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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30
Completed:
2025-08-30
Words:
15,322
Chapters:
4/4
Comments:
4
Kudos:
32
Bookmarks:
2
Hits:
627

在空中的某一秒

Summary:

现背,关于新加坡和成都的故事。

Chapter Text

-嘴巴还是好明显

-北京是不是挺冷的?你别着凉了

-我想你了

汪顺收了伞,往商务车里一坐,打开手机就看到微信上的三条消息。他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那个猫咪头像男孩的语气,不由弯起嘴角笑了笑,感受到弧度上扬带来的扯痛。他在裤子上捻掉了手指的水珠,给他打字:冷点好啊,刚好给我降降火。附上一个经典款捂嘴笑,他又接着打,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对,能不能打电话?

汪顺握着手机,往前一抬眼,司机专心地开着车,副座的对接助理也在处理手机上的消息,雨水从流霓般的车前窗划过,擦亮首都繁华街区的夜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耳机,给对面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我还在车上呢,这会儿要去酒店。”他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前座年轻助理惊讶的视线,于是他冲她淡淡地笑笑,还是没有放下手机的意思。

“哦。”潘展乐应了下,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在车上?那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想打就打了呗,管这么多啊。”听到他的声音,汪顺觉得心里忽然一下变得有些软。一滴雨砸在窗上,化开了一片光晕,他隔着玻璃,用手点了点:“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哎,这是第一次一个人飞吧?”

潘展乐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他看不到,赶紧说:“还可以,挺顺利的,下来打个车就到了。”成都和昆明离得近,飞行时间转瞬即逝,他在飞机上打个盹,就已经降落在晴空万里的高原上了,然后想起了另一茬事。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来过昆明啊,是不是?”他说,“其实之前就说要一起去大理来着的,你还记得吧?我在韩国跑站那次,你带洪金权他们一块儿来,那天晚上——”

“记得记得!”再放任他说下去汪顺脸都要发烧,还好黑暗里并不明显,但他还是颇为心虚地看了眼前座的两个人,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地处理着消息,丝毫不为外界所动,于是汪顺松了口气,声音又放低了些,“以后去嘛,下次开你车,本不能白拿啊。”

“可以啊。”潘展乐那边不知道在笑什么,冲他一通乐,“我车大。”

汪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浑身一烫,闭上眼磨了磨牙,才狠狠地冲他吐出几个字:“……个小混蛋。”

 

养猫一年有余,潘展乐早已晋升资深猫奴,对种种条理要点颇有心得,也熟知第一注意事项是不该频繁变动家猫的生活环境,否则极易引起应激反应。此刻潘展乐躺在床上,心想自己的不适情绪是否也是一种类似的症状,脱离了熟悉的环境,产生一点迷茫惆怅的感觉。然而心里又清楚,即使过去的一个月在频繁地变动坐标,他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况且他甚至都宣称新鲜感是他目前所渴望的东西,更不会因此不适。那么,排除掉一切的外界因素,真相其实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已经习惯有汪顺的生活了。所谓熟悉的环境其实只是待在汪顺的身边而已,乍然分别,他就像患有严重的戒断反应一样,抓心挠肺又不得缓解。

习惯陪伴这种东西真可怕,它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聚少离多的两个人身上。潘展乐叹了口气,回身抱住了枕头。这个房间理应也算汪顺的,在奥运结束后第一次回到海埂基地时,郑坤良带着表来告诉他说现在有资格自己申请一个单间住了,他捏着笔想了想,问他要顺哥那个房间行不行?反正我们两组训练也总是错开,不用再单独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了。郑坤良听完瞪大了眼,脑子还没跟着转过来,就被潘展乐半推半就交了申请表。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上一次来高原训练的还是朱组,虽然隔了三个月,三件套也里外换了个新,但躺在床上盯着汪顺看过的同一片天花板,依稀还是有种他就躺在他身边的感觉,就像过去的几天那样。

汪顺说去洗澡了,手机里的消息提示短暂陷入沉寂,但潘展乐还是捏在手上,他躺在床上用手臂蒙住眼睛,淡淡地叹了一口略带惆怅的息。房间里很安静,不会有第二个人默不作声地拧开房门,坐到他的身边来了。

百自决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潘展乐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空调声音有些大,盖过了纷乱的思绪。门被推开了,他没抬头:“我洗过澡了,你去洗吧。”然后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肚子被人很轻地碰了碰,他诧异地挪开手,看见汪顺坐在了他的身边,发尾还有些微湿,两根手指之间夹着房卡,冲他笑了一笑:“我也洗过澡了。”

“……顺哥。”像梦一样,潘展乐想。被他触碰过的腹部有些发紧,他坐了起来,盯着来人看,“你怎么过来了?按摩放松好了?”

“嗯,好了,过来陪你坐一会儿,找你室友要了房卡。”汪顺很平静地看着他,潘展乐没有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多的意味。

“我现在看起来是需要人陪的状态吗?”潘展乐心里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出来。他是真心对此感到困惑,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情绪就处在一种滞空的状态里,郑坤良过来和他聊了一会儿,崔登荣也是,几个关系好的同龄人对他说没事下次再战,他点了点头,波波维奇也说了类似的话,和两百自之后他们的对话没有太多的差别,潘展乐接收了这一切的信息,然后往回走,遇到了汪顺,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在开口之前潘展乐对他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明天决赛加油,顺哥。”然后就沉默地走上了大巴车,回到酒店,等待突然在日程安排里变成空闲的新一天。

他的大脑还处于空转中,有许多的信息和记忆碾过他,但他抓不到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这让他有些不安。他输掉了这场比赛,而在一年前的今天他以第一的成绩拿到了这场万众瞩目决赛的门票,离他创下奇迹的那刻只有一夜之遥。一年之后,他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止步于半决赛,成为这届比赛里最大的爆冷之一。

“你觉得你需要吗?”汪顺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体温传递过来,眼神称得上温柔。

潘展乐想了一会儿,诚实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难过或者遗憾吗?好像也有点,但又觉得没有到那种一蹶不振的地步,那也不至于,我应该还能振作起来,不对,是我必须要振作起来。就是有点……震惊?没缓过劲?”潘展乐搓了搓脸,放轻了声音,“你今天也辛苦了,游得很好,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成为像你一样的运动员,而不是……昙花一现。”

“你觉得我游得好吗?光看纸面成绩其实也不是那样吧。”汪顺笑了笑,揽住潘展乐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肩头,“比赛就是这样,最好的水平没有发挥出来,其实心里也会有点遗憾的,但是尽力了,这一枪对我来说就结束了,再多遗憾就只能放在下一枪去弥补了。”

汪顺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突破想象的新纪录,心里还是轻轻一动。

“我知道肯定会有很多人跟你讲这样的话,你还年轻,下次再来之类的,这是事实,你心里也相信这样的事实,你还有很长的职业生涯,这次只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挫折,运动员都会有低谷期,你想要成为最顶尖的选手,就必须要跨过这些——我知道这些道理你一定都懂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潘展乐,像平常两个人交流那样,手掌不自觉地在他的肌肉上捏着,帮他放松心情。

“但还是会害怕,对吧?”

潘展乐抠着衣角的手都停住了。汪顺的话直击到这一整天来让他感到浑沌和迷茫的本质,那是他和教练和其他人的交流里没有发觉到的情绪。他像机器一样处理着一切信息,甚至目睹波波维奇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新纪录之后,他想到的是如何调整他的训练甚至是比赛计划,他的技术特点和他的对比,要从哪方面提高;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子里几乎都是这些东西。在那一天的半决赛里,他没有尽全力,但或许尽了,他已经分不清——他不确定是否是他的失利带来的错觉,觉得自己再来一枪就可以够得上决赛的门槛,也许可以,但万一——他还是做不到呢?

我在害怕吗?潘展乐想,然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空调是不是有点冷了?我去调高点。”汪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站起来,往门口中控的方向走去。一只手拉住了他,潘展乐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陪我坐会儿。”

汪顺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走过去把空调调高了点,然后走到他的面前面对着他。潘展乐抬头看他,看不到一点高兴的神情,垂着眼皮挂着脸,看起来很郁闷。男孩的脸颊上最近长了些肉,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汪顺的手在上面揉搓。手感真好,汪顺分神想,下一秒一颗脑袋就往他肚子上扑,潘展乐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抱得很紧。

“哎。”他从这个不成形的拥抱里读到潘展乐的情绪,于是摸他烫得蓬松的头发,顺着起伏剧烈的脊背向下,在他的肩头流连,感受到年轻的血液在掌下奔流。

哎,小孩。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连二十一岁生日都没过的小孩。汪顺想起他的二十岁,还没有够到奥运会的领奖台,离他的第一枚铜牌尚还有着两年的距离,那时的他只知道一头扎进池子里游,空闲的时间和队友插科打诨,偶尔要对大队员的欺压采取忍辱负重的手段,转头冲无人的空气龇牙咧嘴。那时世界末日的预言刚过不久,泳坛传奇巨星的光辉几乎使同时代的所有选手都变得黯淡,队里的资源几乎也一味向个性强势的队友倾斜,分到他身上的不足微末。后来人们歌颂他从那个可称逼仄的环境里一直游到了最高领奖台,只有他知道他自己靠的全是一腔傻气和不服输的神情罢了,游下去是他的本能,在他的二十岁里没有那么多的深思熟虑,那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独有的印记,游下去,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但他知道潘展乐不是那样的人。

“在我刚拿到金牌那半年里,我几乎觉得我无所不能,全运会我也比得不错,但后来几次世锦赛我都比得不好,你也知道吧?我记得你就是从那时候进国家队的,两届长池,一届短池,你应该都在,虽然国内赛事成绩游出来都还可以,但一比世锦赛好像就不行了一样,那段时间是我的低谷期,我想了很多次要不要退役。”

潘展乐抬头看他,等着他把话说完,汪顺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后颈,缓缓道:“直到杭州游出了新的记录,我才觉得那道坎终于迈过去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换一种方式看待结果了,不是不跟别人比,而是我游下去只是因为我想游下去,我还想去挑战我的极限,去试试能不能冲击更高的位置,这些是让现在的我感觉有意思的事情。”

“你出成绩早,还是这么传奇的成绩,说实话,我每次想起来都还是觉得很震惊,但这个成绩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是这个成绩的一部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小潘。”他捏了捏潘展乐的脸颊,“你曾经做到了,那么你就要相信你之后还可以做到,不要被它困住,不只是这个成绩,你还可以做得更好,像你说过的那样,去突破人类的极限。当然,我知道运动员在低谷期时只能靠自己度过,长或者短,谁也说不清。我那时候也很害怕,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追上了年轻时的我自己,中间那些时间我常常觉得我做不到了,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

汪顺和他分享的,是和他的青春期重叠的职业生涯迷茫期,在他锚定汪顺作为职业生涯的灯塔飞速成长时,他的榜样、偶像、他眼中无所不能的冠军前辈,也正在承受着比他更重的像山一样的煎熬。潘展乐小小声地吸了口气,攥紧他的手:“汪顺——”

“说多了,”汪顺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害怕、迷茫,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尤其在成绩不那么理想的时候,我们下一枪再来就行。可能我现在跟你说这些都是我着急了,其实你根本不用我担心,我相信你会很快振作起来,但是——”

“我准备告诉你的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陪着你的,知道了吗?”他弯下腰来和潘展乐的视线平齐,望进他的眼睛里,摸了摸他的头发,在肉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在潘展乐反应过来之前,又轻飘飘地起身,往他的手里放了个金属片,回头扶着门把冲他笑:“托朵朵帮我带的啊,分你一个。明天一起加油,晚安。”

潘展乐低头,掌心里是一个这次世锦赛的纪念胸针,海水泛蓝,橙色的海狸在他的手里自由翻腾着双臂。他把它握在手中,像突然卸下了千斤负累,露出了这两天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