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哪吒醒来时身侧空空,他喊了两声也不见敖丙回应。近来天上人间难得太平些许,哪吒难得与敖丙共同休沐一日。他俩正是浓情蜜意时,龙筋归体,敖丙身体也快要大好,哪吒想着,如果敖丙愿意,两人寻个山清水秀处下凡游历也是好的。
他打算先找着敖丙再说。俩人自从同住,敖丙还没这样不声不响消失过。哪吒先去了暖阁,自然扑个空,敖丙向来不爱去藏书楼,被直接略过,他又去后花园和膳房,也没找到人。问了仙侍们也是个个惶恐,没看见星君去了哪里。哪吒起来就没见到他影,如今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屏退了战战兢兢的仙侍,他一路回到寝殿。
他路过莲池,池中莲花本就有灵根,又得仙气滋养开得饱满丰妍,哪吒看着它们生得鲜灵,寻思敖丙大抵也喜欢,随手挑下几团粉白,摘下放在寝殿的琉璃宝瓶。
敖丙不在,宫里清静,哪吒随意惯了,一直赖在床榻不起。他俩感情甚笃,不管晨昏哪吒通常都要与敖丙好一阵纠缠,直讨到红透一张脸的小龙送来几个香吻,才不情不愿撒开搂他细腰的手。敖丙今日这般,倒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快要巳时,敖丙才终于回到云楼宫。却发现宫内仙侍早被哪吒遣散,四下一片阒静。走进寝殿却奇怪,原先莲池中藕花亭亭,红粉成映的景致不见,不知何时只余下几朵残花,看起来蔫头耷脑,玉盘大的青碧莲叶恹恹垂头,不见往日姿容。那水细闻咸涩,颜色也怪,不知怎么成了一片茫茫苍色。
敖丙在池边伫立,只觉得稀奇。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殿内也昏昏暗。只闻见香雾缭绕,这味道熟悉,是他往日熏衣时常用的仙葩瑶草,幽幽馥郁,清芬沁神。缀珠绣花的鲛绡帷幔斜斜横挂,遮住床榻后的景致,哪吒掐灭榻前的镂花红蜡,只留了两盏鎏金绘莲的八角宫灯,暖光融融氤氲如水,指给敖丙一条通幽的路。
撩开帷幔,绣金描银的瓜瓞纹锦被下拱起小小一团,蒙得严严实实。凭借几千年对哪吒的了解,敖丙察觉他不大对劲。莫说这模样作怪,就算是往日知道是敖丙回来,哪吒哪次不是早就一骨碌贴过去,敷了粉似的白生小脸往他胸口贴。
“吒吒?”敖丙碧波柔柔,沁了水一般开口,“我回来了。你怎地还在寝殿,怎么了?”
锦被下的小孩神拱拱身子,挪得离他心爱的小龙近了半分。蓦地,敖丙见被子下露出双翦水凤眼,瞳仁黑炯炯,灯光将它镀上一层金黄,亮晶晶的,浅浅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这张脸敖丙已看了几千年,可只一眼却看得他心里羞涩又欢喜。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口,声音闷闷,隔着雾似的,“我不舒服。”
“我瞧瞧,这是怎么了?”这话倒是叫敖丙一惊,几千年了,哪吒什么时候病过,就算上了战场能伤他分毫者都怕还未降生。
哪吒伸出一只粉生生藕段似的手臂,去牵敖丙的手,“怎么一声不吭就离了宫去?叫我这一通好找。”
“我下凡去了一趟,寻个了好去处。”敖丙生怕哪吒真要去找麻烦,赶紧把他往怀里揽,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一声,“我见你难得睡得熟,不忍心喊你。”
哪吒转眼间就变成个少年模样,可相貌未变分毫,还是那样妍丽俊秀,嘴角垂下弯弯弧度,脸颊浮起两团红云粉霞,眼神却可怜巴巴,泪悬欲滴,看着比刚才更委屈了。那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瞧,直看得敖丙心慌意乱。这一套下来,倒真叫敖丙看不出哪吒到底假戏还是真做。
“我醒了就见不到你人,寻你也寻不到,”哪吒开口,语气比脸色还委屈,那样泫然欲泣一张脸若是真落下泪,看得敖丙心软,“还当是你走了,不要我了。”
怎么就发展到自己不要他的程度?即便日日相处,敖丙也要感慨这小孩的想法确实跳脱得厉害。惹出这样的麻烦,哄人的惯用路数他倒是清楚得很,“好吒吒,我错了嘛。”
哪吒听他这样撒娇,手不老实起来,他知道敖丙腰间敏感,手就去摩挲他腰侧软肉,动作间,两人吐息好像藤蔓曲曲纠缠。藕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把敖丙熏迷了眼。
哪吒将他一缕青绿发丝卷在手指,这小龙今日编了发,更显气质温和。他手在敖丙腰间掐了两下,明明胸中那点烦闷早已烟消云散,却还佯装张生气的脸问,“你错了?丙丙哪里有错?”
知道自己理亏,敖丙去吻哪吒的脸,又去寻他嘴唇衔住,舌尖慢慢濡湿,向里探去。情欲弥漫,敖丙颊似桃粉,眼神飘忽,换气的工夫他他回哪吒,“叫你担心了。给你认错,好不好?”
哪吒眼神沉下来,送上门的小龙哪有不要的道理,“不好。”
随即敖丙天翻地覆。他全然将自己交付给哪吒,反正今日得闲,随他胡闹。
等到他俩云翻雨歇时,时间已过去半日。敖丙被哪吒抱在怀里,小龙碧玉般的龙角盈盈,在哪吒颈窝间像两捧星野间泼出的小瀑。敖丙靠他肩膀,身懒觉乏,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艳比花红的薄唇撅起,情欲还未散,给他平添一份浑然的娇憨。
“都怪你,差点忘了正事!”
哪吒问他,敖丙却神神秘秘不透露半字,只是对他讲,“本打算回来就带你去的,被你耽搁这些时间。”
敖丙起身,身上还酸痛,他赶紧给自己施了净身咒。坐到镜前,将他瀑一样的头发散开,打算梳妆。哪吒见敖丙这样说,也赶紧披起衣衫,随他一同来到桌前,等着给心爱的小龙装扮梳发。
哪吒想起自己敖丙常给他梳双髻,手指翻飞间,给敖丙也梳成螺髻,两边尖尖露角,像生出两只小猫耳朵,份外可爱。他着青衣,哪吒总觉得太素,龙族喜好金玉,哪吒便给他佩上金簪珠翠装饰。云鬓斜簪,环佩琤琤,不出一会儿,他发髻就被哪吒缀上云浪般的明珠青玉、宝石螺钿,衬得敖丙本就清丽的脸庞又多几分秾艳。
两个人下凡出游,衣着上自然是挑些方便行动的。敖丙可不任由着哪吒自己选,生怕他又像之前有次找出什么儿时肚兜往身上套。他给哪吒挑出套朱红锦袍,玄色腰带镶暖白软玉、嵌两排圆润鸽血宝石,衣摆随风,隐隐可见金线莲花海浪暗纹,与他耳畔金环相称。他今日少年样貌,敖丙就将他乌发束起,背后的长发散开披肩,倒显得英气逼人。
敖丙龙筋归体也有些时日,挨过难熬的磨合期他便再无不适,到如今腾云驾雾都敢试上一试。哪吒搂在他身后,哄他慢些,又唤出混天绫护在身侧,生怕他摔了。敖丙许久未曾下凡,当真喜形于色,飞起来的感觉实属久违,他有些不管不顾。果不其然,两人快到时,敖丙脚下不稳,两人一齐坠下云端去。
有哪吒在,哪里能让这小龙磕碰一点,混天绫接住敖丙,哪吒张开双臂掐诀念咒,风火轮在脚下燃起炯炯焰火,可却也难耐重心不稳,俩人本来离地面就几寸距离,结果硬生生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来。
敖丙趴在哪吒身上,一开始还呆怔怔的,可他看着哪吒的模样就笑了。
他印象里还记得哪吒着戎装的样貌。佩金钏、戴金环、披红绫,唇若涂朱,明眸顾盼。饶是旭日璨璨东升,也难映出那样流光般的神采。更不要说哪吒凝神蹙眉,一动一静间,是参破天地后庄肃与悲悯,他曾无泪无痕、不悲不喜,若说爱说怨,也已不剩半分。
敖丙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烈烈的红色中流淌、消逝、又重生。直到后来,他们纠缠、爱恨、难舍难分,当海水被炽焰染上赤红,就再也洗不净、冲不掉了。
可如今敖丙眼前的哪吒呢?依旧剔透空灵,可却鲜活、生动。他会因为自己生出喜怒哀乐,执着于爱与被爱。怕是见过这样头上挂着草叶的中坛元帅,也就只有他敖丙一个。
哪吒光是低头看看身上,也知道自己狼狈成何等样子。他面上赧然,“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还要笑我。摔坏没有?有没有哪里疼?”
“我无事。”他伸手从地上拽起哪吒,不使法术,像凡间寻常夫妻般,与哪吒一齐捡起对方发间衣衫的碎草枯叶,而后他拉拉哪吒衣袖,手往哪吒背后指去,“不笑你了,你看。”
哪吒还不知道这山间有这样一片莲湖。他们来时,凡间正值暑夏。远处山色空蒙,如黛如烟,与天色相接,分不清界限何处。湖水静得很,碧玉的莲叶自水底挣扎而出,磅礴得遮天蔽日,绿丛丛浮在水面。莲花极美,极盛大。白若新雪,红似彤云,紫类瑰霞。时有游鱼唼喋,涟漪圈圈,荡开而去,终归于苍茫。
他再抬头,却见敖丙早化成一条小白龙嬉于湖中。他尾尖青鬣摆摆,几乎要融进连天的莲叶里,龙鳞耀目,在光下泛起月色一样的柔白。
敖丙游了许久,心里欢畅,又化出人身来唤哪吒。哪吒走过去,他看敖丙欢喜,自己也跟着高兴,可眼神不经意却落在他龙身那道明显颜色不同、长了新肉的旧痕处,正在莲花间轻轻摆舞。
“我偶然间衣袖里滚进颗莲子。大概是寝宫宝瓶里的,结果某日布雨掉到这湖里。”敖丙还在同哪吒喋喋不休,看样子确实心情极好,“前几日有同僚与我攀谈时说,在这座山山腰处的湖里生出一大片莲花。我本来还不信,今日看过,才知他们所言不虚,想叫你来一同欣赏。”
“你可喜欢?”
“当然喜欢。”哪吒走过去,指尖碰碰敖丙在水里近乎透明的脸,他话一顿,眼神又瞟到他的尾巴,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而后他开口。
“但……你今日不在时,我想了许多,总觉得终究是我亏欠你许多。你一条海里的小龙在天上终是不得自由。丙丙,可能一切就都是错误,或许我就不该叫你到云楼宫来,再或者,你本都不该到天上来。”
“如果有可能……你是不是更愿意回到东海?”
敖丙想起哪吒一连串的异样、又想起路过莲池时的怪状心下了然。他叹了口气,料到哪吒那点小孩的执拗性子又犯了。敖丙手上还挂着水珠,握在哪吒手上很凉,又湿漉漉的。
“你想我回去吗?”
哪吒低着头,一张俏脸上几乎看不出情绪,“我……我只是想,天上不像海里,处处都是拘束。如果你是条自由自在的小龙,会生得比现在更加快乐。”
“可我愿意在天上,我很爱你。因为爱你,身在何处我都不觉得苦闷,只有欢喜。”
哪吒觉得心口里更苦涩了。他双手拥住敖丙,小龙身上全是水汽,还有湖中莲花的清香,哪吒像把湖抱在了怀里。他语声闷闷,“我将云楼宫莲池的水都换成了东海的海水,想着你若离家近些,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后来我想,或许我离你近些也好,让我陪着你也可以。可再怎么努力那池子里没能种出一朵莲。是我忘了,海水里开不出莲花的。”
敖丙却侧过头轻轻笑了一声,“我回来时就发现水不对劲。本来只当是你怕极了暑热,连花都受影响,可我一闻就能闻出,那是东海的水。”
敖丙捧起哪吒的脸,一双紫眸在短茸茸的蛾眉下像他们身旁的湖般潋滟。他一字一句的问起哪吒来,“是啊,海水不生莲花。可湖水呢?河水、池水、潭水呢?哪吒,何处才能生出莲花?”
哪吒没有抬眼看他,“遇到你我才明白,爱不是约束,爱是自由。湖河也好,潭池也罢,连淤泥里都能生莲,可我只想那水能奔流不歇,不拘于一处,自由自在。”
“水生各方,水本就自由。你只记得世间的水都通到东海,可东海的水也流往世间。我愿在哪停留,那便是我心之所向。”
敖丙将哪吒脸上的水擦去,轻轻的,像风刮过,直让他发痒。他为此抬眼,却跟敖丙直直对视。敖丙笑意浅浅,嘴角弯起的模样像新月攀上了他的脸庞。
“哪吒,爱是我甘愿奔向你。”
“你且记住。生莲花处,如今才是我的家。”
他身子一轻,还没化回去的人身龙尾一把被哪吒从湖里抱出来,被轻轻搁置在草地上,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湿透,像淋了一场潮湿的大雨。
“可我觉得自己太自私。”哪吒将敖丙压在身下,将头埋进他和绿草简直能融成一团的发丝里,一双手紧紧环在他腰身,呼吸间都是敖丙的香气。哪吒抱住命中早早就认定的小龙不再撒手,也不再动弹。
“爱欲有私,天经地义。”敖丙勾勾唇,他湿发湿身、银鳞皎皎的姿貌是那样摄人心魄,像山间精怪、又像湖中仙灵。他在莲香里回应,在草木徐徐的清风中回应,在哪吒屏息轻轻告诉他,“我又不是没同你讲过,我也有这样的私心。我想陪着你,千千万万年。同你听雨、赏莲,观月、踏雪,走过一轮轮的人间四季。”
“下次若再有莲子落进衣袖,我要种到你心里去,叫你胡思乱想。”
哪吒怎么能忍住不去吻敖丙的唇角。夕阳斜下,席天幕地的金光将天边照亮,分不清朝霞夕照。他们身下的大地织金披锦,给他们做了天地的鉴证。哪吒的吻也席天幕地袭来,在敖丙身上刮成一股热烘烘的暖风。它吹过雪白的山峦,将一池春水都吹皱、又将敖丙吹化,他真又成了水。
他落下一场大雨。流泪、流汗,水渍在身上蜿蜒,淙淙汇成一条溪流,而后变成一弯长长的河,流进那碧绿湖水,漾起层层涟漪。
哪吒抚摸他,在山的面前笼盖下一团山一样的影子,他在晚照中进入深处,俩人拥搂着,一同坠入爱欲的湖。敖丙落到湖里,在这片水的滋养下绽成一朵青色的莲。哪吒却又要做采莲人,天上的莲他摘,这朵不是天生地养的他也要摘。这花在哪吒怀中簌簌,泣诉之间,落下玉色的片片花瓣,新蕊初绽,香气缭绕。
敖丙的眼泪还在流,他哭着喘气,没发出一丝声响,生怕他俩这番扰了山中生灵清静。哪吒却不管,剥蕊弄花、拨挑揉探,要在最情深处时吻他,将他的吞吟封缄,再蜜一样咽下。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哪吒与敖丙深吻,意乱情迷时贴在敖丙耳边,鼻息间热气氤氲,他轻轻同敖丙说,“我爱你。”
敖丙已然困倦,他龙尾生出桃艳的粉,青色鳞鬣都仿佛都染就了新色,懒散摇摆着,迟迟才收回。他趴在哪吒胸膛,听见这话探着身子又凑去吻他,同小动物一样舔舐他的唇瓣。恍惚间,他仿佛听到那藕做的骨肉下,响起了两声心跳。
哪吒没再言语,只是紧紧与敖丙十指相扣,他低头,入目是敖丙指尖惯来染成的缥色,像蝴蝶立翅停歇。再看,青茸茸的绿草在他们身下潮湿生长,泥土深厚,做了他们柔软的席枕。暮色昏昏,天将要溟濛暗去,好似把他们藏在了这山林湖泊,真要他们做一对平凡夫妻。在庞然的天地宇宙间、在这凡间春秋更迭时,他们的爱在漫漫长夏的末尾奔赴彼此,成为了永恒的永恒。
他闭上眼睛,心里的苦涩早已消散的一点不剩。哪吒想,或许真有颗莲子在他心间深种发芽,生出了世间那朵唯一、仅属于他的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