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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四周吵吵闹闹比沸水更纷繁，坐在你和三月七对面的那位少年却如同山间清风，江上明月，乌发高挽作脑后马尾，白衫青纹的窄袖劲装衬出整个人竹枝似的姿态，好一副行端坐正、温和风雅的宗门弟子。
你和三月七也挺纳闷为什么一路嬉闹大的发小，偏偏丹恒出落得这么人模狗样。
没办法，如果丹恒都不靠谱，你仨估计得去卖艺乞讨了，也甭谈修仙了。今天你串通三月七把丹恒约出来，就是为了求这位好友帮你一个大忙。
——一个关乎你在自家合欢宗能不能混下去的大忙。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恶作剧？”
眼看着你和三月七狗腿地一应一和给他沏茶倒水，丹恒再怎么心性冷清，这么多年相处也知道有什么阴招等着他。他从来是个冰雪剔透的人，掐指一估摸拿捏你两就八九不离十，此刻不饮这茶，也不去看三月七，只眼尾一挑目光正正落到你身上。
“哈哈哈，”你讪笑着摇手，虽说已经打定主意要讲动丹恒，对着这双如月流光的眼睛也难免心下惴惴，“也不是什么大事，哎呀，丹恒，咱们都桃园三结义了，说什么恶作剧，怎么这么见外呢……”
知道你怯场，三月七中气十足一巴掌推开你，轻咳两声：
“丹恒，你元阳还在不在，她想借你的元阳用用，不还的那种，当然，作为补偿，她的元阴也可以送给你。”
三月七这话说得声音不小，相当有气势，左右的邻桌不是聋子便都可听见，然而却无一人侧目：感谢历代合欢宗师兄师姐对双修好处的不懈宣传，在这个以成仙为导向的修仙社会，和合欢宗弟子一起修炼终于成了平常事，不会被当做邪修乱棒打出去，也不会为了一次修炼而被要求签道侣契锁死这辈子。
此话一出，丹恒自然明白其中意思，他晓得你躲懒好玩，选门派时被美女姐姐钓着，傻笑就进了合欢宗。你呀你呀，根本就不是个风月性子，他怎么会不知道？看，这下好了，宗门要双修，你总得求到他头上来的。
倘若你不来找他，丹恒反倒是要起疑心的。
可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元阳”“元阴”也是拣着修仙人士的术语讲……想到这背后的意思，丹恒还是挡不住红了脸。
你和三月七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三月七不用想，她总是向着你的，而你呢？
丹恒可没法把他脑海浮现的画面诉诸口，你们三人一起在凡间长大，学的是诗书礼教，修身齐家。你和三月七上学时就磕瓜闲话没完，可诗三百现在还常常在丹恒心里搅动，什么桃之夭夭，什么关关雎鸠，唉，你呀。丹恒这张少年人朗月似的面容，此刻双眸羞红胜过朱唇，他简直不知道把眼睛放在哪里，你怎么能这样直勾勾看着他求着做这种事。
他恼你想不起来以前一起月老树下许过的愿心，情爱应是要合卺共饮才算数，又恼你今个儿和他双修，明日必得又求至他人床榻，不会停留。
至少，至少他和你是元阳元阴的头一个。
没有办法，丹恒拿你总是没有办法，他强自定神催动丹田灵气流转，清心静神，化去面上血涌如火烧的热意。
“什么时候。”
丹恒吐字极快，是再不肯多言语的。
他看你时你愣了一瞬，心里想的是师姐同你讲解色授魂与的诀窍，那点儿笨涩不同的困惑在这扫视里忽地开始蠢蠢欲动，想搔痒却不知从哪里下手。
“……什么时候，来你那里还是我这里？”
你还不说话，三月七被你这么不解风情急得直往你大腿上拧。你“哎哟”痛叫一声，转头去和三月七问帐，她报以冷哼，只一掌推在你脑袋上。
你踉跄差点爬在桌上，下巴挨着木桌桌面，狼狈地堪比狗啃屎。
少年泠泠的叹息就这样落在你前额，清澈的嗓音像泉水淌过青石板。五根纤纤的手指在你眼前一扬，柔和亲切的灵力便掀起清风把你托着坐好。
“可别在别人面前这样胡闹了。”
三月七摊了摊手：“你看，她就这样，丹恒你再不贡献自己的元阳给她刷业绩，她得被罚去扫一个月的台阶了。”
这么好半天，你终于联上好友们的线。
进合欢宗的时候美女姐姐可没跟你说合欢宗合不了欢就要扫大街啊，天知道你入门过了新手保护期之后过得有多艰苦，师兄元阳早就被师姑吃完了，外面的弟子你又压根找不着关系。
简言之，丹恒是你唯一的救星了。
念及此处，你也不管另外二人对话进行到哪里，站起身就一拍桌子。
“我可以！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
这番话真是声如洪钟，气壮如牛，惊得三月七都倒吸一口气，她眼珠子在你身上骨碌碌转，之前你两挑话本看的时候可没看见你喜欢示众玩法呀，今天受刺激啦？
啧啧，要是这样，她一定要用水镜记录丹恒和你双修的美好瞬间，截下来你两表情包到处分发嘲笑你们一辈子。
好在客栈三流九教交汇之地，不少你这么个疯姑娘；而丹恒早就习惯了你的不着调，灵气运转下这张白玉面只剩气血的柔桃色，他和三月七换了个眼神，或无言或白目，各自抓了你的一条胳膊就押着你出了门。
丹恒走在前头，簪子系着的灵珠同串发辫里的白银撞得泠泠作响；三月七走在手边，跟你勾肩搭背脑袋搭过来，发髻上的铃铛跟笑声一起晃荡个没完。
你们这是在去合欢宗的路上，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
三月七一手揽过你肩膀，一手挑起你下巴，得意洋洋自己助攻的聪明才智，“怎么样，我就说丹恒肯定会同意的！”
这位女侠故作柳眉倒竖的怒态，嗔怪你不懂事：
“你干嘛那么怕呢，别人不懂丹恒，难道你还不懂他的心吗？哎呀，只要是你的事，自己去和他开口，最多撒撒娇，他本来就耳根子软，何况是你，怎么可能会拒绝嘛……”
难得有三月七能充当一回老师的时候，她简直尾巴翘上了天，恨不得跟你掰碎了讲丹恒是如何面对你没有底线。她越讲越是眉飞色舞，觉得自己简直是丹恒研究专家，声调也跟着越来越高，还使劲打掉你捂她嘴的手。
“三月！”
丹恒急急清喝一声，他步履未停，只微微转过脸现出淡红眼尾来。他眼睛生得长，眼刀也凌冽逼人，你两被吓了一跳，互相推脱，想丢给对方自己置身事外。
原先你和三月七贴在一块，挨警告的是两个；这下两个人推让，丹恒真正看着的人就在明显不过了。
“冤枉啊！”你试图跟丹恒眨眼睛求饶，“丹恒老师，你是不是太偏心了点？苍天可鉴，我可没讲你闲话呀！”
这下是三月七恼了，“嘿！本姑娘跟你支招呢，你怎么连姐妹都往外卖！”
眼看场面又要不可避免地走向三人乱斗，丹恒咳了咳，强行结束这场混乱。
“只是修炼而已，”他顿了顿，“没什么好说的，不需要议论。”
是啊，双修只不过是方式比较特别、对象限定在合欢宗弟子——好吧，也许对于丹恒来说对象限定在一个特定的人——这样的一种修炼方式，没有人应该赋予它太多的意义。
就像你现在还在跟三月七保证，“放心吧，好姐妹，下次等我们师祖研究出了女女双修功法，我一定第一个跟你尝鲜！”；这一次，也仅仅只是你需要一个男人跟你双修，因此向丹恒求助，而丹恒也一如既往地帮助了你而已。
这套说辞，三月七会相信，你会相信，你们就是这样做的，不是么？
一直到内室门口都还在他身后嬉笑打闹，窃窃私语讲最近话本里小生花旦玩的新花样，讲到兴起处忽地闭了嘴，两个女孩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把默契藏在沉默里，又或者禁不住一阵大笑，笑声纷纷扬扬像藕花深处惊飞的鸥鹭。
可丹恒没法骗自己。
他在门前转过身来，不去看你，走到三月七身前叮嘱她回去路上要小心，少看话本也好好修炼。三月七弯着眼睛撞他肩膀，这张白玉的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那就等你们好消息啦！”
他说，“嗯。”
并非如此。你这位皎皎如明月般沉静清冷的友人，并不是一念不起、履险如夷的君子，恰恰相反，他胸口涌动的我执比常人要更多，龙心逼仄而潮湿，稍有不慎就要撕开人形露出爪牙。他是为了你们，咬下喜怒哀惧爱恶欲，给自己披上高冠博带的礼服的。
你和三月七不知道自己的好友是头化形的苍龙，不明白龙的贪嗔痴、怨憎会，不晓得龙的爱常常意味着人的毒。
丹恒垂着睫毛，从黑皮手套里抽出这双修长的手，露出一线苍白的手腕，他转了转腕关节，拉开内室的门。
“来吧……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