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装着IC卡的毛绒挂饰碰上改札口闸机，发出轻微的滴声，显示屏浮现出“定期利用 余额1493元”的字样。暑热未消的初秋天气，降温颈环手持风扇仍然不可或缺，谏间久実再三犹豫，选择了尽可能轻薄的雪纺连衣裙，出门十几分钟就已经清晰感觉到背后的布料湿透了。
不好意思，这趟只能拜托你了，早朝料金和高温补贴我会给你算上的。贵山伸彦捏了捏眉头，他的工位被几大摞出入金明细环绕成围城之态，出入人的困难程度陡然上升，桌上新添置的1200ml容量保冷杯，也昭示着主人不会轻易离开战场的决心。久実摇摇头，不会不会，能帮上忙我很开心！如果要问世界上有什么比三十五度天气的外勤更可怕，那就是决算期的事务所。远离是非中心比一时的体感舒适更重要，人生的重要一课就是学会取舍，久実再次深深体会到工作带给自己的成长：随口就可以给自己的行为编出一段大道理。什么找借口，这是名侦探必备的素质好不好！
这次的行头都是她独立操办，除了这张定期卡。
半个多月前，上水流凉子从换衣间走出来，一身放进早高峰地铁里毫不起眼的职业装，无意义的转圈展示后接了一个潇洒漂亮却更加无意义的定点动作：“怎么样？”
“不怎么样。”贵山放下计算器，“可以称得上从头到脚都是破绽的失败变装。”
“哪里有问题了？这个还是我费好大劲才在二手店找到的。”
凉子不服地举起手里使用痕迹明显的托特包，新品的价格相当高昂，刚出社会没几年的年轻人就算做好了吃几个月便利店沙拉的心理准备，大概也会选择外形设计更有亮点的品牌。但站在成熟职业女性的立场上，自重轻的优点无可替代——毕竟已经到了会肩颈僵硬腰腿疼痛的年纪，在水杯便当文库本眼镜盒之外还是不要增加多余的负重了。
“先跟你说好这个不可以报销。”
“为什么啊明明是变装道具来着——”
“因为现在是假期！除了超级黑心企业根本没有公司上班！”贵山罕见地提高了音量，“别说那种高端写字大楼，就连这栋昭和46年建的杂居楼里也只有我们还在营业了！”
“……也就是说现在不管干什么都不会有人听到了？”
“你在想什么啊能不能稍微看一下场合！”
“我可什么也没说是你在想吧！”
话题进行到这里久実已经完全跟不上二位的思路了。打工小妹跑过来，打工小妹跑过去，不要吵架了天气这么热，贵山先生你热得耳朵都红了我把空调调低点吧，啊到午饭时间了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谢谢，你买自己的就好。”贵山客气地推辞。
“好诶我要吃那家的超辣凉拌担担面。”凉子不客气地点菜。
“……那家是哪家？”久実继续跟不上思路。
“就是老板长得像谷村新司加佐田雅志再除以二那家……”
“你讲这种烂梗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听众的年龄层。”
凉子小姐要是没别的事就把账算一下吧，你写2024114的这笔出金，10月14号和11月4号的明细里都没有，你自己负责找出来。在散漫无状的黑心上司被无情抓获的当口，久実果断溜出了门。
维生素补剂的玻璃瓶扔了两次，总算等到假期结束，目标从长野的老家回到东京。贵山从整理好的文件夹取出全部资料和经费精算书，流程大致这样你提前看一下，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八点三十四分的地铁，坐九站，A2口出，直走三分钟就到，上电梯去26楼的休息室，进门密码在这一页。放心我会把所有文件发一份PDF给你。打开监控软件，也不要像笨蛋一样只是盯着看，可以刷社交软件玩小游戏之类的，别耽误正事就行。看到目标上电梯了就出门——比如去厕所躲一会儿这个还要我教吗——在他之后重新进休息室，找个离他近一点但不要太近的位置，边吃便当边看书，书给你挑好了。
“……《孤狼之血》？”
“凉子小姐你看完的书能不能不要乱放。”
“没有乱放！而且我还没看完！”
“没看完的书就更不应该乱放了！”
“都说了没有乱放！”
打工小妹放弃了跑过来跑过去。天气真的很热，有氧运动计划都往后调整吧，冬天再说。但贵山显然不打算放过正在刻意降低存在感的无辜群众，眼睛一转枪口又对准她：“精算你自己填好核对完了再拿回公司，我没空给你再check一遍。领収书按日期顺序贴在A4纸上，这种程度的事没问题吧？”
就算有问题现在也要说没有，这种程度的眼色还是没问题的。久実不自觉地挺直后背：“交给我吧！赌上100%的事件解决率！”
“倒也不需要这种程度的干劲……”贵山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初创阶段的小规模公司来说，《三小时会计学入门》就足够糊弄了。但在经营状况逐渐踏上正轨后，凉子没有意向再招新人可能是出于控制成本的奸商本色，贵山又是为什么不提出上水流agency需要一个财务呢？
“就这点事情？很简单啊。没那个必要吧。”贵山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虚张声势的意思。
“可能对贵山先生来说确实是很简单没错啦……”久実的视线飘向打卡器，“但是贵山先生你已经连续出勤二十天了吧？”
“一年也就决算期这一个月而已。”贵山手边的计算器断断续续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所以你不要再打断我的工作节奏了。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到点自己下班回家。”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光久実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带凉子也难得安分沉默了一下午。过了很久很久，久実已经做贼一样提着包蹑手蹑脚地走了，凉子清清嗓子，用异常温柔的声线体贴地问道：“差不多该休息一会儿了吧。贵山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贵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并不只是“你也好意思说啊到底是因为谁才这么辛苦的你倒是过来帮忙整理啊”之类的谴责意味。他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只是因为同样的台词没多久之前刚听过一遍。
“贵山，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凉子的声线在女性群体中本就偏向于低沉，经过一段时间令人口干舌燥的运动更是带上一点沙哑。这样的音色其实几乎已经能够证明提问者并没有不满，但恰好她的伴侣在这方面，知识储备和领悟能力可能还算进步飞速，至于某些约定俗成不言自明的常识，就可以说是相当欠缺了。
工作辛苦→累积疲劳和压力→身体上可能导致肌肉无力免疫力下降等慢性综合症→精神上容易产生忧郁不安愤怒或丧失欲望等状况→也就是说，凉子小姐可能觉得心理或生理层面或两者兼有的体验不是很满意。基于对长期共事的搭档的了解，他迅速回忆起几个知识点，比如她喜欢的姿势角度和频率，一面俯下身很轻松地把她翻了个面。
凉子在这一秒忍不住走神：是不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干把文件搬来搬去还有打孔装订这些体力活，所以疑似，大概，好像，臂围又涨了点？增肌也太容易了好羡慕。不对现在的问题是——
下一秒她就只能死死抱着枕头，把脸埋在里面大脑空白乱七八糟地边喘边喊了。
空调打得比平时更低，但两个人都出了比平时更多的汗。贵山把套子打结丢进垃圾桶，不确定地想道：现在应该算是满意了吧……？
凉子伸过手臂揽住倒回床上的贵山，侧头去吻吻他的鬓发，不确定地想道：以前在哪里看到的来着太累了会迟泄，比早泄更难治的样子……要不还是给他休假吧……？
于是在贵山没有回答的诡异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凉子自己接着说了下去：“明早就不要上班了。你不是很喜欢去猫咖吗？给你放假去疗愈一天怎么样。”
贵山就算再没恋商，也知道在这里完全没必要坦白以前说去猫咖十次有八九次都是瞒着她出去的借口……他转而提出一个在他看来可能会被凉子在意的点：“一天的使用料金也不便宜呢。”
果不其然看到无良上司的眉间浮现纠结的纹路。出乎贵山意料的是，只需片刻她居然就下定决心：“去吧，这个费用我给你报。”
“这个也不能算成经费吧……”
“员工福利也不可以吗！岂有此理！”
“现金账里突然出现一张猫咖的领収书怎么看都很奇怪好不好！”
“明明做我们这行的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好不好！”凉子拒绝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争论，一锤定音道，“走我私账也行，总之你明天就好好休息，剩下的工作我会带着小久実整理的。”
是你使唤久実小姐整理吧……但两个人能走到今天，有一部分也是贵山实在对她表现出的强硬的关心很没有抵抗力。
这一“没有抵抗力”的特点也再次体现在当天晚上。凉子体贴地说你休息吧我来就好！贵山无语至极，原来在黑心企业家眼里躺平认命被压榨就可以算是休息吗？心里吐槽是一回事，作为替上司鞍前马后无偿加班任劳任怨甘之如饴的普天之下第一大工贼，除了执行指令，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肢。
大约四十分钟后，凉子伏在他肩上整理呼吸，不确定地想道：休假这么有用吗，还没正式开始休呢，就已经治好了……？
事实并没有这么复杂，只是从平成修身养性洁身自好到令和的前・两朝处男，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