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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神奇动物管控司的雇员们看着孔雀蓝的身影从门外匆匆跑过,见怪不怪地耸耸肩。纽特迟到总是这个样子,他接下来就会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疼地计算因为迟到被扣的钱能买多少饲料,算完后立刻陷入自责和悔恨,并向梅林发誓他以后再也不会把响起的闹钟关掉继续睡。
没办法,当巫师的坏处之一是你永远没法找借口说今天早上搭乘的巴士坏掉了。
他们继续手头的工作,却听到走廊尽头的野兽办公室总务处传来一阵抽屉柜门开开合合的声音,仿佛有人想把整个房间从里到外都掀翻。火龙研究限制局的麦克法斯蒂站起来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刚走到门边就被冲过来的纽特撞到身上。
把人撞得眼前一黑的纽特吐出一句对不起,然后抬手抓住眼前人的肩膀,“劳尔,你一定要救我。”他听起来惊恐又紧张。
肩上施加的力道让劳尔恍惚间以为抓住自己的不是好友,而是一头威尔士绿龙,“冷静一下,到底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绿龙爪下解救出来。
走廊顶上的灯光在纽特的眼眶下打出一小片阴影,劳尔可以向赫布里底群岛上所有的黑龙发誓,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死意。
“我把婚戒弄丢了,忒修斯会杀了我的。”
“你不记得上次看到戒指是什么时候,但确定戒指是在最近两天丢的?”
劳尔和食尸鬼别动队的格尔达靠坐在纽特对面的办公桌上,看他继续翻箱倒柜。
纽特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境内神奇动物登记册,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最后抓着书脊抖了抖,“忒修斯前天去荷兰出差,他早晨走的时候没有提出任何异常,所以理论上来说,当时戒指还在我的手指上。”除了灰尘和一枚已经发黄变脆的树叶以外,他什么都没从里面抖出来。
他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在这本登记册里找到什么,因为上次打开这个抽屉恐怕还是两个月前。为了寻找遗失物翻遍最不可能的地方,只能表明他已经绝望到无计可施。
“也就是说你不是百分百确定那天早上还戴着戒指。”格尔达冷淡地指出这个漏洞。
“但至少我们现在缩小了范围。”坐在纽特对面的女同事西尔莎总是很乐观,“如果纽特的婚戒是在这两天丢的,那就一定丢在他去过的地方。我们昨天一起去麻瓜餐馆吃了饭,纽特前天和劳尔一起准备给新人的培训材料,所以我们至少可以先从餐馆和火龙办公室找起——你确定戒指不在家里或者箱子里吗?”
“我在家里找了两个小时,确实一无所获。”最有可能的地方包括床头柜、书房、厨房、浴室以及地下室,他把这些地方检查了个遍,也没发现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环,“嗅嗅在箱子里只搜出了两个砝码和一柄银茶匙,因此也能排除。”
格尔达从风衣内侧的兜里掏出写满地址和电话的笔记本,查找昨天去过的餐厅的名字。在食尸鬼别动队工作让她有机会走遍伦敦的大街小巷,进入麻瓜的家宅店铺中,她敢说她比魔法部的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以及素来与他们保持距离的麻瓜。
“我回我办公室找找看,”劳尔伸手做出讨要的动作,“借一下嗅嗅,她比我更擅长这个。”他看着纽特爬进箱子里,过了一会儿托出一只咖啡色的幼年嗅嗅。
劳尔熟练地拉开纽特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包消化饼干,掰了一小块喂给探头探脑的布朗尼——纽特起的名字和小家伙的毛色很相称,“为什么不让泰迪来?”
“她在生我的气。”箱子里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食指上有道呈青紫色的椭圆淤痕,看起来是被嗅嗅鸭子一样的喙狠狠啄了一口,“我一个小时前把她倒吊着甩了好久,还把她跟宝宝们的窝翻得乱七八糟,我想现在让她帮忙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确实,考虑到你还冤枉了她。”劳尔捧着布朗尼离开,另外一边格尔达也找到了餐厅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所在的小组有时也要给麻瓜处理食尸鬼,因此办公室里有一部能连接公共通信网的电话,“我打过去问问,稍后回来,要是能找到你就欠我一顿饭。”
纽特对着她双手合十,表示感谢。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格尔达从不掩饰她对金钱的热爱,很多人认为这对一个纯血家族的年轻女孩来说实在不算体面,但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也知道她总愿意帮助朋友——只要他们愿意为获得的帮助提供合适的回报。
如果她能帮忙找回戒指,他愿意管她一个月的饭,因为出血一个月总比婚戒找不回来强。纽特泄气地将后脑勺靠在皮箱沿上,盯着被贴在背板内侧的一张照片发呆:他和忒修斯坐在海边的露天咖啡桌旁,对着镜头微笑。
这张照片由麻瓜相机拍出,因此无法记录背景中碧蓝的海水如何荡漾,海鸥如何扇动雪白的翅膀,以及忒修斯如何在快门声响起后看向他,任眼里的温柔爱意缱绻流淌。他们将近一年前在希腊的海边找人拍下这张照片,作为蜜月旅行的纪念,尽管严格来说,那算不上标准的“蜜月”,也非真正的“旅行”:首先,蜜月指的是结婚后的一个月,但现行的巫师婚姻法并不承认同性之间的结合,这意味着他们还不是合法的伴侣,也无法请到婚假;其次,在绝大多数人的定义里,旅行应该是远离熟悉的地方、做与日常生活无关的事,但他当时只是在希腊观测马头鱼尾兽的求偶繁衍行为(对神奇动物学家来说这日常得不能再日常),忒修斯也不过是在没有排班的一个周末来和他呆上两天。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极好的两天。他带忒修斯下潜到海底的礁石上,看火螃蟹张牙舞爪地在珊瑚丛中保护马头鱼尾兽半透明的卵。爱琴海的海水远比多塞特的清澈,明媚的阳光穿透碧波,照亮马头鱼尾兽丝带般的背鳍,也照亮他们无名指上同款的戒指。
那枚戒指已经承载了不止一段美好的记忆,他必须把它找回来……没错,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他害怕忒修斯的责罚。
可惜他的两名同事都没带回好消息。
“餐厅老板说没看到戒指。昨天我们吃完饭后他还特意来问了菜品味道如何,如果你把戒指忘在餐桌上,他应该立刻就能发现。”
“我的办公室也没有,不过布朗尼帮忙找回了莉塔的一枚耳环。”劳尔亲昵地挠了挠怀里小动物头顶的软毛,换来一声细细的轻哼。嗅嗅天生擅长找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他又老是把硬币忘在沙发缝里或文件下,或许他可以跟纽特要一只养起来,让它帮自己找东西。
纽特长叹一口气,从劳尔手中接过布朗尼,把它送回箱子里。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好运,但依然不免失望。
“所以那时戒指还在你的身上。”西尔莎尽职尽责地运用排除法,指出最后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在你们挑礼物时弄丢的?”
昨天晚上酒足饭饱后,西尔莎先回了家,劳尔和格尔达则一起架着他去了玛莎百货,美其名曰要帮忙挑他和忒修斯结婚一周年纪念礼物。纽特确信这两人另有企图:劳尔在苏格兰偏远的群岛上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八年,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见世面的机会,格尔达则只是想拉人陪自己看新一季的女装。他本不指望此行有什么收获,直到他们正好看到一枚领夹。
纽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装着领夹的小盒子,意识到现在这不仅是给忒修斯的周年礼物,还很可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去玛莎百货找找看。”格尔达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作为合格的职场老油条,她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摸鱼的机会。
西尔莎作为昨天唯一缺席麻瓜商场之旅的人,不免对礼物感到好奇,“我能看看你们挑的礼物吗?”她从纽特手里接过绒布盒,打开盖子,看到一枚银色领夹躺在深蓝色的绸布上。领夹款式传统而简约,一侧却镶嵌了一道变幻莫测的绿色细线,她托着盒子靠近台灯,发现仅称其为绿色也不合适——它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现出天青色和浅金色,光华流转间让人想起点亮夜空的极光,或荡漾岸边的海水。
西尔莎留恋地多看了几眼,才把盒盖关上,记下印在上面的品牌名,“上面的这道线是什么材质?”
纽特拿回盒子放进兜里,“澳洲鲍鱼——也就是一种贝类的壳,店员说这个运用了东方的工艺。”自然的造物总能绽放惊人的美丽,只是并非所有人都懂得如何欣赏。
“它很漂亮,忒修斯一定会喜欢的。”西尔莎想起平时只会被堆在餐桌一角的吃剩的贝壳,惊讶于麻瓜有如此不凡的创意和手艺,“能让他想起你的眼睛。”
“但愿如此。”纽特禁不住脸红,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知道他跟忒修斯的关系,并对此接受良好,但他还是不习惯被人谈论,“这样他或许就不会追究我对于保管婚戒有多不上心。”
劳尔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即将指向数字12,“所以你才这么急着找?”莉塔也跟忒修斯去了荷兰,她说他们会在今天下午回来。
纽特搭在箱子沿上的手绞在一起,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像只因犯了错而愧疚的小狗,“我不能……我不能让他发现我弄丢了戒指,”尤其不能在临近结婚纪念日之时让他发现,“他会念叨死我的。”
弄丢婚戒说明他丢三落四,生活自理能力有待提高,或者更糟的是,他轻视自己曾经许下的相伴一生的承诺,不够重视他们的婚姻。忒修斯打小就擅长讲大道理,入职傲罗办公室后更是将上纲上线的技艺练得炉火纯青。他能像背诵诗篇一样在饭桌上强调遵守《神奇动物登记饲养细则》和《巫师出入境管理条例》的必要性,自己早已被磨到起茧的耳朵则实在经不起更多长篇大论的洗礼,更别提在涉及他们的私人关系时,忒修斯会换下公事公办的语气,而这势必让他更难招架。
纽特,我们总是因为各自的工作分隔两地,猫头鹰每次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将你我的信件送达,所以我才希望有枚一眼就看得到的戒指能让你想着我。这枚戒指我挑了好久才选中,你却这么快就把它弄丢了?
他能想象出忒修斯在说这些话时,会用上经典的“我不责怪你但依然希望你做得更好”的柔软语气。如果他此时敢于正视忒修斯的眼睛,就会在里面发现克制的失落和自我安慰却失败的哀伤。
这其实和戒指或一切身外之物无关,早在你为我戴上戒指之前,在你说你不仅以哥哥的身份爱我之前,我心里就已经有你了。
他想这样为自己辩解,但忒修斯不会接受的,更何况他也实在不善于如此剖白自己的心意。
梅林在上,为什么他弄丢的一定是戒指,不是钱夹或钥匙?
“如果你只是不想被忒修斯发现的话……可以再买一个?”这个提议并不符合西尔莎平时为人诚实的作风,但在她看来,纽特现在很需要这个,“我记得你婚戒的款式还挺常见的,再买一个并不难,只要不把它摘下来,他就不会发现上面没有刻字。”
劳尔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现在去买完全来得及,至于真正的婚戒,你可以以后慢慢找。”
“不,这样也不行,忒修斯肯定还是会发现的。”这本应是个好办法,可惜现在用不上了,“因为他往上面附了魔法。”
“你是说他往你的婚戒上附了魔法?”西尔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忒修斯控制欲这么强。”她的前男友就是这样,她深知这是多么的不健康。
“倒不是因为他想随时知道我在哪儿。”纽特竟然还在为他辩解,他真该好好清醒清醒,“好吧他确实想知道,但如果他真想知道,完全可以把魔法栓到我的箱子上,我可能会随手把戒指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但绝对不会允许我的箱子离开我——纽约那次是个例外。”
纽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很可笑,可笑的地方还不止一处,“他往戒指上附魔法是因为……这是我第二次弄丢戒指。”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纽特抬起头,发现劳尔和西尔莎的表情都很凝重,但拨开这层凝重,就能发现他们在憋笑。他们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块墓碑,只不过墓碑上写着“健忘的神奇动物学家纽特•斯卡曼德 因在结婚一年内弄丢两次婚戒而被亲夫谋杀”。
“你应该乐观一点,事情也许还没那么糟。”劳尔宽慰好友。他用指甲使劲抠手心,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严肃起来,只不过这个法子好像不怎么管用,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扭曲,“忒修斯是个成熟的、有远见的人,他在给你戴上婚戒的那一刻,应该就做好了你会把它弄丢的准备。”
不,他一点也乐观不起来,“你不懂,他其实是个相当小心眼的人。”
“你上次弄丢婚戒是不是上个月,”西尔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就是连请了两天假那次?”
纽特在她探究的注视下不情愿地点头,然后收到一个“我懂”的微笑。很好,现在他不仅没看到戒指的影子,还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不往戒指上也附一道魔咒?”
因为他没想到,或者因为他潜意识里把找婚戒——以及家里的任何东西——的重任放到了忒修斯身上。哥哥,你看到了我的蜡笔吗,我找不到妈妈给我的门钥匙了,演出票刚刚还在这个兜里、但现在不见了……这样的情形发生过无数次,而忒修斯每次都能找到他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的东西。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哥哥掌握了什么寻物魔法,不然怎么会比他还清楚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在哪儿。
“我这次会记得的。”如果忒修斯没用某种方式杀死我的话。纽特垂头丧气地踩着梯子向下挪动,决定至少现在先避开两名同事揶揄的目光,“我再去下面找找看。”
纽特消失在箱子里的挫败身影让劳尔颇感好笑,“其实忒修斯应该理解的,接触神奇动物就意味着要经常摘下戒指。”他作为火龙学家,对此也深有感触。
“这可不好说,如果我的新婚丈夫在结婚一年内就弄丢两次戒指,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西尔莎笑着摇头,正好隔着窗户瞥见一楼大厅。劳尔看到她突然站起来趴到玻璃上,下一秒自己也被拉了过去,“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莉塔?”
及肩的卷发深紫的套裙,不是莉塔还能是谁,而和莉塔一起走进电梯的男人,当然就是忒修斯。
“梅林啊,他们提前回来了。”一名穿蓝色裙子的女子横穿大厅跑向楼梯间,西尔莎认出那是从玛莎百货回来的格尔达。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他希望格尔达找到了戒指,这样自己的好友就能躲过一劫。
“再等等,没准……哦不,他们没去二层。”电梯厢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四层,忒修斯和莉塔下了电梯,向他们这边走来。
劳尔转过身,打算先把箱子藏到文件柜里,再编一套箱子的主人正在非洲研究随便什么神奇动物的说辞,却看到纽特已经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你们都站在窗户旁边做什么?”纽特双手塔在箱沿上,疑惑地看着劳尔和西尔莎疯狂摆手摇头。他今天早上为了找戒指没来得及吃饭,在箱子里上上下下进一步加剧了低血糖,这让他现在有些头晕,思考速度也所有减慢。等他终于破译他们的手势表示“不”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门叶开合的声音,随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纽特,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时,你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转过身,看到莉塔抱着文件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忒修斯站在她身后,皱着眉疑惑地俯视自己。
“纽特,我没找到——”格尔达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在看清眼前站着的正是傲罗办公室主任后,又立刻切换成大气不敢出模式,“你想喝的那种酒。”
她向僵在原地的神奇动物学家露出抱歉的微笑。自求多福吧,我们只能帮到这里了。
忒修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不自然的停顿,“我想纽特让你找的并不是酒。”纽特岂止不会在上班的时候喝酒,他对酒甚至不怎么感兴趣,“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吗?”他将目光移回到纽特的脸上,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双烟绿色的眼睛在躲闪游移。
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信的。纽特绝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再睁眼时,面前是利落的西装裤脚和牛津皮鞋:忒修斯弯下腰,以一种温柔又坚决得让他无法拒绝的姿态向他伸出手。
他右手还提着出差用的皮箱,因此此时伸出的是戴着婚戒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在纽特看来分外刺眼,“你又带回了xxxx级的神奇动物?”
比那个还要糟糕,因为你随时会比xxxx级的神奇动物还可怕。
纽特握住忒修斯的手,允许他把自己拉上来。他希望自己能装出从容的姿态,问忒修斯怎么会提前回来并将话题扯远,然而对方的提前发难没为他留出这样的机会。
“我没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做出抗拒的姿态。
“你现在看起来并不像没有。”就如同纽特能通过猫狸子摇尾巴的幅度判断它的心情一样,忒修斯也熟知纽特一切的肢体语言,“还是你养的未申报的神奇动物跑了出来并搞塌了伦敦桥?”他用状似轻松的语气开玩笑。他并非真认为自己走了不到三天就发生了这种事(要是真发生的话会有人通知他的),只是一个夸张的玩笑能诱导纽特放下戒备。
“……纽约只是个意外,我保证那只会发生一次。”原来忒修斯就是这么看自己的。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不是吗?毕竟自己不止一次让他失望。
纽特轻叹一口气,他总不能让忒修斯一直猜下去。事到如今,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我给你准备了周年礼物。”距离他们的周年纪念日其实还有几天,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用右手把盒子递出去,左手插进兜里紧张地攥拳,期望那枚小小的领夹能讨得忒修斯的欢心。
忒修斯接过绒布盒,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打开,“谢谢,这个很漂亮,”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惊讶又喜悦,“我很喜欢。”
纽特看着他取出领夹,别到自己的领带上。镶嵌着螺钿的银色领夹在深色斜纹领带上看起来清爽灵动,忒修斯看起来放松开心,这意味着自己目前很安全。纽特暗松一口气,在心里欢呼自己躲过一劫。
“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一桶冷水从头上泼下,尖声嘲笑他高兴得太早了,“我们的纪念日在下周,你今天就送我礼物,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你要讨好我,而你几乎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讨好我,那就是你惹了什么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
可怜的纽特在精通审讯的首席傲罗面前果然毫无胜算。同事们同情的目光落在办公室中间僵硬的人影身上,祈祷他这次不要被整得太惨。他们在纽特上次请假的两天里帮忙分担了他的工作,同样的事他们并不想再经历一遍。
纽特低头呆立,恨不能立刻钻回箱子里,最好一辈子也不出来。他简直就像横穿马路被车灯吓到的猫,只会在慌不择路中下意识跑回熟悉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正是这样的举动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次很严重吗?”纽特还没从对自己的失望中挣脱出来,忒修斯就担忧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他不是没见过纽特紧张的样子,但都没有这次这么夸张,这开始让他担心纽特真碰上了什么大麻烦,甚至受了不敢告诉他的伤,“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我们能一起解决的。”
“我……”,纽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干哑。没事的,大不了又是在床上躺两天——考虑到这是第二次,惩罚可能会翻倍,但他总能熬过去的。
“我又弄丢了我的婚戒,”他将指间空空的左手从兜里掏出来,不敢看忒修斯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很抱歉。”
他静静等待着一场长篇大论的到来。在熟人面前被忒修斯说教肯定很尴尬,但是他们的在场或许又能让他收敛一下脾气,这样自己就不至于死得太惨。纽特也说不清哪种情况对自己更有力,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沉默如水一般在房间里蔓延,三名神奇动物管控司的雇员都屏息静气,等着看忒修斯会如何责罚他们的好同事。这并不是说他们不关心纽特,毕竟他们还指望他能继续在海外考察后带特产回来,只是八卦之心偶尔也会胜过同情心。
“原来只是因为这种事。”搭在肩膀上的手不再紧绷,转而轻松地拍了拍他。
等等,他听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纽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忒修斯向莉塔伸出手。身材娇小的女人叹了口气,从零钱包里掏出两枚金加隆,放到忒修斯的手心上,“纽特,我真希望你能小心一点。”
“你们拿我……当赌约?”纽特看着他理所应当地将金加隆放进兜里,从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我前天跟莉塔讲你上个月弄丢了婚戒,她说这像你会干出来的事。”成为哥哥和好友日常聊天中的常客的事实让纽特很不好意思,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窘迫,忒修斯就这样欣赏他染上红晕的点缀着雀斑的脸颊,“我提议来猜你过多久会再次弄丢婚戒,她说至少一个月,我说三天。”
“虽说丢过的东西一定会再丢一次,但我真没想到你坚持的时间会这么短。”莉塔以一种对她来说过于夸张的姿态摇了摇头,纽特的粗心大意和输掉两枚金加隆都让她颇为失望,“不过我真的很惊讶,忒修斯竟然猜得那么准。”
所以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劳尔和西尔莎交换了一个不敢置信的眼神,又在格尔达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并赌赢纽特会过快地弄丢婚戒,所以不再追究弄丢婚戒的事实,这么看来忒修斯并不像纽特所说的那般小心眼。
纽特对这次的轻松过关同样感到意外,他愣在原地,任由忒修斯牵起自己的左手,将一枚银色戒指戴到无名指上,“这次不要再——你的手指怎么了?是嗅嗅咬的吗?”
“我乱翻她的窝,她才咬了我。”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纽特盯着他花了一整个上午去寻找的失而复返的婚戒,想不通为什么它会变戏法一般被忒修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戒指怎么会……”
“前天早晨我赶着去魔法部集合,所以没在家吃早饭,你帮我打包了三明治,还往早餐袋里抓了一把巧克力。”
三明治是用动物们吃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巧克力是为了防止低血糖,这样的早餐远谈不上丰盛,却能成为他起床的动力。忒修斯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温暖的笑意,揭开最终的谜底,“我在飞路网大厅里打开早餐袋,你的戒指就在里面。”
“我想你一定是随手把戒指放进了装糖的盘子里,又把——”他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揪着领子推到墙上。
“你、你怎么可以——”纽特被衣物包裹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健壮,但常年和神奇动物打交道很好地锻炼了他的体格。忒修斯感觉后背被撞得发疼,心想一向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果然可怕,并暗中记下以后不能轻易惹恼自己的爱人。
“我找戒指都要找疯了,你就这样戏弄我!”纽特气得眼角发红,连声音都在颤抖。
莉塔也加入了声讨的行列,“你这是作弊!把我的钱还给我!”她就说忒修斯再怎么了解他的弟弟,猜到分毫不差也太过可怕,原来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
始作俑者笑着握上揪住自己领子的手,然后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纽特飞快地抓住了夹在两人中间的一道黑影:泰迪不知什么时候从箱子里钻出,偷袭得逞后依然在空中挥舞短小的四肢,发出不满的叫声,显然仅留下一道抓痕并不能平息它因老巢被翻而升起的愤怒。
“这两枚金加隆给你,以表示我和纽特的歉意。”忒修斯掏出刚赢来的钱,递到泰迪面前。嗅嗅黑豆般的眼睛被金色硬币点亮,它试探着伸出爪子,在确认不会受到阻拦后飞快地将它们揣进肚子上的口袋里。
莉塔在旁边冷笑。呵,好一个借花献佛。
“我没有打算戏弄你,戒指本来是想一回来就给你的。”忒修斯用魔法将嗅嗅送回箱子,“我只是误以为你在因别的事紧张。”
那双海一般的蓝眼睛无比真诚,无声地抚慰被注视者的情绪。纽特逐渐理智回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可能确实是真的:呆立在箱子里不知该是进是退,更容易让忒修斯以为自己(又)在隐藏什么危险的神奇动物,而非在寻找一枚无害的戒指。
愧意像湖底的气泡一样迟钝地浮上水面,在空气中啪地一声爆开,“梅林啊,我没想到…我真的很抱歉……”所以我不仅错怪了忒修斯,还把他推到了墙上。
忒修斯笑着看纽特把头埋进手心里,顺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脑袋,如果不是因为旁边有人,他会直接把他抱进怀里,“希望耽误半天的工时能帮你长记性。”
纽特的肚子发出咕噜声,比脑子先一步回应这番戏言。他的头又低了几分,看来至少中午是不打算用脸见人了。
“我们先去吃饭,说起来你一定想不到,荷兰菜能有多难吃。”忒修斯从善如流地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顺便研究一下怎么换个方式保管你的戒指,看在你总是乱放的份上。”
劳尔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确认自己也没有完全说错,“至少忒修斯现在做好了纽特会弄丢戒指的准备。”
莉塔从手里的文件袋中抽出一张纸,放到纽特的办公桌上。他们此次在荷兰成功将一个走私团伙一网打尽,缴获的走私品中包含好几种神奇动物,她和忒修斯先来四层,就是为了进行登记,方便日后放归。
她在纸上压上一只刺佬儿形状的黄铜镇纸,又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桌。随处可见的动物元素让它和主任办公室里的那张形成鲜明对比,昭示两名主人截然不同的性格,“有时我真希望纽特的迷糊能和忒修斯的精明中和一下。”
劳尔摇了摇头,他们又不是两杯水,哪个少了另一个就能倒进去一点,更何况——“那样的话我们就少了很多戏可以看。”
格尔达和西尔莎在一旁点头。多做点工作不算什么,两位斯卡曼德绝对值这个票价,这次的首席傲罗被围攻就很精彩。
“这些戏反正我是看够了。”受害人莉塔叹了口气,决心从纽特身上讨回被忒修斯以非正当方式赢走的钱。夫妻共同财产嘛,谁出都一样。
“我们要不要也去吃饭?”她转向劳尔征询意见,却在对方脸上看到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笑,长期相处的经验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能养一只嗅嗅吗?”莉塔并不是个表情丰富的人,所以劳尔在她脸上同时看到疑惑、恐惧、震惊和难以置信后,就知道这事大概率成不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试一试,“泰迪的孩子帮忙找回了你弄丢的耳环,所以我觉得有它在,找东西会很方便。”
“我知道你只擅长火龙研究,但你对嗅嗅这种生物的了解依然匮乏到令人发指。”忒修斯对着美国魔法国会发来的《非法入境神奇生物损害清单》扶额叹气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莉塔由衷希望自己不会也有这么一天,毕竟她的生活已经够混乱的了。
“我觉得,与其寄希望于有人帮忙找回东西,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将它弄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