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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崔秀彬那天,下着大雨。
崔杋圭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也可能他知道,惊喜、悲伤、可怜?
应该哪种都比现在好。
他躺在床上,搂住一个抱枕,手下意识撩起发梢,轻柔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崔杋圭把头埋在抱枕里,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忍不住鼻尖有点酸。
——凭什么呢?凭什么崔秀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本来要彩排,但键盘手还在路上,铅灰的云就压了下来。雨点砸得人生疼,几个人约好了另外的时间各回各家,崔杋圭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没一起跟进地铁站,反倒转头钻进了路旁新开的咖啡店里。
或许是店名取得别致、装修得又很漂亮,崔杋圭擦着琴包上的水痕想,来杯冰美式吧,好喝的话可以常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一杯热可可先撂到了桌上。
“等我去拿条毛巾。”
久到有些陌生,但实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崔杋圭扣着琴包的手紧了一瞬。
朝后厨走的人补充:“东西放地上吧,一会儿我再擦。”
崔杋圭没回话,他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点什么,最终还是坐下了。
毛巾很快搭在他头上,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被摁住:“不快点擦干会感冒的。”
于是任由人拢起自己的发尾,崔杋圭搅着勺子,与杯壁碰撞的清脆声和可可醇厚的香气驱散了秋日忽如其来的凉意。升上来的热气甚至有点迷眼,他快速眨了眨,感觉到水珠在被细致地擦净,连带着脖颈也变得清爽。
“热水器了坏了,不然洗个澡更好。”身后的人又发话了,给他指了指后面的台阶,“上去换套衣服吧。总拎着吉他不累吗?”
今天周二,下班时间还早,又下起大雨,现在店里没什么人。崔杋圭一直没松开琴包,手臂都有点僵了,他对上正在叠毛巾的人的视线,终于开了口,声线咬得很硬:“崔秀彬,你什么意思?”
抻平的时候没拿稳,毛巾从手中滑落,崔秀彬及时接住,顺手扣在了崔杋圭头上:“是哥哥,没大没小的。”
刚缓过来的眼竟然又开始发紧,崔杋圭拽下了毛巾,直直盯着说是哥哥的人:“你还知道你是我哥?那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凭什么不回家、凭什么不回消息、又凭什么不来找我?”
可可的温度降了下来,空气中的香味淡了。崔秀彬看着崔杋圭,他唇角被自己咬得发白,眼眶都泛红了,却还是一副倔强的表情,桎在人眼底的泪水同样拉扯住了他的心。
“杋圭呀……”崔秀彬叹了口气。
崔杋圭干咽了下,企图咽下喉头的不适,不知道崔秀彬要说什么,想听,又不想听,其实是不敢听。
偏偏这时候门口风铃响了,店门又被推开,两个人都顺着望去,一位老人正收起伞,看到他们慈祥地笑了下,喊了一声崔秀彬的名字,问是在忙吗,他不急的,还是老样子就好。
得救了。崔杋圭扁了下嘴,推了把崔秀彬。快去吧,他说。
然后雨势渐小,崔秀彬真的忙起来了,果然上班最怕说现在没什么事。崔杋圭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又没走,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视线终于不模糊了,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还不如冰美式呢,他摩挲着杯柄上的花纹想。
他没记错的话,这店也就开了才两个星期,竟然已经有所谓的老客户了。崔杋圭听着偶尔几个人和崔秀彬闲聊:
小崔老板要忙不过来了,快招员工吧。崔秀彬说在考虑呢;崔杋圭咽下可可,心说他算的明白账吗?
今天为什么没有曲奇呀,上次的很美味呢,希望可以常驻。崔秀彬说因为今天起晚了,还没来得及烤呢:崔杋圭又喝一口,崔秀彬做的东西人能吃?
秀彬有女朋友了吗,没有的话给你介绍啊。崔秀彬婉言拒绝;崔杋圭喝完了最后一口,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怎么没人问问,秀彬啊,靠窗坐的那个帅哥是你弟弟吗?很难注意到吗?是不够帅不显眼,还是他俩长得不像?
“当啷”一声,崔杋圭把杯撂在桌上,其实不算响,但还是惹得崔秀彬看了他一眼。崔杋圭没看他,他没得可喝也没得可搅了,手闲下来只好又去摸琴包——他们两个确实长得不像。
明明是亲兄弟,长相却南辕北辙。曾经崔杋圭以此宣扬自己的歪理,他跟他哥传教,这样很好啊,大庭广众下也有接吻自由权,没人会往那个方面想。
现在他觉得不好了,他们两个怎么不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应该看到之后立刻惊叹,哇,秀彬啊,你还有个弟弟呀。
而不是现在这样,仿佛他只是崔秀彬生命中毫不起眼的过客,在场的所有人都比他和崔店长的联系更强。
店内人来来往往,开关门带起风来吹得他打了个喷嚏,崔杋圭和窗面上自己的影子对视,雨滴交错,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落。
我饿了,崔杋圭想,我要去吃饭了。
他慢条斯理看了一圈店内,结果身还没起来,崔秀彬过来拎走了他的琴包:“快去换套衣服吧,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所以崔杋圭坐在餐厅里时挺理直气壮,崔秀彬非要请他吃的,他凭什么不吃。
但是聊了两句后他又后悔了,崔秀彬问他的学业,问他的工作,问他有没有交新朋友。他进行作为兄长再友好贴切不过的关怀,独留他自己在原地徘徊。
他忍不住想反问,你不是哥哥吗,你怎么不知道呢?
可到底没问出口,只挑挑拣拣地回复了,乍一看真是兄友弟恭的合家欢,估计爸爸妈妈看到会很欣慰吧。
“还是那把吉他吗?”崔秀彬又问。
崔杋圭这才想起来吉他留在了咖啡店二楼,他忘了带上。他垂着眼帘夹菜:“哪把?”
有很短的、几不可查的沉默,崔杋圭余光没有错过崔秀彬筷子在餐盘的停顿,他没有夹上任何东西,紧接着笑了笑:“没什么。乐队马上要演出了?我们杋圭是大明星啊。”
仿佛有真空机在抽净空气,崔杋圭力不从心,只觉得四周颜色尽褪,粉饰太平究竟能带来什么?他还是盯着崔秀彬,盯得对方摸摸脖子,低头错了错他的视线,察觉到后又给他夹了新菜。
崔杋圭咬死筷子尖,划破了让他几近疯狂的客套场面:“你呢?”
餐桌陷入了沉默,他们两个仿佛与周边的纷杂隔绝开,崔秀彬继续吃饭,得不到的回复刺痛了崔杋圭,置若罔闻般的反应让他难以控制地步步紧逼:“以后呢?
“我们要怎么样?”
筷子停在了半空,崔秀彬今天好像一直在叹气。崔杋圭忽然和他对上了这顿饭的第一个眼神,没由来心慌。他看着崔秀彬张了张嘴,最终放下了筷子,一句“我当然永远是你的哥哥”彻底燃起了人心底无声的硝烟与悲痛。
“崔秀彬,是你没上过我啊,还是我没草过你?”崔杋圭冷笑,“现在想两眼一闭相安无事?”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这一天光后悔了,遇见崔秀彬之后哪哪都不对劲。崔杋圭翻了个身,把自己和抱枕一起缩进被子。
真不应该这样说话的。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崔秀彬的苦衷和艰难,从见到他起就没有停止过的难过。
抱枕上好像湿了一片,崔杋圭搂得更紧了点。他也很想听崔秀彬说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但他又知道——他们两个都知道——说好的话谁信啊。黑眼圈快要拉到下巴上了,夜里失眠会想起你,做梦会梦到你,问晚上要吃什么没有人回复了,打游戏空出一个手柄,爸爸妈妈总转过身去擦掉眼泪……
长大怎么是这样的,要是拉着手满街疯跑的日子和并肩而行的放学路是永恒就好了。
最难以忍受的时候崔杋圭只能尽可能规避一切有关崔秀彬的痕迹,可就像崔秀彬所说的,他是哥哥,填写信息表他都必须规规整整补全兄长的姓名。
求而不得、避之不及,惶惶不得终日中崔秀彬的云淡风轻才更让他委屈失控——仿佛只有他被留在过去,守着几句无忌的童言。
其实不是的。崔杋圭使劲蹭了一把脸,伸手去够床边的手机。所有道理他都懂,只不过,唉。
不用睁开眼就点开了其中一个对话框,崔杋圭敲敲打打几下,过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中屏幕上是成片刺眼的红,崔秀彬很早就换了账号,消息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去过了。崔杋圭重新倒回床上,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他甚至忘了问崔秀彬要最新的联系方式。
现在一句“对不起”都落到了数不清的年岁里,崔杋圭也长长叹了口气,他怎么总这样,总把难题扔给他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