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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星鲜少见丹恒失态。
松杉翠竹般挺拔的少年连表情都寡淡。忧时一颦,愁时一蹙,心安时面色舒展,最多不过当年被罗浮龙师所刺激时的怒容一盛——但枪尖凌厉来去比情绪更快,风啸石震一声怨主便被贯穿了臂膀,艳色的持明龙血落了一地。
除此之外,不会更多。
小三月百无聊赖时候常拿丹恒打笑逗趣。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在他身边绕个一圈,身后藏着相机,嘴上笑意盈盈。
她说,丹恒老师,笑一个,笑一个呗。
丹恒指腹捏着书页翻过一半,抬眼看她,额发掩映下眼尾那抹红衬得墨色瞳孔柔和。他不多话,便只是叹了气。
三月在他那里吃了瘪,便来找星。星大半时间窝在一旁打游戏,手脚放得随意,手机遮了她半张脸噼里啪啦地响。三月往她身边一坐,沙发陷下一点,捏了她手机屏幕就往上提。星刚好拿下最后一个人头,系统结算声烟花般叫人心情愉悦。星随她抽掉手机,懒懒散散支起身、没骨头似的往三月那边靠。
星的头抵在三月肩上,眼睛跟着三月的视线。听三月没有恶意的坏主意,附和她的控诉。
三月说星,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三月七的原意是叫她想想办法。但星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三月七叫她看她就真的只看。目光跟钩子似的,看他晨起刚洗不久舒顺的软发,看他抿起的淡色嘴唇,看他下颌那笔漂亮的转折,看他撑起书脊那修长有力的手,看到丹恒有些许不自然地把书册合起来。
有些重的一声“啪”,比丹恒往日里的动作要沉上许多,星对上那双幻化出的如烟笼山水般的眸子。
在丹恒说出往日里那些老气横秋的话之前,星先截了他的话头。
她难得地诚恳。但正因这份诚恳,叫丹恒一时间说不出敲打她的话来,结合她言语的内容,倒更显得顽劣。她的原话是——
“丹恒老师,你好看,真的。”
“老师”那两个字被她咬得清晰,好像她真的是什么再天真不过认真求教的孩童,连带着后面的好看都显得连贯自然。
却偏生若有似无藏着丝暧昧。
丹恒指间收紧,很快地偏移了目光。
一
奥赫玛有酿造葡萄酒的习俗,佳酿节更是飘香。星被白厄带着大街小巷地跑,喝百家酒。民众盛情难却,喝倒了白厄没喝倒她,便推车一架酒桶一抬,星与丹恒的浴宫里便多了三四桶未开封的陈年葡酒。
丹恒还没从树庭回来,星掐着时间便去洗澡。洗澡前跟侍从要了牛奶果汁苏打水若干,一边泡着池子一边就着乱七八糟的饮料兑酒喝。她当过皮诺康尼的酒保,调出来的酒味道都很好。万事皆妙,差就差在没人陪她拌嘴聊天。白厄已经倒了,人还是她给送回去的,离开前他的脸皱巴得跟团纸似的手抓着她的衣襟说搭档不要走——
但很可惜搭档要走。星每掰开他的一个指节,婴儿蓝的眼瞳里就湿润一下。到最后跟雨里泡出来的小狗似的,湿淋淋地被侍从给带下去了。
他的搭档架上堆满了酒桶的小推车,西风吹起风衣一角,星便踏出了他的浴宫。
便有了丹恒回来看见星边泡澡边倒腾着瓶瓶罐罐喝酒的一幕。
丹恒刚推开房门,前脚还没站稳后脚就准备转身走了。
星一个羽毛笔打过来钉在门上,境界展开登时便封了丹恒的来时路。
她有些醉了,但没忘记要抓个人陪她喝酒。
丹恒抓着门把拉了拉了,严丝合缝。
拗不过她。
他抿了唇,耳朵红得要滴血。
“星,让我离开。”
就连说话也僵硬。
星却觉得他这样新奇。她明明醉了,脚步虚浮,大脑昏沉,但却听得出他话里的那点不一样的情绪,看得到他后颈那抹艳色的红。
丹恒总是没有太多表情。但越是这样,她有时候越是想,那面容柔和起来,染上不同的颜色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在贝洛博格翻垃圾桶的时候被丹恒拎着后颈提起来的时候她就这样想,当时的做法是把脏兮兮的手拍在丹恒面颊上。她看到面前的人很快速地吸气、抿唇,却没皱眉,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咽下去似的。似乎是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丹恒很缓慢地说:“星,跟我回去。”
在鳞渊境的时候,她的沉默有一半是出自不对他的过去发表言说,有一半则是停滞于丹恒面上的神色——把自己的过往撕扯袒露带来的不安全感让他摇摇欲坠,那双碧色瞳孔里翻涌的浪水比之前任何时候还要浓烈——他似乎预判了她的回应,但她总是打破他的设想。
而他似乎也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在幻境中还要拿这点不一样的反应来考证她是不是本人。
实在小气。
星想到这里就想笑。她泡在浴池里,不想动弹,晃了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声音也懒趴趴的:
“丹恒老师,陪我喝酒。”
她不常叫他老师。要是什么时候叫了,要么就是有求于他,要么就是顽劣的调侃。
现下的境况,怕是二者皆有。
丹恒其实不常喝酒,他不喜欢酒精麻痹神经带来的昏沉。他知晓星不会强求,但他亦明白任由星这样喝下去不行。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那块瓷石都被他给捂热了。
像是当年慢慢地接近翻垃圾桶的小浣熊一样,他很急地吸了口气,抿了唇——
“你先把衣服穿上。”
二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她很听话,穿上了衣服,虽然歪七扭八,但至少不算衣不蔽体。
但谁知道短暂的让步不是为了后面更过分的事做准备呢?
深紫色的酒液自唇齿相接处流下,在清透的水面雾霭般晕染而下。星的衣服穿得不老实,但她的手几下掰扯丹恒的衣服也变得凌乱。
星向前,他后退。小小的池子里水波翻涌。
丹恒去推她。他说星,冷静一下。
乖一点。
星被笼在房间暗色的阴影里,瞳孔里的琥珀色也变得深邃。
她把酒渡给丹恒,去吻他,吻他眼角那抹湿润的红,吻他被蒸得热烫的面颊,吻他柔软的唇瓣,咬他不会说温言软语的舌。
她的悟性实在太好,她学着丹恒的语气去哄他:
不要逃。
乖一点、乖一点。
他们两个本就一般高,贴在一起的时候,真不知道谁压过了谁。
她学他也就算了,边亲还要边说:
“我喜欢你,你真好看。”
说了还要问:
“丹恒,你不喜欢我吗?”
丹恒下意识地点头,袒露情感的话语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陌生而惶惶。但面前却是星,无数次危难中他托付了后背的存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会对她产生本能的警觉。
以至于她的指腹贴着他的脊梁骨下滑,到尾椎时她咬着他的耳朵唤声饮月,苍碧色的龙尾便瞬间幻化而出,贴着水面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卷上她的腰肢贴近他,隔绝开身外的一切危险。
把他与她好不容易拉开的那点距离也碎了个干净。
星伏在他湿漉漉的颈项边,他感受到她热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她还在说喜欢他,好像那三个字不要钱似的。她那样轻声地说着,轻飘飘羽毛一样地从嘴里说出来,浇在他心上却像岩浆一样滚烫。
而她似乎也从未想过他会拒绝。她贴着他,灰色的黑色的发湿漉漉海藻一样缠在一起。持明一族体温偏低,星的体温偏高,丹恒抱她就像揣着炽热的火炉。
持明喜凉。他却喜欢抱着她。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在失眠的夜里会钻进他的被子里,仿佛知晓他一定会同意一样枕着他的胳膊入眠。
所以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角落,拉过他的手,摩挲他掌心那一点蜿蜒的纹路,在他习惯的距离里,回应他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热意。
一点尖锐的疼痛在颈边刺开。那点无意识间化出的龙鳞被星逆着挑开,咬在嘴里。
绕在她腰侧的龙尾一下收紧。
丹恒微微托起星的头,将自己的前额抵过去。乳白色的呼吸氤氲着交缠。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疼痛的。
丹恒轻轻把唇瓣贴过去。湿润的,柔软的。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苍碧色的海里有灿金荡漾。
“……我心悦你。”他说得很缓慢,像是摸索着什么,确定着什么。
一下、两下。
像是要将什么给重重敲下去一样,他最后一下吻得分外地重和急。
浴池热腾的水雾氤氲,蒸热了他的脸,蒸湿了他的眼睛,将他的心蒸得湿淋淋的烫和沉:
“星,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