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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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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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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路】Amaya

Summary:

年龄操作,17楚x26路

Work Text:

-

“我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路明非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倒辣椒油。他缓缓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熟悉的脸,也是熟悉的面瘫表情,17岁,高中生,男性。路明非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辣椒油落进他的碗里,渐渐在面汤上晕成一小片红色的湖泊。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拿走了路明非手里的油壶,放在一旁,盯着依旧愣着的路明非,犹豫了一下,重复说道:“我喜欢你。”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红色湖泊里自己的倒影。

再过一周就是他的生日,26岁生日,和17岁相比算年老,可和真正年老的人相比,又足够年轻。大部分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年轻的。路明非默默咀嚼着楚子航的年龄,头一回觉得自己年纪太大,又或者,是楚子航年纪太小。

路明非抬头看向楚子航,对方依旧盯着自己,仿佛在等到他的答复前会一直这样盯下去似的。路明非移开眼神,心想:他居然喜欢我,真是匪夷所思。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不知是哪一桌的学生期末考得好,家长大声问了几次“真的吗?真的吗?”语气里全是笑意。路明非也跟着在心里念叨了几句“真的吗?真的吗?”只是他笑不出来,又看向楚子航,楚子航还是那副样子盯着他,年轻人总要犟一些,路明非叹了口气。好想逃,可这顿饭他请客,无处可逃。

“你……你为什么……你知道我和你差了几岁吗?”他不想直接拒绝楚子航,斟酌再三,这么说道,“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话音未落,路明非就后悔了,他不该否定楚子航的感情。他们相识才两年多,楚子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路明非不敢细想。

听完这些问题,楚子航垂下眼,不再盯着路明非了。

“下周四是你的生日,”楚子航轻声说,他重新看向路明非,眼神缓和了许多,“你有什么安排吗?”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哪壶不开提哪壶,路明非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在认识楚子航之前,他没有给自己庆生的习惯,小时候没人在乎路明非的生日,上大学后交了些朋友,他们或许在乎,可分散在天南海北,只能发来短信祝福。

认识楚子航后的第一个生日,楚子航带着路明非去学校附近的蛋糕店,拎出来一个八寸蛋糕,当天没有吃完,在路明非家的冰箱里又放两天,才终于被全部消化。那时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关系只比大街上随便两个陌生人稍微好一些。等到第二年,楚子航拿来两张六旗游乐园的门票,他们只坐一次过山车,接着去坐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再也没往过山车看一眼。

今年是第三年,路明非想,事不过三,总该让他亲手筹备一次自己的生日活动。楚子航不怎么亲近人类,那么去动物园或者水族馆?交通住宿、学校安排、工作任务……零零散散计划了一个月,本想借着今天来接楚子航的契机,在送对方回家的路上问问他的想法,现在彻底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路明非只有暗恋别人的经验,没有被别人暗恋的经验,高中时看过的言情小说也没有如此展开,这种时候应该假装耳背糊弄过去吗?还是画一条三八线,告诉楚子航从今以后不得过界?可普通朋友也能一同庆祝生日,也会一起去动物园,又或是水族馆。

见路明非久久没有回复,楚子航先开了口:“我报了暑期补习班,两天后开课,现在还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安排,你生日那天……可能没有时间。”

天啊,楚子航竟然还贴心地给了他台阶下!路明非愧疚得真想甩自己两个耳光,他在心底对自己咆哮: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是个成熟的社会人,对方只是一个高中生,而且是楚子航暗恋你,不是你暗恋楚子航!可咆哮归咆哮,最后他也只回复道:“好,我知道了,先送你回家吧。”

期末考最后一天,街上站满了学生和他们的家长,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路明非只得把车停在一公里开外。七月份已经入夏,太阳落山得晚,快到六点,室外温度没有半分降低的意思,饭店的冷气从身后吹来,衬得这盛夏酷热更让人难以忍受。

路明非带着楚子航去找自己的车。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穿行,仕兰中学不干涉学生恋爱,有些年轻的情侣便牵着手,站在路旁等各自的父母,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就是如此吧。路明非偷看一眼楚子航……为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接楚子航放学,路明非经常做这件事,他总能听到有人聊楚子航,好奇地,羡慕地,青涩地。路明非听得多了,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一次楚子航对恋爱的看法。那时楚子航没有回答,反问他:要怎么样才能确定你喜欢某个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年前,还是两年前?难道那时候他就喜欢我了?路明非晃了晃神,差点错过自己的车。准确来说,是卡塞尔寄放在他这,辅助他完成任务的车辆。款式是最常见的银色比亚迪秦,因为这车,路明非时不时被人误解成跑滴滴的。虽然看着低调,但装备部仗着开车的人是路明非,改造这辆车时非常没有分寸,试驾那天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双面人开双面车真是绝配。

街上依旧堵得水泄不通,路明非打开空调,两人坐在车里,等温度降下来,等人群散去。

“期末考考得怎么样?”路明非没话找话。

“应该不错。”楚子航简单回答。

“……下学期开始你就是高三的学生了。”路明非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他不是楚子航的爸妈,也不是楚子航的老师,讲这些说教话只会令人反感,可他继续说,“高考是最重要的,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我喜欢你。”楚子航出言打断了路明非的说教。

路明非被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哑口无言。

楚子航补充道:“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像担心路明非依旧没有确认他心意一般,楚子航一字一顿又说一遍:“路明非,我喜欢你。”

每听见一次“喜欢”,路明非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撞了一次,接二连三,撞得他眼冒金星,连忙伸手示意楚子航停下来。路明非第一次被人告白,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他没办法拒绝楚子航,也不可能答应楚子航。路明非年少的时候觉得大人们总有办法,总有答案,等自己成了大人,才发现那些都是骗小孩的伪装。他按着太阳穴,靠在方向盘上,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然是被这样子撕碎的。

路明非缓缓看向楚子航,楚子航双手放在大腿上,一副好学生的老实模样。

“你……”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应,嘴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太小了,我对未成年没有兴趣。”

楚子航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路明非会用这种理由拒绝他。路明非眼见着未成年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内心大喊完了完了!这该死的脑子和嘴巴什么时候能不害自己?

“我明年就成年了。到时候你会考虑一下吗?”

路明非绝望地闭眼,自暴自弃地回答他:“不考虑。”

“可是你刚刚说得是对‘未成年’不感兴趣。”楚子航哪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甚至特地在说到“未成年”三个字时,加重了语气,“我是认真的。”

“我……”路明非几乎有些气恼了。前不久还会给他台阶下的人怎么消失不见了?对对对,你是认真的,你认真就要来逼我?狗急跳墙,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

“我不喜欢你。”他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路明非赌气地想:继续说啊楚子航,无论你再说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喜欢我,我也只会这样回复: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路明非睁开眼。

楚子航什么都没说。楚子航只是看着他。

“……对不起。”路明非立刻心软了,他原本就没打算直接拒绝楚子航。上高中的时候路明非暗恋女同学,怂到女同学和别人谈恋爱了都没有告白,因为他知道女同学八成不喜欢他,要是他告白被拒绝了,那可得给他伤心出个好歹。路明非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能让别人伤心,当下只能着急地找补:“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楚子航轻声说,“是我在强迫你,你不要道歉。”

“已经不堵车了。”楚子航提醒他。

路明非看向车窗外,街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地走在树荫下。

“我送你回家。”他原本想多说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离开学校后他们很快被堵在了主干道上,周五晚上七点半,晚高峰,路明非早该想到的。他应该直接带楚子航去坐地铁,人挤人的车厢里想必楚子航也无暇告白,他和楚子航一同被挤在地铁门边上……等等,路明非紧急拦截自己的幻想。还是离楚子航远些吧,他应该借口自己还有事做,两人搭不同线路的地铁,这样最为稳妥。

路明非就这样,从地铁想到直升机,交通工具都想完了,又开始想楚子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否早有预兆,只是他太迟钝,没能明白。

车一直没动,路明非便一直想,像为了逃避车里的沉默一样,一直想到了两年前,他们相遇的时候。

那时路明非毕业四年,楚子航只有15岁,才上初三。

 

两年前

 

“你醒了?”楚子航端坐在床边,朝刚睁眼的路明非点头示意。

路明非的大脑一团浆糊,疑惑地看向楚子航,又艰难地挪动头部查看四周的环境。看着像是在医院,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也完全不认识这个和自己打招呼的小孩——对方穿着校服,他当然可以说对方是小孩。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快,估计再过一星期就能出院了。”楚子航放下手里的书本和签字笔,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楚子航。”

“……我叫路明非,我们认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路明非试着起身,发现自己连抬起手都很困难,只好老实躺着,眼睛撇向楚子航放下的书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生怎么不去学习,跑来他病床边上干嘛?

“你还记得台风‘蒲公英’吗?”楚子航说,“那天我去高架桥找人,你突然跑出来撞倒了我,然后当场昏迷。”说到这,楚子航抬起了左手,向路明非展示了自己手掌上已经结疤的伤痕。

路明非蒙了,他记得“蒲公英”,记得自己去高架桥上救人,然后……他的记忆就到这里了。

“我记得台风,但是不记得自己撞到了你。”路明非如实回答。

楚子航的手突然攥住了床单:“你在高架桥上有见到一个人吗?拿着长刀,应该还有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路明非愣住了,这个人正是他去救的人,那人叫楚天骄。路明非的嘴角沉了下来。

他和楚天骄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老带新,对方教了他许多工作上的事情,怎么述职,怎么糊弄报告,怎么找善后人员等等。作为感谢,路明非请楚天骄吃了几顿饭,饭桌上闲聊,他得知楚天骄结过婚,有一个孩子,离婚后孩子跟了妈妈。路明非没有多问,也就不知道这个孩子年龄多少,在哪里上学,性格怎么样。那之后路明非的工作渐渐变多,他们就不常联系了,再有楚天骄的消息,就是这一次的救援,路明非没有成功。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他和楚天骄都姓楚,又用这种表情来问楚天骄,关系不言而喻。路明非有些苦涩,他该怎么办才好?和一个初三的小孩说他爸爸死了?

“……他叫楚天骄是吗?”路明非问道。

“你知道他?他是我爸爸。”楚子航的语气明显激动了起来,“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真的是你……”路明非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在高架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人,但是没留意,可能被其他医院收了吧。”或许是刚醒来的缘故,路明非的嗓子干得难受,差点没说完这些话。

攥着床单的力气瞬间消失了,楚子航的嘴唇有些发白:“我去警局问过了,当天从高架桥上下来的人没有他,你是唯一一个受伤被送到医院的人。”

路明非没有接话,单人病房就这样安静了下来,静得路明非甚至难以忍受。他一直没学会和生死建立良好关系,接下来他能说些什么?要不要告诉他楚天骄失踪了?然后再和他说自己的父母失踪了十几年至今没有消息,告诉楚子航失踪了不代表人死了,可能过段时间人就不知道怎么的跑回来了?路明非犹豫许久,正准备说些白烂话转移注意力时,楚子航开口了。

楚子航问:“他是不是死了?”

路明非沉默了,楚子航是个聪明孩子,楚天骄应该告诉他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楚子航,死一般的寂静就在他们的眼神间扩散开来,紧紧地包裹住这间不大的单人病房。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间,路明非说不清楚。没有开灯,病房里先前还是亮着的,现在已经很暗了,他靠着窗外照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看见楚子航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要回家了。”楚子航说,声音微微颤抖。

“有人来接你吗?”路明非问。

“我打车回去。”

“那你注意安全。”路明非叮嘱道。

“好。”楚子航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身补充到:“明天我会再来……谢谢你。”

路明非点点头,“你要注意安全。”他重复一遍。

 

这之后的一周里,楚子航真的每天都来看他。

周一到周五要上学,楚子航便放学后来,他总是踩着瓷砖反射的橙色夕阳走进病房,说几句“今天觉得好些了吗?”“医生说什么了吗?”“我明天再来。”路明非一一回复,两人沉默一阵,楚子航就转身离开。等到周六日,路明非睡到日上三竿,楚子航不用上学,来的比路明非醒的要早。来了后什么都不做,把卷子在床头柜上摊开,写完一套,又从书包里拿另一套出来。路明非不打扰他,玩一天手机,看诺玛发给他的楚子航调查报告。从学习成绩到校园八卦,事无巨细。路明非在楚子航的眼皮子底下看完,等楚子航写完卷子,再不动声色地关掉手机,听楚子航又问他“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到路明非出院那天,他提议要打车送楚子航回家,楚子航没有拒绝,等一同坐到出租车后座上,路明非才问对方:“你想知道楚天骄的事吗?”

楚子航才15,已经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情绪,可毕竟才15,路明非看见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像演奏时突然绷断了一根琴弦。

“不用了。”楚子航看向窗外,依旧很有礼貌,“谢谢你。”

楚子航下车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断断续续地聊天,有一天楚子航问他能不能去接他放学,路明非去了,后来他便经常来接。

真像个司机。路明非把车停好,看着教学楼想。

 

现在

 

汽车终于驶出拥堵的路段,接下来一路畅通,停到楚子航家附近的时候,路明非看了眼时间。这段路程花了近两个小时,17岁的楚子航在掩盖情绪这件事上越发熟练,路明非又自顾不暇,没能猜出楚子航的心思,不敢再随便讲话。车里只有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临近雨季,建议市民出门随身携带雨伞。

“到了。”路明非把车停在路旁。

楚子航松开安全带,边拿书包边打开门,没马上离开,先说了句:“谢谢你送我回家。”停顿片刻,再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指望过能和你在一起,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忍住……对不起。”说完,没等路明非回复,干净利索地关了门,站在车外,向路明非挥手告别。

路明非叹了口气,按下车窗。

“你补习班下课了如果要人接你,和我说一声就好。”路明非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

楚子航似乎笑了一下,这个笑太短暂,等路明非想仔细看时,已经消失了。

 

果然如电台主持人所说,雨季到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路明非忙于工作,经常忘记带伞,等工作结束后去接楚子航,肩头发梢也就总是湿的。

楚子航每天去补习班三个小时,语数英各一小时,路明非好奇问他,全校第一也要补习?怎么不把别的科目也补了?楚子航看一眼路明非肩头,取出折叠伞,打开,撑在路明非头上,说这里是爸爸的朋友介绍的,三小时是时长最短的课程。

原来补习也能是社交的手段,世界太复杂。路明非伸手,想自己拿伞,楚子航没让,路明非若无其事地放手,他对楚子航没办法,他认了。

“过几天我要出差,不知道生日那天能不能赶回来,到时我提前和你说。就是退票需要提前两天,如果到时候我没回来,你自己去?还是干脆一起退了?”路明非说。

前几天他问楚子航,今年生日想去水族馆,要一起去吗?楚子航很快回复说好,听说这家水族馆有全球最大的水体,想去看看。等双人套票买好,出差的工作接踵而至,路明非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头一回正经计划的生日安排八成泡汤,气得他骂了学校五分钟,又和负责对接的诺玛讨价还价十分钟,最后以全面失败告终。

如果只是他自己去玩就算了,可他约了楚子航……路明非捂着脸,不管怎样,他都希望自己在楚子航心里的形象能好一些。

可他又忍不住感到庆幸,告白事件后,他们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但路明非总忍不住纠结,刚刚楚子航的动作是不是太暧昧了?楚子航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这句话这么讲适合吗?如此种种,导致路明非在面对楚子航时尤其疲惫。虽然邀请了楚子航去水族馆,但他还没想好到时该怎么和楚子航相处,要是真的因为出差取消计划,也算是逃过一劫。

楚子航对这个突然的变动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留着吧,我等你回来。”

“行。”路明非回答道,看了眼头顶上向他倾斜的伞,一时间春心萌动,且胆战心惊。

 

要出差的任务向来棘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任务细则的时候,路明非还是忍不住皱了好几次眉。

楚子航曾经问过他的工作是什么,路明非知道楚子航是在打听楚天骄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糊弄了过去。一方面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则是他的私心。

路明非身处龙族的世界中,只觉得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疯子,他不希望楚子航变成疯子的一员,他希望楚子航能长久地活下去,获得普通人的幸福。

地下党,黑社会。路明非随意解释道,大概是这种感觉的地方,具体干什么需要保密,不方便解释。

楚子航很有分寸,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想到这,路明非拿出手机。起飞前他在和楚子航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的航班快起飞,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办法回复消息。楚子航说知道了,注意安全。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路明非习惯了和楚子航聊天,有时能聊几个小时,有时好几天不说话。他没清理过消息记录,在聊天界面划了许久,始终划不到头,像他们已经聊了几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似的,路明非有些错愕地笑了起来。飞速掠过的消息中,路明非时不时瞥见楚子航问他,今天放学可以来接我吗?他总是说好,又问楚子航想吃什么,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段关系里楚子航比他更主动,最开始是因为楚天骄,再往后呢?他们相差9岁,喜好和性格都相去甚远,能有这划不到头的聊天记录已经堪称奇迹,楚子航到底喜欢他什么呢?路明非也怀疑过,怀疑楚子航是不是误解了自己的感情,把依赖当作喜欢,在他的身上找楚天骄的影子,但路明非一想到楚子航和他表白时的眼神,这份怀疑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他关上手机,看向窗外,早上九点。天空蓝得透亮,太阳刺眼得路明非几乎睁不开眼,他半关上舷窗,断断续续地想到楚子航。如果他不认识楚天骄,如果那天他没去高架桥,如果楚子航和他是同龄人,如果,如果……十个小时的航班实在难熬,路明非缩在椅子里,渐渐睡着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扶梯上踩到了别人乱丢的垃圾,导致你从扶梯上摔了下来,正好撞到了放在扶梯附近的移动清洁工作站,伸手想扶,但是没有抓稳,导致右手手臂被转角处的尖锐部分划了一道长达13厘米的口子,脚也严重扭伤。”楚子航总结道。

路明非有些尴尬,这都是他当场瞎编的借口,虽然听着似乎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可楚子航的眼神像早已识破了他的谎言,冰冷又锋利地盯着他,仿佛在说编出如此荒唐之事应该立刻问斩。路明非打了个寒颤,清清嗓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是……是挺,是挺尴尬的哈……”

事实是任务出了意外,报告里说执行部有其他势力派来的卧底,路明非没想到这卧底正是他的随行专员,也就没注意到这人在他背后掏出了武器,好在他反应速度够快,勉强用左手挡住,才没让自己被捅个透心凉。

至于扭伤,那是他回国后急着赶回家,穿着已经上岗四年,底部纹路早就磨损得几乎消失的拖鞋,吊着胳膊在机场大楼狂奔。这天的地板被拖得格外光滑,还是暑期,大厅里塞满了放假的学生,路明非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四仰八叉。被吓坏的工作人员立刻叫了救护车,“呜呜”的把他拉到了医院。

至于什么急着赶回家?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落地后楚子航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水族馆已经关门,于是买了蛋糕,准备亲自送到路明非家里。此刻蛋糕就摆在床头,包装还没拆开,路明非已经能闻到一丝甜味。

这几天雨下得厉害,航班延误,落地时已经很晚,等他和楚子航解释如此这般时,已经快到十二点。方才楚子航当着路明非的面,给家里打电话,说他今晚在同学家留宿,看得路明非真想马上把楚子航赶回家,可他自己刚刚才说了谎话,看一眼楚子航都觉得良心不安,哪里有指责楚子航的立场,只好看向床头边的蛋糕。

楚子航冷冷地说:“伤口会发炎,你不能吃。”

“你少来。”路明非有些无语。17岁的人,能不能别说些37岁的人会说才的话?他忍不住吐槽道。说起来楚子航总是顶着张和全世界说我很帅很年轻的漂亮脸蛋,行为处事却完全不符合年龄,也不知道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培养的。路明非用力叹了口气,他开始对楚子航感到愧疚了,他经常这样。于是他说:“那我不吃,就让我看看可以吗?”

楚子航点头,拆开包装,小心翼翼地拿到路明非方便看的位置上。

蛋糕整体是浅浅的淡蓝色,侧面被蓝白色的海浪包裹,两条鱼,一些水草,还有气泡点缀其中。表面的两侧放着蓝莓、巧克力和奥利奥,几座冰山立在后方,正中间是深蓝色的,像一片海,海的中央立着一块白巧做的牌子,上面用果酱写着“生日快乐”。

这显然不是临时去蛋糕店可以买到的蛋糕。路明非眨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好漂亮。”路明非伸出左手,想自己端着蛋糕,楚子航怕他单手拿不稳,没敢松手,两个人的三只手就别扭地搭地一起。“你提前订的?”路明非问。

“你说准备去水族馆的那天订的,在网上找了一些参考。”楚子航说,“本来预约了晚上八点送到你家里,四寸的,一个人吃应该刚刚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向楚子航,问他:“我一个人吃?”

这两年他们一起吃了三次生日蛋糕,路明非的两次,楚子航的一次,已经产生了惯性,听见楚子航这次买了蛋糕,他几乎默认楚子航要同他一起吃了。“你说过生日蛋糕在晚上吃比较有仪式感,但是你没有的计划中安排晚餐,可能是晚上有其他安排事情,也许是想一个人呆着。不能蛋糕店离水族馆比较远,逛完水族馆后不方便去取。”楚子航难得地犹豫,像在斟酌自己的用词,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以及我去你家有些……不太合适。”

路明非心情复杂,他重新看向蛋糕,回避了楚子航的视线。

楚子航应该是在追他吧?表面上他们都装作无事发生,但路明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楚子航又不会听他的话,况且楚子航也没说我要追你了,万一路明非是自作多情,那得多尴尬。

“总之……谢谢你。”他指指蛋糕,又指指床头柜,“要不先放下?一直拿着也怪累的。”

“快十二点了,你要不要许个愿?”楚子航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不等路明非回答,自顾自把蜡烛插好点亮,走去把病房的灯关掉,再回到病床边,将蛋糕端回路明非眼前。

“这么突然?”路明非挠挠头,想双手合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被缠成了一个粽子,没法弯曲,左手单独立在身前又像在念经,干脆把手放下,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个适合此情此景的愿望,于是闭上眼,默念三遍。

许完愿望,睁开眼,路明非没有马上吹灭蜡烛,他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正看着他,眼里映着闪烁摇曳的烛光。

楚子航确实是喜欢他的,路明非怔怔地盯着这跳动的烛光。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尽管楚子航长得好看,家境殷实,品学兼优,一副冷脸面对全世界,仿佛任何困难到了他面前,都会迎刃而解似的。就算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也会变得谨慎又矛盾,想离对方近一些,又怕对方被自己吓跑,离开后再也不回来。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路明非问。

他住在普通病房,隔音不好,夜晚的医院也总是嘈杂的,病房外护士急匆匆地走过,病人的家属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打电话的声音时大时小,病房里却十分安静,静得路明非能听见自己愈发加快的心跳。他看见楚子航的嘴角向下了一瞬,而后缓慢又郑重地说:

“路明非,你值得被喜欢。”

如果不是脚崴手残,路明非肯定会一个鲤鱼打挺离开病床,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现场。他一边在心里尖叫着对面是楚子航!是未成年!是准高考生!一边明白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好吧,他可能,确实,有一点点喜欢楚子航。可是谁能不对这样的一个人感到心动呢?就算抛开所有的内在因素,光是这样一张脸蛋凑到你的面前,也很难不脸红吧?假设在眼前的是成年版的楚子航,他估计早就拜倒在对方的校裤,啊不,西装裤之下。

他心里天人交战还没结束,就听见楚子航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想必是他挣扎的表情太狰狞,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睁开眼,瞬间被离他极近的楚子航吓了一跳,坐直的身体迅速后仰,后脑勺直接磕在墙上,结结实实地发出了“咚”的一声,疼得路明非差点眼泪都溅出来。

楚子航没想到路明非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抬起又放下,想叫医生却被路明非拦住表示缓缓就好了,最后只能坐回椅子上。

路明非摸着脑袋,被撞的地方似乎肿了,按着有些酸涩,他听见楚子航向他道歉,说自己不该离路明非太近,以后会注意距离。

路明非没有回应,他总不能和楚子航说没关系是误会,我以为你要亲我才被吓成了这样,可是他也不想说顺着说什么嗯嗯好我们以后保持距离吧……

医院外暴雨倾盆。

 

雨下到第三周,路明非又买了一把雨伞放在车上,楚子航的补习班今天结课,路明非来接他。

他们依旧假装着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白,没有医院的提问和回答,路明非看向教室里的楚子航,楚子航正在写试卷,和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一样。

当初为什么会和楚子航交换联系方式?因为同情吗?还是因为血之哀?路明非想。他偷偷测过楚子航的血统,毫不意外的,楚子航是混血种,或许这就是楚子航愿意和他相处的原因。但路明非早该离开的,执行部教过他要怎么进行善后工作,联系后勤部门,控制人群,打扫现场,记忆清扫,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完成,路明非甚至不需要出现在现场。他们见面的第一天,楚子航离开病房的那一刻,路明非就应该拨打这个电话,可是当时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楚子航抬头,像是察觉到了路明非的目光,看向窗外,和路明非对视。

路明非被吓得差点后退,稳定心神后抬起手和楚子航打招呼,接着比划了几个手势,大概是让楚子航老实写试卷,别东张西望的。楚子航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懂了路明非的手势,交了试卷,背上包走出教室。

“最后一节课,考完试就可以走了。”楚子航说。

“写这么快?”路明非问。

“很早就写完了。”楚子航淡淡地说,“在等你来。”

路明非没法回应,只能转移话题:“补习班上完了,暑假有什么计划吗?有想去的地方吗?”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高三提前开学,下周就要回校,而且一直在下雨,也不方便出门。”

“下周?那不是只有两天了?这么快?”

“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没有和你说。”

路明非打开伞,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学校也太过分了,为了提高升学率什么都干得出来,走进雨里。

楚子航从包里翻出雨伞,跟了上去。

“虽然每年都有雨季和台风,但今年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你的工作……你要注意安全。”楚子航说。

路明非突然转身,问楚子航:“要去水族馆吗?”他没等楚子航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上次我生日的时候不是没去成吗?你快开学了,不知道下次有空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而且今天是工作日,还在下雨,应该没什么人。”

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建议,楚子航想。路明非的神情和往常并无区别,可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你不想去就算了,我正好回家休息一下。”路明非说,“也没什么,就是我刚刚在教室门口看到水族馆的宣传单,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找时间去一趟,结果你说暑假要结束了,所以……”

“我想去。”楚子航打断了路明非的解释,“我们现在去水族馆。”

 

电台主持人还是之前那一位,话题还是天气,今年的第3号台风“蝴蝶”由热带风暴级加强至强热带风暴级,根据气象局的最新预测,台风将与下周二正式登陆,届时请市民朋友注意安全,不要在外走动。

楚子航用余光看着路明非。

上车前路明非收到了一条信息,看到楚子航疑问的表情后,告诉楚子航是工作消息,还顺便说了些工作真烦人,要趁着上学的时候好好享受啊之类的抱怨话,这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了。楚子航不擅长解读他人的情绪,尽管如此,他也能感受到路明非散发出的愤怒和烦躁……以及一丝悲伤。

持续降雨让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几近崩溃,水族馆的露天停车场到处都是积水,路明非一边停车一边让楚子航把座椅底下的洞洞鞋拿出来换上,这样就不用担心鞋子袜子都湿了。

路明非的猜测是对的,水族馆只有他们两名游客,讲话时甚至能产生回音,像在蓝色的洞穴里聊天。

“你之前说的全球最大的水体是在哪里?”路明非问。

“是虎鲸馆,我们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楚子航拿着地图说,“你刚刚心情不好。”

“很明显吗?”

楚子航点头:“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

路明非叹口气:“成年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你又不上班,不会懂出门玩时突然接到工作消息的痛苦。”

“只是这样吗?”

路明非愣住了。

“你可以自己来水族馆的不是吗?”楚子航说。他曾经问路明非要怎么样才能确定自己喜欢某个人,路明非说,如果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正在想他,那你就是喜欢他呗。

真是毫无逻辑的回答。可楚子航听进去了,于是他在许许多多个夜晚对自己提问,你喜欢路明非吗?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自己,是的,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有共同的未来。他又去问路明非,人会出于什么原因喜欢上一个人呢?路明非咬着冰棍漫不经心地告诉他,没什么原因,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莫名其妙的,没法研究。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楚子航没有回答。

楚子航偶尔会被表白,认识的不认识的,大部分是女生,也有零星几个男生。他总是当场拒绝,从不犹豫,可明知会被拒绝,却还是有人传话,让他课间去楼梯间。以前楚子航很难理解这种行为,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她们只是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用以终结这段无处安放的情感。

现在,他也在等待属于自己的结果。

楚子航停下脚步,看向他:“路明非,你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

路明非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满脸都是慌乱,几次想开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子航就静静地等他。

突然一阵劲爆的鼓点响起,两人都石化般僵在了原地,著名的打工仔之歌欢快地唱了起来:

“我们这群打工仔

满街奔波肠胃弄坏

赚那么一点月底怎么够花……”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这首歌是许冠杰的《半斤八两》,1976年发表,在粤语地区饱受欢迎,路明非第一次听就立刻设置成了诺玛的专属手机铃声,楚子航也知道这个铃声和路明非的工作有关,他走得很快,只听见路明非接上电话,捂着嘴小声问“怎么了?”再往后的声音就都听不清了,等耳边只剩下轻微的环境声时,楚子航才停下来。

他坐在巨型水母展示缸前,看着缸中近3000只海月水母在水中沉浮,被不断变化的灯光照成不同的颜色。

“你要去工作了吗?”楚子航问。

打完电话路明非就一路小跑赶了过来,整个水族馆都回荡着洞洞鞋和地面摩擦的刺耳噪音,路明非在楚子航身边坐下,点点头:“最近都比较忙,要赚钱嘛,没办法。”他的手指不安地缠在一块儿,“不过还有一点时间,要去虎鲸馆看看吗?就是我们得跑着去……可能会很吵。但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工作人员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我爸爸工作很忙,但每周六都是他的‘家庭时间’。”楚子航突然说,“行程是固定的,早上九点一起吃阿姨准备好的早餐,然后去CBD逛商场,给我和我妈妈买‘礼物’。但是我妈妈中午才会起床,所以给她的礼物都是我选的。中午在顶楼的露天餐厅吃饭,下午再去其他地方,游乐园、看电影、打保龄球或者高尔夫……还有水族馆。”

他很少和别人谈及自己的家庭,就算对方是路明非。路明非也因此对他有一些误解,觉得他是没有童年的小孩,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面瘫又严肃的样子,然后以此为理由,拉着楚子航去各种他在“家庭时间”里已经去过的地方。

楚子航不知道童年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如果要满足“快乐”和“生活充实”两个原则,楚天骄和苏小妍离婚前他足够快乐,苏小妍再婚后他的生活足够充实,这么想来,他也不能算是没有童年。

“其实我来过这里。”楚子航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台风登陆的时候,楚子航正在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天迅速黑了下来,狂风呼啸,雨劈里啪啦打在体育馆穹顶上,雨声和雷声很快盖过了话筒的声音,楚子航干脆删去演讲稿剩下的部分,直接收尾,走下演讲台。

气象局挂了红色预警,全市学校都得停课,高三开学典礼也因此暂停,一时间整个体育馆都是打电话的声音。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被接走了,地面上到处是混杂着泥土的雨水,原本排列整齐的塑料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楚子航把其中一把摆正,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拨出路明非的电话。

一串忙音后,冰冷的机械音女声再次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楚子航没有听完,直接挂断电话,用力地深呼吸平复心情。

“你家里人还没接电话吗?”保安大爷小心翼翼地问,他也不想问这么没有情商的问题,但他急着锁门,这样就能下班了。

楚子航没说话,点点头当做回答。

“那怎么办?现在还能打到车吗?要不再打一次试试?”

“您知道哪有保鲜膜吗?”楚子航没头没尾地问,“透明胶带也行。”

保安大爷不知道楚子航想干什么,但看见楚子航严肃的表情,还是说:“后台储物间里好像有,我带你去找,你要这个干什么?”

“家里人给我发短信说等会儿就来接我,但是急着出门没有带伞,我想着用保鲜膜把手机包起来防水,不然得被淋坏了。”楚子航随口扯谎,想来是从某人身上学到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技能。

经过门口的时候楚子航看了眼外面,仕兰中学的行道树大部分是羊蹄甲,此刻都在大风中苦苦支撑着,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到处是被折断的树枝,13级台风连墙皮都能刮下来,这种天气只有呆在室内是安全的。保安大爷的宿舍就在体育馆后面,摸着墙走过去连两分钟都不需要。眼下楚子航最好的选择就是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派司机来接他,可总有个念头悬在他的面前,怎么也没法忽视掉。

路明非现在在哪里?

他早就发现这一切都和两年前如此相似,楚子航甚至能在雨声中听见楚天骄让他快跑的声音,可路明非什么都没和他说。在路明非心里楚子航是个没有童年的小孩,需要被保护起来,永远不要接触另一个世界,以至于他现在连路明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在水族馆他固执地问了那个问题,试图逼路明非给他一个答案,就算他知道那是他不想听到的答案,但路明非还是狡猾地逃走了。楚子航拿着保鲜膜往手机上缠了几圈,忍不住想,如果路明非发现他已经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邀请,应该会生气吧。

大人总以为隐瞒事实就可以保护小孩,但小孩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楚子航攥紧手机,冲进暴雨中。

 

每晚睡前,楚子航都会回想那个下午,楚天骄开着迈巴赫来仕兰接他,两辆车剐蹭,他们堵在路上,楚天骄拐上了高架桥……他在这条路线上行走了上千次,尽管能见度差到极点,暴雨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凭借他的记忆和手机指南针,楚子航依旧有信心找到那座高架桥。

排水系统彻底瘫痪,雨水没过楚子航的脚踝,他在路边拣来一根树枝探路,防止自己踩到不该踩的地方。街道上空无一人,仕兰中学建在市中心,学校特地沿着围墙种了一圈梧桐树来减少噪音,现在和人有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楚子航耳朵里只剩下雨声和风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座城市变成了空城。

楚子航看了眼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跑出门的瞬间他就湿透了,仕兰中学的校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失温而昏迷。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指南针失灵了,指针快速旋转着,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楚子航皱着眉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如果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正确的,那么他已经在雨中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理论上来说应该走到了高架桥附近,但目所能及之处除了一盏红绿灯外什么都没有。

红灯转绿,楚子航正在犹豫是否要走过去时,一辆比亚迪突然冲破雨幕,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大幅度漂移,擦着楚子航的衣角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快上车!”

楚子航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路明非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来的时机是如此恰当,简直像命运的安排。

 

“仕兰停课了?怎么不让你爸爸去接你?嘴唇都紫了,在雨里淋了多久?你怎么想的这么大雨在外面乱跑?学校没教你台风天不要出门吗?你爸爸没空打个车也行啊?呆在学校等雨停都行,怎么就往外跑呢?这么大风随便来根树枝都得把你砸晕,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台风天跑到外面淋雨?电视剧看多了吧,在雨里拥抱自由和青春都是骗人的,淋雨只会感冒发烧……”路明非从旅行箱里翻出衣服裤子丢给楚子航,“先把衣服换了,不然等下你得冷晕过去。”

楚子航也没客气,脱掉上衣擦干身体,拿起印着唐老鸭的粉色T恤,他比路明非小9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了路明非,体格也更强壮一些,好在路明非喜欢穿宽松的衣服,穿上竟然还算合身。

“前几年在迪士尼玩买的,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挑衣服,有点旧,你凑合穿。”路明非把暖气开到最大,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速很快上到160公里/小时,这种速度下如果撞车,车身将瞬间解体,除非他们是美国队长,不然都得当场死亡。

楚子航看向窗外,能见度估计只有50米。路明非还在小声埋怨他台风天出门乱跑,可整张脸都紧绷着,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察觉到楚子航的目光,路明非暂停了自己的碎碎念,“裤子鞋子不换了吗?座椅底下有洞洞鞋,还是之前那双……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拿毛巾挡挡,我开车看路看不到的。”

“你没接我的电话。”楚子航解开皮带,把毛巾摊开盖在腿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在工作。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工作的时候没法看手机。”

暖气吹得车里暖烘烘的,又换了身干燥的衣服,楚子航的体温渐渐恢复到正常温度,他盯着路明非,没有接对方的话:“你受伤了。”

驾驶座那侧的后视镜只剩下半个,车窗上还留着几个明显的弹孔。上车前他就闻到了驾驶座传来的血腥味,路明非穿着黑色的风衣和西装裤,看不出来是雨还是血打湿了他的衣服,但血正沿着他的裤脚滴到车上,皮鞋鞋底也被血染成了红色,路明非每次踩下油门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路明非没说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闭上嘴,祈祷楚子航别问他没法回答的问题。

“有人……有东西在追你吗?”车速已经提到了220公里/小时,依旧没有减速的迹象。

“没有。”

“我们在往哪走?”楚子航继续问。

路明非松了口气:“先把你送回家,估计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我不回去。”楚子航的语气冰冷又坚定,“这场台风和两年前的‘蒲公英’是一样的对吗?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回去。”

“这座城市每年都有很多台风。”路明非更用力地踩下油门,“估计两天后台风就走了,到时候还得回去上学,你别想太多。”

“够了!这种时候你还要骗我吗?”楚子航死死盯着路明非,“把我送回去了之后呢?你一个人要去哪里?你知道那天我做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逃跑了,我开着迈巴赫跑了,把我爸爸留在那里,所以他才会死的。他死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回忆那场台风,每一天都在后悔当时没有留下来和他一起战斗,每一天都恨不得杀死那个逃跑的自己。现在你却要我再逃跑一次吗?”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大声反驳楚子航,但是他忍住了。楚子航说得像自己承受了全天下最大的痛苦似的,可谁没有几件令自己后悔的事情呢?许多名字从路明非的脑海里闪过,那些本该活着的人,那些活下去比他要更有用的人……有些事真让人后悔,后悔得你恨不得能死在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冷漠:“对,我要让你再逃跑一次。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东西,这又不是EVA,高中生是拯救不了世界的。”路明非提高了音量,抢在楚子航争论之前继续说,“你想死我拦不住你,可是我还不想死,你去了只会拖累我,到时候我们都得死在那!”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爸爸的事,还有你的工作,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以为只要不告诉我,我就可以当一个普通人了,可是这种生活我不需要。”楚子航轻声说,“上周我收到了卡塞尔的入学邀请,那是教你屠龙的学校是吗?”

路明非完全愣住了:“你……他们联系了你?”

“当时我爸爸让我拿了一个手提箱,上面刻着世界树的图案,我一直在调查这个图案。后来找到了卡塞尔的官网,上面有邮箱地址,我就给他们发邮件,试着联系他们。”

楚子航本以为路明非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感到生气,但路明非只是苦笑,什么没有说。他缓缓停下车,双手松开方向盘,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靠在座椅上。

过了很久,路明非才慢慢地开口:“我一直觉得……我必须要瞒着你。”他抬起眼看楚子航,“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楚子航说。

“可是我怕。”路明非收回眼神,从车前窗望出去,楚子航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外,目所能及之处只有瀑布般倾泻的雨点,牢笼般将他们困在车上。

路明非叹了口气:“就当作是我自私吧。楚子航,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是今天。”他用力按下方向盘,尖锐的车喇叭声突兀又持续地响着,片刻后,窗外忽然有灯光亮起。

楚子航猛地回头,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现在竟立着一座别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楚子航家门口,连雨势都变小了,佟姨打着黑色的长柄雨伞走过来,路明非贴心地降下车窗,让佟姨看见副驾驶座上的楚子航。

“子航回来了!”佟姨面露喜色。

楚子航没有理会佟姨,他咬着牙问路明非:“你是在威胁我吗?”

路明非伸手指向楚子航身后:“我只是送你回家,你看,你妈妈也来了。”

听见这话,佟姨先转身,果然看见苏小妍伞都没打就跑出了家门,立刻举着伞,迎了上去。

“你凭什么……”楚子航看了眼苏小妍,原本想继续质问路明非,路明非却侧过身,隔着中控台,别扭地抱住了楚子航。

“算我求你了,楚子航,回家吧。”路明非头抵着楚子航胸口,声音闷闷的传来。

楚子航愣住了。

“你要是死了,你妈妈以后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路明非低声说,“我不会杀死那个东西,那是你的猎物,但是说实在的,我也杀不死他……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没活够呢。”他松开手,拍拍自己的脸颊,换上没那么沉重的表情,对刚刚跑到车旁,神色慌张的苏小妍笑了笑。

“您就是楚子航的妈妈吧?雨太大了,路上又堵车,耽误了点时间。”

“子航你怎么换了身衣服?出什么事了?校服怎么都湿了啊?淋雨了?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苏小妍边说边急匆匆地拉开门,手掌贴了贴楚子航的额头,确认自家宝贝儿子没发烧后,才记起来车上还坐了第二个人。

“真是麻烦您了,这么大雨还送我儿子回来,您是……?”

看见楚子航束手无策地被苏小妍拉走,路明非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只是路过的滴滴司机。”

他们讲话的时间里,佟姨从屋里取来两把伞,其中一把递给楚子航,又把湿透的校服放进竹子编成的脏衣篓里带回去。

“妈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来。”楚子航说。

苏小妍看看楚子航,又看看路明非,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记得早点回屋啊,我去门口等你,雨也太大了。”她出来的匆忙,只穿着吊带丝绸睡裙和拖鞋,呆在暴雨里又冷又难受,叮嘱完就马上转身回了家。

“抱歉,我妈妈她……比较活泼。”楚子航站在车外,微微低下头,这样他才能看见路明非,他想问些什么,可想问的东西太多,乱糟糟地堆在脑子里,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想去卡塞尔就去吧。”路明非升起车窗,用力踩下油门。

 

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中,楚子航端坐在长椅一侧,身前放着他的24寸黑色行李箱,他在等车。

几天前一位名叫诺玛的人给他发了份《卡塞尔入学指南》,根据入学指南上的说明,他需要前往芝加哥火车站,搭乘CC1000次快车,这是他进入卡塞尔学院的唯一方法,可等他到了火车站,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辆快车的信息。楚子航看了眼手机,最后收到的消息来自诺玛,两小时前送达,告诉他CC1000次快车正在调配中,请他耐心等候。再往前就是妈妈的信息,让他照顾好自己,多和家里联系。楚子航滑动屏幕,路明非这个名字便缓缓出现在了视线中。

台风“蝴蝶”只持续了一天时间,榕树被连根拔起,街上的招牌不翼而飞,楚子航再次走进那些警局和医院,问出和当年相似的问题,得到的回答也是相似的,像一场轮回的梦境。

高三生活枯燥且平淡,楚子航依旧是全校第一,每天上学放学,周六参加爸爸的“家庭时间”,有空的时候他会去水族馆,坐在水母展示缸前,一呆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在那之前,路明非有没有来过这里,楚子航想,路明非是不是也想去虎鲸馆看看?

路明非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生活,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粉色唐老鸭T恤塞进了行李箱,这不是他平时会穿的衣服,带来卡塞尔,也只是因为他抱有一丝幻想。

“CC1000次快车即将到站,乘客请准备登车——”

楚子航关掉手机,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着小熊维尼T恤的人举着扩音喇叭,边走进大厅边用懒散地声音催促乘客上车,身着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满脸无奈地跟在他的身后,看起来像是被抢了工作。举着喇叭的人转了半圈,看见楚子航,朝楚子航笑了笑,而后对着喇叭大声说:

“楚子航,好久不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