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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成在这一行是出了名的蛮不讲理。他从来不为了体谅客人稀薄的自尊而假装愉悦,也从来不尊重市场明码标价:上一次还是三百,再下一次就成了六百。当客人扯着嗓子跳脚骂他狮子大开口,张新成就真学着狮子的模样张开两爪,先嗷呜一声,再十分敷衍地解释:因为这一次不是上一次,正如今天不是昨天。这句话蕴含的哲理,往往会让愤怒的客人愕然地偃旗息鼓。
老板,或者说不是老板,而是给自由职业者赁一个落脚处的房东,对张新成的作风又爱又恨。爱是每个月的房费准时入账,有时甚至还会加多点,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恨是这卖皮肉的偏偏有狗一样皮糙肉厚混不吝的脾性,遇到那方面不行的客人就丧眉耷眼唉声叹气,经常会急得个别自尊受损的客人裤子都不穿就和他打起来。每逢楼上有砰砰声,老板都不得不为了守护墙壁和地板的安危赶去调停,见得赤条条一个张新成站在房间中央,胳膊居然摆的是螳螂拳门派。
老板:……
老板:你就这样老把客人打跑,怎么做的生意?
张新成的头发有一阵子没剪,额前的刘海渍着汗,随他的手胡乱一抓,很随性地朝后倒去。对比同行们常年熬夜饮酒的削瘦颧骨,他饱满的两腮与晶亮的眼睛显得十分喜庆。他耸耸肩,弯腰去扶混乱中歪倒的铁杆儿——它们原先骑士般矗立在床的四角,为张新成做生意的主要门面撑起防蚊的帷幔。
“你不懂,”他笑着摆手,模样很欢,“我这样的,叫差异化。”
这一行里,谄媚的常有,忧郁的眼神常有,直白又带着点疯劲儿的很少见。张新成不加掩饰的臭脾气,是和他漂亮的脸蛋、以及会拉着客人刚完事的手往雨里狂奔,大笑着唱英文歌的爱好一并出名的。失意的男人们通常很吃这套,他们在张新成的身上找一种初恋般的生机。张新成是他们的野蛮伴侣,会瞪眼、骂人,真动起手有种不怕打死的气势;可在台风登陆的前夜,他也偶尔冷不丁地打去不谈钱的电话,只说要不要去河边露营。
钱,或者不收钱,或者收双倍的钱,全凭他的心情。有客人带着救风尘的怜悯,问他你为什么做这行?满以为小狗一样翘着的尾巴会耷拉、柔软的下垂眼变得泪光闪烁。但张新成只是用手拨着蚊帐,好像那是公主的蕾丝床帘,用眉头苦思冥想一番,然后说:其实是因为白天太热,酒吧太吵,网吧太多抽烟的……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
在路灯下见到付辛博的时候,张新成从对方伸来的手中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连带着视线往下落,瞧见左手第四根指尾闪烁的银白。这一眼教他不悦地皱眉,口中也不自觉警惕地“啧”了一声;对于这类人,他向来怀着十二万分的警惕。毕竟谁知道这戒指的另一头是不是凶猛的母狼,会顺着红线彼端狐狸精的味道追踪而至。张新成只是一个怕晒、怕吵、怕烟味的自由职业者……而他非常珍惜自己会折射出七彩光弧的蚊帐。
付辛博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谨慎,那只伸出来的左手触电似地往后一缩。是万宝路,应该抽了一整盒,或许不止。张新成盯着他指节残留的一圈烫痕,是在一卷卷烟草中反复抽到无知无觉的人特有的纹路。在付辛博向后退去的一步里,他借着路灯雪亮的侧逆光看清对方灰扑扑的眉眼,头发齐整,眼神玩味。
我靠,帅哥就是牛,出轨还出得有点理直气壮的。
“不行算了,”付辛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早上刚剃过的青色已经冒出一层细绒。他将手握成拳头突然挥出,指根的婚戒刮一阵劲风,堪堪停在张新成挺拔的鼻梁前,“没想到干你们这行的,也宁愿去拆十座庙。”
“我是自由职业者,但做不了土木工程,”张新成眼睛一眨不眨地反唇相讥,转身就往廉租楼走,“怕嫂子找上门,给我家拆了而已。”
付辛博走路意外地轻,像一只轻捷的大猫。好长一段时间里,张新成都以为黑漆漆的楼道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可以看见用黑色油漆密密麻麻写在墙上的各类手机号、胡乱张贴又脱色的小广告,还有满地声色犬马的小卡片。路过第四层时,付辛博迟疑了一下——而张新成一直上到第五层,才发现背后的人不知何时停住脚步。
“后悔了?”他从旋转的楼梯间探出头,半个身子悬吊在外。
“没有,”付辛博指了指面前这扇门,又开始往上走,“怪吓人的。”
张新成忽然想起四楼那扇用红色油漆泼着诅咒的门,不禁抿唇微笑。尽管他知道那是欠了高利贷的下场,还是决定把这个生动的例子方便地挪为己用。“是啊,那位好像就是和一个有妇之夫动了真感情,被找上门来,搞了好大一场动静。现在生意没法做了,那臭男人好像也怂了……你看,我的警惕是有道理的。”
“但你还是接了。”等待张新成掏钥匙的时间里,门外付辛博的手已经开始往他的身上摸。
“我胆儿大。”张新成嘿嘿一笑,“民以食为天,我要吃饭。”
进门第一件事是脱鞋,第二件就是谈价钱。张新成在回来的路上就琢磨好了,帅哥在他这里向来有折扣。付辛博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如果是大额的个人转账,很容易被嫂子查手机盘出来。他最优的解法,是收一笔很小很小的数目——小到如此不经意,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在哪家个人经营的小超市里买了包烟,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所以他自信满满地亮出手机,说:“十八块。”
他的语气很得意,如同邀功的小狗摇着尾巴,潜台词是:我很好吧?我对你不错吧?你看我盘靓条顺,冒着巨大的风险还愿意接你这个客人,结果我只收十八块,牛吧?哥们儿算不算性情中人?
没想到付辛博大剌剌地往他的床上一坐,双腿一岔,像是鸠占鹊巢的巨型恶猫,撇了撇嘴就说:“不给。”
张新成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俊脸,试图从十分吸睛的浓眉大眼里,看出一点弦外之音。
谁知道付辛博只是扬起脸,眼睛下方的卧蚕深邃,看得人心口微微一陷。他看着张新成——那眼神一度让张新成揣测,嫂子当年很可能就是被这样欲语还休、忧郁与温柔并重的感觉蛊惑了——然后把兜儿给掏出来,只抖出一盒烟。
“没带手机,”他简明扼要地说,“现金都花了。”
张新成久久无语地瞪着他。
“你有病吧?”他被气笑了,“不是,你连我们这行的钱都不给,你你你是要折寿的知道吧?等你下了地狱,阎王爷背上纹个你算了,这么离谱的恶行,他老人家怕是这百来年都见不到几个……没钱就回家跪嫂子的榴莲,好不好?”
“我长得帅,也没卖过。换个思路想,这还算是我第一次,”付辛博脸不热心不跳,甚至诚恳得让张新成觉得自己犯了错,“你睡我,我不要你的钱,你也别要我的,我们谁都不会亏。”
不行!
不收钱的事,他张新成自己可以提出来。但如果是给客人的要求开了这个先例,他以后还怎么开张经营!
张新成勃然大怒,怒然大勃,朝着付辛博这个负心薄幸的人就扑了过去。
老板听见楼上丁零当啷乱砸的动静,拖鞋都顾不上换就冲出了家门。可这一回,不管他在门口孜孜不倦地敲了多久,神情从焦急到紧张再到疲倦,这门都稀罕地没有半点要开的迹象。只听着里头骂骂咧咧的噪音有所平息的时候,他不明所以的苍老心脏略微往喉咙里回归了两寸。
彻底安静后,老板又“笃笃”地叩了两下门,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冷得打个喷嚏。
半晌,里面传来张新成刚睡醒般朦胧的声音:“我没事,您请回吧——”
要说真没事就是假的。床头柜掀翻了,玻璃杯碎了一地晶莹,连带着枕头都有一只被划开,羽毛簌簌乱飞。最后的缠斗里,张新成一脚踹翻了床边的铁杆。那饱受磨难的家具栽倒下去,啪地砸在付辛博背上。铁杆的悲鸣意味着蚊帐的彻底坍塌,那梦幻的、会折射出阳光的帷幔变成一团乱掉的云,把张新成的视线遮蔽住;双手胡乱挣扎着去给付辛博几耳光的时候,他悚然意识到那只戴着婚戒的拳头又一次悬停在了自己的鼻尖前。
铂金和钻石是很硬的,也许能打断他的鼻梁。因此,这个姿势意味着胜利的天平已然完全倾斜。
张新成定定地对上付辛博夜一样深的眼睛,从里面读到一个已婚男人经年修炼的克制。他好像忽然看到一丝雪亮的痛苦,如闪电撕破夜空,震到他的灵魂在脑海中澎湃,冲刷得前额一阵阵酥麻。
“算了,”付辛博喘着粗气,汗水像眼泪一样晶莹地划过眼角。他收回拳头,活动几下酸痛的手指,在乱成一团的蚊帐的茧里自嘲地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等我回家拿了手机,这些弄坏的东西,我肯定赔给你。”
张新成默默地骂了句娘,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先绝对地宣告了胜利,再故作绅士地演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这个套路他在电视剧和路边摊小说里看了无数遍,真看到有人把它奉若珍宝地演出来,还是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气得想跳脚,可惜脚还被付辛博压着动不了。他只好动手,在稀里糊涂的蚊帐里,用胳膊穿过一个撕裂的破洞,再搂住付辛博被铁杆压着的身体。张新成带着腥味的唇齿开始撕咬眼前这张讨人厌的嘴巴,付辛博的舌头灵巧得像一只猫不断弹动的尾。他好像是在躲,又好像是在好整以暇地挑战一只狗追逐飞盘的耐心。
门口“笃笃”响了两声。
张新成不得不暂停自己张牙舞爪的进攻,沙哑着声音回应:“我没事——”
他分明看到付辛博对自己笑了,牙齿雪亮,如同茹毛饮血的猫科动物。但这一刻,哪怕脑海中的警报像烧沸的开水一样尖叫,他迟钝的四肢已经来不及遮住自己柔软的喉咙。被付辛博咬住的瞬间,他眼前嗡地发黑,口中几乎下意识念起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驱魔咒语,谨防已婚吸血鬼咬断自己的喉咙……直到一分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颈间的皮肉仍然完好,只是衣服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十八块还是得给的,”他瓮声瓮气,口中却不争气地呻吟,“记你账上……”
付辛博低低笑了一声。他好像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话,张新成没听清,只以为对方用少年一样与外貌严重不符的声音喊了一句“骚货”,于是腿又颤抖着夹紧。
他们打架是真的打了,停下来的四肢才感到剧烈的酸痛姗姗来迟。膝盖滚烫得像是有火烧的时候,还要分开去夹另一个人的腰可谓折磨。张新成第一次这样莫名其妙地卷在蚊帐里做爱,粗糙的纱帘偶尔摩挲他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痒得他下意识又想踢人——付辛博学会了他的套路,总会及时地握住乱蹬的脚踝按回原处。他用自己的腰带动蚊帐的挪动,如同溅起一阵雪白的水花,反复拍击在张新成的身体,直到后者用一种近乎狂乱的声音喘息。
十指交扣。被婚戒硌到的时刻,张新成昏眩的视线短暂地清醒了一些。他转头,半张脸埋在蚊帐里,像他之前总爱在贤者时间把玩它,仿佛玩弄另一种生活遥远的裙摆。
“要不你以后别做这行了。”付辛博负下身,呼吸很热,喷薄在他的耳廓。张新成爱听音乐,耳朵敏感,这一下子让他差点尖叫出声。还好是付辛博说的话够俗套,俗得像一根铁链,把他老老实实地拴回地面,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你连十八块都给不起,”张新成有气无力地被拎着腰换了个姿势,抽一个枕头垫在自己悬空的腹部下方。“说这种劝人从良的话,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是啊。你一个人只收十八块。”付辛博从背后进入他,张新成呜咽着抖了一下,屁股却很有职业素养地高高抬着,两团白肉上残留的掌痕瑟瑟发抖。“等我净身出户了,很缺钱的。你这样攒钱,养不了我,还是换一行吧?”
……
阎王爷,这人你收吗?还不收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王八蛋!”张新成用尽全身力气,悲愤地怒吼。
付辛博淡定地“哎”了一声,然后握着张新成没剪的头发一拽,让这片小麦色的胸膛顿时为他成为怒张的弓弦。他反复端详着张新成发红的耳尖、合不拢的嘴唇与淌出的口涎,似乎是认真地品鉴了一番,才诚恳地说:“实在不行,我那包烟先给你吧。”
事后张新成的确把那包烟报仇雪恨地抽了个干净。他故意把烟灰往付辛博身上掸,差点被摁着当成人肉烟灰缸之后才学乖,只是抱胸靠着床头抽个没完,圆圆的两腮彻底把气鼓鼓这个词给具象化。付辛博坐在床边翻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那上面都是张新成以前接过的客人昵称和他们的喜好——有些名字被交错的黑色水笔坚决地划掉了,显然是完全排除在外。
“雷公?”他好奇地挑一挑眉。
“雷声大雨点小,”张新成一只手抽烟,一只手刷手机,眉眼被苍白的荧光笼罩,“你意会一下,应该没那么难参透。”
“哦,”付辛博认真地点头,又指着下一个名字,“袋鼠……意思是每次来都会背个大包吗?”
张新成头也不抬,“不是,打拳击的,肌肉很好。”
也许是因为张新成没看他,付辛博有些生气。他将本子翻过空白的一页,强势地挤入张新成的眼睛与手机屏幕之间。赶在对方能开口抱怨前,他斩钉截铁地问:“那我呢?”
张新成撇了撇嘴。他看看本子,看看付辛博,再看了看本子。
“包子。”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只有看见付辛博迷惑的眼神时,他才稍微有了点快慰的语气,“有点豹子的意思。大猫,但降级为一声,是因为你欠钱,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