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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遇见他的时候,他面庞在北京城凛冽的风里冻得几乎发白,本来就瘦弱的身形裹在破旧的军大衣里,靠在街角几乎是烂得掉完漆的红砖墙边上稍作歇息。我感觉这风吹得我几乎要掉泪,残忍到根本不给我留一点情面,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是开口,“……四哥。”他抬头看到是我,脸色骤变,腿脚仿佛一瞬间变得利索了,挣扎着就要走。我再也不管不顾,不去想乱七八糟的后果,拦腰从身后抱住了他。他试图使劲推拒我,但他现在这光景也实在是病秧子不中用,最后涨红了脸也推不开我,只好自暴自弃闭眼瘫在我怀里。
“你到底要做什么?”这话是他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他声音实在是虚弱,我把头埋在他后颈边,只是不说话。他身体抖了一下,好像是感到我的眼泪顺着他的颈项流进他的脖子里。
“奕訢,别装模做样自我感动了,你已经不是怎么闹都能被看成是小孩子的学生了,闹够了没有?我已经没功夫陪你演兄弟情深的戏码了。很恶心你知道吗?”
我说:“哥哥,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我除了你,你除了我,我们还有什么呢?你再连我也要推开的话,我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活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不如一死了之。”
他冷笑:“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加重了,好像他的哮喘病又快发作了一样。顿了顿,他又说,“我比你更想死。”
我心上一颤,看他的脸上布满潮红,心知他绝对熬不过这外面的冷风,要是这样放任下去,他甚至能不能活到明天开春都是个未知数。
我硬揽着他就要带他回家。回我的家。他现在的光景,我也打听过了,是被查抄多次后正狼狈不堪的情态,堪堪好被我遇见。
他还是拖着硬要掰开我的手,我说你别闹了,我俩再这样拉拉扯扯被人看见要被当成变态游街批斗的。他动作立马顺从了。脑子不长记性,身体也该长记性了:这不是求不求死的问题,有的是手段让你腆着脸活着,像附在解放前上海街道上还能随处见到的口香糖一样存在,被千人踩万人踏,但就是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抠除——反倒教人见了就反胃,污染市容。
我和他,就是解放前留到现在的口香糖,隔了很久还存在的遗毒。
我的青春并非全是一片荒芜。在四十年代的上海滩,金家的显赫闻名一时。我的父祖世代经商,到四十年代已经是形成了颇为可观的家族产业。
虽然我对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盛夏的夜晚,母亲最欢喜拥着我和奕詝,三个人窝在阳台的秋千上吹晚风,她懒洋洋地读拜伦的诗歌,我常常是望着远处通明的灯火花园发呆。对了,奕詝不是母亲的亲生子,他还有一个母亲,尽管早就去世了。他的母亲一直活在传说里,我常常疑心她是否真的存在于世。
他从小就有些不同于人,我和他一向投不来。尽管我们花在彼此身上的时间比和其他任何人都多。我从学校下课后最喜和同学去茶馆聊天,奕詝从不,他就不是很喜欢和人打交道。他对身边人的矜持和冷漠常常会伤害到不甚了解他的人。只有我知道,那是他不怎么在意那些人的缘故。我也有几分腼腆,由于男女同校,举办校联谊会的场合,我都是让哥哥陪我去。我并非不敢邀请那些女同学,我就是觉得站在她们身边局促不自然。奕詝每当这时候就会嗤笑我,你也真是太中用了呀,我们两个大男人,还是亲兄弟,去舞会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当时也是脑子发昏了,好好的文科不念,非要去读什么数理班,念得叫苦不迭。我点着台灯在楼上与咬指甲和那些佶屈聱牙的物理概念搏斗的时候,奕詝往往端着果盘在一楼游荡。他上大学读的是商科,父亲早定了他接班家族产业,我不知道平时他都在忙什么,可能在忙着看那些通篇套话的报表吧。偶尔他会往楼上觑一眼。我不关门,为的是厅内的穿堂风能把喷泉的气息带到二楼。
我还记得一个很普通的夏日夜晚,我在准备我的结业考试,他居然也会转到楼上,似乎洗了澡,头发半干不湿,发梢处隐隐沁出一股甜蜜的白玉兰香气。“奕訢,你考完就陪我去公司一趟吧。”他说。他的靠近让我感觉有点眩晕,我刚打完篮球,只随便拿毛巾擦了擦汗,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我想原来这样残酷和充满威严的生长环境里也能诞生出美。
这并不是爱上他了,他向来讨厌我,我没有必要犯贱去喜欢一个讨厌我的人。我就是那一瞬间血液冲了大脑,古怪的排斥和好奇情绪一瞬间同时摄住了我的心脏。
我心里早就清楚,我们家族企业早就不行了。自从试着接手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奕詝就更是每天眉头紧锁,衬得他苍白的脸更加苦相。他一向不是很想让我插手这些事,轮到叫我去处理的地步,并非我能力多么出众,而是他实在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公司很多董事已经不是他可以使唤得动的程度了。我替他看那些财目账单的时候,除了触目惊心却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已经到午夜十二点了,我俩还在办公室看那些琐碎却不得不看的资料。他觑了我一眼,“你最近是要结业考试吗?”
我浅浅“嗯”了一声,“不打紧,八成过得了。”
他默然,接着说,“忙完这些东西,你就好好念书去吧,别管这些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些东西看多了也实在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我感到情况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轻松,忧心仍是挥之不去。家景成了这样,我的书可还念得下去吗?但奕詝是一家之主,我也实在没有办法违抗他。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的哥哥。
他打发我回去念书去了,我那段时间一直是点着台灯读到深夜。他性情却是不易知,心胸狭窄、喜怒无常,这点连家里的佣人也清楚。我后来就是听管家说,他有一段时间忙公务忙累了就常常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或者坐到那里的秋千椅子上望着二楼发怔。管家起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而是没事待在花园挨蚊子咬,他说能透过阳台的帷幔看见老六埋头读书的影子,感觉莫名心安。
我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命运的神秘、奇妙和残忍,第一反应我是拒绝相信这诡谲的一切的,但随即我再清楚不过他真的能做出这些事情来。
我记得后来,光是我俩吵架时他给我的绝交信,他就改了整整五六次;最后一次他甚至又想收回去,只是他派人来我学校的传达室时我正好去拿东西,那个人也是熟人,便向我诉苦说四少爷太过反复,折腾他已经跑了五六遍还是未果。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你直接拿给我看吧,反正是寄给我的东西。他虽然极其怕挨奕詝的责骂,但他也怕我,左右为难,还是将信拿给了我。
奕詝的语气还是那样,阴阳怪气中透露着几丝潜滋暗长的浮躁;他说他作为一家之主,没有理由容忍不下我,但我俩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他说他的咳嗽应该是好不了了,痰中带血,我们俩若是再见面,恐怕也是于他的身体无宜,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多见了吧。
我那时考入大学,愿景是埋头钻研书本将来去给军方造军械,故而每天沉迷我自己的世界里,很少向从前一样关注哥哥对我态度的变化了。我和同班同学走得也很近,我喜欢西洋的理论,有时恨不得亲见外国缤纷世界的美景,去拓一拓见识。奕詝对我的想法不置可否,他骨子里还是遗传了父亲的缙绅做派,也许我们两个从来就无法真正理解彼此。
接到这封信,我心里甚至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只是有几分落寞的悲凉。我们兄弟早有嫌隙,相处气氛甚是诡异。外界流传,他对父亲晚年流露出对我的偏爱耿耿于怀,怕我抢了他的位置。缘其根本,还是因爱成仇那一套。
但其实兄弟阋墙在金家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戏码,我俩的故事但金家漫长的家族史中也不见得就十分地出彩独特。甚至没有上演到血族仇杀的地步,这就算不得十分不同于俗。
这不算什么,我这样安慰自己道。这时我却拿着那封信走到学校西楼后的林荫小道上,这里地面上落满了枯叶和树像粒子一般的果实,这种粒子踩上去会爆出浓稠的黄褐色内芯,有点像耳屎,家境殷实的人怕自己名贵的皮鞋弄脏,寻常人也不喜欢鞋底上沾上这玩意儿,所以没什么人会来这。树荫浓密,光线昏暗,我刻意避开熟人选择走这条道,是因为不想让旁人瞧见我的眼眶是红的。
是的,我哭了。虽然觉得没必要,可我还是哭了。我不愿赊账花费奕詝的温爱,因为本来感情已经扭曲,再去欠他的情分,他对我的感情恐更降下冰点,成为负数。所以我本来想打电话中断我俩财产上的联系,通知他我的学费也不用他给了,我已经成年,断无再靠家里补贴的道理。
但接电话的却是他的秘书。秘书告诉我,这种事情奕詝早有嘱咐——他不会同意的,父亲选定他做继承人的时候就要他发誓,必须给我留下一份财产。
我心烦意乱,但远没有到了崩溃的地步。打了那个电话似乎就已经损耗了那一刻的全部心气,我望着远处的夕阳,感觉看不清未来。
随后就是长久的战乱、颠沛流离,我和这个时代忙乱的大多数一样四处奔波。生活在乱世里,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我终究还是遂了心愿,留美留了几年,也就不是很清楚国内的事情。因为战乱和家庭突然的分崩离析,况且我的家族名声又叫不响,我回国后虽然冠了留美高材生的名号,但实在却也就是混日子混了几年。
后来时局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动,终夜不眠的上海滩,那些穿着貂皮化浓妆的阔太太,那些叼烟斗坐办公室的官老爷,一夜之间都逃离了他们的金粉乐园,前往南方孤寂的小岛去了;昔日的豪奢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上海街头只余下暴动后人群散乱的服饰鞋袜。
我并不知道战乱中失联许久的亲哥哥究竟怎么样了,但稍一打听也清楚,奕詝过得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但金家命运则不用费心去猜测也很清楚了,不复曾经的显赫,早已是被淘汰到不知道哪个垃圾堆里的产物。扛着这个身份,我能感受到某种异样的眼光,那样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异类感总是伴随着自己。我开始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根据对方的身份和态度决定我到底要说什么话,去收敛我曾经的锋芒。我少时最是骄傲,作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儿子,金家的未来似乎也一度被认为悬系在我的身上。现在我恨不得剜去所有过去的痕迹,我受够了那些打量揣度的眼神,也许是我想多,但颇有一种“你怎么过成这样子”了的味道。
就这样随波逐流的活,说到底也是艰难度日。划成分的时候,那段时间就是在硬捱,我命运沉浮的所有希望,被把控在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物的笔端。紧张焦虑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起奕詝,想起他总是挂着的若有似无的讽刺微笑。
我大抵是有些失控,想起这唯一的血亲,我脑中那些过去繁复杂乱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掠过一遍。实际也就是这样,就算做错,我承认我还是拿不起放不下舍不得。
穿过永丰路后面错杂斑驳的民房和胡同,正觉寺边上,有一座小小的、被藤蔓掩映住了的小门。房门老旧,枢轴被锈糊住,屋子看起来随时会倒塌。好在里间还算干净。垣墙萧瑟,门面也晦暝昏暗,然而这种驱之不散的沉浊环境却让我感到安然,因为在这一方所在,时间仿佛是凝滞的,我的神思可以放逐在廓落虚幻的自我世界里,不再接触尘世中令我心浮气躁的挫损。
这里阴郁而无人世喧,而我此刻抓住了我的一份执念,与他共度再好不过。
我默默抱着他和衣躺在床上。我本无意做些什么,但是他的身体痉挛得很厉害,于是我环抱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真的很热,烫得我心下一沉。
我拉紧了被子尽量盖住他的身体,然后匆匆翻下床去找抽屉里的药。在这个年头,家里有足够的药品储备,实在是一种奢望。但我……我垂下眼睛,我还是有门路的,我和很多人不一样。因为我和我领导的关系,不一般。
我低头烧水冲药剂,想到这药的来历,手一直颤抖得不行,头脑一片浑沌。好在奕詝没有发现。我给他喂了药,又坐在床边看着他黯淡惨然的面容,我的心突然感觉到一阵绞痛。我真的怕他的身体熬不过,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就只想哭。
奕詝并没有完全阖眼,他叹了口气,用手抚了抚我的背。我心知他是接受我的存在了,以他狭窄而腐朽的心胸,他不排斥我了。这怕不是因为药的缘故,而是看我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是于心不忍吧。我挣扎着又要起来找毛巾,他却又用手臂搂住我,把我往他胸前带。我再也没忍住,捧起他的脸就往他的嘴唇上亲,我的舌头胡乱而没有章法地探进他的口腔,去过渡哥哥身上的温度。奕詝被我亲得气虚,但主动搂住我的脖子,腿也缠上了我的腰。他没什么力气,却尽量热情地迎合我。
他的吻技很高超,我不禁感到酸涩,却也知奕詝以前的风流之名绝没有刻意掩盖。在喘得愈发动人的间隙,他轻声却很平静地说:“做吗?”
我担心他的身体,他苦笑道:“左右活不过两天了。”顿了顿,他又说,“不是讨你的好,是我自己的缘故。”他没直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但他眼睛带媚态、眼白泛红、眼带泪水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不仅是发烧的缘故,而且是这个肺痨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真的极其自轻自贱,我也是,我现在甘愿陪着他一起。我不敢脱他的衣服,怕他受冻,因此只是伸手指往他的下身探,摸到他那里,我眉毛挑了一下看向他时,他的嘴唇颤抖,满是深埋往昔岁月的痛楚,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明显很痛苦。我也是。我对他太过于残忍了。
我实在克制不住我对他的恨,我们的关系就像水与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无法相融也无法分离。
我对未来不再抱着任何幻想,我的生活已再无任何可能可言,剩下的只有死气。此刻抱着奕詝,却像掉入水里将死的人抱住浮木。
这是不该的,怆然落败地活了前半生,到头来只有这个相互都觉得面目可憎却割舍不掉的血亲陪着。
实在只剩下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
我狂吻他的额头,他静静受着这种谈不上什么情欲目的的幼稚行为。期间随意撩起我散落的头发,似乎想细细端详我的脸。我面部肌肉一定非常狰狞,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你长大了。真的变了很多。”
“我早就长大了。”我咕哝说。非常不喜欢奕詝用那种老头子的语气高高在上地和我说话。他尽管只比我大两岁,却因为早早接手家族产业,一直以长辈自居。而我被他撵去学校读书,触目可及的不是书本,就是同样青春、稚嫩、愚蠢的同龄人,在奕詝面前自然一直是矮了一头。我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不比他少,也看过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奕詝这种人并不是十分少见的,他的这种性格,简直是阴郁的最好注解。
“你真的想做?”我喘着粗气问他,“你身上简直烫得吓人。”
他脸上浮起一点暧昧的微笑,我觉得有点晕眩,“热,不是更好?”他明显是将傲气、名誉,还有那点伦常,早八百年就抛诸脑后了。
我的手慢慢摩挲他的大腿根部,他的腿呈现出泛着铅灰色的白,白得吓人;因为常年的肌肉萎缩,他的腿有些浮肿处,我轻缓地帮他按了按腿,他蹙着眉看我,似是有些不解,“还真有脱了裤子都不干就光贴着的男人吗?”
我的脸一定红了,我担心他质疑我不行。但说实话,奕詝自是与谁都不同的,我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和他睡了,即使是在这么轻率的环境下。我想要灵魂,与肉欲的合一。也许这是我的避难所。奕詝却嗤之以鼻,他以前就说过灵魂这玩意儿,如今这年头可值不了几个钱。一味把这种虚浮的东西挂嘴边,那是花花公子为了追女校里话剧看多了的女同学才会干的事。不过他病到了这份地步,往日的攻击力和刻薄小心眼特质似乎大打折扣,也许是懒得施展。只是默然接受我故意装作轻松的亲昵,甚至还会回应。
我不觉得他这是有好转的迹象,很明显,他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他现在好像在完完全全陪我玩一种过家家的游戏。我越想越忧心,忍不住又掉下泪来,他眉头蹙得更深,但也懒得苛责我的无常,只是抓住我的手腕慢慢引导我去摸他湿软的入口。我的手好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他轻笑了一声。“奕訢,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暗恋过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觉得奕詝的提问有些无厘头,很想大声反驳说现在两个人都快要睡了,还在纠结年少时是否对兄弟抱有禁忌感情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吗?但这种冲动被某种模糊的感情压抑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甜蜜烦乱的心绪不断上涌、不断浮动,而它是属于以前那个轻快活泼的傻少爷的,和现在的金奕訢没关系。一旦承认这种感情,我发现我们之间所有的回忆,一刹那都变了味。不再是绵长的家族史中薄薄的一页了,而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悖俗......我的所有青春的痛苦和焦虑记忆,突然变成了对哥哥的扭曲渴望,我觉得有些荒谬,却又一刹那觉得解脱。宁愿这样,才知道,我这无聊的一生,反倒在尽头的时候实现了自己的夙愿。
“我那时候,看到你那样若无其事地和那些人来往,反倒故意避着我、躲着我,说真的,我真想一刀捅死你。”我轻声说,突然想起了全部画面一般。仿佛我之前一直都是失忆的。他那时和公司的元老紧密得很,成日成日待在外面不回来。我后面考上大学,更是一年碰不到几面,寒暑假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宅里,却时有耳闻奕詝的风流韵事。身为他的弟弟,这些事自然是轮不到我来操心的,但我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躲什么?就这样不想见我,连瞥见我的脸都感到厌烦吗?我说,母亲死了之后,就只剩一个你在我心中最重要。如果这就是暗恋,那我从八岁开始就恋上你了。
奕詝有些不自在,他一向不敢和我提母亲。他低声喃喃道,我以前真的害怕,不仅怕外面那些人,我更害怕你。你害怕我什么啊,奕詝?怕我这个连家产边角料都摸不到、被打发去读书连句“不”字都不敢说的软弱二世祖?我失语到有点想笑,但心里着实盼着他吐露出些什么别的情愫出来,又怕又期待。我的手无意识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真的太瘦弱,皮肤都被按下去了一层凹陷。他的脸上泛起了那种熟悉的、飘忽又病态的红色,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可我真怕看见你那双眼睛。怕你那双眼睛…太亮了…什么都…都照得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自厌的颤抖。他没有再说下去,也许他觉得我是聪明人,不用点就懂。他缓慢闭上眼,浓密的睫毛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我紧紧抱住他,我的力气绝对那一瞬间大得吓人。过去那些躲闪、刻意的冷淡、反复无常的伤害,不全然是我的想象。他所谓的风流面貌,背后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这些都不是我能管的。
北京的风极大,刮得窗棂不停作响,我这方小室在大自然的侵袭下显得是那么脆弱。寒气浸透了屋子,我怕极了他已经透支的身子抵挡不住这一切,企图用自己不再年轻却依旧鲜活的躯体去触碰他。我贴他贴得紧紧的,他却觉得我仍旧离他很远,他的手不安分地去揉我的下身,仿佛若是我不去满足他今晚,他就不会放过我一般。他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颈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唇边,那是一种献祭般的姿态。
"别…光贴着…"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命令般的祈求,"进来…"我大脑浑浑沌沌的,完全是凭着一种本能和接近自毁的冲动,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