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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以葬礼为起点
按楚子航遗书里的说法，他去世的一周后，葬礼在卡塞尔举办。
第一个发现楚子航尸体的是楚子航的下属米勒，作为执行部部长的秘书，每天下班前一小时是他的汇报时间。他按照惯例敲三下门，不必等楚子航回应，直接推开门走进楚子航的办公室。和以往不同的是，那天他看见楚子航闭着眼靠着椅子，像是睡着一般。
米勒从来没有见过楚子航如此不设防的状态。
尽管龙族近五十年间几乎销声匿迹，楚子航的办公桌下依旧始终放着一个行李箱，以便他随时出门执行任务。里面装着几套随身衣物和必备的生活用品，当然，还有武器。担任执行部部长的三十年来，楚子航就像这个每周都会送去检查的行李箱一样，永远保持着随时能抽刀斩断敌人的状态。以至于米勒有时会觉得，楚子航可能是装备部制作的机器人。
办公室的灯关着，橙色的夕阳透过楚子航身后的落地玻璃窗洒下，米勒看不清楚子航的脸，但楚子航低垂的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楚子航已经到了可以被称为老人的年纪。他愣了一会儿，随后竟然感到了一丝安心。于是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坐在办公室的门口等楚子航醒来。
米勒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整栋楼只剩下他头顶的一盏灯还亮着，楚子航依旧没有走出办公室。
楚子航的死亡没有造成任何混乱。确认楚子航去世的第二天，新的执行部部长就迅速完成了接任，米勒花了两天时间和新部长交接楚子航未能处理完的工作。楚子航留下的待完成事项非常少，以至于他们忍不住怀疑楚子航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未来。
这之后米勒又依次回到楚子航在美国和在中国的家中处理遗物，他根据遗书处理好楚子航的全部遗物，在网上挂出两套房产，并在三天后带着一个电脑包到达卡塞尔参加葬礼。他在楚子航手下工作了快五年，行为处事上受到楚子航很多影响，处理事情非常高效。
钟声将米勒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看向不远处楚子航的墓碑，鸽子已经都飞走了，来参加葬礼的人太多，不断有人来到这个不大的广场上，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支，或者一束白色的花，没有人说话，只有钟声不断回荡在空中。
钟声共响了71下，正对应了楚子航在世的71年。
这个数字对自然衰老而死的混血种来说并不正常。根据《混血种人均寿命统计新编（2060版）》的数据，就算是血统不占优势的混血种也有95%的概率活到120岁以上。但是，名为爆血的秘术在早年对楚子航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这已经是混血种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如果不是楚子航后来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战斗方式，那他应该更早地迎来自己的死亡。正因如此，大部分人在听闻楚子航的死讯后，都迅速地理解并接受了这件事实。
钟声停止的一分钟后，恺撒·加图索，现任的卡塞尔校长，第一个走向了楚子航的墓碑，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郁金香。在他身后的人沿着他的路径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他们放下的花一层层叠起来，仿佛在进行第二轮埋葬。米勒看向楚子航的墓碑，上面的照片是楚子航正式入职执行部时拍摄的，照片下面没有遗言，只有一个名字，两个年份。
楚子航的父母在十五年前陆续离开人世，他没有孩子，也没有伴侣，遗书中只是简单交代了自己遗产的去向，大部分的遗产都捐给了卡塞尔，还有一小部分捐给了自己的高中仕兰中学。
直到这一刻，米勒才突然意识到楚子航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太多年。
葬礼没有复杂的流程，等所有人都将自己手里的花放下，又闭眼默哀一分钟后，便平淡地结束了。大部分人都是临时抽空来参加这场葬礼，葬礼结束后又要回到自己的岗位处理停下的工作。而米勒申请了一周的时间来处理楚子航的后事，所以他没有立刻离开卡塞尔。
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从后备厢里拿出这个电脑包，递给了卡塞尔副校长芬格尔。
“其他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完了，根据楚子航的遗书，这个电脑需要交给你。”
芬格尔接过电脑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从楚子航大四那年，芬格尔外派到古巴当专员开始，他们就很少接触对方了——那大概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他们都在执行部的时候，虽然偶尔会碰面，但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随口寒暄。再后来芬格尔受恺撒邀请回到卡塞尔当副校长，楚子航也已经当上了执行部部长，更加少有接触的机会。
只是……芬格尔和准备离开的米勒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把电脑拿回去一个人查看。他记起自己还没毕业的时候，曾经和楚子航一起被昂热派去北京执行任务，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和楚子航聊天，似乎还提到了自己的恋爱经历。
具体是什么来着？芬格尔眯起眼看天，回忆和他之间隔了一层紧闭的磨砂玻璃。时间真的过了太久，芬格尔回头看向钟楼前一地的白色花朵，他都要记不清楚子航长什么样了。
01.什么年代了还发电子邮件？
楚子航给芬格尔的电脑是极老的款式，如果芬格尔的记忆没出问题，这款电脑发售的年份几乎和楚子航进卡塞尔的年份差不多。这种老古董还能开机吗？芬格尔带着一丝担忧按下电源键，几秒钟后，看着屏幕缓缓亮起，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抬起眉毛吹了声口哨。
电脑桌面只有一个网页快捷方式，桌面是windows经典款，孤零零的图标摆在正中央，像一份邀请函。很显然，楚子航整理过这台电脑。芬格尔思索片刻，顺着楚子航的邀请点开了它。
等网页弹出，加载界面转了半分钟后，芬格尔才意识到这台电脑没有联网，他犹豫了一会儿，连上自己平时刷守夜人讨论区用的加密网络，按下F5，刷新界面，一个已经登录的邮箱界面出现在了他眼前。
发件箱一共几千页的邮件，芬格尔看着一万多的总邮件数量倒吸了一口气，“楚子航不会是想要我把这些邮件都看完吧？”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芬格尔迅速扫过第一页，收件人只重复两个词语：“妈妈”和“路明非”。
楚子航每天给妈妈写邮件的习惯，到现在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芬格尔挠挠头，看向另一个收件人。路明非？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芬格尔左手托着下巴，脑中划过楚子航模糊的样貌。无论如何，这总是楚子航写在了遗书上的请求——请求这个词显然更能让芬格尔愿意无偿地阅读这些邮件，他叹了口气，点开第一封邮件。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1年12月28日21：30
收件人：妈妈
“亲爱的妈妈：
见信好。
今天我结束了在格陵兰的实习，现在已经回到了学校。实习的最后一天很幸运地看到了极光，拍了一些照片。
据说格陵兰的驯鹿比人还要多，所以很多人认为格陵兰是圣诞老人的故乡，来这里过圣诞节是很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会有近一周的休息时间，准备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今年应该有时间回家过年。
新雇的阿姨工作情况还好么？你要多和她强调每天给你热牛奶。
爱你的儿子
楚子航”
虽然早有耳闻楚子航给妈妈的邮件基本是胡说八道，但真的看过之后芬格尔还是有点愣神。他记忆中的楚子航大体是个无情的面瘫杀人机器，还是不太会说谎的那种。但这封邮件推翻了后半句话。
楚子航对说谎这件事似乎是手到擒来。
与此同时，尽管理性上芬格尔明白楚子航也是人类，总也会有温情流露的时刻，但感性上，他还是无法将温情这个词和楚子航联系起来。
芬格尔甩甩头，据他所知楚子航的这个习惯从他入学第一天就开始了，但这第一封邮件的时间显然不对劲。他扭头打开自己的电脑，搜索楚子航的学籍档案。
楚子航是在2008年入学的，而眼前这封邮件的发件时间是2011年，这个时候的楚子航已经大四。芬格尔迅速调出了楚子航这一天提交的任务报告，阅读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还记得这项任务，任务本身没有特别之处，但楚子航在任务过程中伤到了大脑，富山雅史对他进行了一周的治疗之后楚子航方才恢复正常。
芬格尔皱起眉头，那时守夜人讨论区每天都有人讨论他的病情，很多人认为楚子航得了精神分裂症，芬格尔轻按太阳穴，他应该还记得楚子航捏造的那个人格的名字……五分钟后他呼出一口气。
他记不起来了。
第一封邮件没有回复，不知道是楚子航删掉了，还是楚妈妈根本没回。返回邮箱首页，“妈妈”和“路明非”两个收件人交替出现，芬格尔犹豫着把鼠标移动到按时间倒序排序的选项上，如果楚子航每天给“路明非”发邮件，那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芬格尔按下鼠标。
2062年6月30日。
芬格尔迅速看了眼右下角的日历，2062年7月6日。也就是说，直到楚子航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在和“路明非”联系。
芬格尔瞪大双眼，难道说楚子航在这50年的时间里每天都和“路明非”这个人发邮件？这是什么核弹般的消息。要是他现在拿起手机在守夜人讨论区发一条信息，全世界的混血种都会为之沸腾！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嘀咕了几句“尊重死者”，点开最后一封邮件。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62年6月30日21：3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今天的工作稍微有些多，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了一小时才处理完，和平时一样，执行部基本都是在处理混血种内部，或者混血种和普通人的冲突。
你推荐我看的‘高中生今天吃什么’我已经看完了，里面的教学楼确实和仕兰有点像，听说仕兰在准备第三次教学楼翻新，计划是今年12月动工，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我给你寄的快递已经到了，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在里面，我确认了三遍，应该没有遗漏。我的秘书处理事情很快，所以只能提前准备。
或许这周内，我就要输给你了。
楚子航”
“楚子航：
晚上好。
我早就说过吧，这件事上我肯定能赢你。
东西我收到了，现在正在边打开边语音输入回你邮件，还没有仔细看。拿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你送的礼物什么的……我也不是在暗示啦，就是本来我们就很少寄东西……居然有相片，好像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那个春节？你还记得吧，我们去迪士尼，你推着我追冰淇淋小车差点把我摔了……
怎么突然开始回忆青春了，这样显得我好像一个要死的老头，虽然确实是这样。
仕兰居然又要翻新？我感觉上次翻新的教学楼就很没有品位了，这次不会变得更丑吧。不过我应该坚持不到今年年底，如果真的活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去仕兰看看的。
总之，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路明非”
“路明非：
打包的时候有考虑送你执行部最近流行的挂饰，很多人把它和钥匙或者工牌挂在一起，但是拿到实物检查了一下发现不能邮寄。
你差点摔跤是因为系在扶手上的气球没系紧，你想自己把飞走的气球抓回来，正好又碰到了台阶。我发现的时候气球已经飞远了，最后重新买了一个，那是三年前的春节。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还好吗？晚上睡觉不要忘记吃药，天气好的时候尽量多出门，记得做好防晒。
楚子航”
“楚子航：
执行部流行的挂饰就算了吧，总感觉执行部的人喜欢的东西都有点……
腿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差了很多，现在很难自己走动了，所以我才说感觉坚持不到年底了。不过你这个一周都过不完的人的问题比较大吧？
我现在每天都被鸟叫声吵醒，洗漱完就下楼在小区里逛一圈感受大自然，回来的时候顺便在小区门口捎份早饭上来，年轻的我肯定想不到自己的老年生活这么健康，要是腿好点我还挺想去公园打太极的。
话说回来我刚刚突然意识到，今年我的生日你没办法和我一起过了。
路明非”
“路明非：
我的身体指标一直保持得很好，执行部经常体检，只是我清楚我的身体在发生什么变化。我们面对着不同的死亡，这点你很清楚。
生日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就有时间去找你了。
时间不早了，十一点前你就该准备睡觉的。
楚子航”
“楚子航：
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多说几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养成习惯之后每天十点就开始困了。生日来不了那能不能现在就对我说声生日快乐？
总之先和你说声晚安，你也早点睡。
路明非”
“路明非：
晚安。
生日快乐，路明非。
楚子航”
邮件到此就结束了。
从邮件的内容来看，“路明非”对执行部有相当的了解，甚至应该在执行部待过一段时间，而执行部的人都是卡塞尔毕业的。
如果有这么一个在卡塞尔上过学，还在执行部工作过，和楚子航关系好到每天发邮件，两人甚至时不时会见上一面的混血种，怎么会从来不被察觉？
芬格尔神情凝重地压下电脑屏幕，抓起充电器，把电脑塞回电脑包里。不知道是芬格尔作为新闻部幕后负责人的八卦本能在作祟，还是他隐隐约约感到这件事和这几十年来近乎销声匿迹的龙族有关，他决定寻找EVA的帮助。只要是活人，总能在各种地方留下痕迹。
芬格尔大步往图书馆走，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楚子航为什么要让他来做这件事，他不确定楚子航是否知道EVA的存在，但如果楚子航正是因为这一点而选择了他，那楚子航又希望他在解读完这些邮件后做出什么行动？去找到路明非吗？那直接给出地址不就行了？
“我会将所有包含‘路明非’一词的邮件提取出来。与此同时，我会根据邮件的发送时间来搜索相应的监控记录、消费记录、新闻报道和发布在网络上的任何视频……邮件内容整理完毕，时间跨度从2012年到2062年，其他信息收集预计需要花费30分钟时间。”
芬格尔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太能聊了？五十年的内容得看到什么时候？楚子航真的没有分点遗产给我吗？”
“这是你到这里五分钟内的第二次叹气，”EVA伸手划动一个文件夹，将文件传送到芬格尔的电脑上，“路明非这个名字也给了我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检索完数据库却没有发现任何和他相关的信息，除非他根本没在卡塞尔上过学，但这和邮件的内容冲突，这很奇怪。”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难道说楚子航的精神分裂根本没好？一个精神病人担任了四十年执行部部长，施耐德听了都要掀开棺材板，龙族听了都要嘲笑……”芬格尔突然停下，“龙族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消息的？”
“普遍认为是从2012年开始的。”
02.好故事坏故事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1年12月28日22：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我在格陵兰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看到了极光，照片在附件里。12点我赢了，整体看来并不复杂，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还有一些意外事件，不方便在邮件里沟通。
接下来一直到1月2号我都在休息，我妈妈听说我去了格陵兰，要我回去一趟帮她做去北极旅游的攻略，预计30号回国2号返校，你有什么安排吗？买机票的时候可以帮你买一张。
另外，我在任务中遇到了一个人，他说我是“永燃的瞳术师”，还说“神眷之樱花”是你，对这个称号你有什么头绪吗？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晚上好啊。
真不巧，我刚被叫到巴西出任务了，还不确定要花多少时间，你自己回国吧。照片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去公费看极光，YAMAL上条件好吗？你在那的时候正好是圣诞节，应该有庆祝活动之类的吧？我圣诞节又在和学生会的人开会，头好大，师兄你和狮心会的人开会他们也这么吵吗？能不能让学生会这些部长去学学稳重的开会方式。
至于12点，我的记忆力你也知道，还是有缘分再学吧……
‘永燃的瞳术师’你都不知道？就是芬格尔在守夜人讨论区写的那个《东瀛龙斩传》里的，建议你别看，看了智商会降低。
路明非”
“路明非：
好的，要是你临时改变了计划随时和我说。
YAMAL有圣诞节活动，但基本没有人在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赌桌上。
狮心会的会议我很少参与，他们一般会提前讨论完，最后才提交报告让我审批。
原来是《东瀛龙斩传》的内容，我知道了。
楚子航”
“楚子航：
以前我好像说过你当狮心会会长当得很没存在感什么的，我忏悔，我现在只想当一个没存在感的主席。
哎，我盯的人到了，先不聊了，晚安晚安。
路明非”
“路明非当过学生会主席？”芬格尔惊讶地说道。这封邮件已经没有后续内容了，他退出来，看向诺玛，“楚子航在校期间学生会主席不是恺撒和那个……”
“阿巴斯。”EVA贴心地接话。
“啊对，”芬格尔拍拍脑门，“不得不说恺撒选人真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我在学生会混那么久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对啊，那路明非又是什么情况？他叫楚子航师兄，总比楚子航小吧，也不可能是阿巴斯之后接任的。假设邮件内容是对的，那恺撒之后的学生会主席应该是路明非？学校一点记录都没有？”
EVA摇头，“除了学生会的内部记录，我也确认了狮心会的记录，都没有检索到‘路明非’这个名字，学籍档案也是如此。我还顺便查询了执行部的入职记录，也没有发现这个人。”
“那楚子航接受精神治疗的记录呢？”
“2012年年底由于装备部的一场事故导致心理科发生了一场大火，所有归档的治疗记录都被损毁，虽然我这里存有备份但不是所有的记录都上传到了我这里。”EVA轻声说：“毕竟治疗记录也牵扯到很多人的隐私问题。”
“恰好楚子航的那次治疗没有上传？在卡塞尔大家都没有什么隐私不是吗？这里既是学院，也是个半封闭的监控场所。”楚子航本人无法阻止治疗记录的上传，芬格尔若有所思地敲敲桌面，“在这里还能在乎隐私的也就那些老东西了。”他嘴里的老东西自然指的是昂热和校董那些人。
没人知道昂热生前做了多少计划，但如果昂热插手了楚子航的治疗，那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和龙族有关。
龙族的销声匿迹并没有给混血种的世界带来和平，混血种将精力集中在内斗上，这种毫无意义的斗争从未停止，一直到现在，多方势力也只是维持着表面友好的状态。芬格尔能被邀请担任副校长，也是因为他独特的行为处事方式让人摸不着头脑，用来逗老古董们非常有效。
EVA仍在搜索和“路明非”有关的消息，芬格尔沉默半晌，点开下一封邮件。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1年12月29日12：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中午在饭堂的时候遇到了伊莎贝尔，她和我打招呼，告诉我学生会主席一直想和我见面，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她说学生会主席叫阿巴斯，并且她不知道路明非是谁。
路明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子航”
这封邮件没有被回复。
芬格尔正准备开口，他眼前的屏幕弹出一个网页。
“这是2011年12月30日发布在守夜人讨论区的一个帖子。”EVA说，“当时有很多人目击到楚子航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正好快到期末，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在进行考前复习，所以没有太大的讨论度。”
芬格尔迅速扫过帖子标题和文案，多半是楚子航粉丝发的帖，没有什么有效内容。他的目光落在配图上，这是张偷拍的照片，楚子航身边推着很多书，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包围起来。
“我匹配了他身边的书籍。”EVA抬手，几十本书连成一串，随着她的手部动作依次排开，“他查阅了大量言灵相关的书，以及关于尼伯龙根记载，最后还有一些精神方面的书籍。”
“所以他首先考虑的是某个言灵或尼伯龙根导致了路明非的……消失？”
EVA点头，“恐怕是的，根据这条帖子的回复，楚子航在图书馆待了两天，期间只靠巧克力棒和碳酸饮料维持体力，没人见过他睡觉。第二天晚上他看完《混血种患精神疾病的可能性和特殊症状》后离开了图书馆。”
芬格尔咧嘴一笑，“那之后呢？”
“他回国了。”
“啊？”芬格尔没能跟上这个神转折，笑容直接卡在了脸上。EVA点点头，“他回家探亲。”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1年12月31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我已经回到了中国，给我妈妈做完了北极旅游计划，她说择日不如撞日，准备两天后就出发。
前两天我在卡塞尔图书馆查阅了大量资料，虽然没有确切的依据，但我对你的记忆非常清晰，我不认为你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其他人都不记得你的现象很有可能是一种群体催眠。富山雅史教授的言灵就有催眠效果，但他无法做到如此大规模的群体催眠，能施展这种言灵的应该是初代种等级的龙王。
此外我还询问了芬格尔和昂热校长，他们都表示从未听过路明非这个名字。
我调查了你的电话号码和IP地址，发现定位都在国内。一方面为了调查这场群体催眠的覆盖范围，一方面为了找到你本人，我申请了一周的假期。
我们面对的敌人非常棘手，收到消息请尽快回复。
楚子航”
同样是没有被回复的一封邮件。
芬格尔皱着眉，他确实记得楚子航曾经向自己问过一个人的消息，但年代久远加上后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芬格尔早就忘记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你觉得路明非是真实存在的人吗？”他随口一问。
“你不如接着看下去？”EVA说，“我已经看完了全部邮件，要专心收集线索了。”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1月1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新年快乐。
今天拜访了你的叔叔婶婶，你的IP地址定位在那里，他们表示从来没听过路明非这个名字。此外我回了仕兰中学，没有找到你的记录。
这可能是一场覆盖全世界的群体催眠。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龙族活动的迹象，那么催眠的目的是什么？
另外，我的假期申请通过了，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都会在家里，我妈妈是明天下午的飞机，这几天家里没有别人，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直接过来。
楚子航”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1月2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今天找了你在仕兰时的同班同学，没有找到线索。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你？
算上今天你已经四天没有回复我的邮件，你还好吗？
楚子航”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1月3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卡塞尔似乎知道了我的情况，诺玛发邮件表示可以随时回卡塞尔接受富山雅史教授的治疗，他们初步判断我患上了精神分裂，需要立刻进行催眠引导。
我拒绝了这个建议，但假期结束后我会考虑去找富山雅史教授咨询催眠相关问题。
如果你还能看到我的消息，请尽快回复。
楚子航”
“这么看着感觉楚子航就是精神分裂啊！”芬格尔直挠头，“他孤单？他寂寞？他找不到对象所以脑补了一个出来？可是他要是想找对象那应该很容易啊，男生女生都很崇拜他！”他拧开一瓶可口可乐，仰头喝了半瓶。
“下一封就不一样了，”诺玛缓缓开口，“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什么类型的故事？”芬格尔问。
诺玛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狡黠，“说出来就剧透了。”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1月5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我已经回到了卡塞尔。和校长沟通后还是接受了富山雅史教授的催眠治疗，他说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确定我的状况，但同时也表示，这个治疗的目的更多是为了应付讨论区里关于我的一些传言，他认为我精神健康，可以继续执行任务，只需要每天抽出一至两小时进行治疗。这之后我询问了富山雅史教授和催眠有关的言灵的问题，他简单解释了他的言灵产生作用的原理，并告诉我他曾经也调查过自己的言灵，但没有获得太多收获。
无论如何，我还是会继续调查，你也不应该就此放弃。
另外，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随时联系我，理论上来说，现在的情况下我应该对你负责。
楚子航”
“楚子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真的不一样……算了，你查着查着就懂了。然后什么叫你应该对我负责，这种话很吓人的啊朋友！不能乱说的！我这是意外，你能负什么责任？和你没关系好吧。
路明非”
“路明非：
你现在经济状况还好么？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扎心……和你肯定是没得比，但有吃有住没啥问题。而且我野外生存也及格了，实在不行还能去挖野菜。
路明非”
“路明非：
以防外一先给你转了一笔钱，今后有需要就联系我。
楚子航”
“楚子航：
虽然我确实很希望过上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生活，但我还是有骨气的，我们劳动人民……卧槽！师兄你来真的啊！
路明非”
“路明非：
明天我要去古巴执行任务，先睡觉了。
晚安。
楚子航”
“楚子航：
哎你别走！这事还没讨论完呢！能不能多听我讲两句啊！
路明非”
“楚子航是想包养路明非吗？我竟然可耻地觉得有点萌。”芬格尔捂着脸点评，“所以他们1月4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太久远了，已经找不到监控记录了。”EVA耸肩，“不过我在一些自媒体账号上找到了楚子航的车，他们家在富人区，附近的商业街每天都有自媒体团队拍视频。这些视频的清晰度很差，但大致可以和楚子航家里的那辆panamera对上。”她调出几段视频发给芬格尔，“楚子航回国后的前几天确实每天都会出门，邮件里说的调查是真的。但1月4号那天他没有出门。”
芬格尔拖着进度条迅速看完这几条视频，“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留在家里。比如说，路明非来找他了？而且路明非还提到了野外生存，他真的在卡塞尔上过学？”
EVA摊开手，“可能吧。”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1月22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除夕快乐。
我刚刚和爸爸妈妈吃完年夜饭，你还好吗？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也除夕快乐！我挺好的。今天在楼下买了一百块的烧烤，一个人吃有点费力，还没吃完。师兄春节准备怎么过？
路明非”
“路明非：
初一初二要去拜年，后面都暂时没有安排。你呢？
楚子航”
“楚子航：
我准备打游戏，之前买了很多一直没时间玩，难得放假多玩会儿！
拜年，好痛苦的社会活动。
路明非”
“路明非：
基本都是他们聊天，我只是去露个脸，每年都这样已经习惯了。
工作还顺利吗？
六旗游乐园似乎有春节活动，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可以一起去。
楚子航”
“楚子航：
摇奶茶的工作也没法不顺利……
两个成年男性去游乐园参加春节活动听着有点怪怪的，你买门票我就去。
路明非”
“路明非：
那我们初三去吧，1月25号，上午九点游乐园门口见。
楚子航”
“楚子航：
好啊好啊，到时见。
谢谢师兄。
路明非”
“路明非：
谢什么？
楚子航”
“楚子航：
什么都谢，你真是个大好人。
路明非”
“路明非：
零点了，新年快乐，路明非。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也新年快乐。
路明非”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2月25日22：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奥斯陆分部的工作不多，也许是冬天气温低，龙族的活跃度也随之下降。已经连下了三天雪，积雪更加厚，每天早晨需要花半小时除雪。同事给我推荐了几个滑雪场，周末我会去一趟。这里很适合旅游。
档案馆里的档案已经调查了四分之一，预计三月中会全部看完，目前还没有看到和群体催眠有关的内容。既然事情发生前你在巴西执行任务，那催眠的源头很可能在巴西，有机会我会去实地调查。
狮心会的下一届会长人选已经决定，五月份交接的时候我会回一趟卡塞尔，可能会顺便回国。
你还好吗？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晚上好。工作不多那不是很爽？我在网上找了点奥斯陆的vlog看，感觉那里很符合你的气质，学院很懂。哦对了，我还发现我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是在那边拍的，真是很有缘分……电视剧叫《SKAM》，蛮好看的，应该算青春校园剧吧。
催眠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头绪，如果是初代种的言灵那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吗？我那时在巴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校工部把现场清理过，你去了也调查不到什么。
我反正无所谓了，现在过得也很好，师兄你没必要这么纠结。那什么皇上不急……算了，当我没说。
狮心会下一届要换谁啊？我认识吗？也是哦，你都快毕业了。
路明非”
“路明非：
下一届会长叫巴布鲁，你应该不认识，他大二那年因为暑期实习的优秀表现被邀请进入了狮心会。
正常情况下明年就是你的毕业典礼了。你是学生会主席，又是唯一的S级，毕业典礼会很热闹。
路明非，不要放弃。
楚子航”
“楚子航：
……你又说这种话。
我今天去两家网吧问他们要不要打工的，现在有点累，先晚安咯。
路明非”
“路明非：
晚安。
楚子航”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12年4月10日12：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打工好累，不想上班了。
你那边任务还顺利吗？
路明非”
“路明非：
刚刚结束任务，现在才看到消息。
任务还算顺利，同事都很有经验，我还在学习中。奥斯陆这边危险混血种血统等级都比较高，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但是这几个月都没有任何龙族相关的消息，这很反常，一般来说季节变化的时候，世界范围内至少会有三起和第三代、第四代龙族有关的事件发生。这种异常状况也许和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有关。
奥斯陆的档案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我在申请转到中国的分部，离你近一些应该能更方便调查这件事。
你的新工作呢？适应得还好吗？
楚子航”
“楚子航：
新工作还行吧，朝九晚六不怎么加班，工资也不错，就当带薪坐牢了。
龙族没消息也挺好的，世界和平来之不易且行且珍惜……不过师兄你回国干什么？每天和我一起上班吗？那也太大材小用了。
路明非”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12年5月28日22：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晚上好啊，想了想还是在健身房办卡了，锻炼了那么久的肌肉还是不想凭空消失……我家楼下开了个川菜馆，味道超级棒，明天准备再去吃一顿。奥斯陆有什么好吃的吗？
路明非”
“楚子航：
师兄你睡着了吗？
路明非”
“楚子航：
师兄？
路明非”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2年5月31日8：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不好意思，27号的任务出了点意外，今天才醒来，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楚子航”
“楚子航：
我操！我都以为你死了！楚子航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命啊！我当初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要不是不能离开这里我真想去奥斯陆揍你一顿！
路明非”
“路明非：
‘救你’和‘不能离开’是什么意思？
楚子航”
“楚子航：
救你就是指北京地铁那事咯，我上班呢当然不能离开……这都不是重点！你不要转移话题！
路明非”
“路明非：
我找到了去年12月巴西的任务记录，在12月20日有一件‘舞王’任务，记录显示执行部派出了大三的优秀实习专员阿巴斯，阿巴斯执行完任务的第二天就回到了卡塞尔。而根据我以往的调查，阿巴斯填补了很多因为你的消失而导致的人物空缺，换句话说，可以将阿巴斯简单地理解成你的替代品。既然如此，也就是说你在巴西执行完‘舞王’任务后，比我先回到了卡塞尔。但是我回到卡塞尔后你却说自己在巴西执行任务。
路明非，你在隐瞒什么？
楚子航”
“当天下午楚子航以家事为由请假回国。”EVA淡淡地说，“虽然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他非常坚持。回国后他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待了两天。”
“他去找路明非。”芬格尔的语气很笃定，他看向照片背景里楚子航模糊的身影，“路明非‘消失’这件事和楚子航有关。能知道他们那两天说了什么吗？”
“当然不能，连监控录像都找不到了。”EVA说，“但这之后楚子航升职成特派专员，经常回中国执行任务，还买了两套房……”EVA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有一套在他名下，也就是米勒处理遗物去的地方，另外一套我是通过银行的消费记录推测的，现在还有人住在那里，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你的意思是楚子航买了套房送给路明非？”芬格尔扬起眉毛，“你和我说他们私底下办过婚礼我也不会惊讶……”他看向EVA，后者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芬格尔的眼神则迅速从暧昧变成了震惊，“难道是真的啊？”
“找不到婚礼的证明，不过从邮件来看他们已经见过了家长，在中国文化里，恋爱关系进行到这一步里谈婚论嫁就差临门一脚了。”EVA惋惜地叹了口气，“但是因为不明原因，我没找到可能记录到了路明非的任何视频，可能是真的是龙王级别的力量的干预这个世界。不过你似乎对八卦更感兴趣。”
芬格尔发出一串猥琐的笑声：“路明非消失这事楚子航到死都没解决不是吗？我不觉得看看邮件就能处理问题。如果他们真的想在这方面寻求我的帮助，那楚子航应该在死之前就来找我。”他拿起笔在自己的随身笔记本上写了些东西，“说不定楚子航是想找个人记录他的爱情故事呢？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人发现不是么？而且我的《东瀛龙斩传》又写得那么完美。”
03.爱情故事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15年7月18日18：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昨天我妈妈太热情了所以行为会比较夸张，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你，我替她向你道歉，下次再来我会拦着她的。
下午你离开之后她说忘记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让我明天陪你出门随便选礼物，她报销，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楚子航”
“楚子航：
你是指她亲了我十分钟，还是指让我吃了半桌子菜之后又吃了一整个蛋糕，还是指翻出了二十件你的西装让我穿给她看？师兄你妈妈真的好热情，我有点消化不良……但是我很开心，真的，你妈妈估计是我生日的时候对我最好的人了。
明天正好是周末哎，我没什么想要的，要不我们就随便逛逛？
路明非”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15年11月13日23：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我真的受够了，这到底是第几次了？你就这么想死吗？每一次你都说下次不会了然后呢？昨天我去见你妈妈，她说已经想好了下次旅游想去哪里，就等你有空回家。我真的不敢和她说你差点死了。你能不能看在我和你妈妈的份上活久一点？
路明非”
“路明非：
对不起。
楚子航”
“楚子航：
楚子航你少来。你连敷衍我的话都不愿意多说两句吗？
路明非”
“路明非：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楚子航”
“楚子航：
那我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被所有人遗忘的？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你的命是我亲手换来的，你没有糟蹋它的权力！你明白吗？而且你不是还没放弃吗？说着要让世界恢复正常，却比我先死，对我也太不负责了吧？
路明非”
“路明非：
好，我明白。
楚子航”
“楚子航：
算我求你了……别让我哪天突然看见你的尸体，想到当初的决定换来这种下场，我会死不瞑目。
路明非”
“路明非：
路明非，我在门口，你能开一下门吗？
楚子航”
“所以楚子航调整了执行任务的风格也不是因为什么年龄大了更沉稳了。为了某个人而改变，这确实是更合理的解释”芬格尔呼出一口气，“但是他转变风格后升职更快了吧？我记得他升职后就很少离开美国了。”
“后来楚子航执行任务变得更加周密，他负责的任务的善后成本也随之大幅降低，前任执行部部长有意培养他。2017年他成为了副部长，又过了五年就成为了部长。那时楚子航三十二岁，是执行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部长。”
“这是不是可以算爱情的力量……？”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22年1月1日00：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新年快乐！当部长还顺利吗？是不是不需要上前线了，每天就光指挥人干活？
路明非”
“路明非：
新年快乐。
我才刚刚上任，工作流程还不熟练。执行部部长和狮心会会长、学生会主席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目前来看还是以审批文件为主，偶尔可能会有执行任务的需求，但前任部长说因为龙族极低的出现概率，他已经两年没有出过任务了。
最近都会比较忙，暂时不能回国，有机会了我会提前和你说。
楚子航”
“楚子航：
工作要紧，我最近也挺忙的，年初公司想着调整方向什么的，很折腾人。
啊对了，你妈妈还是老样子，过得很好，心态依旧年轻。
路明非”
“路明非：
我妈妈是很怕寂寞的人，你经常去见她，她会很开心，辛苦了。
楚子航”
“楚子航：
辛苦倒是不会，今天她还和我一起做蛋糕来着，给你看看成品……丑是丑了点，但是味道还不错，等你回来了再做给你吃。要不打个电话？你有空吗？
路明非”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22年7月16日21：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晚上好。
之前装备部提供的一批新装备出了很多问题，需要处理的文件很多，没有回国的机会。给你买了生日礼物，明天应该能到。
楚子航”
“楚子航：
看到快递通知了。你妈妈让我明天去过生日，我在想怎样才能阻止她疯狂亲我。
我们都半年没见面了吧？有点想你。今年有机会见上吗？
路明非”
“路明非：
会有机会的。我也想见你。
楚子航”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31年12月4日20：3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这周末我会回去一趟，休息到下周末结束。你的身体还好吗？医院的定期检查有去看吗？
楚子航”
“楚子航：
有在看，但医院也没有办法，毕竟和龙族有关。你回来的事和妈妈说了吗？
路明非”
“路明非：
已经和她说过了。
结果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如果能让你看混血种的医院，应该能对你的身体健康有帮助。
楚子航”
“楚子航：
你还在纠结这个事情吗？如果事情真的被解决了，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时间倒流？不管是什么可能性我都无法想象，我这些年过得挺开心的，真的已经无所谓了，你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路明非”
“路明非：
你为我做的太多，我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和这些事情和解，我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这真的不是愧疚么？但是不管是什么感情，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所以这不重要。
时间倒流？可能吧，毕竟还要把你这些年缺失的都补充回来。但我喜欢你是更早之前的事，就算时间倒流，我们最终也会在一起。
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你很有信心嘛……当年我很风光哎，虽然那时你不经常在学校，但我的迷弟迷妹不输你的，说不定哪天我就鬼迷心窍被别人忽悠走了。
路明非”
“路明非：
那我再忽悠回来就好。
楚子航”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37年6月23日02：12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路明非”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37年6月24日11：3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麻烦你特地回来一趟还要赶回去工作，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是昨晚实在太突然了还是反应不过来。这次是暂时的，但总有一天我会彻底站不起来吧。你不用太担心，这些年我一直有坚持锻炼，就算真的坐轮椅了打两个普通人也没问题。
这周末我准备去看妈妈，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路明非”
“路明非：
如果下次再突然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办？给你找个管家，还是说我辞职会更好一些？
妈妈那边还是照旧吧，代我和她说句注意身体，下个月你生日我会回去。
楚子航”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37年7月3日20：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师兄你找的管家好上等，做饭超级好吃，也超级会照顾人。感觉我每天啥都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像被喂的猪。原来你说你家有阿姨的时候我还没有实际感受，现在感觉真是……相见恨晚！
路明非”
“路明非：
我好像有点吃醋。
楚子航”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45年9月16日20：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妈妈还是很伤心。
她其实很喜欢你爸爸吧？
路明非”
“路明非：
我不知道，但可能是吧。她其实很难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楚子航”
“楚子航：
现在你对你爸爸是什么态度？说亲爸或者后爸都行。
路明非”
“路明非：
他的去世在我的意料之内，年轻的时候总在应酬，总会留下一些身体隐患，因此我也没有太多感受。
至于楚天骄，我十五岁那年就认为他已经死了。
路明非你呢？你对你的父母又是怎么看的？
楚子航”
“楚子航：
我早就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路明非”
发件人：楚子航
发信时间：2047年12月8日20：00
收件人：路明非
“路明非：
你还好吗？
谢谢你能来参加葬礼。
楚子航”
“楚子航：
天啊师兄……我都叫了她多少年妈妈了，你这么客气会让我伤心哦。
你呢？你还好么？
路明非”
“路明非：
你说得对，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发烧，她不知道带我去医院，给我唱了好久的歌，还让我快点好起来照顾她吗？
这几天我偶尔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楚子航”
“楚子航：
我记得。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在家里办生日聚会，她看见我来送东西，邀请我进去吃烧烤。
我也很想念她。
路明非”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50年 4月4日10：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刚刚复查完，医生说今后应该是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我居然不怎么难过，可能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下午我去给妈妈扫墓，今年订了一束百合。
二十多岁的我很怕死，怕自己死，也怕你死。因此我还和你说了很肉麻的话……用那些东西逼你一直活了下来，仔细想想好像有点对不起你。
最近我忍不住想我是不是也要准备遗书了？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遗产和继承人，好像只能匿名捐赠了。
路明非”
“楚子航：
管家照顾了你很多年，有问题就和他说，他会很乐意做的。
我有很多版本的遗书，都是以往做任务时留下来的，你想看吗？
你不用对我有任何的愧疚，我并不后悔……不，我很感谢自己当初做的选择。路明非，因为你，我想活得更久一点。
路明非”
发件人：路明非
发信时间：2060年 7月17日00：00
收件人：楚子航
“楚子航：
要不要打个赌？
路明非”
04.赌注
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芬格尔拦了辆出租车，到小区的时候太阳开始落下，天空染成一片橙色，路明非就在门口等他，身边没有别的人。他走上前，伸出右手，问坐在轮椅上的人：“你就是路明非？”路明非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我就是路明非。好久不见啊，芬格尔师兄。”
“你认识……”芬格尔猛地按住自己的话头，路明非的生命中尽是已经将他遗忘的人，再询问他是否认识自己，似乎有些残忍了，“那我们去哪里转转？你有话要和我说对吧？”
“能麻烦你推我么？我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路明非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有个小区花园，我要交代的东西不多，走两圈就能说完。”
芬格尔便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椅背上方的扶手。
“你知道楚子航去世了吧？十天前，在他的办公室里，虽然很突然，但是是自然死亡。”芬格尔说，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路明非的表情，不禁思考这是不是也在对方的计划中。
在图书馆地下看完那些邮件后，不到十分钟他便收到了一封邮件，收件地址依旧是楚子航的邮箱，发件人是路明非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芬格尔你好”。
芬格尔纠结了半小时，最终决定赴约。
“我知道，他去世了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如果我先去世，他也将是第一个知道的。”路明非的语气很平淡，他抬手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我们在心脏附近做了点小机关。”
“你们也在那台电脑里做了小机关？”芬格尔问。
路明非无视了芬格尔言语里的调侃，坦然地点头，“当然，我们要交代的事情很重要，给你看了这个你就能理解了。”话音未落，路明非低头，捋起略长的后发，露出自己的后颈——青红色交错的血丝爬满了他的后颈，透过领口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覆盖在颈椎上的细小鳞片，这些鳞片随着路明非的呼吸微微开合，仿佛寄生在路明非身上的无数寄生虫。
芬格尔皱紧眉头，“龙化现象。但是为什么？”
“你看完了那些邮件是吗？”路明非恢复了坐姿，靠在椅背上，透出些懒洋洋的气质来。
“看完了，我还特地请了外援。”芬格尔手上微微用力，翘起前轮，把轮椅挪到台阶上。这是楚子航爸妈住的那个小区，建造的时候花了大价钱，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算得上豪华，绿植覆盖率很高，小区花园更是如此，树叶密集得阳光都几乎透不进来，很是凉爽。
“EVA么？”
“你们果然知道她的存在。”芬格尔忍不住用力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这辈子都没想到楚子航能说这么多话。”
路明非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有想过整理，但真的太多了。”
“不是我说……你们也太缺德了吧？谈恋爱就谈恋爱，还要突然来踢一脚路边的狗，还不考虑狗的工作时长。”
“既然你看了，那应该知道我被除楚子航以外的所有人遗忘了吧。”路明非咳嗽两声，强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依旧无法相信会有这种言灵存在。”芬格尔说，“不管是从覆盖范围、持续时间，还是具体效果来看，都完全超出了混血种对龙族的认知。”
“既然不相信，那为什么还是来找我？”
“我原本不想来，但我打开了守夜人讨论区，收到了一条《东瀛龙斩传》的评论。”芬格尔停了一下，继续说：“楚子航的爱情故事会有很多人想看，折腾我这么久我靠这个赚点钱也很正常是吧？”
“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算了，这都不重要。”路明非摇摇头，“我还是尽快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将要发生的事情。
“在事情的最开始，被忘记的人是楚子航。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只有我还记得楚子航这个人，而且楚子航失踪了。但是和楚子航发现没人记得我不同，我没办法像他那样控制自己的情绪，发现这件事没多久，我就几乎失去了理智，于是离开了卡塞尔，试图找到他。
“在寻找楚子航的过程中，我回到了这个城市，意外发现这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尼伯龙根。但这个尼伯龙根很特殊，他混杂着现实和虚假，在这里可以你找到无数个过去，比如说，楚子航十五岁就已经死亡的过去。
“如果把事情的发展顺序想象成火车轨道，那这个城市就是火车轨道的操控台，有人在这里担任管理员，只要他扳动机关，火车就会走向不同的终点。当然，具体情况比这要复杂很多，火车轨道并不是一些直线，过去和未来似乎是同时在进行着……要解释这一点会很麻烦，而且我也没想明白它具体是怎么运行的。
“总之，为了让楚子航十五岁就已经死亡的过去变得合理，很多事情都被强行扭曲，我没办法接受这些被扭曲的过去，所以我找到了站在操控台上的那个人，试图杀了他，将机关扳回正确的道路。
“当然，我失败了，我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杀死那个操控员，但只要我留在操控台上，我就可以找到扳动机关的机会不是么？我也确实找到了这个机会。我耍了一个诡计，把自己作为筹码，代替楚子航，成为那个消失的人。
“我本来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我突然意识到，我死后那个操控员要是又搞出什么事怎么办？所以我换了个思路，活下来，但无法离开这座城市。‘活着的地缚灵’，这个词还蛮符合我的状态的。
“但是又因为这个选择，导致楚子航还记得我……”
芬格尔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么你们找我需要我做什么？”
路明非低头，缓缓张开不知何时握拳的手，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我快死了。”路明非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芬格尔，“到时候发现自己被骗的操控员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应该会是一场灾难，我是来提前通知你们的。”
芬格尔愣了一会儿，随即愤怒地笑出声来：“哈……所以龙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讯难道是因为你？我是来帮你们擦屁股？我以为你们让我看那些邮件已经够缺德了。你什么时候会死？明天？后天？”
“我不知道，快的话可能今晚。”路明非冷冷地说，“龙族的事情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应该确实是我造成的。”
“我现在真希望楚子航还活着，至少他很能打……我要怎么和别人说这件事？告诉他们楚子航其实有个交往了几十年的对象，那个人以前在卡塞尔上学，只是除了楚子航所有人都把他忘了，这个人还说马上就是世界末日，让我们快点做好屠龙的准备？”芬格尔烦躁地搓着脑袋，“他们肯定以为我是精神病！”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路明非说，“对人类来说几十年很长，对龙族来说不过是一瞬不是吗？我的所作所为在它们眼里，或许只是蚂蚁的打闹罢了。”
“这么乐观？”芬格尔有些崩溃，“你刚刚交代完那些事情现在又让我乐观点？”
路明非耸肩，“不乐观点我没办法活到现在。”
“真是服了你了。”芬格尔推着轮椅大步往回走，“没别的事了吧？我要回去了。”
“还有一件小事。”路明非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能帮我把这个放到楚子航墓里么？”
“你让我挖坟？你猜我是先把这东西放他坟里还是先被抓去精神病院？好消息是楚子航是火化的，不然他高低得爬起来揍我一顿。说起来你死了之后不会发生什么变异吧？”芬格尔骂骂咧咧地接了盒子，扁扁的长方形，几乎没有装饰，再简单不过礼盒款式，他忍着好奇心没有当场拆开。
“有意外的话我的管家会处理的。”路明非指指已经隐约能看见的自家大门，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性朝他们微微鞠躬。
“那你们还挺贴心的。”芬格尔忍不住回了一句，他叹了口气，“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之间的赌约是什么？谁先死吗？太恶趣味了吧？”
路明非没有回答。
芬格尔垂下眼睛，路明非正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举动。也许路明非因为身体原因瘦了许多，戒指稍微有些大了，随着他的动作在手指上滑动。
“不想回答吗？”
路明非摇头，“是的，我们约定先离开的那个算输。但提出这个赌约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他活久一点，但也不想先死。”
“为什么？”
“他在我的面前死去过两次……在这方面我比他更有经验，不是么？”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懂的。”芬格尔说，“在此之前我不记得你，也差不多要忘记楚子航了。”
路明非点头，“说的也是。”他指向自己交给芬格尔的礼盒，“那个就麻烦你了。”
芬格尔扬起眉毛，“既然是他对象让我做的，那应该没关系吧？要找麻烦也该来找你对吧？”
05.傻逼透顶
卡塞尔图书馆地下，EVA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看向走廊。
“你回来了。知道真相了吗？”
芬格尔用力摇头，“不知道，还惹了一屁股麻烦。”他随手打开路明非的礼盒，随后愣在了原地。
“那是路明非给你的吗？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他们真是傻逼透顶……”芬格尔把礼盒递到EVA眼前。
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内圈上隐约能看见路明非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