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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相识的五年后,但丁忽然用一种提议待会去酒吧吃草莓圣代的语气提起,他想把尼禄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但丁有家人真是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虽然他确实提过自己有个哥哥,但他也没忘了在前面加一个“死了”的头衔。难道但丁还有父母?表亲?尼禄想象自己置身于一群白头发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中与他们谈笑风生,听他们讲但丁小时候尿床或者偷穿妈妈裙子的丢人事迹。不是说他想看但丁穿裙子的意思。但丁有过童年也是一件没有逻辑且无法想象的事情,但丁就是但丁,但丁一直是那样,比尼禄年长,成熟,而且令人火大地拥有许多人生经历和尼禄无从知晓的过去。尽管以上种种如同繁殖期的鳟鱼一般熙熙攘攘地在尼禄大脑游过,他还是回答了,好啊。
他们开着从车库找出的破烂老爷车上路。尼禄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对它的可靠性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果不其然在经历了四天三夜的跋涉、穿越无人区、穿越无人区时飙车和在无人区停车并在后座发生某些粘腻闷热并且妙不可言的性爱之后,第四天晚上这辆车成功因刹车失灵翻进了山谷。如果尼禄是普通人,他应该命丧当场。但他不是,所以他只是摔断了右手。他将这件事的矛头完全指向了但丁,而后者在他反复的追问、责骂以及尚且完好的左手挥出的拳头中终于承认,事发当时他既没能挽救这辆车的坠落,也没有第一时间把尼禄救出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当时和尼禄一样处于甜美的睡梦中,直到前车窗的碎玻璃捅穿他的心脏,他才终于醒来。
他们在最近的医院上为尼禄接骨并打上石膏,后段旅程由一辆租来的破烂摩托车完成。其实尼禄心中只剩打道回府的想法,他没有真的提出完全是因为沉没成本太高。而他的内心早已相信,但丁的家人实际上住在世界的另一端,因为恶魔的法则扭曲了空间,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到达。满怀心事的尼禄被但丁询问,如果伤愈后他的鬼手消失了,他要在哪里收纳阎魔刀。这件事引燃了炸药,产生了他们之间一次终于不可挽回的争吵。尼禄说了许多类似“在你心里我就是连阎魔刀都看不好的累赘”以及“你要是不满意就去找别的更有power的人”之类的话。这件事最后以一次摩托车座上的带着怒火的性爱收尾,但丁选了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在尼禄说出第一声fuck之后,他已经完全后悔提起了这个问题。说话时他的气息吹在尼禄的脖子上,他身体的一部分还在尼禄的体内。但尼禄正因为整个过程中必须把右手伸出去保持悬空而累到喘气,最后只是不痛不痒地用脚踢了一下但丁的小腿,力度接近调情。
也许是这次争吵让但丁意识到夜长梦多,当天晚上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尼禄看着但丁经过草地、河流和桥梁,终于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城镇上只有一座房子亮着灯。他们穿过竖立着十字架的寂静的墓园,里面的墓碑多得彷佛此地发生过某种屠杀,才终于到达那座爬满藤蔓和细小裂纹的房屋。门像是欢迎他们一样自动打开。但丁停下摩托,在尼禄的抗议与脸红中把他从摩托上抱下来,他说:“欢迎回家,孩子。”
“但丁,”尼禄说,“你有多少个家人。”
但丁说:“这个吗,我没数过。”
没数过!尼禄恨不得用眼睛把但丁瞪穿。回来的第一天,但丁带他看房间后面的玫瑰园,花园里荒草丛生,荆棘遍布,但是艳红色的花朵仍然争先恐后地开着,生怕显得不够积极。这家里有这么一群人,竟没有一个热心园艺。尼禄难以认清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因为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而且都叫一个名字。
“我不是。”几乎是最年轻的那一个说,“我叫托尼·雷德格里夫。”
他是所有人里对尼禄最友善的一个,当看到尼禄的右手受伤的时候,他主动地提出可以给他喂饭。尼禄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想要拒绝。但是对方执意如此,并且向他表示自己经验丰富,因为经常带朋友家的小女儿。但丁对此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过他告诉尼禄,最好别跟这些人走得太近。
“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个都会千方百计想和你上床。”
尼禄笑了,笑了一会之后他发现但丁没笑。“等等,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我为什么要开玩笑?”
尼禄难以把它当真。托尼是他难得遇到的不讨厌他的同龄人,从前在教团,骑士们都不喜欢他。托尼和他一样年轻气盛,充满活力,还会跟他一起偷偷吐槽但丁。熟悉之后,让他喂饭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和别扭了。他在尼禄的石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据说这是某种年轻人中的流行。他的字迹非常眼熟。尼禄向他谈到克雷多与姬丽叶,他立刻理解地点点头,说他的家人也同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但我一直把他们当做我的父亲母亲。我是孤儿……但在他们身边,我有了家的感觉。”
阻止尼禄冲上去握住他的双手的唯一阻碍是他右手的石膏,他只好颇为遗憾地用左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内心充满了对同病相怜之人的好感。这可能也是那天晚上托尼走进他的浴室时,他第一反应不是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的原因。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尼禄:“我帮你洗澡吧。”
尼禄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但是一时之间,他不是很确定自己该用手挡住身体的哪个部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姿势可以让自己不像某些他和但丁无聊时会观看的色情电影中的女主角。托尼一步步向他走来,尼禄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大喊,但他又发现他其实不是很想拒绝他。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托尼和但丁长得非常像,如果但丁在认识他之前真的存在而且曾经青春年少过,那他就应该长这个样子。他的头发毛刺刺的,一双眼睛非常大,是成长期的饿鬼,永远不知餍足地渴求着什么。尼禄想象着但丁同他相仿的年龄,他们一起长大,但丁一定比他更不受骑士团的欢迎。尼禄只是用沉默和不配合冒犯他们,而但丁会用无止尽的玩闹和挑衅让所有人厌恶他。他那么傲慢,如果他爱上某个人,他当然会——像托尼一样不经任何许可地闯入某人的私密领地。
这种荒诞、诡异又黏糊糊的温情的想象击破了他的防线,让托尼挤进了他的双腿间,他和他额头贴着额头,嘴唇几乎要碰在一起。托尼那件奇怪的根本不合身的黑色大衣快要湿透了,而尼禄唯一说出口的话只是告诉他,他的右手不能沾水。
那天晚上尼禄回到房间里,发现但丁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玫瑰花香,很显然无论尼禄在一楼的浴室中发出了什么声音,他都完全没有听到。尼禄跪在地上,抓着他松松垮垮的睡衣衣领把他摇醒,然后吻他。这两个动作传达出一种足够的暗示,让但丁在睡眼惺忪间也感觉到了尼禄无声的诉求,然后说:“现在?我很累了,我在花园里拔了一下午草。”
尼禄说:“那你别动。”
然后他跨坐在他身上,试图用一只手来骑他,在付诸行动之前,他没怎么考虑过这个动作的难度。但丁只说:“你说不要在这里跟我做。”
因为在一个充满私密回忆的地方做爱让他觉得很冒犯。这个地方到处都是一个孩子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毛茸茸的小毯子,刮痕累累的木剑,掉在地上的玩偶。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曾经睡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他搂着自己的被子,因为妈妈在隔壁房间而安心地睡去。如果但丁要去他被养父母收养的家里,在那张床上和他交媾,那他——十有八九也会答应他。
他说:“你做不做?”
但丁慢慢伸出手来搂住他的腰,他为他手上的热度而颤抖,为他而颤抖。他俯下身去,埋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闻到但丁身上那种奇异的玫瑰香气。
第二天尼禄醒来,在厚窗帘遮挡下的昏暗光照下慢慢清醒了过来。这房间的隔音一定非常差,因为一直听到有人在楼下走来走去。他还没来得及用一个猛然坐起的动作表示自己的尴尬和后悔,但丁就在他旁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的,他们肯定全听到了。”
这个人会读心吗?他扭过头去看他。昏暗的日光照在但丁脸上,在忽明忽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但丁不会为这种事难堪。所以受到伤害的只有尼禄一个人,他企图用这件事给自己的道德天平上添上一个砝码,让出轨那两个字在另一端不显得那么沉甸甸。而但丁已经从床上起身了。借着日光,尼禄看清了许多在夜晚无法看到的事物,比如说房间里其实摆满了玫瑰花,他现在终于明白玫瑰的香气来源于何处了。但丁没有出门,而是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若有所思地抓着他打了石膏的右手。
“怎么了?”尼禄问。
但丁答非所问:“你没有右手太不方便了。”
他从床头柜扯下一朵玫瑰花,掰断了它的花茎,花瓣掉在地板上。他把那一圈细小的荆棘缠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尼禄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感觉它如同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一样脆弱不堪。然后他才后知后觉,一把抓住但丁的右手:“你干什么?”
密密麻麻的小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玫瑰的枝干。如果但丁高兴,他可以让血一直流下去,反正他不会失血而死。但丁只是冲他笑了笑,对他说:“去吃饭吧。”
任何关于但丁举止含义的的思考都可以被称作无用功,尼禄脸色阴沉地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每一个人都默不作声,但他们的眼神含义丰富。本来,只要他们不发表看法,尼禄也可以假装毫无察觉。但是接着就有人说话了:“我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学会在晚上保持安静。”
尼禄抬头,说话的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他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外套,胸口除了一条枪带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尼禄准备混在其中装傻。结果但丁说:“不然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瞪着但丁,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抬起叉子对着但丁,也许他本来想发表一些切实可行的威胁,比如敲他们的水管,但在看到但丁的手之后,他的话拐了个弯:“那是什么鬼东西?”
所有人一起看但丁的手。但丁泰然自若地把手交叉在桌子上,尼禄突然感觉食不下咽。那个年轻而愤恨的声音说:“开什么玩笑?你订婚了吗?”没有人明说,可是尼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但丁说:“取决于你怎么想。”
面包变成了白墙灰,鸡蛋变成了烂泥巴,但那圈刺没能成功变成镶着闪亮钻石的订婚戒指。尼禄尽可能地使自己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上楼,但丁没有跟上来,徒留尼禄一个人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这座可悲的房子让身处其中的人毫无隐私,他甚至怀疑每个人都能听见但丁和他说些什么。说到底,到底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五个?还是六个?
他慢慢用左手撑住自己的下巴,突然开始怀疑他们究竟能够住在哪里。
等到尼禄终于有勇气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但丁已经不知去向。餐厅的小吧台里坐着两个人,尼禄很难区分他们,因为他们长得很像,甚至连衣服都一样,区别只是一个皮肤更黑,而另一个人的头发更长。其中一个人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一截很细的腰,尼禄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神移开了。他们两个窃窃私语,话题显然与尼禄有关,因为他一出现,他们的声音就立刻低了下去。尼禄的涵养只持续到穿着外套的男人笑出了声,他意识到包容忍让不是属于自己的美德,于是立刻走到他们面前,冷着脸问他们笑什么。
他想达成的恐吓效果没能实现。穿外套的男人慢悠悠地说,哦,没什么,只是……
他扭头去看他的同伴,对方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默许了他交代他们的谈话内容。穿着外套的男人这才说,我们刚刚算出来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你和但丁之间的年龄差距,只比这家伙和他女儿少三岁。他脸上的微笑像池塘里的水纹慢慢漾开,也就是说,他可以当你的爸爸了。
尼禄胸口给人打了一下:“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不穿外套的男人说,“我想问一句,你是未成年人吗?”
“你要报警吗?”
这种幼兽反击一样的态度没攻击到任何人。穿外套的男人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他为什么会喜欢你呢。真奇怪,我就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我喜欢像我妈妈一样的好女人。”
谁在乎你喜欢谁?尼禄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态度,不穿外套的男人开口了:“喜欢她把你甩了吗?”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尼禄震惊于这一小小联盟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抗时已经彻底瓦解。穿外套的男人愤然离场,留下尼禄跟剩下的这位但丁大眼瞪小眼。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句开场词是:“他真的被甩了?”
对方点点头,尼禄这时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个粉色的带草莓图案的发圈,大约是之前说过的女儿。要有女儿,难道不应该先有妻子?可是开口就问别人的婚姻状况似乎不是很妥当。“被——”
“被长得和他妈妈一样的女人。”对方平铺直叙,听不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尼禄对这种择偶观不是很能苟同。他干笑了两声:“你们的人生经历还真丰富。”
这个男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长长的刘海后面看不清楚:“有意思,你觉得我们是一个整体吗?”
但是但丁说你们是家人。尼禄想,但丁本人也是这样,稀奇古怪,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这里每个人都叫但丁,也许但丁这个名字带着某种诅咒。对面彷佛会读心一般说:“你觉得‘被长得和母亲一样的女人甩’‘有一个女儿’和‘跟一个年龄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对象谈恋爱’哪个更奇怪?”
尼禄直起身子:“你为什么总是提到年龄?我可以自己决定我想跟谁在一起。”
对面平静地说:“那不道德。”
“因为你有女儿?”
“因为我有女儿,也许。”
“我成年了。”
“不能改变它的本质。你要喝酒吗?威士忌或者白兰地。”他放下酒杯,“啊,我忘了你没到能喝酒的年龄。”
尼禄转身就走,然后又走回来:“你能做到每次都爱上最正确的人吗?那又不是我的错!”
他还要再说什么,对方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吧台上,他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听见酒杯接二连三碎裂的声音。但丁的手,带着黑色半掌手套、只露出一块掌心和手腕的手,摸过他的下巴,然后是他的脖子,胸口。他的掌心按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像擂鼓,但丁说:“不能,但是我可以试试。”
说完他吻住了他。
你为什么会有个女儿?当他们一起躺在吧台下面的地板上时,尼禄问。如果你告诉我我在跟一个有妇之夫睡觉,我现在就杀了你。
没有,但丁说,她以前是我的雇主,后来她不愿意离开我。
那样就能做你的女儿吗?
我只是按照我的方式去照顾她。
如果有个人对你死缠烂打,就能做你的恋人吗。
如果你是想问你对我死缠烂打能不能做我的恋人,不能。
我真的很痛苦。他说,所以我喜欢看到更鲜活、更有生命力的东西,只要把他们放在那里,就会成长并且一天天变好。如果我有机会得到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伤害他?
尼禄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尼禄坐在沙发前,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但丁的家里怎么会用这么精致的茶具”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一秒钟,随即就被其他事情夺走了注意力。但丁没有伤害我,他告诉自己,就算他说了谎,但谎言并不伤人,伤害人的是真相本身。但丁在保护我。
但丁在保护我。
这种无关紧要的心理活动重复几遍之后,他意识到重复并不能使其成为真理。那该死的做父亲的但丁,他把这个念头深深扎根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只手从他的后脑勺慢慢摸住他的——
他猛地回头,穿着长风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他没有慌乱,只是举起了手:“这个,你忘记摘了。”
是那个粉红色的发圈。尼禄忽然感觉一阵尴尬,这东西是他们在吧台的地面上胡搞的时候但丁给他扎上的,之后他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他一把抓住它,又感觉自己动作快得太心虚,便以一种奇特的僵硬慢慢缩回了手。
但丁,这个穿着长风衣又套着马甲,皮肤黝黑,头发断口整齐得像自己拿着剪刀一边一刀的但丁说:“你喜欢喝茶吗”
“……不是很喜欢。”
“那我们的共同点又多了一个。”但丁把手撑在沙发背上说。
“……原来那一个是什么?”
“啊,我们两个不都是被人甩了吗?”
尼禄睁大了眼睛,从但丁这个角度看去,很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据说蓝眼睛的猫有更高概率耳聋,这只小猫也差不多,他把头埋在沙堆里,不想听见真实的声音。但丁很想笑,他直起身子,说:“这个地方,以前有很多套茶具。”
他停顿了一会。“还有餐具,还有烛台,还有很多衣服。因为它的女主人是一个知道在什么场合需要什么着装和配饰的聪明的女人,每到节日的时候,这里张灯结彩,她的孩子们会吃上当地最丰盛的晚餐……”
听起来你的童年生活很美好。尼禄的声音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抗拒,如果让我回到我小时候的孤儿院,我只能想到圣诞节他们会给每个人多加一碗粥。
是啊,但丁赞同地说,可是我的母亲后来死了,然后我想要为她报仇,我想要杀了那个夺走她生命的混蛋。
尼禄一翻身跪在沙发上,他直起身子,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但丁诧异地望着他:“你想要知道这些?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过上五年或者十年,也许我根本不在乎了。”
“你废什么话?”尼禄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就是想要知道。”
“你认为我和你所认识的但丁是同一个人吗?”但丁说。“如果我告诉你不是,你会很失望吗?你认为能从我身上得到他的答案吗?”
尼禄说,你们……
但丁微笑了起来。他握住尼禄的手,像握住某种玻璃制品、珍贵的茶具一样。他说:“这双手,这个人,要是能够爱我该多好啊。”
尼禄跪在沙发前给他口交,看不出对方对这种行为有什么热情,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头发。尼禄仰头看着他:“你不喜欢这样。”
他笑起来:“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空虚,我恐怕把鸡巴插在任何地方都填补不了它。”
尼禄把他的下身吐出来,用脸颊磨蹭着它,你的空虚是什么?
我吗?从我离开这里的那一天起,我的心中只有复仇这一个想法。那种火焰在我心里燃烧,我以为它永远不会有熄灭的一天。
他沉默了一会,那是一场很大的火,它烧掉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我没有朋友,他们会被我的仇敌所杀;我没有爱人,因为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她的双眼。但是有一天它熄灭了,因为我战胜了我的仇敌,我让他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生不如死。然而那一天我才意识到,那火焰其实是我的生命之火,没有它,我的生命也不再有意义。
但丁……
我想再见到那双眼睛。我想爱她,也被她所爱。但是世界上没有人应该承受这样的感情,所以她也离开了我。她不是我的母亲,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我的母亲。但是最荒谬的是,除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任何一个人。我只爱过她。
但丁。
他爱怜地低下头来,撩开尼禄散落在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双比高原上的湖水还要清澈的蓝眼睛。你也有这样的眼睛,她留给我的眼睛,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但丁说过吗?
没有。
那他是个骗子,不要相信他。也许他不敢告诉你。我不是英雄,也不为正义而战,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所有的行为。他说,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一定很艰难。都只是为了她而已。
你骗人。尼禄过了很久才想到要这么反驳他。我也不应该相信你,你是个和但丁一样的骗子。所有的但丁都是骗子。他这样想着,愤怒地朝那个上身只穿着长风衣的年轻的但丁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完全是无妄之灾,此刻一脸莫名其妙。但他可不会占下风,立刻伶牙俐齿地说起话来:“我看到你刚刚又勾搭上两个情夫,你这么欲求不满吗?你能不能管好你的下半身?”他意有所指地往他脸上看了看。“或者上半身。”
尼禄说:“随你怎么说。”他无心跟一个小孩吵架。他跑上楼去找但丁,但丁不在,只有满屋的玫瑰花静静散发着香气。他又跑去花园,但丁还是不在。他跑遍每一个房间,厨房,客厅,餐厅,各个卧室,但丁全都不在。我被他抛下了,尼禄想,我又一次被他抛下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他甚至打开门廊的衣柜寻找他,这衣柜摆放得很奇怪,还似乎有股焦味,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在他恐慌发作想把这座房子砸了之前,他终于在画室找到了但丁。
对方看到他,也并不怎么惊讶:“来看这个。”
尼禄平复一下自己剧烈的呼吸,慢慢地走过去,如果他的右手还是完好的,他先要揍他一拳,可惜。但丁对面是一副油画,上面画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一个美丽的女人,还有。
“这是你。”尼禄说。
“bingo.”
“旁边是——”
“我哥哥。”但丁说,“他叫维吉尔。”
这名字引发他右臂轻微的疼痛。但是他不想计较这些了:“但丁,我刚刚听另一个但丁说——”
“嘘,”但丁说,“无论你想到了什么,你要告诉那个应该告诉的人。”
尼禄停住了:“我想告诉你。”
“可是我不需要。”但丁说。“不过你也可以说说看,当作演习。”
什么叫不需要?尼禄慢慢地皱起眉。“如果你不需要,那我还说什么?”
但丁遗憾地把双手合在一起。“我们没必要打无聊的哑谜。你应该也有所感觉吧,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我所谓的家人——”
“但是,只有一个人,这个地方只是因为他而存在的,他对你由衷地感到害怕,所以藏在我们中间,只有他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人。”
尼禄瞪着他:“那你是什么?”
“我只是你希望看到的但丁而已。”但丁说,“不过,也可以说是他希望让你看到的但丁。你的恋人,你的长辈,总是有自己的计划,一切都胸有成竹,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尼禄,你认为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人吗?一个完美的偶像?”
“去你妈的,”尼禄忍不住说,“别太自大,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完美了?”
“如果你的爱情建立在崇拜之上,那它就是假的,因为你崇拜的偶像本身就是空中楼阁。”
“去你妈的。”这是尼禄唯一给他的回应。
“谎言是没有办法一直维持下去的,我猜他就是这么想的。而我,”他说,“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初心而已,享受当下,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未来,不在乎生命本身。就算你明天离开了我,今天的我仍然拥有你,这样不好吗?”
尼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一想到但丁竟然一直是这样看待他的,他就怒不可遏。但是。
他突然说:“但丁?”
“嗯?”
“你的戒指去哪里了?”
“那个啊,”他抬起右手,上面的皮肤光洁如新,“我把它给想要的人了。”
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想。但尼禄一直敲遍了所有房间的门,才终于有一扇打开了。面无表情的但丁看着他,他的房间一片昏暗无光,他的右手上戴着那圈早已经发干发枯的荆棘。他问:“你要找什么?”
尼禄答非所问:“你戴着那个做什么?”
“提醒我等待会有结果。”他说。
“……等什么?”
但丁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深不见底,让问出这个问题的尼禄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像太阳下的冰川一样融化。但丁说:“等待痛苦结束。”
他让尼禄走进他的房间,尼禄惊讶地发现里面唯一的一张床最多只能容纳一个孩子入睡。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他意识到他就是在一间儿童房中,只是它出奇的阴暗,似乎有人用报纸糊住了所有的窗户。地上铺着小碎花的毯子,床角被细心地用软质材料包住,积木、玩偶、木马散落一地,现在又挤进两个身高一米九的男人,更是彻底的无处容身了。尼禄轻声说:“太暗了。”
“这样能让我忘掉时间的流逝。”
他们面对面站着,空间显得更小了。尼禄抓住他的手,那枚丑陋的戒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但丁看着他:“可是你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要让自己堕落?”
“我并没有堕落,我只是降低了期待而已。如果那时候知道将来有一天会遇见你,我会满心欢喜地等下去。如果我知道等待会有结果,痛苦一定会结束,我会更乐观、更开朗、更积极地去面对生活——但是我不知道。”
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他的右眼,他比尼禄遇见他的时候更年轻,然而脸上仍然有岁月的痕迹。他不像一个年轻人,可是也没有老到足够坦然地面对一切,他被孤独地留在那段岁月中间。尼禄用手指摸过他脸上的纹路:“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我也一直在等你。”
当他在孤儿院被人嘲笑时,他在等他;当他在教团第一百次接受无聊的训诫时,他在等他;当他在餐桌上讲出一个笑话而克雷多说他对教皇不敬时,他在等他;当他被划伤的右手出现奇怪的变异时,他还在等他。他用等待的全部时间去刻画他,在他的想象中他成熟,强大,聪明到刚好能听懂他的笑话,又不至于太过理智而不肯陪他胡闹。他点燃他死水一样的生活,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完全地改变他。这副画像,越生动也就越虚假,越复杂也就越空幻,然而遇见但丁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人从画像上走下来对他微笑,对他挥手,对他说下次再见。他说:“你是我想象的一切。”
但丁静静地听着,他说:“我没有那么好。”
他也用手指慢慢地拂过尼禄的脸庞,皮质手套在他脸上留下奇怪的触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会失望吗?”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能拯救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拯救我自己。”
尼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他是和他认识的但丁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们每一个都不一样。在他面前总是云淡风轻、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但丁,年轻活泼、对身边人怀抱善意的但丁,叛逆又嚣张、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但丁,渴望复仇的但丁,温柔但是沮丧的但丁,还有他面前的这个人,他看上去那么冷漠,连笑容都很少出现。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他缓慢地说:“但是你们是同一个人……那么你的灵魂就在这里,但丁,你为什么害怕我发现它?我让你感到恐惧吗?”
“我恐怕我身上有很多你不能接受的东西。”
“是吗?”尼禄轻声说,“试试看。”
他看见他冰冷的蓝色玻璃珠一般质感的眼球转了转,似乎在打量他,再睁开时他双目血红。尼禄看见他身上蔓延开黑色的骨甲,它们散发出血色的光芒,两对宽阔的翅膀在他背后缓缓张开,遮蔽住这狭小的房间里最后一点光芒。尼禄感觉到他手下的皮肤在燃烧,但丁完全失去了他作为人类的形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恶魔,完完全全的恶魔。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就这样?”他解开缠在自己右手上的绷带,那是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他对着这头咆哮的恶魔说:“这种水平别想让我退缩。”
可是,尼禄问他:“但丁到底在哪里?”
在那张童年的小床上他们依偎在一起,它展现出了惊人的宽度和结实程度,也许是因为它从头到尾只存在于他们的幻觉中。但丁的头发向后散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着趴在他胸前的尼禄:“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是他摇摇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尼禄抬起头,他的下巴顶在但丁赤裸的胸口上,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你认为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家?”
“一个孩子会躲在最让他感觉安全的地方。”
“孩子?”他看着但丁的眼睛,“你是个孩子?”
“如果让你回到小时候的孤儿院里,你也一样。我不认为你心中那个孩子消失了。”
尼禄无言以对。他说:“让你觉得安全的,不是你小时候的房间吗?”
但丁摇头,他吻了吻他的额头。无论他想向他传递什么信息,尼禄都想告诉他知识不能通过接吻进入他的大脑。
“好吧,”他说,“那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尼禄走下楼梯,这屋子变得空荡的同时产生了一种阴森的气息,他每迈出一步,房间就更腐烂一层。窗户开始破碎,灰尘在空中飘扬,墙壁被火熏黑,横梁从屋顶掉落。尼禄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拉开大门旁那间或许曾经是白色、如今已经烤成了碳黑色的衣柜的门,但丁坐在那里,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他说:“啊,你找到我了。”
他看上去和尼禄差不多大,穿着红色的大衣,胸口扎着一根枪带,他的表情很平和,完全不像前几天那样咄咄逼人、横眉冷对。尼禄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地方,”但丁轻声说,“是我一切噩梦的根源。”
“这个衣柜?”
他摇摇头:“这座房子。”
墙壁摇摇晃晃,小块的尘土砸下来,尼禄站在这一片废墟中间:“这里是——”
“是我家,也是我的——妈妈和哥哥死去的地方。”
“你的哥哥没有死。”尼禄说。
“是吗?回来的那个人,还是他吗?”但丁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变得很不一样了……我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尼禄感觉自己喉咙里一阵发涩:“但丁——”
“尼禄,你会杀死自己的哥哥吗?”
尼禄想起克雷多,他应该说什么?“不会。”
但丁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会。”
尼禄有点明白了,所以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丁说:“我真的很害怕——”
尼禄蹲下来看着他,目光与他平齐:“害怕什么?”
害怕我自己。尼禄,当我发现维吉尔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人,我就不再爱他了。他明明是我的哥哥,是我母亲到死也要去救的人,我却不再爱他了。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还会爱我吗?
不。尼禄说,但是我不相信你的话。
但丁抬起头,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尼禄说,但丁,你不肯停下来听我讲话,那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我根本不相信你是你自己所说的那种自私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开始你就不会救我。
也不会救克雷多。那一天……看着克雷多在我面前掉下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出现在那里,你会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尼禄停下来,我再也不害怕了,只要你在那里,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我听崔西说了克雷多临死前的事,你答应他要救我们……你答应他,他一定也像我一样安心,我真的很高兴那时候是你陪着他。但丁,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在乎你的哥哥,你为什么要陪他去魔界?
但丁的一双眼睛在那张刚刚成年的脸上显得格外大,像猫一样瞪着尼禄。“但丁,你在害怕我吗?”
但丁转开了眼神:“为什么要害怕你?”他笑了一声,听上去却不怎么有底气。
“如果不害怕,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躲开我?”尼禄站起来,“但丁,你不害怕死,不害怕战斗,不害怕从悬崖上跳下去,为什么害怕我?还是说你害怕的,是爱吗?”
但丁说:“啊,我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呢。”他顺从地让尼禄抓住他的手把他拽出这间衣柜。他们面对面站着,连身高都十分接近。尼禄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时间磨砺痕迹的年轻的脸。他说,你变了很多。
但丁眨了眨眼:“我变老了。”
“我不是说这个……那个更年轻的你,他不害怕我。”
“啊。”但丁说,他的语气很轻快,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因为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看。”
他带着他向窗外看去,那片低矮的墓地在他们视线的尽头。“我母亲就在那里。那时候我擅自做主,以为忘掉这一切,就不会再痛苦。”他转回视线,“但是这不可能长久,我很不负责任吧。”
尼禄说:“但丁……”
他握着他的手:“我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犯错,所以我身边的人,他们也总是一个个离开我。我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然后我遇见了你。”
尼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他没有,好像他的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圣堂里的管风琴弹到最后一个乐章,只留下一个颤抖的琴音。遇见了他,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讲了。他像怀抱珍宝一样对他张开双臂,尼禄没有一丝犹豫就回抱住他。他们的胸腔紧紧贴在一起,传来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但丁的头发擦在他的颈窝里,他整个人是鲜活的、会呼吸的、有思想的,尼禄忽然很想哭:“不想别人离开你,就不要随随便便抛下别人自己走啊,混蛋。”
“尼禄……”但丁想从他怀里抬头,却被尼禄紧紧抱住不放,他说:“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一般人被你甩了早就走了!”
但丁张了张嘴,他无声地用手掌拍拍他的后背,然后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嗯,只有你。”
尼禄从房子里走出来,妮可正在房车上随着唱片机扭动腰身,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模糊不清的歌词,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指责她不务正业,反而说:“我们今天去DMC吧。”
妮可说:“啊?”她停下唱片机,“去那干什么?不会又要打扫卫生吧,根本没人住的哇。”
“我只是想去而已。”尼禄把湛蓝玫瑰在手里转了一个圈,“我有预感今天那里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尼禄坐在副驾驶上翘起腿:“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他推开DMC的大门,这里从来不锁,也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它。就算有人想要偷东西,也往往一进门就被墙上挂着的恶魔脑袋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因此,里面本应当空无一人,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是座了无人气的空屋。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当尼禄推开门的一瞬间,正站在屋内正中央的那个人应声回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红色的大衣搭在一旁的办公椅上,他那比离开前更长的头发乱糟糟的在脑后扎成一团,仔细一看,还是个草莓图案的小发圈。尼禄朝他飞扑过去,对方看上去很惊讶,但立刻张开双臂,无比娴熟地抱住了他,用两只宽阔的手掌托住他的大腿,尼禄的双腿顺势就交叉在他的腰上。但丁惊讶地说:“尼禄,你怎么来了?”
他把但丁的头发向后捋去,露出他明亮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他贴着他的额头,说:“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出轨了。”
但丁笑了,笑了一会之后他发现尼禄没笑。
“等等,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