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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秀浩醒来之后,我开始习惯写日记。
并不是有什么突然萌发的记录生活的乐趣,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总有惶然会在什么时候失去一切的冲动。他已经醒过来了,我也没必要每天都把自己的行程和感受发给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读完我之前发的消息的他,有什么直接告诉他就好——如果他愿意听的话。
我知道如果我这么问,他一定会笑着说当然啦。当然啦,我缺席了这么久,也想知道我们时恩都发生了些什么嘛。于是我和他解释那些和联盟相关的闹剧,介绍我的新朋友,独独抹掉受伤的过程,尽力向他展示一个略有跌宕却仍算安好的高中生活。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在我编造过往的卡壳的间隙里皱着眉。那最后呢,最后怎么收场的?我听出他话语里的怀疑,尽量风轻云淡看着他。警察,我慢吞吞地说着,手上是替他削的苹果,粗长的一条卸下的皮,旋转着滚进垃圾桶,警察把他们都解决了。
...真的?
真的。
我不是答应过你,我不会再打架了吗。我笑笑,把苹果递给他。快吃,不然要氧化了。
时恩啊,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安秀浩接过苹果,咔擦一声咬掉一口,鼓着腮帮蹙眉看我。当然,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却轻描淡写盖过去,我现在比你大一级,学弟。
哎咦,我是躺了这么久又不是没长年龄,我不是还比你大吗?
你到时候出来,我都上大学了——秀浩学弟。
那我也是你哥哥,来,延时恩,叫哥哥。
我不要。
插科打诨盖过先前的插曲,我没有再提,安秀浩也没有追问。确实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关于我,关于回忆。他和三年之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头发长了点身体瘦很多以外神情面容都同昨日重合。我要比他经历了太多,身体上,心理上。想到他没醒来的那几年我总是失眠,梦境重重叠叠,上一个没结束下一个赶趟又笼上来,那么多张脸那么多血融在一起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谁是谁。但是梦境里安秀浩永远是清晰的,他不染尘,他站在所有之外,他背着光,恰好是余晖,灿烂的橙。和他一张未遭遇一切的笑脸。
安秀浩,我总是会想到你。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躺倒在地上的时候我想到你的眼睛,想到微蓝天幕下你望着我沉默片刻转变的话语。其实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什么都不对,可是我偏偏在那个时刻想到你,想到你和我说不要打架跑走就好,想到你顶着淤青气喘吁吁说我是不是疯了,想到很多你和我的瞬间,想到你的脸。于是我闭眼,我睁眼,我眼角发痒,落一滴筋疲力尽的泪。
秀浩,对不起。我又让自己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你会原谅我吗,和我说声没关系吧。
失眠的那段日子,要想着你才好睡着。我咽下翻涌的思绪,对秀浩弯弯唇,很多消息都是那时候发给你的。
啊...我到现在都没看完呢,时恩啊,一打开手机我还以为手机出故障要爆炸了。
安秀浩煞有介事地说着什么,我垂下眼,余光追踪他打开手机看一条又一条我发的消息。他读得很快,但我发了太多,没有办法一时半会读完。我能想到我没在这间病房的时候他会怎么度过除了复健以外百无聊赖的时光,看电视,刷手机,靠在床头或者窗前读我给他发的消息——他醒来了之后,朴厚敏他们集资给他送了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静静地停在窗台。他总靠到那个位置,遮了它的光,害它现在都没开花。秀浩,偶尔也让它长大一下吧。我想,照不到光的话,很难熬啊。
啊,我读到这里了。
他划动几下屏幕,划到中间偏下,我认出那是什么时候发给他的消息,看他读得一脸认真,也不开口打扰他。带来的复习作业现在终于派上用场,我靠在他床边用他床上的桌板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窗外有雨在下。但今天是个难得的夏日晴天,没有阴云,也不会有雨。阳光也很轻,照在手上微痒,从我指尖爬到他侧脸,像一道亮色的疤。他又读到什么,眉毛略微挑起来,像在欣慰,又有得意的意味。时恩你啊,真的很想我吧?不知道为什么他得出这个结论,侧过头看向我,我没否认,同他对视一眼又继续写那道没解开的题。
嗯,我很想你。我说,那你呢。
我可是醒来之后就立刻收拾自己去见你啊,安秀浩凑过来,眼底压着明晃晃的笑意,他伸手胡乱地揉我的头,语调抬高,这不是说明我真的很想见到你...哇,你真的变了好多,时恩。
要说我变瘦了。变憔悴了。变成熟了还是说我会开始直白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秀浩啊,你不知道没有你的春夏秋冬都很难过,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以为它们都是睁眼闭眼就可以结束的东西。但是遇到你,和你认识,和你成为朋友之后,它们对我来说就变成了很有意义的物件,负责承载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负责在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提醒我你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醒来后,我总是在害怕,害怕这些会消失,会不见,会是一场我还没醒来的梦。所以我学会直白地表达一切。
所以我会说——
除此之外,你还有想对我说的话吗,秀浩。
...时恩啊。
安秀浩关上手机,垂眼看我。
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总是在害怕,延时恩。他双手张开,靠过来是一个无需言明的拥抱。偶尔有意识的时候,眼前黑黑的一片,看不见什么,只能听到呼吸机滴滴的声音,真可怕。他抱着我,头埋在我颈侧,发擦过脸颊,细小的痒意,像羽毛,说不了话,也想不了多少,那时候觉得好像我在一个人慢慢地死掉...但是又觉得,你和奶奶都在看着我。
又觉得...自己必须要睁开眼才行,不然看不到你的脸。他的脸在我校服上蹭了蹭,一片温和的湿热——是眼泪。
我没打断他。
靠,这样是不是太矫情了点?
我也哭过,算你哭回来。
什么啊——
安秀浩抬起头看我。气氛都没了,他状似抱怨,理直气壮又蹭了一下好让自己不太狼狈,真是的。我不揭穿他有些发红的眼眶,趁他撤开把题目的答案写上。想要气氛的话等后面再来吧,我合上作业本,声音温和,厚敏说等你出院了要去唱KTV庆祝,秀浩啊,快点康复吧。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让他准备好麦克风等我吧。他扬起个大大的微笑,眼睛眯起来,延时恩。
嗯?
到那个时候,给我看看你的日记吧?
好啊。
我笑起来,望向他同样笑着的脸。
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真的吗?
嗯,我说,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