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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镇河妖
樊振东跟着师父上山那一年，人间还是盛世。
那年他六岁。爹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老虎吃了，连骨头都没找回来；娘得知他爹的死讯哭瞎了眼睛，一根白绫悬在梁上也跟着爹去了。他家那几亩地倒是被分的干净，二叔占两亩，三叔占两亩，剩下的被爷奶卖了换钱留着傍身。但到了决定谁收养樊振东的时候，两家却犯了难。
二叔说，老三家做生意更有钱，老三养。
三叔说，老二跟大哥关系更好，老二养。
爷奶说，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怎么还要为子孙操劳，不养不养。
二叔和三叔为了谁要收养樊振东的问题在灵堂上打的不可开交，樊振东就跪在那里，默默想：死是什么意思？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打着打着，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那老头子是个道士，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樊振东。他说樊振东骨骼清奇，他十里之外就看见樊振东身上爆发出一阵金光，是个得道飞升的命，问樊振东要不要跟他去山上修炼。
二叔三叔觉得道士是来骗钱的，拿着扫帚要把他赶出家门。樊振东想了想，起身跟着道士走了。
然后他就成为了道士唯一的徒弟。
在山上生活很好，道士有一个小院，院门前有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溪水很清澈，喝起来甘甜可口。溪里还有很多鲤鱼，夏天时樊振东就常常在溪里抓鱼，抓上来老道士就会给他炖鱼吃。老道士有一个菜园，里面种菜，也种果树，从夏天到秋天，菜园里总是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老道士还有一个绝活，是摊鸡蛋灌饼。樊振东最爱吃他摊的鸡蛋灌饼，每次都能吃好多个。就在樊振东十七岁那年，老道士一边看樊振东吃鸡蛋灌饼，一边掐指一算，说，小胖，你在尘世间还有一条红线。你明天就下山吧，下山去寻你的命定之人。
樊振东一边啃着鸡蛋灌饼一边说，什么命定之人，不找不找。
话虽如此，但第二天睡醒时，老道士已经给樊振东准备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樊振东背着包袱，对着老道士磕了三个头，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再下山时，人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天灾、战乱、贪官、污吏，足以摧毁一个人世。爷爷奶奶早已故去，听说是三年前雪灾时大雪压塌了房屋，躲避不及被砸死的；二叔家的堂哥被官府征去当了兵，自此杳无音信；三叔做生意被人骗了钱，亏了本，不知道举家搬迁到了哪里。樊振东从村子里讨了碗水，喝过水便继续向北走。
老道士说，他的命定之人在北方。
一月，两月。他一边向北走，一边除掉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叫做宝塔镇的小镇。
宝塔镇依山傍水，是个小地方，仅有一南北、一东西两条主街，花上一个时辰就能把宝塔镇逛上一圈。宝塔镇就像一个世外桃源，不管外世怎么动乱，宝塔镇的居民依然是往来耕作，怡然自得。
樊振东问宝塔镇的人为什么。宝塔镇人很骄傲地说：因为他们有河神。
宝塔镇人信仰河神。每年秋收时，宝塔镇的居民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河神会，将宰好的猪和羊供到河神庙，祈求来年河神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樊振东在宝塔镇上住了两个星期，发现宝塔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河神庙，是主街上一个代写书信的小摊子。
宝塔镇是个小地方，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会写字的人更少。为了通信，便少不得会有书生在街上摆摊代写。
其中有一家小摊人最多。摊主是个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叫做马龙。每次马龙出摊，周围都会围着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争着要马龙帮忙写信。
其实哪有那么多信要写呢？只是想找个理由跟马龙多搭两句话。
樊振东无事可做，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马龙替别人写信。从早上第一个排队的人，看到下午最后一个排队的人，等最后一个人写完，马龙抬头，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问樊振东：你要写信吗？
要。樊振东听见自己说。
樊振东就这样跟马龙熟稔起来。
他在马龙的书信摊旁边也支了个摊子，上面挂上算命的照片。托马龙的福，姑娘们写完信后从旁边经过，有时便会顺手算上一卦。大到婚姻大事，小到丢了自己新买的珠钗。樊振东跟着老道士修炼了那么多年，算个卦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算的准，价格也不贵，很快就在宝塔镇出了名。甚至在举办河神会的前一天，镇长也来找他算卦，算河神会能不能顺利举办。
樊振东两手一捏，说，大吉。
镇长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马龙很稀罕他算命的本事，让樊振东也给他算一卦。樊振东问他算什么，马龙笑的腼腆，说他也想算姻缘。樊振东腹诽，就马龙这个受欢迎的程度，他要是想娶妻，好多姑娘愿意嫁给他，还用找他樊振东算吗！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问了马龙的生辰八字。他怕自己算不准，还特意取了铜钱来算。
会是村东头的绣娘吗？那姑娘是镇上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又或者是镇西头富商家的小姐？那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媒人差点把她家的门槛踏破。
樊振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掷出手里的铜钱。但铜钱只有两枚落到了桌上，另一枚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樊振东不信邪，又掷了两次。但无一例外，都会有一枚铜钱消失不见。
马龙的姻缘，他算不出来。
他摆摊两月，算过无数八字，可算不出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马龙看上去倒是不在意，乐呵呵收了摊，招呼着樊振东去他家吃饭，因为城北的张大娘今天来写信的时候，送了他一只鸡。
樊振东一边紧皱着眉头想心事，一边小跑着跟上了马龙的步伐。
马龙家离樊振东家不远，走几步拐个弯就到了。等樊振东敲门时，马龙正高高兴兴把鸡端上桌。马龙炖的鸡虽然造型不太美观，但吃起来却意外的不错。樊振东没忍住，多扒了一碗饭。
然后他就听到马龙笑眯眯问他，明天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河神会。
河神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宝塔镇为举办这场盛会费尽了心思。镇长在河神庙上香，念完好长一段祝词，把贡品摆上桌案，这才算祭祀完成。
庙会上摆起了好多小摊，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拨浪鼓的，什么都有。人流如织，樊振东怕两个人走散，于是紧抓着马龙的袖子。
千防万防，他还是跟马龙走散了。
樊振东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四处张望马龙的踪影，结果一转身，马龙就在他身后。他刚想质问马龙到底去了哪里，但马龙却抢先一步，在他腰上挂了一个香囊，上面还绣着一条小白龙。
樊振东的万般发作都堵在了嗓子里。他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说这香囊真好看。马龙弯着眼睛，说你喜欢就好。
晚上睡觉时，樊振东把香囊解下来放到了枕边。香囊里装的是晒干的茉莉花，所以晚上樊振东做梦时，总有一股清淡的茉莉香萦绕身边。
宝塔镇发生了旱灾。
刚开始只是少雨，再后来，连镇前奔流不息的小河都枯竭了，裸露出成片成片的河床。庄稼全都渴死了。宝塔镇人开始更频繁地祭祀河神。每次祭祀过后，宝塔镇都会下一场小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旱的天气。
河神不灵了。
樊振东的生意很久没人光顾。他收摊回家，无意间瞥到旁边的摊子，愣了一下。
马龙也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不放心马龙，便想着去马龙家看看。马龙应声开门。等马龙开了门，樊振东才发现，几日不见，马龙的脸色竟然变的这么差。
他忧心马龙的身体，但马龙却说他这几日只是着凉了，并无大碍。樊振东还是不放心，便日日过来照料马龙。他给马龙讲他以前在山上生活，跟着师父学术法的日子，马龙听的津津有味，日日都催着樊振东多讲些。
直到这一天，樊振东去找马龙时，看见镇长带着一个和尚敲开了马龙家的门。
樊振东想不通镇长为什么要去马龙家里，便悄然爬上马龙家旁边的大槐树，趴在高处偷窥马龙家的小院。
那和尚指着马龙对镇长说：这是一只河妖。
樊振东不信。但那道士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不一会儿马龙就变成了一个在地上打滚的长条生物。似龙不是龙，头上没有龙角，身上也没有鳞片。
和尚说，宝塔镇附近藏了一只千年旱魃。
这只旱魃修炼千年，不死不灭，非神力不能除之。而马龙是一只大妖，若是得了马龙的内丹，再以他的血设阵，便可赶走旱魃，还宝塔镇一个安宁。
镇长迟疑地点了点头，说一切都听和尚的。马龙试图反抗，那和尚倒有些真才实学，连法器都是上等法器。在和尚的攻势之下，马龙很快就节节败退。
那和尚设了一个大阵，把马龙囚禁在里面。宝塔镇人听说马龙是河妖后愤怒非常，要求和尚尽快杀了河妖赶走旱魃。
那和尚说，开启此阵需要等待时机。在一月后的子时启阵，可以发挥这个阵最大的用处。
樊振东依旧不信马龙会是妖怪。他趁监视马龙的守卫换班时，偷偷溜进了马龙的院子，问马龙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龙说，他是一条龙。
东海龙族掌管天下水系。马龙原是东海龙族旁支的一条小龙，成年后被分到宝塔镇，成为了宝塔镇这条小河的河神。
他虽是河神，却只管河流水患，不管降雨。降雨一事，是天庭的雨神主管。但不知为何，宝塔镇干旱成这副模样，雨神却迟迟没有降雨。
他身为宝塔镇的河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宝塔镇的人和庄稼被渴死。他不远千里回了东海龙族，求龙王借他水灵珠一用——他要帮宝塔镇降雨。
但水灵珠的开启也有条件。水灵珠是龙族上古宝物，要想开启，必须要用龙角龙鳞献祭。马龙开启了两次水灵珠，献祭了自己的角和鳞片，也因此马龙龙力大减，会打不过镇长请来的和尚。
马龙说，那道士是个邪修，来宝塔镇就是为了拿宝塔镇的居民修炼邪道。他让樊振东去东海龙族找龙族太子，他年少时曾与龙族太子在一起读书，若是龙族太子前来，必定能诛杀邪修，护下宝塔镇的居民。
樊振东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他急匆匆翻出墙，却又翻了回来，三两步并作一步朝马龙跑来。
他在马龙干瘪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樊振东到底晚来一步。
樊振东也没有晚来一步。
他带着龙族太子前来时，那和尚已经开启了大阵，取了马龙的龙丹。但他尚未来得及吸收龙丹、伤害宝塔镇居民，因此龙族太子得以诛杀邪道，救下宝塔镇居民。
马龙的灵魂已经消散了。樊振东在地上摸索片刻，只摸到几片灵魂碎片。
龙族太子说，龙族消亡时魂魄散于天地，好好将养着这些碎片，或许马龙有朝一日还有重新苏醒的可能。
樊振东摸着脖子上挂的香囊。这香囊原是马龙送给他的，现在里面装着马龙的灵魂碎片。
他又在宝塔镇住下。他决定要在这里等着马龙。
马龙也许明天醒来，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
后来这一切，在史书上落成短短的一句话：
永和二十七年，宝塔镇有妖闻名于世。
等啊等，等啊等，等了整整一百年，樊振东没等到马龙回来，等到了自己飞升成神、位列仙班。
天庭里的神仙多如牛毛，樊振东在其中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神。但他得了天帝的青眼，被天帝点做成为新任雨神。
听说原雨神在任时玩忽职守，耽于玩乐，竟忘了按时降雨。原雨神被天帝贬下凡去了，雨神一位便空闲下来。
樊振东私下里去找天帝道谢。天帝摆摆手，说不用谢我，是白龙仙尊觉得你适合做雨神。
白龙仙尊？樊振东暗暗咀嚼着这个名字。
白龙仙尊是盘古开天地后，天地灵气孕育的第一条灵龙，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三万年前，魔族来犯，白龙仙尊以一挡百，只靠一人一剑便在魔族大军中来去自如，七步之内取下魔尊的项上人头。这一战过后，白龙仙尊一剑定九州的威名名扬海内，正式加冕战神之名。
这一战也给白龙仙尊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白龙仙尊魔气入体，不得不闭关修炼，前几日才得道大成正式出关。目前，白龙仙尊正在好友金蟒仙尊家做客，是以樊振东飞升了这么多天，也没有见过白龙仙尊的真面目。
樊振东拿着自己攒的金银法器换了些美酒，提着去了司命仙君府上。司命仙君好酒。樊振东带着美酒前来，是想投桃报李，拜托司命仙君一件事。
那就是帮他寻找马龙的踪迹。
司命仙君本来喝的醉醺醺，听见马龙这个名字酒一下子醒了一半。他颤颤巍巍问樊振东：你要找谁？
樊振东道：我要找马龙。
天下重名之人这么多，樊振东怕司命仙尊不知道他要找哪个马龙，还给他详细比划了马龙的样貌：他是一条小白龙。
司命仙君的酒坛子啪一下摔到地上。他诚恳道：兄弟，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樊振东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也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樊振东失魂落魄，因为白龙仙尊回来了。
白龙仙尊这样抬举他一个小神，樊振东自然要去拜见一下。在去白龙仙尊仙府的路上，途径鹊桥时，樊振东正好撞上白龙仙尊的仪仗队。一阵风吹起白龙仙尊轿子上的纱帐。樊振东没忍住偷看了一眼，顷刻便愣在原地。
这是他日思夜想了整整一百年的脸。
樊振东当晚便气势汹汹杀进了司命仙君府上。
司命仙君如临大敌，躲在石柱后面，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
樊振东道：我今天看到白龙仙尊了。他为什么跟马龙长得一模一样？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想听司命仙君向他解释。司命仙君看了看樊振东手里的重剑，往后瑟缩了一下，道：你不知道，白龙仙尊他……
从司命仙尊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樊振东勉强凑出一个故事。
三万年前，白龙仙尊与魔族那一战，虽然成功击退魔族，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三万年来，白龙仙尊都在昆仑山上闭关，但功力一直没有长进。
要想突破这一层升至大圆满，就必须要下凡历劫。
而下凡历劫的白龙仙尊，失去一切法力和记忆，转世成为东海龙族旁支的一条小白龙，他在人间还有个名字，叫做马龙。
得知一切真相的樊振东心如死灰。
马龙爱他，只是因为司命仙尊写的故事，是因为司命仙尊帮忙牵的那条红线，不是马龙的本意。
而如今马龙恢复了记忆，成为天庭上神白龙仙尊，人间小小的情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虚无，只有樊振东会一直记着在宝塔镇的那些日子。
樊振东气的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司命仙尊挠挠头：其实我写白龙仙尊下凡剧本的时候没给他加感情线。
他继续说：我本来是想加的，还给他写了个重病缠身无药可救、最后死在他面前的妻子，准备好好虐一下他。但是小枣仙子看完我的剧本之后说太俗了，现在的人不爱看这个，让我把感情线删掉，改成白龙仙尊一路披荆斩棘无心情爱的大男主故事。结果你也看到了，白龙仙尊的大男主故事发展成了这副悲惨模样，明明没有的感情线也凭空多了一个你出来。
他总结道：历来的司命仙君写剧本会写出一个大纲不假。但剧情怎么发展，是剧情里的人自己选择的。所以，你和白龙仙尊在一起，与任何人都无关，这是你们两个人的本心。
樊振东又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决心要找马龙问个明白。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从后窗翻进了马龙的卧房。
迎面撞上一双温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