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紙袋的開口被他摺得整整齊齊,仿佛這樣就能壓住裡面那份太過柔軟的情緒。
裡面躺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印著一個還沒成形的身影。
都銀虎坐在診間前的座椅,小孩的笑聲、色彩鮮豔的溜滑梯、恩愛的走進診間的伴侶,明亮的光線卻扎得刺眼,手指無意識的搓揉紙邊。
該怎麼開口呢?
他知道他應該開口的,應該早一點、早一點,在還來得及以前。
2.
都銀虎最近真的吃不太下。
最先發現的,是他最愛的刀削蛤蜊麵,有天吃到一半突然反胃,最後還剩半碗。
他以為是工作太忙、睡太少,也懶得多想。但接連幾天都差不多,一聞到油煙味就噁心,連白飯都吞不下去。
最誇張的是今早,他剛刷完牙就跑進廁所乾嘔,喉嚨一陣酸澀,胃像是被什麼東西空空地掏過。
他坐在馬桶蓋上,低頭捧著臉。不是第一次壓力大、飲食作息亂,但這種噁心感來得太突兀。
「⋯⋯不太對。」他喃喃。
那天下午,他推掉了原定要和工作室合作作曲家開的會議,走進了住家附近的小診所。
只是想確認是不是腸胃炎,或最近常見的病毒感染。
醫生問診、抽血、量體溫、做了基礎檢查,然後在開口前,露出了一點猶豫的表情。
「⋯⋯最近有沒有可能有性行為上的不注意?」
都銀虎一愣,沒立刻反應過來。
醫生接著說:「血液檢查顯示,你懷孕了,大概五週左右。」
一瞬間,他耳邊像是被按了靜音。
只有那句「你懷孕了」像空氣裡的鐘聲一樣,悶悶地在腦子裡震盪。
醫生語氣很溫和:「因為你屬於男性可孕體質的類型,這種狀況其實並不罕見。你現在狀態還算穩定,但需要安排定期追蹤,我這邊可以先幫你轉診去婦產科詳細檢查、做第一次超音波。」
那一刻,眼淚差點掉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太震驚、太複雜。
他走出診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疊檢查單、一張轉診單,還有一張清晰的超音波照片。
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輪廓靜靜地躺在灰黑色的影像中。
他不是沒開心的。甚至在醫生說出「懷孕五週」那一刻,他有一種眼眶發熱的衝動。這是他和哥的孩子啊。
只是——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可以被分享的幸福。
南藝俊最近真的太累了,自從負責了新的大型專案後,總是凌晨2.3點到家,早上8點又趕車通勤,有時甚至累得洗完澡就躺倒在沙發上。清澈的眼瞳不復以往,總是帶著血絲,兩人的對話時間也減少許多。他們很久沒有一起在漢江散步了,晚餐也越來越常一個人吃。
他不是沒感覺。只是裝作沒察覺,好像這樣,那些距離就不會變成真的。
手機震了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
螢幕上是那個熟悉又讓他有些遲疑的名字。
[藝俊哥💙]:中午休息時間,在咖啡廳見個面吧。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好像——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3.
昨日也是加班到快凌晨才結束,一早回到公司,腦袋裡還在跑昨天的企劃簡報流程。眼下的專案牽扯太多部門,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光是今天早上就已經有三通緊急會議。
但中間某個瞬間,他不自覺打開手機的相簿,畫面停在某張模糊的合照上——兩人一起在漢江邊的便利商店買冰淇淋,他拿著藍莓起司口味,銀虎則是草莓牛奶口味,嘴角還沾上了點眼睛笑得彎彎的。
那張照片不算漂亮,甚至還有點晃。但一看就不禁笑出聲。
那個笑容,他已經很久沒見到了。
他不是沒注意到,銀虎最近變得安靜、吃得少,明明以前最愛的刀蛤居然只吃幾口就放下。
有好幾次,他下班看到桌上還是熱的飯菜,旁邊放著一張便條:「哥工作辛苦,剩下的明天再吃也沒關係喔 :)」
那個笑臉符號在他眼裡卻變得刺眼。
明明是這麼溫柔的人,明明他還愛他——但他卻越來越覺得,自己會拖累他。
銀虎現在正是最該發光的時候。他的作品越來越受歡迎,有新工作室找他合作、有編曲人想簽他。
而他自己呢?每天忙到沒辦法好好回個訊息,週末不是在公司就是癱在床上。
他甚至開始問自己一個很殘忍的問題:
「如果他沒遇見我,是不是會更好?」
這個念頭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越壓越痛。
但也正因為這樣,他終於下了決定。
午休時,他打開通訊軟體,手指懸在輸入框好幾秒,才打出一句:
:中午休息時間,在咖啡廳見個面吧。
打完那一刻,他沒有按發送。
只是靜靜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揉了揉太陽穴,回到文件堆裡。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愛。
但這份愛,現在的他給不起。
4.
咖啡廳選在那間熟得不能再熟的老地方。
門口的風鈴聲輕輕響著,都銀虎一推開門就看見南藝俊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了一杯熱可可——溫甜,是他平常最愛的那一種。
他腳步頓了頓,才走過去坐下。
南藝俊沒抬頭,只是視線輕落在杯緣,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邊的湯匙。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氣氛卻像隔著一整片沉默。
「哥有想講的事吧。」
都銀虎先開了口,聲音不輕不重,「我也有。不過哥先講吧。」
南藝俊終於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柔,語氣卻平得像沒起伏的水面。
「我最近真的太忙了,對你也很不好意思。」
「我不是不愛你,但現在的我⋯⋯根本沒辦法好好陪你。」
他停了停,低頭輕笑一下。
「你還那麼年輕,應該有更好的人生,不該跟著我這種人,綁在這種狀況裡。」
都銀虎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低下頭,手指緊緊捏住那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超音波照片。
照片的角被他壓得有點皺了。
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冷靜、這麼平和,甚至連一點爭吵都沒有。
「⋯⋯好。」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楚。
「相信哥已經想很久了。如果這樣能讓你少一點痛苦,那就這樣吧。」
南藝俊似乎也怔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很久。
「你剛剛不是說也有事想講?」南藝俊試著開口。
都銀虎的手悄悄收回,放到膝蓋上,牛皮紙袋被他藏進包裡,眼神一瞬間閃過太多東西——懷疑、猶豫、捨不得。
最後只留下一句:
「不了,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哥別在意。」
氣氛沉得可怕,連窗邊的風鈴聲都顯得有些刺耳。
這時南藝俊的手機響了,是工作群組訊息提醒——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皺起,有些抱歉地說:「我得回去公司了。家裡你也可以繼續住,要收行李慢慢來也沒關係。繼續住也好,搬出去也好,我都尊重你。」
都銀虎點點頭:「嗯,哥別擔心。你快走吧,不然又要遲到了。」
南藝俊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門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都銀虎只是坐著,眼神沒對上。
門關上了。風鈴輕響一聲。
那杯熱可可還冒著淡淡的蒸氣。
他坐在原位許久,終於低頭,把額頭抵在手背上,眼淚一滴滴掉下來,掉進可可杯裡,一聲不吭。
他哭了好久,哭得有點累了。
要他繼續留在與藝俊哥同住的家也未免太殘忍,於是他打開手機發了封訊息給蔡斑比。
「哥,如果哥家裡還有空房,能不能暫時讓我借住一陣子?」
簡單一句話,卻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了三次才真的送出。
過沒多久,蔡斑比的訊息回來了,沒有問為什麼,也沒多說什麼:
「直接去吧,密碼沒變,等我下班。」
-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南藝俊打開門時,整間屋子出奇地安靜。
他還穿著剛下班的襯衫,手上的筆電包有些重,肩膀也有些酸。但當他脫鞋時,視線一瞥玄關的鞋櫃,腳步不自覺頓住了。
都銀虎的白帆布鞋不見了。
旁邊那雙他總嫌醜但又愛穿的紺藍色涼鞋還在,像是突然被落下的證據。
走進客廳,桌上那台都常用的筆電不見了,只有插頭還插在延長線上。
原本堆著樂譜和記事本的書桌只剩空空的木板,一疊便條紙被壓在角落,最後一張上寫著:
「哥,記得把冰箱裡的炒年糕吃掉,不然會壞掉!」
字跡還是清秀,但筆觸很快,像是匆忙寫下。
南藝俊伸手拿起那張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進房間,衣櫃的門半掩著。他拉開來看時,左邊的那排衣服已經空了,剩下右側他的襯衫和西裝還整整齊齊地掛著。
可是,掛鉤上還有一件薄針織外套,是銀虎的。那件他總穿來當室內衣的淡藍色,已經有點舊了。
枕頭還是兩顆,一邊還壓出睡過的痕跡。
浴室洗手台上,他的刮鬍刀旁還有都銀虎的梳子,銀色柄、有點掉漆。牙刷架上,他的那支深藍牙刷旁邊,還插著都銀虎的暗紅色那支。
他明明知道,那就是「不會馬上回來」的告別。
東西帶走一半,留下的,全是陪過他們日常的小東西。
是他每天看不見也不會想起、但一旦少了就好像挖掉一塊心的那些東西。
他靠著牆慢慢坐下來,還穿著襯衫、鞋也沒脫,只是盯著茶几上的馬克杯出神。
那是都銀虎平常喝水的那個杯子,側邊掉了漆,一直說要換卻又沒捨得丟。
南藝俊低著頭,雙手抓著自己的大腿,指節泛白,像是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
他以為他可以承受。
他以為只要分手就能讓彼此過得比較好。
但當這個家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意識到,
都銀虎真的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