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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望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发现班上有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女同学。
他在饭桌上说起这事,对面他爸点点头,表示他有认真在听。是嘛,有多像呢?又往他饭碗里夹了块排骨,尝尝爸爸的菜烧得怎么样,有没有阿姨做的好吃。
客观来讲,他爸爸的菜其实烧得蛮一般,但是潘展乐平时训练忙,饭点常常还没下班,父子俩虽然住一块儿,但他难得下个厨。因此潘望捧场:好吃好吃。很像的,老师说她就像我的姐姐或者妹妹,但我们的姓不一样呢。
哦?哪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呢?潘展乐这回有点兴趣了,他也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皱了眉。啧,味道有点淡啊,下次还要努力,潘望同学,不要捧杀你老爸,这样就没办法进步的。
捧杀是什么意思?潘望嚼着米饭问,她叫汪盼盼,三点水一个王的汪,盼我忘记怎么写了。
一双筷子停在了半空。潘望抬起头,第一次见他爸脸色那么变幻莫测,难道这个排骨真的烧得很难吃?他好疑惑,又尝了一口。还好呀,没有那么难吃吧爸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潘展乐喝了口汤。捧杀的意思就是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但是你夸我很厉害,结果我当真了,我变得很骄傲,骄傲使人落后,知道了吗?
潘望点点头,羞涩一笑。嗯嗯,谦虚使人进步,我很谦虚的。
哎,潘望。潘展乐喊他名字,潘汪觉得他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明天下午我去接你放学吧。
吃过饭两人享受了会儿晚间时光,今天是潘望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多的是新鲜事要跟他分享。好不容易把兴奋的小孩哄睡了,潘展乐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他捏着手机,扎眼的小二班班群就在置顶,但他不敢点开。潘展乐略一思索,打开了余依婷的微信:汪顺的小孩叫什么名字?
一个问号立马就扣过来,余依婷回得很快:又在抽什么风,你儿子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是说,他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小孩?潘展乐长按语音键,顿了一下。应该有吧,这么多年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又加上了这么一句。
对面余依婷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对发小忽如其来的犯病表示无语。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哥,求你去睡觉行不!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潘展乐心里有底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置顶的班级群聊,往群成员列表里翻,在一堆xx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中找到了熟悉的游泳小男孩头像,群昵称显示:汪盼盼爸爸。
潘展乐盯着那个二十年如一日的头像,又上下翻了翻,心里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还好,汪盼盼妈妈不在群里。
第二天下午潘展乐没能成行,刚想找老郑商量能不能先走一步,队里有个游自由泳的好苗子就找上他问问题。他只好给潘望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发语音,说今天来不了,让阿姨帮忙接一下。
后一天也没能来接成,刚准备溜号,浙体职领导跑过来说哎你们几个过来开个会,省里有个重要文件精神需要解读一下。他再跟潘望发消息道歉,小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大度:没事啊爸爸,你忙去吧。
等到星期四潘展乐再也忍不了了,中午就提前找郑坤良请了假,他怕他再不走,以后给潘望讲狼来了的故事就会被他笑话爸爸明明也这样,在他那里的信用就真成负数了。一到三点半他准时结束了训练,顶着泳池里余依婷“他是不是终于疯了”的眼神脚底抹油一样离开了游泳馆,驱车前往潘望所在的幼儿园。
当初潘展乐给潘望挑幼儿园,最大的考量因素只有两个。一个是私密性要好,另一个就是让孩子快乐健康成长就行,别搞精英教育那套。选来选去,最后参考了好几个队里退役前辈的建议,选了个离浙体职不远也不近的私立学校,主打还学龄前儿童一个快乐童年,专注于全面综合素养的培养。潘展乐很清楚自己的育儿目标是什么,无非就是让他体验一下他自己没有体验过的童年时光,等到了周末再把潘望往水里一扔,能不能游出个门道就看造化。
虽然仰蛙蝶自用时一个暑假已全部拿下,但五岁的潘望目前看起来暂时志不在此。
他把车停路边车位,给潘望发了消息。那厢潘望回得很快,听起来已经下课了:好的老爸,我马上出来了。
潘展乐就不下车了,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往路边一杵扎眼得很,再低调也怕周围这群大爷大妈过来唠嗑,战术性选择窝在车里。结果他刚换了个歌单放,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人群里另一个扎眼的一米九几。
那人天生的亲和力好像在哪里都派得上用场,在等候孩子放学的家长堆里面也能相谈甚欢,弯着眼睛,露出标志性的兔牙,言笑晏晏。潘展乐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他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一幕,但又分不清楚眼前是不是梦。
忽然,他看见那个人带着笑意蹲了下来,一个扎着两束小辫的女孩冲进他的怀里,汪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的书包摘下来,牵住她的手。他跟另一个孩子打招呼,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潘展乐望去。潘展乐看见他那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面具裂开了一角。
爸爸!
他从车上下来,接住了飞奔过来的潘望。但目光还盯着不远处那人和他牵着的小女孩:她正冲着潘展乐分手五年的前男友甜甜地微笑,有着一张和潘望近乎一样的脸庞。
你女儿?
嗯,不像吗?汪顺笑得有点无奈。
女孩像你好,漂亮。潘展乐感觉此情此景应该点根烟,但他没烟,他也不会抽烟。
沉默差点要在两人两娃之间弥漫开来,不过小女孩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你是潘望的爸爸吗?
对。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潘展乐,又看了看汪顺,最后在潘望身上转了一圈:你认识老……你认识我爸爸吗?你和我爸爸是朋友吗?
对呀。他蹲下来,平视汪盼盼的视线。我叫潘展乐,也是游泳的,和……你爸爸以前是队友。
哇哦!她嘴巴一下子张成O型:我知道你!奥运冠军,大明星!你还挺厉害的!
潘展乐笑了笑,刚要摸摸她的头,汪顺的手就盖了上来,他猛地抽回来。汪顺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异样,低头对汪盼盼说:盼盼,我怎么跟你说的呀,出门在外要讲礼貌一点,对不对?来,跟叔叔说再见,我们要先回家了。
哦,好的,叔叔再见!潘望再见!汪盼盼咧着个大牙乐,用力地挥了挥手。
潘望热情地回应:再见盼盼!明天见!
等下。见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潘展乐脱口而出把他们叫住了,在场三双眼睛都往他身上看,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清了清嗓。咳……一起吃个饭吧。
汪顺愣了一下,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不是很方便,家里烧了饭了,改天吧。
回了家潘望告诉他,这个汪叔叔人还不错,他没能来接他的几天都是汪叔叔开车送他回家的。
什么意思,不是让阿姨去接你了吗?
阿姨不会开车呀,汪叔叔把我和阿姨一起送回家了,汪叔叔人很好的,我喜欢他。潘望坐在餐桌前,晃悠着脑袋说。
潘展乐心情复杂。
单身带娃好几年,尤其是他目前还是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运动员,育儿一事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大问题。潘展乐谢绝众多要给他牵桥搭线的媒人,选择用金钱解决一切,重金聘请了多个保姆照顾潘望,也丝毫不动摇再给他找个妈妈的口风。熟的人知道他在犟什么,不熟的人碰了几次壁就自讨没趣,因此再也没人敢在潘展乐面前提这事。而潘望到这个年纪,对妈妈这个概念的认识仅从书本和电视上获得。
小时候他看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第一次问潘展乐我妈妈是谁,潘展乐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问我长大了也会从蝌蚪变成青蛙吗,潘展乐沉思了一会儿,说不会的宝宝,青蛙另有其人,于是他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他,那我妈妈漂亮吗?
这回潘展乐很快就点头了,说,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
于是潘望对长大有了更多的憧憬,长大不仅意味着可以每天吃一根冰淇淋,可以坐过山车和看4D电影,还意味着可以认识一个漂亮的妈妈。
坦白说,潘展乐不是没有考虑过再谈恋爱,但一来他实在忙得脚打后脑勺,没工夫寻思别的,二来见到潘望的每一眼都在提醒他,他还迈不过这个年轻时的坎的事实,三来……三来这个念头就是闪过了一下,压根没被他慎重考虑超过三秒,他知道他自己当前不想发展新的恋情,也没兴趣认识新的人。
而今天他的心第一次这么剧烈动摇。诚然他抗拒着开启又一春的可能,但汪顺怎么想他根本不得而知。五年前他们过得稀里糊涂,旧账到今天都没算清,最后粗暴地一别两宽,再也没见过面,留下潘望和他们的遗憾一起长大,这段感情以这样的方式收尾,让他实在没有信心回看。
凌晨两点半,潘展乐躺在床上,还在捉摸着汪顺今天那句家里烧了饭了是什么意思。
组成家庭了?有人在等他和女儿回家?
最重要的是,汪盼盼是他和谁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