳边讲一些大概是甜耳朵的哄人话。安德森船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热起来。两人瞧起来无比亲密,底下的其他人眼观口鼻观心,盖文说:“所以我说他是恶魔啊。”

  他的语气更像是老臣痛心疾首于君主为狐媚所迷,接下来就是江山社稷危矣——对不起,错台了。只是康纳的策略确实另辟蹊径,但又确实卓见成效、不失聪敏。经过这样一番,整个海盗课堂顿时鸦雀无声,底下的海盗个个挺直腰板,努力瞪大眼睛,假装自己对知识充满了无尽的渴望。至少在下一个人撑不住睡着之前,学习氛围会达到一种空前的高度。

  他在船上这样胡闹,船长没有生气过。我这才慢慢回过味来,与其说是大副,不如叫他船长的小情人。那船长什么时候玩腻他呢?到时候新仇旧账,会不会直接把他丢进海里去?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是救还是不救呢?

  我没等到船长和他的康纳过去他们的腻歪劲,却等到了除了记录之外的委托。大副亲自来到我的舱室,他告诉我:“汉克叫您过去。”

  他从来不叫汉克船长,就连在船员面前也是这样。汉克似乎对这一点感到很是得意,他的意思是,他终于、多多少少把康纳调教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会叫他自己想要的称呼。——但焉知究竟是谁调教谁;我对盖文说。他告诉我再私下议论船长就把我吊到舰桥最高的桅杆上去。我觉得他其实更像是追星失败,发现偶像的理想从枭雄变成老婆大狗热炕头,于是痛心无比,实际上别人真要说船长一点不好,他会比船长更先生气。后世应当专门发明了一句话,叫做毒唯唯恨真嫂子,我觉得能够恰当地形容他这样的情况。

  汉克说:“我想邀请你帮忙,为我俩进行作画。”

  这是记录官的一项非必备但是加分技能,恰好我精通此道。汉克看起来兴味勃勃,又仿佛不大高兴——我不是负责要猜出他心思的那个人,于是只是按他所吩咐的坐好,等待着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船长和大副发布相应的指示。

  他继续下去:“本来不必麻烦你。康纳擅长这个。但我想着,总要留下一些两个人一起的画像。你想来并不清楚为什么我们突然需要画像?”

  我点点头,汉克咧嘴一笑。他把悬赏令拍在桌上。我现在明白他的高兴与不高兴都起源于何了;他应当很得意于自己的悬赏金额又提高了,即使他离开人们的视线数年,依然宝刀未老,归来仍排榜前几。悬赏金额在海盗世界,就是活生生的荣誉勋章。

  “皇家海军的品味真是一年比一年差,”汉克说,他指指悬赏上标注着汉克安德森名字、身高八尺有余、满面乱糟糟胡须的凶神恶煞独眼龙,和瘦猴一般、毫无本尊半分风度的大副康纳,“我们需要你重新画好我们。——对,把康纳画得漂亮点,两个人画在一个框。——规矩是人定的,没有什么不能的道理。画完以后给皇家海军寄回去,告诉他们找个好点的画师——或者直接用我们的也行。我同意了。”

  他简直狂得没边儿;我心说,两位还真是情比金坚。

  赏金提高给汉克带来的情绪高涨一直持续到夜晚。他把脚翘在堆积如山的金币箱上,宣布要大开宴席,庆祝对自己的悬赏金的翻倍。鲁格号上的海盗们立刻欢呼起来——海盗就是这样,想要喝酒了就得找个由头庆祝一下,只要有酒,让这群家伙庆祝船长明天早上顺利拉屎都行。虽然,作为海盗来讲,很难做到不是每天都醉醺醺的。在这件事情上,其实不太能责怪海盗。在海洋之中,淡水是稀缺的资源,一旦放置的日子稍长,就会变成恶心的绿色,难以下咽,于是只能以酒代水,聊以解渴。

  但是,鲁格号的奇异之处就是在这件事情上显现了。鲁格号上的淡水不会变质,能够做到长期储存,饮用之时仍然清澈香甜。这本来会是一件好事,只不过坏就坏在它让汉克喝酒的理由少了两个:一是庆祝今天的淡水没坏;二是今天的淡水坏了。好难得给汉克找到一个办宴会、大啖酒水的机会。康纳说:“可是汉克。办宴会可贵了。”

  汉克几乎是拿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位穿着船上最贵的资产的大副居然连其他的借口都懒得想,就这样来搪塞他。汉克说:“你不要说得好像我们穷得明天就要去讨饭了好不?老子有钱。老子有的是钱!”

  康纳站起身。他走到汉克面前,然后,康纳开始解他外套上的银扣子。这是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外套,通体深蓝,左胸嵌着一块三角形的蓝色宝石,袖口是雪白的蕾丝。据盖文所说,这大概是整条鲁格号上最值钱的玩意儿之一,恐怕能换一船舱最好的酒。

  “你干什么?”汉克说。

  康纳说;好吧。可是汉克,My Captain。我身上可没有钱。如果我们真要办宴席,那我就会把身上这件拿去卖。

  汉克于是妥协了;卖什么都不能卖他大副身上的宝贝。我问盖文:“安德森船长是把自己小时候没娃娃打扮的遗憾,全弥补在大副身上了吗?”

  盖文狞笑,他说:“你会不会说话?”

  “康纳?康纳。他身上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便宜货。全都是搜刮来的战利品里挑的最好的、宝藏里头最漂亮的。”盖文冷笑,“养儿子、养宠物、养小情儿,没有一个是这样养的。”

  我怔住了,看向船头那两人。汉克正粗手粗脚地帮康纳把解开的扣子一颗颗扣回去,嘴里还在不停骂骂咧咧。盖文的语气说不清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打扮?哼……老头子只是莫名其妙地心甘情愿想要把最好的都给他。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豁出命去。你知道他说什么?‘我们船上就con这一个长得这么端正的,不拿来打扮他拿来打扮谁?放心吧,我有我的节奏。’”

  哇。这可真是……我说。

  所谓庆祝宴会最终还是办了,我猜康纳才不是心疼钱,再重复一遍,他的身上正穿着这艘船上最名贵的资产呢;他大概只是不乐意汉克喝酒。一旦汉克头疼地向他许诺少喝且不喝,他就很快松口了。我拿给盖文欣赏我的绘画技巧,他一看到画面上两个头抵头的甜蜜面容就将脸涨得通红。绿眼睛男人大骂:“豺狼!海妖!坏猫!祸船妖妃!祸船妖妃!”

  我拿两瓶蜂蜜酒贿赂了他。这男人酒量并不好,几瓶甜蜜的酒液下去就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他痛心疾首:“你知道吗?我是最早跟着汉克进行反叛的那群人,见证了他的雄心万丈、踌躇满志,见证了他纵横五海,人人都要称他为海盗之王。但是!”

  他恶狠狠地说:“遇到大副——遇到康纳以后,一切都变了。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这位人鱼相遇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但我们能够看到后果。汉克——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你能想象他醉心于养老生涯吗?你能想象他仅仅只满足于少量的探险和一年只打劫几艘商船吗?你能想象他不再把酒当水喝吗?鲁格号的船炮都多久没开了!”

  我诚恳地说:“其实我能想象。”说实在的,我还没见过咱们的船打劫商船呢。况且,拿酒当水喝分明是走投无路、权宜之计,怎么还真有人觉得这很酷?

  盖文瞪着我。我住嘴了。

  他继续往下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本来以为汉克是英雄人物,是一代枭雄,女人、温香软玉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这甚至是个男人!豺狼!海妖!坏猫!祸船妖妃!祸船妖妃!我早就说过,感情会阻碍他的判断,让他变软弱,我们本该跟着汉克开创更伟大的事业。但为什么我只是一会儿没看着,我们船长就……”

  盖文李德抱头痛哭。他控诉道:“我唯一只能承认的是,康纳确实叫大家、叫这个糟老头子穿得整洁了点,整个船的精神风貌都更上一层楼了……但我们是海盗,我们要文明和精神风貌干什么?!汉克,你之前许诺的寻宝呢?寻找美酒呢?都不算数了吗?我们现在在研究着进入海盗版文明社会是吗?我们还没老呢!这根本就是养老生活!”

  “没办法哎。”我说,“他们看起来情比金坚呢。我记得你们海盗是不是不避讳同性婚姻?”

  盖文:“……”

  盖文说:“你能稍微闭嘴一会儿吗?”

  我说:“好吧。”

  盖文问:“你说康纳他究竟给我们船长下了什么药?”

  这应该是叫我回答了。我说:“但汉克看起来挺正常的哎。”

  盖文沉默了。欢快的乐声幽幽地传进我们的耳朵,水手们大多喝醉了,正在酒醉的恍惚中撺掇他们的船长和大副共舞一曲。盖文很惆怅地注视了一会儿在月色之下,紧紧贴近的两人面上洋溢的浅淡笑容。随后,他铿锵有力地总结:“我下次做海盗再也不来夫妻店了!”

  我说:“你们真把汉克当国王来看?”

  我问:“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吗?”

  盖文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我:“世界上当然有人鱼。你以为汉克安德森胸前不挂金,不挂银,只挂一片闪亮亮的蓝色鳞片,是谁的鳞片?”

  我得坦言,我从来没注意过。于是第二天,我找个地方坐下,咬着笔头子作掩护,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写。我这才察觉出来,我之前的毫无发现,真是过于辜负康纳的苦心。这位大副看似巡视——可能真的做了一点巡视的工作吧,他的目光逡巡过甲板、炮位、缰绳,偶尔把注意力投给海上的方位。但其实真实目的实在太过昭然若揭:他的路线,无论起点在哪儿,迂回曲折,最终总会精准地绕到安德森船长附近。通常情况下,汉克要么在粗暴地训话,要么在得意洋洋地清点战利品,要么干脆靠着船舷打盹,他的身侧围绕着金银,犹如沉睡中拱卫自己宝藏的巨龙。

  康纳就这样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着汉克的耳廓。两者犹如耳鬓厮磨。从我的角度,看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到汉克那粗犷的脸上,暴躁的神情会像遇热的油脂一样化开些许,他看起来甚至还挺受用。然后,就在看似汇报结束、康纳直起身欲离开的瞬间,他会极迅速地偏头,在汉克颊边或耳侧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有时汉克会像是被冒犯似的咕哝一句,复又挥挥手作驱赶状,但他从来没有真的为此在生气。

  ——我们的大副;他就这样每每溜达到他的船长身边,跟船长咬个耳朵亲亲小嘴,临走时还要摸一把人的胸膛,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的鳞片勾出来,在外面晃荡。蓝色的、颜色瑰丽的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闪而逝的、冰凉又璀璨的光晕,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

  不过,他的巡视也并非完全就是作秀。我一直知道汉克的鲁格号被称为海上的伊甸园,不仅是因为它罕见的洁净;鲁格号的甲板被擦洗得发白,几乎没有一般海盗船挥之不去的腐臭和蟑螂。更因为它某种程度上远离了其他海盗船上常见的苛政与残酷刑罚。偷窃、内斗、欺凌弱小的行为在这里很少见。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汉克本人,更像是一面震慑四方的旗帜,一门移动的重炮。大体上,海盗遵从的是较为民主的制度,但在战斗中,汉克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至于维持日常秩序、处理船员间鸡毛蒜皮的纠纷、执行船规这类琐碎的小事,在他人看来这几乎是军政大权(难怪盖文那群人要哭呢),这些权力,实则都落在了康纳手里。这位平时看起来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仿佛心思全在如何把船长和自己打扮得更赏心悦目上的大副,处理起这类事务时,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他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寻常的小过错,他可能只是把这些人记到心里的那个小本本上,事后无非是罚点酒水配额,增加几次值班次数。但一旦有人触犯了他划下的那条关于忠诚、背叛或危害船只安全的绝对红线;让我来举一些例子吧。比如,在战斗中临阵脱逃致同伴陷入险境,或是被证实是其他势力安插的奸细。简而言之,你决不能在汉克的背后捅他刀子;而康纳确保了这一点。针对这些,他的处理方式简洁到近乎令人胆寒。

  他有一些信条上的坚持,那就是;他将会亲手作为刽子手、陪审团和法官,宣布判决,然后夺取对方的生命。即使是背叛者,其生命也具有重量,不应忘记这一点。

  紧接着,一泓清澈的刀光蜿蜒过背叛者的脖颈。康纳拔刀和收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利刃破风声,那颗头颅已经与身体分离,哗然滚落在地,泼出一道溅射状的血迹。康纳抖落弯刀上涓滴的血珠子,将其挽回腰间,他发丝不乱、呼吸不摇,唯有指间的宝石偶尔会反射出精美的彩光。

  早有默契的水手会面无表情地上前,一脚将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踢进大海,尸体则迅速被拖走处理。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残酷,带着一种冷冽的、非人的美感。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做完这一切,康纳通常会再次走向汉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而汉克,往往只是瞥一眼海面上那一圈迅速散开的淡红涟漪,便不再加以关注。如果康纳的脸上沾上血痕,他的注意力除了放在轻轻将其拭去之外,就再也不会分给他物。他们之间,拥有着旁人难以插足的、全然的、毋庸置疑的信任与纵容。

  只不过,某种程度上,这和盖文说的船长大副恋爱记事可不太相符。于是关于他们的恋爱故事,我又去问了康纳。汉克挑起眉头,问我:“这也是记录海盗历史需要记录下来的一部分吗?”

  康纳显得有些无奈。他说:“900。奈尔斯——你确实知道把60的名字拿来做你的姓不会让你更难被认出来吧?”

  我——或者你可以跟着康纳一起叫900。这确实是一个有人鱼、有海怪、有塞壬也有魔法的世界。奈尔斯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变回了原本的相貌。他有着很叫盖文狂怒的、与康纳极其相类的面孔和身高(我有没有提到过康纳比盖文高也是叫他生气的原因之一?)他说:“60叫我不要问这个问题。他说你和安德森遇见的刚刚一个星期,就硬把他拉到礁石上,每一晚上都要讲自己的少鱼心事,好像还没过听海的女儿的故事睡觉的怀春年纪。”

  汉克坐在红透耳朵的自家大副身边,他在憋笑;风水轮流转,往往那个在船员面前使诈叫汉克面红耳赤的那个人是康纳,此刻这位船长多少算是扳回一局。奈尔斯说:“用60的话来说‘咱妈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他皱起眉头:“这么说有点粗俗,对不对?”

  康纳和蔼地说:“我很高兴你在海盗通识课里学到了东西。60没和你一起来吗?这很遗憾,我认为课程同样适合他。”

  奈尔斯说:“我喜欢鲁格号,我能多留一段时间吗?”

  汉克说:“没人能够不喜欢这位美人——你应当留下参加我们的婚礼。”

  奈尔斯说:“啊?”

  康纳笑眯眯:“亲爱的弟弟,感谢你的祝福。”

  奈尔斯说:“……噢?”

  事情很完美;奈尔斯成功留在了鲁格号上,在一个周后成功见证了船长和大副的婚姻。皇家海军收到了那幅婚前双人大头画,在不久之后还会收到婚礼双人半身画,汉克船长在奈尔斯那儿的排单足够预定一年份的气死皇家海军份额。唯一不大高兴的是盖文——喔,还有900与康纳共同的弟弟60,被借名作姓的塞克斯,两个哥哥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被迫在阿曼达的殷殷期盼下接过了三兄弟中没人想要的王位。汉克和康纳也很满意,现在他们可以说是共轭的国王与妖妃(现下已经荣升王后)了,这简直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滚!”塞克斯对此表示。

  

  

  

  

  

Notes:

*关于为什么叫鲁格号:
1.原作汉克的个人配枪(那把拿来玩俄罗斯轮盘赌的左轮)型号为Ruger GP100;
2.鲁格,即鲁格·麦克· 埃索伦(Lugh mac Ethlenn) ,凯尔特神话中的光明之神。虽然是受人景仰的光之神,他的祖父却是无恶不作、率领弗莫尔军团蹂躏爱尔兰的邪眼魔王巴罗尔,他和巴罗尔的女儿加芙迪尼亚生下了凯尔特神话最大的英雄库夫林,并最终消灭了巴罗尔。继先代神王战死以后,鲁格成为达南神族新的神王。按此篇文章(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的设定,汉克neta了一点点海盗历史中的传奇人物(海盗黄金时代的鼓舞者,“黑山姆”萨缪尔·贝勒米、“黑胡子”爱德华·蒂奇、查尔斯·范恩的榜样,一切的海盗故事从此开始)亨利·埃弗里(Henry Avery),据传这位“海盗王”(pirate king)曾带领船员摆脱甲板上的压迫,并且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所以个人觉得与鲁格有点不谋而合,遂用。同时个人觉得娶boss女儿?儿子?这一点某种程度上还挺原作的,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