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那维莱特坐在办公桌前。他拿起文件,又放下文件。又拿起文件,然后陷入了沉思。
文件的内容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本月审议的汇总卷宗;案件本身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仅仅是几起民事纠纷。但正是这份平常让事情变得有点奇怪。那维莱特想不出任何缘由,会让自己在拿起卷宗时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枫丹的前水神,芙卡洛斯正饶有兴趣的坐在桌子对面打量自己。
那维莱特看着她。
芙卡洛斯也笑吟吟地看回来。
“我觉得你不是芙宁娜。”最后那维莱特先开了口。这是显而易见的。且不论装扮的差异,截至上一次见到芙宁娜,她的身体还处于不透明的状态。他只是找个话题打破这个微妙的氛围。
“不是‘那个’芙宁娜,”她确认道,歪歪头,“你还记得我吗?”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下后开口:“你存在在这里的事实本身证明了你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存在。”
“也许我是呢,”她像在说谜语一样,声音空灵,“或许这是谁有意为之,你是有资格知道的。”
那维莱特注视着她,微微颦眉。
地脉情况正常,无论是枫丹科学院的例常报告还是他自己的感知都并未察觉异样之处。即使确实是地脉出了他没有发现的问题,作为神格化身的半身在神座彻底崩毁后是否能够进入地脉也有待商榷。
“罪影”。追溯上个世代奔涌而来的万水的记忆,这个名词如溪水中石改变水流的脉络,引起他注意的涟漪。高天僭主的臂膀、隐于千风的那一位确有能力对一位逝去的执政进行人格上的“留影”。只是他完全不明白其行为的目的为何,究竟是示威,报复,还是恶意的玩笑。
如果这是高天业已看穿芙卡洛斯为了拯救枫丹人的罪孽而做的一切僭越之举而将要降罪的宣言……
芙卡洛斯突然伸出了手。
那维莱特一僵,控制自己没有移动。她的手点在额间,打开他紧紧纠缠的双眉。
好凉,那维莱特想。明明躯体半透明,触摸到皮肤却又有犹如接触的实感。像冰,在春日会化成最清冽水的冰,却又在严寒中最坚硬的冰。
“不用担心,没有那么糟糕。”仿佛看穿他在担忧什么的灵魂放下手,认真地看着那维莱特,微微带笑,“你只要相信我就好啦。”
他想起另一个少女。完全相同的面容,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语。在终幕的谜底揭晓之前,他从未被这不知来由的自信说服过。昨日重现,他的性格和责任依然让他无法将一切轻易置之不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内心某处,流淌过的清泉的确使他感到几分安慰。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从桌前站了起来,带着文件向办公室外走去。
“走吧,先吃饭。”
2.
事实上,餐桌并没有让交流变得更畅通,反而在某些意义上让气氛变得更为古怪了。
那维莱特忽略了三个问题:其一,虽然他很清楚芙宁娜的口味,多点了几款她可能喜欢的菜肴和甜点,但芙卡洛斯并不能摄入食物。其二,为了能看到芙卡洛斯的状况和去向,那维莱特只好始终保持一只手拿着文件的状态。虽然没有人多话,但一直有人投来古怪的视线,他希望之后不会出现更多关于最高审判官大人是何等工作狂的传言。
其三……他忘记了其他人看不到芙卡洛斯。如果出声交谈那么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个独自呢喃的疯子,这显然不利于大审判官的公共形象。在枫丹当下水神缺位,政局改换的情况下他尤其需要谨言慎行。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芙卡洛斯托腮盯着这一大桌子美食和有调不紊用餐的那维莱特。那维莱特有点歉疚,他点这些菜可不是为了让芙卡洛斯眼馋的。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不知从何开口。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话,自从最盛大的审判日以后。太多的遗憾,太多的困惑,太多的不甘。他甚至不知道这些情感的来源,即便有了被归还的源水的力量,他也无法像分离水系一般对自己的情感抽丝剥茧。这个狡猾的神明,用死亡编织和掩盖了谜题,徒留自己在无解的线团间四处碰壁。芙宁娜不知道,同为被她狡猾的半身瞒住的那方,芙宁娜无法给他答案。原本以为或是要穷究自己一生去解密,或是让永远无解的问题就这样无疾而终,却像是命运的玩笑一样,他再次见到她,但无法分辨,“她”到底是记忆的集合、人格的碎片、还是印象的幻觉。
他闭了闭眼。
“真是的,想请我吃饭就直说嘛,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响起来,那维莱特微微一怔,睁开双眼,蓝白头发的少女轻快地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我要是不过来,这些蛋糕你打算怎么办?浪费的话多可惜,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消灭一下吧!”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椅子上的芙卡洛斯,与芙宁娜坐在一起,她们如同镜子里走出来的双生子。她仔仔细细看着芙宁娜,噙着笑意。
或许是他偏移的目光太明显,当他把视线转回芙宁娜时,后者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怎,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他迅速恢复常态:“没什么,在想事情。吃饭吧。”想了一下又提出疑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请你吃饭的?”
“沫芒宫一个工作人员,列奥,跟我说的,”芙宁娜一遍插起一块蛋糕一遍道,说着用带调笑意味的眼神看了看他,“说你一个人点了我们一起来吃饭的时候经常点的菜,然后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呀,就算最近我不常来沫芒宫也不代表我会和你疏远吧?要是想我了,吃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看在这么久的交情份上就不要你预约啦。”
那维莱特发愣,不知道怎么自己的行为就造成了这样的误解。不过也情有可原,自己口腹之欲向来淡薄,来吃饭时几乎只会点固定的几项餐品,分量也不会太多,只有以前和芙宁娜共事偶尔一起吃饭时会多点几道她爱吃的。今天这样点单,其他人看不到芙卡洛斯,兀自揣测成这样也是合情合理。这件事上列奥虽然有点自作主张,但芙宁娜既已来了,只好将错就错。
“嗯,你说的是。”那维莱特点头,端详了下芙宁娜的状态,“你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挺不错的。”
“毕竟最近过得挺充实的嘛。”芙宁娜开始消灭第三碟蛋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接了好几部剧本,有好几个剧团邀请我去指导呢。而且克洛琳德她们空闲时间也经常约我出去玩。”
托金发旅人和她的朋友们的福,结束了那个受诅咒的责任之后,她的心态越来越坦然和自由,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女孩。如人类一般嬉笑怒骂,拥有最普通不过的幸福和烦恼。“成为人类”,是吗。他抬眼望向芙卡洛斯,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曾经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纯水精灵对于成为人类的强烈渴望。他生而为龙类却以人形诞生,这是天空对他族类赶尽杀绝又破坏生活的环境根基后为生存的无奈之举,是龙族最引以为傲的进化本领自顾自适应这改弦易张的世界而给他开出的最具有讽刺意味的玩笑。在他懵懂重诞,尚未确立明确的自我认知时,这人类的皮囊虽算不得束缚了他,却确实给他的身份认同的确立增添了不小的困难。异貌之龙,异族之人,收敛自我,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一边的他行走于两者之间。在收回源水的记忆后,来自葬火年月的怒涛诉说了古老的苦痛与仇恨。他不可能抛弃作为古龙孑遗的复仇的责任,但是——作为神明小小诡计的一环——他也已经无法放弃继续注视人类——这本应作为仇讎的僭主的眷族,无法放弃作为“人”的最高审判官的责任。通过见证人的喜怒哀乐,他开始理解人的情感,由是,开始理解自己的情感。他逐渐理解为什么人在重逢时会在欢笑的同时流泪,为什么会为了重要的事而战胜生物本能的生存渴望,为什么在月色温柔时忽然会随林间的夜莺唱起歌。
对于人世,他确实看得入迷了。
但他知道,还是不一样的。作为龙的他对人类,和作为魔神的芙卡洛斯对人类,终究是不一样的。从厄歌莉娅开始就不惜违抗最高的禁令犯下大罪也要让纯水眷族获得成为人的机会,到芙卡洛斯欺瞒天理抛却从自己的存在本身到半身五百年的幸福的一切只为维持枫丹人作为人的权利,即使以魔神天性爱人为由也不足以解释。即使是尚未重获古海记忆之时,他也明确知道自己与人类生而不同,始终与之保持着克制疏离的距离。但是这一世相识最久的另一位长生者,那个把他领入这深深影响了他的人群中的神明,却是真心地爱着,以及,渴望成为人类。
纵使要隐藏秘密、经历痛苦、与孤独相伴;纵使要无人知晓,神灭形消,再也无法得见最爱的眷族。
她也……不曾后悔。
“果然,还是德波大饭店的蛋糕最好吃了。”芙宁娜心满意足地放下最后一个空盘,注意到旁边的另一个容器,端了起来,“咦,你给我盛的汤吗?什么时候?谢谢啦,那维莱特。”
那不是他盛的。芙卡洛斯对他笑了笑。他趁芙宁娜专注于喝汤,盯着芙卡洛斯,某种他无法言明的干涸的痛苦在胸口翻滚:“……不必谢。”
3.
吃完饭后,那维莱特找了些公务繁忙的借口匆匆离开了。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芙卡洛斯好整以暇地坐在会客椅上。
“也许我们该谈谈,芙卡洛斯女士。”他走到不应存在此世之人面前,沉声道。
“谈什么呢?”
“你究竟是什么?”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的猜想吧。我知道你有一个。”
“……也许是‘罪影’。”
“也许我就是呢。”
“芙卡洛斯女士,这不算肯定的回答。”他开始微妙地烦躁和厌倦。太多不确定性和与往昔某时刻相同的面孔异曲同工的逃避态度让他焦虑起来。
“真的,或许我就是你想到的那种存在,‘罪影’、‘常世之灵’、时间与千风之度量所创造的背负‘常世之罪’的人格切片。提瓦特的规则并非不能容许我这样的存在,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么?”
那维莱特感到一丝违和。似乎“芙卡洛斯”的论证是在试图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暂时顾不上这个,他斟酌了下再开口:“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并非魔神芙卡洛斯的神性切片意识本身,而是她某个瞬时的人格片段,一个投影?”
“芙卡洛斯”微笑,如同那个人一样温柔:“这重要吗?”
那维莱特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平淡如静水。无声叹息,终于移开了目光:“……你说得对,这不重要。”
“芙卡洛斯”伸手,轻覆在他的脸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维莱特克制地后退,分开一点距离。“芙卡洛斯”笑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以毫不在意的姿态示意对话继续。
“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那维莱特维持着沉静的表情,“是天上意志的产物吗?”
“嗯……这个,你不用担心。”“芙卡洛斯”的笑意好像更深了,“我可以保证,枫丹不会有事的。”
“会发生什么?”那维莱特微微颦眉,“洪水?天钉?还是‘那个力量’直接干涉?”
“真的,不会有事的。”“芙卡洛斯”没因为任何一种猜测改变神色,“相信吧,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到现在这一步,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吗?”他的焦虑感持续积累,如此相似的情境……
曾几何时,同样的逼问,同样无果的转移话题的话术。换来一个瞒过所有人的独自承受痛苦的骗局,一场施施然独自赴死的自我牺牲。他惯常不是个容易急躁的人,但此时确实隐隐有些按捺不住了。一方面,枫丹现在已无神座,谕示裁定枢机已耗尽力量,如果确实是需要举国之力应对的危机,那维莱特显然是首要的战力,瞒着他行事百害而无一利;另一方面,如果又是芙卡洛斯的计划的一环……他也不愿意再次被瞒在鼓中,独留她一人再次做出牺牲。
“哎呀哎呀,怎么跟你说好呢……”“芙卡洛斯”仿佛没有察觉到他愈发难耐的情绪,有点苦恼的样子,话语却还是避重就轻,“这件事你真的多虑啦。虽然你这么尽职尽责我是很高兴,但思虑过重不利于身体哦。偶尔也给自己放个假嘛,大审判官。”
那维莱特脸有点黑了:“芙卡洛斯女士。”
“嗯,我在。”少女笑得甜美灿烂。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无论如何你也拒绝直接透露这件事的真实情况?”
“芙卡洛斯”依然微笑,话语却并不留情:“嗯哼,没错。”
那维莱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
4.
“……总之近期胎海水情况就是这样。自从之前涨水以来就没什么显著浓度变化,你来问之后我复核了一下数据,确定不会有错。”莱欧斯利说着,将手头报告递给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点头接过,快速翻阅了一下,确认和莱欧斯利所说无二。来梅洛彼德堡前他已经找科学院的研究员问过前自体自身塔和其他几处被监控的胎海涌口的情况。都和梅洛彼得堡的情况一样,没有任何异动的征兆。
他陷入沉思。不是胎海水吗?其实枫丹人现在体内包裹的已经转换成真正的血液,照理说不会再溶于胎海水中。但是芙卡洛斯的欺瞒天理的罪自企图赦免枫丹人原罪,让其避免溶于胎海的命运而起。天上的存在如果想追究其责任,便很有可能要先使她的愿望落空,在枫丹人和胎海水问题上再做手脚的可能性很大。不过现在看来不管是数据结果还是他靠近胎海水后的感知都暂时并无异常。那便姑且搁置,先考虑其他情况……
“不过我倒比较好奇,这应该不是什么例行检查吧?”莱欧斯利搓着下巴,“你是得到什么可能的情报了吗?”
“算不上线索的线索。”那维莱特合上报告。
莱欧斯利的眼神飘到那维莱特手上报告外的另一份文件:“拿着线索到处乱晃可不算多么谨慎的举动。”
那维莱特一楞,有点无奈地把文件放进报告里:“……不是这个。”是好整以暇坐在公爵办公室会客椅上的另一个人。
“哦~那就不是吧。”莱欧斯利挑眉,显然没有很被说服,“不过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顺便来我这里办公的习惯。”
那维莱特略头疼。他也知道在远离工作场所的地方带着文件有点怪异,或者说,刻意。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芙卡洛斯似乎与文件绑定,他不太想把文件就这么放在办公室,恐生变故。而随身带着……他的外袍没有兜,只能拿在手里。芙卡洛斯倒是不介意,无论是科学院还是梅洛彼得堡都跟在旁边半径五米内,也不嫌累。不过仔细一看似乎是飘着平移的,大概真的不会累。他想。
“不相干的文件,随身携带防止丢失而已。”那维莱特随口解释了一下,转移话题,“总之目前也只是猜测。胎海水可能会出问题,就拜托你留心了。有异变随时联系。”
“真亏你这么轻描淡写啊,已经解决的问题再生问题往往是大得多的麻烦。”莱欧斯利略夸张地叹口气,神色倒蛮正经,“你似乎觉得异变很有可能发生,别的地方已经发生什么异变了吗?”
异变……算吗。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偏移到后方的芙卡洛斯身上。后者已经很自觉地把公爵办公室参观了遍,然后很自觉地在会客椅上落座,全然一副芙宁娜观看庭审时最爱摆出的优雅仪态。
那维莱特微不可查地叹气:“就当是……以防万一吧。”
5.
离开梅洛彼得堡后,那维莱特一边走一边思索。胎海水尚且处于利用源水权柄可以提前防范的领域,其他天空用于惩戒的手段就有些防不胜防了。他回想着四方水流中覆灭古国的记忆,颇为头痛的揉了揉额角。
最直接和难以抵御的手段是天钉,然而上次降下天钉的时代距今已相隔甚远;或者出动执政和神明的力量,坎瑞亚的悲剧还历历在目。但是从聊胜于无的线索来看总有违和感:为什么是现在?如果是掌管时刻的那一位定格“罪影”,为什么在摧毁神座时并未出手,而是放到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现在?有能力定格罪影的只有那位存在的力量,但那位存在有能力让其在任何时刻发生,所以这不必要的延后就变得格外耐人寻味。究竟是力所不逮,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芙卡洛斯”确实是“罪影”。
无论如何,但从应对方法上出发。若是对天钉,以纯粹光界力对上纯粹人界力,他没有太大把握,姑且以五五开论处。对六神,取回源水大权的他尚有一战之力,况且诸国神明情况复杂,更有像巴纳巴斯这样立场模糊的存在。然而对上执政……坦白地说,他确实没有绝对的把握。尼伯龙根带来世界外的力量都没能战胜彻底僭主,而他并不狂妄。何况上一世的他率领族群尚且难以抗衡,而这一世恐怕基本要孤军奋战。
如果正面迎战,恐怕胜算不大。
这个结论残酷却清晰地呈现在他心中。值得吗?某个声音问,他身上还有着另一份无法替代的责任。就为了僭主的眷族,值得舍弃一切去守护吗?源水的亲族尚且在海底蹒跚挣扎,众水传承的复仇和审判的使命尚未完成,真的要就这样为了一个从来没真正完全接纳他的族群献出生命?这次死亡可能不仅是他,也是整个水龙族类的真正终点了。天理降罪芙卡洛斯大概不仅仅是因为其拯救枫丹人的企图,也因为她妄图向水龙伸出援手的善心——尽管这善心中也包含小小的利用,但这也是他们默契的共谋。这一次天理在掐灭完全之龙刚复燃的力量火焰后,必会想办法将火源从根源彻底熄灭,让其不再有分毫恢复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无论是族群的希望,还是复仇的责任,都成了飞灰与泡影。
那维莱特站定下来。天气晴好,可以清晰地看到侧悬在枫丹上空的环形空岛。他所矗立的地点是个山坡,隔海远望枫丹庭笼罩在蓝色的薄雾中,因为太遥远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五百年的岁月让他太熟悉这个城市的脉搏。他闭上眼睛,便能听到巡轨船归航的铃声,报童贩售蒸汽鸟报的叫卖声,铁匠铺有规律的一锤锤落音,街上穿着华丽的贵妇犬脖颈的铃铛脆响,德波大饭店觥筹交错和餐具碰撞的响动,美露莘跑来跑去整顿秩序和调查案件时的脚步声。于是他知道他不可能放弃这座城市了。芙卡洛斯把这座城市交到他手中,这是信任,也是期待。唯有他可以出手。
古龙的孑遗不必这么做。
但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必须要这么做。
他已下定决心。思虑至此,该做的事情已经梳理清楚,他恍然发觉这样的情况下反而没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了——这种层次的对抗,太多布置也并无太大意义。主要是需要去一趟执律庭,交代民众避难疏散相关事宜,而且要注意当下的保密,以免引起恐慌……
有什么轻微的重量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下意识想要拨开,但一缕清幽的芬香止住了他的动作。他转过头去,罪魁祸首刚刚放下手,对上他的视线便毫不心虚地歪头笑笑。那维莱特摘下了头上的物事,是一个久雨莲和茉洁草编成的花环。编织的手法粗糙,能看出编织者的技艺生疏。然而从搭配组织的方式上,又能看出确实花费了心思。那维莱特有些困惑地抬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哦。”如同五百年间推敲的那样,如同最终谢幕前下定决心时料想的那样。
是这样吗?仿佛听出了话语的言外之意,手中薄如蝉翼柔如细绢的花瓣不再轻得难以掂量,他忽然体察到了其沉重、其脆弱和短暂,如此容易枯萎。如果是他的话……可以控制水分疏通摘下花后堵塞的导管,若是费上心思看护保养,时时供养,也能保其长盛不败。这就是芙卡洛斯把它交给他的原因吗?
可是你明知道你才是最适合它的人,明明你才是最爱着它的人。
仿佛看穿了他复杂的心情,芙卡洛斯温柔而无奈地微笑。她扶着他的手,再次为他戴上花冠。白皙微凉的手靠近耳畔,略过他的发丝。
芙卡洛斯双手轻轻捧在他颊侧,水蓝色的瞳仁坚定而澄澈地直视他:“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相信我,它真的很适合你哦。”
还不等耳尖发红的水龙做出什么回应。狡猾的神明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似的道:“啊,说起来,也许我的手艺不能算太好吧,可不许嫌弃我。这可是我编的第一个花环,之前都没有机会实践,纯靠在谕示裁定枢机里想象了五百年呢。之前德波大饭店那顿饭也没办法吃,虽然看芙宁娜吃饭很开心,但果然还是做点和现实有交互的事比较有实感啊。”
那维莱特心里一动:“你……”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少女却比他更先开口,且如同心有灵犀一般,所说与他想问的一般无二。
为什么要问他?那维莱特愣神。作为最高审判官,他现在“想去”的是执律庭,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但是如果问的是他的真心,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点,只是想纯粹地、自然地淋一场雨,一场普通的枫丹野外的雨。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于是他不答反问。她做的已经够多了,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为她做什么。
“我啊……”芙卡洛斯眺望枫丹城,远处传来汽笛的悠远响声,她的微笑也仿佛来自辽远的某处,“带我去看看枫丹吧。”
6.
这是个很简单的要求,简单到正好顺路。毕竟执律庭也是枫丹的一部分。
于是那维莱特带着半隐形状态的前神明大人径直来到了执律庭总部。他略去原因的部分,只从可能的结果出发同昂吉安妮仔细交代了各种可能用到的预案以及各种注意的事项,小小的美露莘记着笔记连连点头,视线却时不时往上方飘。
“……大概就是这些。一定注意在事情发生之前的保密工作,切勿引起恐慌。”他一口气交代完,“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住了,那维莱特大人。稍后就集中吩咐下去。”昂吉安妮合上笔记本,终于问出想问的问题,“您头上的……是新流行的风尚吗?”
那维莱特下意识摸了一下头顶的花环,颇无奈地摇摇头。
“没关系,您戴着很好看的哦!”通过他的态度,似乎是将其误会成了美露莘们偶尔会给他的小小赠礼。
他们就这样顶着旁人的注目礼和窃窃私语离开了执律庭。那维莱特发觉这下自己真的没什么正事要做了,他一边下台阶一边问芙卡洛斯,目光直视前方:“你具体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唔……我想试试露泽咖啡店的‘致水神’,”芙卡洛斯轻快地飘着,似乎对周围的目光颇感得意,“当然,你替我吃。”
直到蛋糕上桌,那维莱特才意识到这次大概没有芙宁娜来救场了。他一向不太爱吃甜食,枫丹的甜品普遍加糖颇多,甜腻的味道要之后喝很多水才能缓解干渴,他犹豫地拿起叉子,抬起头对上少女宝石一般闪亮的期待眼神。
……他视死如归地叉了一块放入口中。咖啡的苦涩和香气随着奶油的脂香弥漫开来,甜味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慢慢浸透,甜酒浸润的饼干更是减少了干燥感。意外还不错?他眨眨眼。
“就知道你会喜欢。”芙卡洛斯笑得眉眼弯弯,“偶尔尝试点不一样的东西还不错吧?”
那维莱特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有条不紊地解决着面前的蛋糕。
“这是……那维莱特先生?”一个带着不确信的清亮女声响起,那维莱特回头望去,看到娜维娅和克洛琳德正在不远处打量着他。娜维娅眨眨眼,又眨眨眼,面色有点古怪。克洛琳德维持一向的面无表情,但目光在他头顶、面前桌上和手边流转。
“是我,你们好。”那维莱特礼貌地点头。
“啊哈哈,你好……您这是在……进行食品抽检?”娜维娅一副绞尽脑汁的表情,往克洛琳德方向投去几个求援的眼神。
“不,只是单纯的在品鉴这款蛋糕。”那维莱特示意了一下,无视对面芙卡洛斯的意义不明的笑,“味道不错,推荐你们有空也可以尝试一下。”
“哈哈好啊,我也很喜欢甜食,只是……”娜维娅有点卡壳。克洛琳德把话接了过去,冷淡的声音透着结论性的笃定:“只是从来没见到过您吃甜食,以及维持公务服装以外的打扮。”
“受人启发,我也在学着调剂生活。”他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解释。毕竟他现在确实也会给自己批假然后璃月半日游,也会尝试没试过的东西,比如陶泥手工。
“哦哦,既然是休假模式,晚上要不要去歌剧院看场演出呢?”娜维娅似乎理解了,语气变得热络起来,“是芙宁娜女士导演的新剧哦。”
他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平心而论,他很喜欢芙宁娜的演出,有机会他也尽量会去观看。但芙卡洛斯、芙宁娜、歌剧院、演出,几个关键词结合起来给他造成了一些非常不好的联想。
不过他还有能征询意见的对象。他转头望向芙卡洛斯,后者点点头,认真地道:“我想去。”
那维莱特回头,对娜维娅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去看看的。”
告别娜维娅和克洛琳德后他还尝试了咖啡,这个他就不太喜欢了。过于浑浊苦涩,水还是最纯粹的好。芙卡洛斯指挥他加奶加糖——典型的芙宁娜口味,但他拒绝再添加更多降低饮品纯粹性的物质,只是微皱着眉头快速喝完了。芙卡洛斯长吁短叹,也不知是不赞成他的品味还是这种自虐般的行径。
他们乘坐巡轨船前往欧庇克莱歌剧院。欧菲妮看到他十分惊喜,但向来克制冷静的个性让她不动声色,只是介绍得更有精神了点。那维莱特坐在座位上,听着粉色美露莘的讲解,远处天空中飘着枫丹科学院的水蓝色立方,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一层淡淡的橘粉。芙卡洛斯支着巡轨船沿远眺,脚尖掂起如同将要起舞,她的裙摆在风中飞舞,那维莱特无端觉得她似乎要飞向远处去了。
“你……”他想要叫住她,但芙卡洛斯先一步转过身来,白裙飘荡,笑靥灿然:“看啊那维莱特,景色很不错吧?”
那维莱特收回伸出一半的手,看向那一片人工的奇观,无论如何确实符合视觉上“美丽”的定义,可是……“考虑到这篇景色背后是数百亿摩拉和人员设备技术的损失……我不确定是不是该称赞它为不错。”
“唔,事故固然令人叹惋,但我觉得那背后也是枫丹人抵抗洪水的命运的勇气和努力的体现哦。人类能以自己的智慧让文明的成果悬于天空,这个很值得惊叹吧?”芙卡洛斯指尖点着下巴,“而且既已发生,过去无法改变,我们只拥有现在,那么就享受当下吧。至少现在,这是不错的景色,不是吗?”
那维莱特望着蓝白发少女的侧脸,她半透明的身体透过光微微显出银色的光泽,眉眼舒展地望着远方,尽是温和的怀念与眷恋。他顺着目光的方向望去,看向广阔的湖面和绿色的山野:“……是啊。”
7.
到达茉洁站时夜色已攀上天空,皎洁的圆月无声地在夜幕轮转。下船的时候那维莱特下意识伸手,抬头却对上欧菲妮好奇的视线,手臂微微一僵。在他犹豫之前芙卡洛斯便轻笑,扶着他的手轻快跳下巡轨船,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分开,徒留他掌心冰凉虚幻的触感。
他们就这样慢慢步行着往歌剧院行去。芙卡洛斯在前面飘荡,背着手轻轻哼着枫丹的民间曲调,那维莱特步伐端庄地跟随。周围很安静,只有流水声、他的鞋跟在石板路上的叩击和微弱的虫鸣。繁星默默注视着他们,路边的茉洁草花瓣淬凝着水元素的露珠。
那维莱特觉得也许他该发话的,毕竟他有那么多该问的话、想问的话,人类出于礼仪也不会让沉默蔓延如此之久,但是这种寂静中有种他不太理解的安宁和默契,不知何故,他不想开口打破它。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前行,听着芙卡洛斯哼唱的悠远的歌。
终于他们停下步伐,站在露景泉前。芙卡洛斯止住了旋律,欣赏着欧庇克莱歌剧院前发着荧荧蓝光的的音乐喷泉奇景。那维莱特也站在她旁边静静看着。忽而高涨忽而低沉,随着节奏错落有致的,柔美的水,华丽的水,力量的水,戏剧一般的水。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人开始入场了。那维莱特看了一眼时间,不得已打断了专注的芙卡洛斯:“我们走吧。”
那维莱特买了两张票,前排邻座,换来不少人探究的视线,想知道最高审判官大人给谁留了一个价格不菲的位子。那维莱特装作无事,将今天一直没离手的文件平置于腿上,按照芙卡洛斯的指示展开剧目手册,以一种不至于引人注意又方便芙卡洛斯观看的形式侧过去展示给她。后者敲着下巴阅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表两句对这个剧情简介及卡司的评价。
“……一个困于宫廷中的、向往自由生活的皇后,与皇帝、与死神充满隐喻和象征的爱情故事……真是个有趣的题材。她会出演吗?我很好奇她会如何诠释这个主题……啊,开始了。”灯光转暗,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那维莱特将剧目手册和文件叠放到一起,调整坐姿,将注意力投入到演出之中。
戏剧自一场审判开幕,审判官厉声质询刺杀那位皇后的凶手的动机。刺客疯疯癫癫,将一切动机归于她与死神的“爱”,他环抱着僵硬的死尸,笑得前仰后合、歇斯底里:“她想要死亡,于是我给她死亡……凶手是爱情啊大人,只有——爱情!”
他呼喊那位皇后的名字,他身后无数同时代人的鬼魂如人偶或僵尸起舞,一同狂热地、不舍地、赞颂地念唱和呼喊着那个名字。那维莱特有种很奇怪的预感,但是——
死神出场。他发觉自己熟悉——过分熟悉那轻盈的步伐。那是芙宁娜,平时披散的蓝白长发高高扎成马尾,如睡眠般晦暗的一席黑丝绒华服配着胸前的一朵白花,似飘扬的自由又似沉默的悼念。
芙宁娜一步步走下台阶,带着一种颇为阴沉疏离的神情作着属于死神的自白,嗓音低沉迷人,透着难以描述的上位者的危险。
“……我收走灵魂,无论男女老幼。我不知这陌生的情感如何产生——”死神芙宁娜随着圆号独唱着,收回握紧的手,慢慢摩挲皇后照片的金边相框,睫毛垂下,遮住异色的瞳仁,“但是我知道,我曾爱过她……”
那维莱特不自觉握紧了扶手,用力到手指有些发白。他听见芙卡洛斯发出轻微的、如同恍然一般的“啊”,侧头,看见她的表情释然,仿佛理解了一道谜题的答案,仿佛在说“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升起。如同什么盛大的演出将要开始,什么盛大的节日即将结束。他几乎想带芙卡洛斯一同离开,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芙宁娜演出刚开始不久的时候突然离席,为了一个暂且没有证据的糟糕感觉。
舞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戏剧转向了人间的暖色调,又逐渐转向困顿和死亡的阴冷,从皇后自由快乐的童年开始,一直讲述她与皇帝相识、进入宫廷生活、被困于其中而为自由抗争的的经历。在生命的每个阶段,死神都会出现,或是亲近,或是引诱。
“……来吧,不要绝望,休憩在我怀里。远离这里,你将获得自由,”芙宁娜确实是天生的演员,将她并不常出演的角色也诠释得淋漓尽致,举手投足间的权力与蛊惑感与台下随和的样子判若两人,深蓝色的瞳子映出危险和欲望的光,“我引你穿越时空,去往一个更完美的世界……”
“不!我还不想放弃,我还能努力,我还能自己解放自己!”台上的皇后爆发出强烈的抗拒,有力的唱腔充满力量感,她在深深的绝望之后再一次选择了拒绝死神的诱惑,“离开吧,我不需要你!”
这样的经历似乎很……令人熟悉。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芙宁娜,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芙宁娜会选择导演这个剧本了,但是,她为什么会选择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你记得吗,在那次谢幕前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正是中场休息时间,趁周围人走动的空隙,芙卡洛斯突然开口,“还有一个位置是给她的。”
他理解,与他遥遥相对的那一个。“为什么说这个?”他展开剧目手册,掩饰着发问。
“今天你给我留了一个位置。”芙卡洛斯不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有点开心,嘴角微微扬起,“她也给我留了一个。”
那维莱特皱眉:“你的意思是……”
“很抱歉总是把你留在台下的位置。”芙卡洛斯歪头看着他,眉梢微微落下,笑容里有些歉疚,又有些寂寥,“但是观众席是最能看清全景的位置,对吧?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解开我留下的谜题吧?”
那种糟糕的预感此时已经上升到了顶峰,几乎在胸口捏成一团,无声的尖啸。一种旧日的重演,一种模式的识别。那维莱特想说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想说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与芙宁娜的戏剧又有什么关系,想说这些之后再说我们先离开吧过后再向芙宁娜解释想说其实我只是——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灯光暗了下来。
芙卡洛斯不见了。
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略微有失仪态地环顾四周。周围的观众似乎都隔了一层水光般模糊不清。但在前方,他发现芙卡洛斯正提着白裙跃起,轻快地跳到台上,裙摆如鸟儿展翼般扑闪。
他想要站起,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魇住了他。他下意识想要试图动用力量,却看到芙卡洛斯微微侧头,向他做了一个安抚的表情,然后做了一个口型,她说,她说——
“相信我。”
他忽然失去了力气。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但明白芙卡洛斯想要他做什么了。作为观众见证一切的终幕……就像过去那样。
芙卡洛斯走在台上,作为一个不属于此处的幽灵。她走到了皇后演员的位置,仿佛融入了她又仿佛替代了她,唱词流畅地从她口中流淌出,嗓音清亮。芙宁娜恍若未觉,只是继续作为死神进行着演出。声线相同却一低一高的两个女声相互唱和着,在金碧辉煌的布景前如舞步一般前后对峙。
“你已爱上我,因我即是你唯一的自由……”死神芙宁娜从后方环抱住皇后芙卡洛斯,带着半掌手套的手覆在对方手背上,面庞贴近,亲昵如恋人。
芙卡洛斯牵制着芙宁娜的力道,却又像在与她共舞。黑色与白色的身影在舞台上旋转,交错,换位,芙卡洛斯的裙摆如同海鸥翻飞。
“如果我想跳舞,我会按照自己的独特方式……”芙卡洛斯剖白着皇后的心声。芙宁娜牵引着芙卡洛斯手腕,后者向后拉扯着与对方旋舞,却不像抗拒,而是顺应着引力、无法分割的双子星系。芙卡洛斯侧身旋转时似乎目光扫过台下,对上那维莱特的眼睛,“……沿着悬崖边,或者只在你面前——”
那维莱特看到了那个眼神,它的意思是:
你听懂了吗?
我不懂啊。
其他的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庞大的剧院中唯有起舞的、设题的二人与负责见证的他。这是他一个人的谜题,也是他一个人的答案,但答案也如此晦涩。还要学多少个五百年?直到一切都逝去,连芙宁娜也离开,或许某天他才能够理解吗?即便能得到答案,到那时这个无主的谜解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说什么,但观众是不该说话的。他的嗓音已经干涸。
这一出剧目仿佛永无止息,黑白的死神与皇后在舞台上不住旋转、旋转、旋转。布景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家具无序漂浮的歌剧院,某个钟表内部结构般的建筑。随着演员们的旋舞光线也变得光怪陆离,仿佛随着每次旋转灯光也被推着周旋,闪烁的光影中似乎有无数熟悉或陌生的身形。如同故障了的映影机器,快速闪过的胶片展现无数个他还来不及理解的片段,在他读懂其中任何一幕之前就已经逝去,如此往复的循环。黑色的海鸥展开翅膀,羽毛如此地美丽又如此的刺眼。灯光刺激得他双目有些刺痛,但他没有生理性泪水的机能,于是他闭上眼睛,但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那维莱特——”
“再见啦,那维莱特。”
鲜明的,如同在耳边响起的振翅声。
他睁开眼睛。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淹没了他,他慢一步意识到,演出谢幕了。明亮规整的华丽舞台上,芙宁娜和演员一起招手、鞠躬,她表情自信又轻快,没有穿演出服装。芙卡洛斯不在台上。
他看向旁边的座位,也不在那里。他注意到文件和剧目手册散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