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马车行驶在有些颠簸的路上,车厢晃晃悠悠的。一个孩子正安静地坐在你的身侧,翻着一本小小的书籍。
你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本。
“你们的奈费勒老师都教了些什么啊,”你不满地嘟囔,“在马车上看书?他是盼着你们也像他一样,早早把眼睛看坏了吗?”
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尔图大人,我只是在看菜谱,”他指了指你手里的书本,“您也可以提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等到了老师的府里,就可以直接告诉厨房了。”
菜谱?你疑惑地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映入眼帘的是大幅精美插画,占了页面三分之二左右,详细地绘制了各种菜肴、甜点和酒水,空白处还配有几行隽秀的小字,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这道菜的食材和制作流程。
“这是奈费勒编的?”辨认出字迹后你瞳孔震地,把册子上上下下翻得哗哗响,“呃,他现在这么清闲?改行当厨子了?他真的没把自己的什么政治主张藏在里面?”
“您在说什么呀,阿尔图大人,老师哪有什么政治主张?”孩子眉头紧皱。
“那他平时教你们什么?”
“思想,”说到这个,他的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的,“他教我们如何在这个时代里有思想、有智慧、保持本心地活下去。”
你很想嘲笑一番你这个老朋友——真没想到啊,奈费勒大人看上去那么瘦弱,竟然对吃的有研究?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你竟意志消沉到了这样的地步,开始享受生活了?唉,倒也不是说享受生活有什么不好……只是年逾不惑才开始享受,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啊?照之前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一辈子就要当个苦行僧了呢!
但是,当马车过了一天一夜,终于停在奈费勒的府邸时,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计算着你抵达的时间,奈费勒早早就在门口等候你。似乎为了方便,他没穿以往那件黑色长袍,只着一身轻便的白色短袍,披着一条黑底金线短披肩。
他正在同女仆讲话,笑盈盈地接过女仆手里盛满葡萄和无花果的篮子,挎在自己的臂弯上。岁月在他身上还是留下了不少痕迹,他的背已经不那么直了,但依然挺拔,受过伤的那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鬓角染了霜,不过耳边闪耀的月桂型耳饰很好地抢走了注意力,让人只会注意到他的风采,而忽视了年月的印记。
你忽然有点不敢下马车。你有快十年没见过他了,尽管你们时常通信,但真正见到他时,仍难免近乡情怯。他的样貌符合你那些日夜里的想象,但似乎又让你感到陌生。他看上去太平和、太宁静了,简直比你幻想得还要好。
那孩子已经率先跳下车,在呼唤着你了。奈费勒也注意到了你到来,目光投向这边,似乎不明白你的迟疑。你深吸一口气,手里还捏着那本菜谱,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还没想好怎么寒暄,奈费勒倒是先开口了:
“我还以为,您是腿脚不便,需要人扶着下车,才这么久都没动静呢。”
你的政敌真永远是你的政敌!你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嘴:
“是比不上你,”你接道,“怎么样,奈费勒大人,现在你那根手杖倒是发挥些实际作用了?”
“可惜您连手杖都没有呢,”他说着,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递给他一颗篮内的无花果。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炫耀这些孩子,炫耀他的教育成果!不过,你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些孩子确实帮了你们俩很大的忙,奈费勒让他们来找你,跟你交流智慧、道理、书本,你跟他们交谈的同时,也是隔着数百公里和奈费勒交谈。你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蜜饯,随手送给了这孩子。
那孩子急忙向你道谢,随后一溜烟地跑了。奈费勒脸色铁青,你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别那么紧绷嘛,一盒蜜饯而已,不至于让他忘了你,更崇拜我。”
奈费勒摇了摇头。“吃太多蜜饯会让他们蛀牙的,”他叹了口气,拍拍你搭在他肩上的手,“走吧,跟我进去。这么久的车程,你一定累坏了吧。”
还完全不到晚餐的时间,但你确实饿了。奈费勒把你引进会客厅,你惊喜地发现,中央的小圆矮桌上竟然摆着一个个银盘,里面盛着些干果、蜂蜜芝麻棒、薄荷叶配羊奶酪块、烤鹰嘴豆等等,只是看着便让人感到幸福。边上还有一只小银酒壶,镶嵌着菱形珐琅装饰,配有两只小巧的酒杯,你于是知道,他是要与你共饮了。
这味道你实在是好久没品尝到了!你赶在他坐下之前就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润润你干燥的喉咙。还是和原来一样香甜的果木气息,只酒味似乎淡了些,你疑惑地抬起头,奈费勒看穿你心中所想,挑了挑眉答道:
“我在酒里掺了些水。”
我不配喝好酒吗——话还没说出口,奈费勒就促狭地笑起来。
“您舟车劳顿,一上来就喝那么浓的酒,对您的肠胃可太不仁慈了。”
他倒是长了不少捉弄你的本事,看来,生活确实还算如意。倒是你在这些日子里没有政敌的陪伴,嘴上功夫懈怠不少,竟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这也好,你一面吃着盘里的甜点果品,一面偷偷打量着他的住所,至少这说明他没有多少烦心事。
这居所不算大,主要的四间屋子,会客厅、卧室、书房、餐厅,都面向中央的内庭院开门。庭院铺着白色大理石地砖,中间是一个小喷泉,院角一颗高大茂密的柠檬树,树荫下摆着两个铺了软垫的椅子。每个屋子门边都摆了几盆月桂、石榴树、橙树,这让屋内总是散发着清新洁净的气息。
你现在所处的会客厅也说不上华丽,但是并不像你想象之中那样简朴。大理石墙面上分布着瓷片拼就的马赛克纹饰,正对面挂着白底织锦挂毯,上面绣了一排人物,你辨认出来,都是些古代有名的贤臣;旁边向内做壁龛,搭了两层木架,上层放着高脚圆腹调酒坛、陶瓷分酒器、几只琉璃酒杯,下层则摆着手工艺品,材质有些粗糙,但都带着独特的个人痕迹,看上去很是生动。
你确实知道你的政敌不像外界传言那样穷酸,但你没想到他会,呃,如此地有生活品味。你总以为他是那种“把钱都花在刀刃上”的人——买这些无用的器具,不如给孩子们的午餐加一勺牛乳;省下一个金币,能让十几个穷人吃顿饱饭——好吧,他其实只在你登基之后说过一次,劝你别给他弄什么宰相之冠之类的,其他时候从未这样讲过,但不知为何,你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认定他是这样的人。甚至,久而久之,这些他从未说过的话无形之中也约束起了你自己的行为。
哦,你想起了手里还捏着的那本菜谱。你向他举了举,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晚餐已经备下了,所以,今天就不能照顾你的口味了,”奈费勒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不过,明早可以让厨师去买些你喜欢的食材。”
“我不是要说这个,”你把那本菜谱轻轻放在桌上,“我是想问,奈费勒,你什么时候开始钻研起食物来了?”
不会是在那场暴动后认清了穷人的本性,终于想通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了吧?
奈费勒奇怪地看了你一眼,不置可否:
“那你认为,我应该钻研什么呢?”
真是把你问住了。你支支吾吾:“书本之类的?什么哲百集,虚伪的自由……或者,穷人到底需要什么……”
“难道菜谱不是书籍吗?难道吃饭不是穷人关心的东西吗?”奈费勒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无奈,“我想你对我有些误解,阿尔图。我不是苦修士,也不是会行走的书本,我也要生活。”
“是吗,”你岔岔地说,“你柜子上那个刻着铭文的旧油灯是哪里来的?”
“从一个高原来的老妇人手里买的。”
“那个烧的时候一看就没控制好温度的绿釉杯子呢?虽然花纹还挺特别的。”
“一个破产的瓷窑主人,她不得已把瑕疵品也拿出来卖了。”
“这个木雕鹦鹉呢?”
“是乞儿们送给我的。”
“这就对了嘛!”你大声说,“看吧,奈费勒,你总还是把钱花在穷人身上。”
奈费勒叹了口气。“阿尔图,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你难道认为我是那种戴戒指也是为了时时施舍的人?我承认的确有你所说的成分,但我买下它们,主要还是觉得有趣。”
你又说不出来话了,有些不快地低下头,吃着手里的蜂蜜芝麻棒。你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些酸涩烦闷,也许因为这么多年你把奈费勒当成某种道德标杆了,即使他不骂你,你也总在行事时想着他的劝谏;也许是因为——
“不过,我对你大概也有不少误会,阿尔图。很遗憾,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竟然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他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悲伤。你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对他知之甚少。先前的时候你们是敌人,即使秘密结盟,也无法在明面上有太多接触,你连他的家都没去过,所共享的只有那座隐秘的宅邸;后来你当上了苏丹,他是你的维齐尔,你们实在太忙碌,所谈论的也不过是文书、法条、改革方案,尽是些家国大事,一点儿关于彼此的都没有。
再后来……你们被挂在架子上,又被受过你们恩惠的人民救下来,他回到自己的领地,你则在王城附近的小村庄隐居。在信里你们倒是会谈一些私事了,领地的收成、孩子的教育、日子过得怎么样,但又好像总是隔着一层纱。
你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主动邀约的话,你是不敢见他的。你害怕见到他身上的伤痕,害怕看到他一丝一毫的改变,因为那只会让你想到,如果你更有能力一些,如果你是一个好苏丹,这些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个样子。
你用力挤出一个笑。
“好在,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啦,”你举起手里的酒,示意奈费勒碰杯,“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聊一些只关于自己的事情。”
晚宴只有你们两个人,菜品却超出预料地丰富。先是前菜,鳕鱼子和柠檬汁、橄榄油、面包碎制成的酱泥,味道很鲜,里面似乎还拌了一些坚果碎;葡萄叶包饭,叶子是今早新采的,里面卷了米和香草,闻起来和尝起来都很清新。
你刚刚一一品尝完,紧接着主菜便开始了。仆人端上一盘香煎海鲷鱼,鱼皮煎得焦脆,微微金黄,辅以香草和柠檬汁调味,远远便能闻到鲜味。然后是梅子炖羊肩肉、烤红虾配无花果酱,每一样对你来说都有些陌生,又都让你食欲大振。
奈费勒切了一小块羊肉在自己的盘里,侧眼打量你的神色,似乎在判断这些菜是否符合你的口味。而你又恰好有一副极好的肠胃,无论是鳄鱼手抓饭还是妙妙糊糊都能甘之如饴——你一边切鱼片一边吃,时不时还要尝尝其他几样食物,简直快活极了。
看见你喜欢,奈费勒还适时地为你递上一副更大的分鱼刀叉。他怎么会说他不了解你呢!他太明白你心中所想了,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大多数时候乐此不疲地干着你讨厌的事。
你又想起了那个菜谱,你还记得那上面怎么写的:海鲷鱼以八月末新捕的最好,切块香煎,柠檬去腥,香草和莳萝能增加风味,而又不破坏鱼肉本身的鲜甜……抬眼看奈费勒,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每次还要再把盘中片好的鱼肉切成更小的小块,像猫喝水一样——吃了这么久,只吃到了空气。
怪不得那么瘦!
你几乎要为自己的大快朵颐感到愧疚了。你想劝他多吃一点,但这多少有些反客为主,你也没立场对他说这样的话。不过,劝朋友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也很正常吧?可奈费勒又说,他没有哪里不健康,精神头甚至比十年前更好。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吃饭吗?你都快不记得了,那时候他好像总是忙得没时间吃饭,偶尔你会看见他拿着卷了青菜和酸奶酱的饼边吃边批阅公文。宴会上也没表现出自己有什么口味倾向,每次你问他“想吃些什么”只会得到一句“悉听尊便”,你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布菜。
你见过他施粥时从清早到正午忙碌了半天后和流民喝同一碗粥,也见过他外出赈灾时整整半个月只吃干粮和粗面饼。你差点以为他是真的没有味觉,吃饭仅仅是为了吊着一口气——现在看来,难道因为王城食物的口味,呃,还有你的口味,对他来说,和灾民的粥、行军的干粮一样糟糕?
甜点、水果和酒水也摆上来了。在你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奈费勒把为你斟好的酒推到你面前。
“没有掺水。”他对你挑了挑眉毛。
只要一闻那花果葡萄交织的香气就让你垂涎。他到底是怎么酿的?你想起来,那本菜谱上也没有记录。难道是什么机密不成?
“没有什么机密的,”奈费勒又一次看穿了你的想法,“那次女仆无意间用松脂代替蜂蜡,给酿酒的陶罐封了口。我本以为,味道会变得很奇怪,但你似乎非常喜欢……”
你差点把自己呛到。
“所以,你是拿我当试验了?”
奈费勒低下头,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有些心虚的神色。
“宴会本来是不供酒的,是你让仆人上酒,而当时又没有别的酒水……”
唉,算了算了。至少他是因为你才保留的这种酿造方式,等于这酒是专为你供的,你愉快地想。
晚饭后奈费勒要看账目,你正好跟着他的女仆悄悄溜进了后厨。你非得知道这本菜谱到底是怎么来的才好。
结果,你在路上,遇到了奈费勒那个游牧民女护卫。你之前就跟她不对付,而现在她抱着双臂,一把长刀挂在腰间,看着让你心惊胆寒。
你正讪讪地想溜回去,却被她叫住了。
“阿尔图大人,您来后厨做什么呢?”她上下打量着你,语气中透着怀疑,“该不会是还没吃饱吧?”
这是什么话!你是不讲礼数到了这种程度的人吗?
“我倒想问问你们呢,”你也抱起双臂,“你家大人一直吃这么少?你们也不管管他吗?”
女护卫眼中的怀疑更深了。
“大人平时就是这样的,”她说,“尽管对于我们游牧民来说,强健的体魄永远是最重要的,但我总没有权力干涉大人的生活习惯。”
“帮他保持健康难道不是职责所在?”
“但至少,不是您的职责吧?”
你又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发堵。好可恶的奈费勒,他平时是怎么跟身边人传达你们两人的关系的?
女护卫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我们也想了很多办法让大人多吃一点,不如说,家里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没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想,大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从不会抱怨,因此我们总是会尝试各种各样的做法和食材。后来,厨师灵机一动,请求大人把吃过的食物都记下来,加上详细的味道描述和感受,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能成为重要的烹调参考。”
“所以后来,他干脆把这些记录编成了一个菜谱?”
“大人竟然把这个也给你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么,”你愤愤不平地说,“好歹我也是你家大人的朋友吧?”
你本以为她会呛你两句,没想到她竟然点点头:“看来您确实是他非常信任的朋友。”
就因为一本菜谱?
女护卫忽然凑近你,压低声音:“我猜,大人大概不喜欢很重的调味,因此食材的选择非常重要。如果遇上鲜嫩的肉类,或者新捕的鱼虾,他会比以往吃得多一些……不过,他大概觉得这样会为难厨师,所以从没说过吧。”
你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奈费勒不是没有味觉,恰恰相反,他是过于挑嘴了,以至于大部分食物对他来说,都只有果腹的功能。
“对了,顺便一说,”她今天真是对你开恩了,“大人似乎很喜欢您上次寄来的肉干。”
你在庭院里转了几圈,到处走走看看,最终在书房里找到了奈费勒。你走进看他,随后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戴了副眼镜。
你又忍不住想嘲讽他两句了——这就是智慧给您带来的好处么,奈费勒大人?如果是这样我情愿不要。你也知道他会冷冷地笑一声,反唇相讥——阿尔图,别操心自己没有的东西。想到这些你就想笑,唉奈费勒,谁还能比我更了解你!
你莫名其妙的笑容成功让奈费勒皱起眉头,放下账本,摘了眼镜,不悦地看着你。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你诡异的行事逻辑,他叹了口气,没再纠结这个事,转而轻轻捏了捏你的手:
“你想去洗个澡吗?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把你带到了海边。等一下,这意思是奈费勒要和你一起洗,还是在外面,海里?他到底要干什么,把前政敌骗到海里偷偷淹死吗?但是你会游泳啊!
你的脸开始发烫,大脑也烧了起来,如果现在走进海水中,你大概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冒出白烟,滋滋作响。怎么会这么烫,他给你的饭菜里加了什么?
“别告诉我你会因为这种事感到羞耻,阿尔图,”奈费勒误解了你的僵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还把鳄鱼带进过浴池?”
这是一回事吗,你刚想反驳,奈费勒竟开始解衣服了。他脱下外袍,拿在手里,见你仍未动作很是疑惑,对你说:
“这里不会有人来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僵硬地扯了扯自己的腰带,你的衣服比他的简单多了,轻而易举地就脱落下来,掉在地上。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好这些年从未疏于锻炼,皮肤依旧光洁,肌肉依旧饱满紧实,你相信它仍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说不准比年轻的时候更有韵味呢……
然而奈费勒看也没看你一眼,转身就向海里走去,脚步坚定,动作坦然,你不得不跟在他的后面。脚面触碰海水的那一刻,你差点被凉得跳起来,而奈费勒面色毫无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海水的温度一样。你拼尽全力让腿不要打颤,脸上也不要暴露出动摇的神色,你绝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看不起你。
海水慢慢没过你们的胸膛,奈费勒停下来了。他转过头,望向你——望向你的眼睛。月亮刚刚升起来,半边埋在阴影里,流水般的月华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微笑着,对你说了什么,声音淹没在海浪里,仿佛在诱惑你向前走。
你忽然感到恐惧,心脏砰砰直跳,你知道如果你迈出脚步,就会走到一个很深的、无法回头的地方,这一幕就像……就像十多年前那个夜晚,他把你拉到一个危险的、可怖的计划里,你无法回头。
有一瞬间,很轻很快的一瞬间,这恐惧让你想逃走,想离开这片海、离开奈费勒的领地。你一直都有逃走的权利,而奈费勒绝不会怪罪你。但它同时又让你心潮澎湃,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竟分不清是出于害怕还是激动。
而奈费勒一直在安静地等待你,注视你。你看见他的眼睛,和这片海一样,漆黑、平静、深不可测,但这并不让你恐惧,反而你感受到了一种被接纳、被融合的安全感,就好像你是一滴水,终于找到了承载你的地方。你想起来,奈费勒是熟悉大海的,所以他不会让你置于险境。你没什么可怕的了。
于是你走过去,抚上他被海浪打湿的面颊,吻了他的嘴唇。
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但并没有推开你。于是你把这当成了默许,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后颈,微微用力,加重了这个吻。
当你把手探向更加隐秘的地方时,奈费勒整个人抖了抖。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抗拒你,像弓一样绷得死紧,但他什么拒绝的话也没说,只任由你在他身上爱抚。
你只当他是太紧张太生疏,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于是引导着他把手抵在你的胸前,轻轻地摩挲。你用舌尖揉开他紧皱的眉心,又把嘴唇落在他鬓角的银发,仿佛在亲吻月光。
奈费勒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抖了。他甚至无师自通地揽住你的脖子,把自己贴向你,你顺势去吻他的脖颈和锁骨,双手在他的背上来回轻抚。当你低下头,含住他的乳尖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手指伸进你的头发里,微微用力,给你带来轻微的疼痛,像是责怪,又像是回应。
透过薄薄的皮肉,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摸到他的骨骼,一根一根清晰的肋骨,一节一节突起的脊椎,你抱着他就像抱着一把琴。你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向他的腿间探去,在泛着波纹的海水里触摸他的性器。
他的喘息声立刻变得粗重起来,但是身下那个器官却没什么动静。你并不气馁,你知道有一些人在性方面要更冷感些,必须得直接的感官刺激才能唤起。于是你开始富有技巧地揉搓它,一面继续吻着他的侧颈,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海水把你手上的粗茧也泡得柔软,因此你的抚摸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感,只有丝绸一般紧密而舒适的包裹。奈费勒很快在你的手下溃不成军,密密麻麻的快感顺着下腹爬上来,他不得不把头埋在你的脖颈里,在你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仿佛无声的抗议。
但你已决心要用手帮他射出来一次。这可怜的人反应如此生涩,你确信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甚至怀疑他都没怎么给自己手淫过。但这就非常奇怪了,你的确知道他身边有个禁欲教团,把他视为精神领袖,可奈费勒实在不像是会恪守某种违背自然的清规戒律的人,而且,在这个很少以性事为耻的国家,偶尔破戒一两次,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还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行——这谣言一直传得很广——但据现在的表现来看,他只是进入状态慢了一些,性功能完好无损。
你一面想着,一面细致地抚慰着他的性器,指甲在顶端轻轻地抠挖,他浑身一颤,喉间的声音被生生咽回去。你又坏心思地加快了速度,他抱着你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又一次咬上你的肩,颤抖着达到了高潮。
“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你搂着他的腰,鼻尖在他的颈窝蹭来蹭去。
奈费勒并没有回答你,也许是不想理你,也许是被前所未有的快感弄得说不出话。无论如何,你认为他已经理解了性事的含义,于是把手绕到他的身后,去探寻那个更隐蔽的地方。
“阿尔图……!”
他全身的肌肉又一次绷紧了,但双臂仍然死死地抱着你,仿佛不允许自己逃离。你咬了咬他的耳尖,轻声说“没事的”,又去吻他的面颊,手指在他身后的穴口慢慢地按揉,等感受到奈费勒终于放松了一些,便试探性地伸进一个指节。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后把头更深地埋在你的肩头。你用了点力气,海水作为润滑剂还是太干涩了,你的手指进到一半便卡住,只好就这这个深度慢慢抽动,让他先适应被进入的感觉。好在他的敏感点非常浅——你不费什么力气就摸到那个地方,像拨弦一样轻轻拍打。奈费勒一瞬间绞紧了你的手指,又在快感和你的安抚中一点一点打开。
你的指尖触碰到了另一种液体,更加黏滑,从他身体深处流出来。这真是意外之喜,你简直要惊叹了。而奈费勒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感受到你的手指抽出来,他问你“为什么不继续”,语气湿漉漉的,好像带着某种晦暗的情绪。
你想到一个好方法。你让他抱紧你,随后两手揽着他的大腿,轻轻向上一提——他又惊呼了一声“阿尔图!”,两腿立刻夹紧你的身体,你好心地帮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膝盖能恰好卡在你的侧腰凹下去的位置,被你的胯骨承托着。他的体重对你来说本就不算什么,海水的浮力更让他轻得仿佛一片叶子。这也便利了他的动作,你试着放开一只手,他仍然能稳稳地挂在你的身上。
你们贴得很近,以至于你的性器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大腿内侧。他现在向你完全敞开了,你于是继续开拓他的体内。这一次你很轻而易举地就将一根手指探了进去,肠道湿湿滑滑的,你慢慢抚平每一道褶皱,又试着加了第二根手指。
奈费勒身上的抗拒完全消失了,他变得很柔软,很顺服,十年之前的某些日子,如果你没惹他生气,他就会这样,向你袒露出最美好的内在。你把两指退出来一些,指尖微微撑开,反复几次,然后塞进第三根手指。
他忽然挠了挠你的后背,把一直埋着的头抬起来。他的眼睛里带着水汽,发丝不知被汗水还是海水弄得一绺一绺的,有些凌乱地黏在额头上。但很奇异的是,你在这张满是性爱痕迹的脸上,却没有捕捉到情欲的影子。
“你可以直接进来……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也像公事公办。
你有点想笑,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口装模作样。你把三根手指全部插进去,正巧蹭到敏感点,他立即说不出话了,小声地喘息着。
“这就是你说的准备好了吗,奈费勒?”
你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你一点,然后握着自己的性器,在入口处蹭了蹭,随后进入他的体内。你没有顶到最深处,仍残余一截在外面,等待着他慢慢调整呼吸,内壁也调整成适应你的侵入的状态。然后,你两手握着他的腰,缓缓地抽动起来。
你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小腹,很轻易地感受到那里会随着你的动作不断凸起、凹下去。你一面感到欲火焚身,一面又忍不住去想——这样是不是太瘦了呢?你顺着他的肚脐向下摸,又一次抚上他的性器,他已经勃起了,你比刚才更用了些力气去抚弄,让他被前后的快感弄得低喘起来。
他的双腿无意识地缠上了你的腰,脚跟跟着你的频率一晃一晃地打在你的背上。下身已经在你的顶弄中彻底打开了,温顺地吞吐着你,你挺了挺腰,把自己完全埋进他的身体里,满足地趴在他的肩头叹息。
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想对他这样做了,总之一定很久,久到你连时间也忘记。可之前你们之间相隔的东西太多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只能排到很后面的位置,而且,你真的很害怕他拒绝你之后会直接辞官回家,把工作全都丢给你——好吧,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现在那些隔阂早就消失了,你们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彼此。你懂得他的思想,了解他的生活,甚至可以释放那些堆积已久的欲望。你的爱和欲望总是混杂在一起,每一次你都会在欲望之中更深地爱上你的情人。你亲吻着他的唇舌,感受着他的心跳,呼吸着他的呼吸,又忍不住去想:奈费勒对你也是这样的吗?
你想起他那双完全没染上情欲,心里蒙上了一小片酸楚的乌云。但他在你耳边的喘息、身体的轻抖、他抱着你的样子又是如此真实,你确信任何一个人出现这些反应都是由于情动。而且,他还对你这么纵容,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你加快了速度,这个姿势让你很容易地进入到极深的地方,你会在里面停留一会儿,再慢慢地抽出来,感受他对你的挽留。奈费勒又一次把头埋起来了,湿润的发梢不断在你的颈间挠来挠去,让你有些发痒。你其实很想看看他的神色,看看他是不是和你一样沉沦,但奈费勒摇着头拒绝你,只赏给你一点微小的呻吟。你亲了亲他的后颈,他的体内猛地缩紧了,一些比海水更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你也被绞得达到高潮。你感觉灵魂好像离体了片刻,所有外物都渐渐远去,你的眼前只剩一片银白的月光。
你在这余韵中抱了他好一会儿,而奈费勒也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移动的意思。你担心他是体力消耗过多,正准备换个姿动作把他抱出这片海域,却感到肩头濡湿了,你立刻意识到那不是海水。你轻轻地把他放下,抬起他的头,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慌张起来。难道你还是把他弄得不舒服了吗?不对,好像从一开始奈费勒的情绪就很奇怪。他也许是真的不喜欢这种事,你不该逼他的……
他忽然抓住了你的手,力度大得不像平常。
“对不起,”他说,“阿尔图,对不起。”
你想问奈费勒为什么跟你道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冷静地提醒你要涨潮了。你们裹上事先备好的浴袍,这片海湾距离奈费勒的宅邸非常近,穿过小小的庭院便回到室内。仆从已经准备了热水,你们泡在飘着花瓣的池水中,暖意一点一点回到体内。
你曾经从奈费勒寄来的书籍里看到过这种疗法——先在海水里浸泡,海洋的盐度可以愈合伤口、放松肌肉,然后再回到热水中,冷热交替对血管有好处。不管怎样,你现在身体上确实放松又舒服,但心里却紧缩成一团。奈费勒坐在你的对面,离你不远,垂着头,好像在思索。
“这十年里,我一直在重复不断地做梦,”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含着水,“我总是梦见那天……梦见那些人冲进青金石宫里,把你……从王座上拽下来,梦见你被挂在架子上,手腕都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他说这些时还向你的手腕看了一眼,即使那里没留下任何痕迹,“事实上,就在昨晚,我还做了这样的梦。阿尔图,我邀请你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无法再忍受那些梦了……我必须看到真实的你。我很抱歉又一次打乱了你的生活。”
你刚张了张嘴想反驳——你在说什么,奈费勒!你知道我收到邀请有多高兴吗!——紧接着他又说了下去:
“每一次收到你的信,看到你给孩子们寄的那么多礼物,我都很感慨。你是一个伟大的人,我知道你并不想被冠上这样的名号,但请允许我仍然这样说。你本应当成为一位伟人,接受人民和历史的赞颂,倘若你的宰相不是我这样孱弱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奈费勒,”你急忙打断了他毫无必要的自责,“可是我本来也没打算当什么伟人。我本来就没有你那样的理想,也没你那么坚定,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现在这样的生活不就很美好么。
奈费勒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犯下的第三个错误。你原本可以轻松地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有相爱的妻子,美满的家庭,不需要担心吃穿用度,幸福而安稳……是我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的。”他抬起头来看你的眼睛,泪水又一次流了出来。“我曾无数次软弱地想,如果我没有把你推到这个天真的计划里……对不起,阿尔图……”
你恍然在他的神色里窥探到愧疚的痕迹。在你们见不到面的日子,你曾自觉亏欠他许多,擅自跟他联盟,许下各种承诺,却根本没能力完成,到最后还把他也牵连进去。你真不是一个好苏丹,别说佑护子民,你连自己的维齐尔都保护不了。但你今天才意识到,奈费勒对你的愧疚,竟比你对他的还要多……你早该察觉到的,早该做出行动,而不是让他被这种愧疚和自省折磨到今日。
你于是抬手,轻柔地替他抹掉了眼泪。
“如果你没把我拉到那个计划里,”你微笑着说,“我很可能会直接死在折苏丹卡的途中,或者有幸折完了,但却众叛亲离。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没有把我拉到那个计划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竟然还有希望可言。”
你又一次抱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你被骨头硌得有点痛,但你不在乎。你们在氤氲的水汽中静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直到奈费勒把手也放在你的背上,生涩地回抱你。这一刻,你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如果仅仅是被在架子上挂几天就能得到这种幸福,你还真觉得赚了……
“不对,奈费勒,”你突然放开他,把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伸直胳膊,一脸严肃地问,“你同意跟我纵欲,不会仅仅是出于愧疚吧?”
奈费勒一时没有回答。你的心砰砰直跳,对你来说,这可比什么被打乱生活严重多了。在他沉默的空挡,你的大脑已经飞速地安慰了自己几百遍:至少你知道他的确在乎你,重视你,不是吗?完美的精神沟通已经足够让你满足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如果他爱你,那再好不过了;如果他不爱你,你也得到了最金贵的宽容。
“不是这样的,”他摇了摇头,这是他经过一系列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不过,我必须向你坦白,我可能没办法拥有你那种……激情。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也不认为自己对其他人有这样的吸引力。尤其是你,阿尔图,考虑到你曾索要过苏丹的妃子,我其实很难理解你为什么会对我……”
“你的确对我有很多误会,”你幽怨地说,“我没有真的跟苏丹的妃子纵欲过。”
啊,你确信你看到他笑了!你的政敌实在很可恶。你更加贴近了他,把他压在身下,两臂撑在他的身侧,让他没办法逃跑……他尽情地笑了一会儿,才捏了捏你的胳膊,让你跟他到卧室去。
现在你又知道了两件关于他的事:第一,奈费勒不是没有味觉,但的确没有欲望。第二,他真的爱你,尽管不像你爱他一样。
你满足地跟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在过去你们实在说了太多话,大多是互相指责和争吵,以至于这样安静的时刻实在是难能可贵。
“说实在的,我都不想回去了,”你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这儿挺好的。有海,有酒喝,有各种各样的菜吃……王城附近那个小村子实在无聊,梅姬都跟阿迪莱去到处旅行了。之前麦娜尔给我寄来过来自中国的书,我记得有一句诗是什么:如果两人感情永恒,没必要日夜相伴。我觉得奇怪极了,真是理解不了。”
“你想留在这里吗?”奈费勒揉着你的头发,只这么问。
“算了,还是别麻烦你了,如果日日夜夜地吵架,那可就没意思了,”你打了个哈欠,“对啦,我还给你带了两样礼物呢。”
你翻身下床,仆从很识相地一早就把你的包裹拿到卧室了。你翻出两样东西,一个是玛希尔发明的眼药水,装在一个带着细细的颈的小瓶子里;另一个,是一顶月桂形头冠,黄金打造,点缀着珍珠拟成的花骨朵,中间簇拥着一颗漂亮的绿松石。
“你到底还是做了这个。”奈费勒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
“对呀,”你理直气壮,“我到达隐居地一个月后,热娜派人送过来的——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的。这顶宰相之冠被我鸠占鹊巢了十年呢。”
你很高兴地在床上为你的宰相加冕。你认为自己的审美真是好极了,这顶冠特别衬他,只可惜那群不识好歹的人永远也见不到。奈费勒放任你对他摆弄来摆弄去,像玩什么玩具一样。
“阿尔图,”他轻声叫你的名字,认真地盯着你,那顶月桂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果你愿意的话,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