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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清只要孤身一人,就会想起那个故事。人类曾经有一座城,叫做长安城,长安城里有天子,天子权威、全能,可以实现他们的所有愿望;长安城有富商,富商淘尽世间珍奇,极尽人的目欲;长安城一共百坊,广厦万间,能大庇每个人。长安城繁华、富庶,是诗与梦想的国度,每夜擎起一千支火把,如月之恒,永不从大地上消失。人人都想往长安去。但是,在一个胡姬旋转、羌人饮酒,汉人在二楼高歌、洒下花瓣的狂乱之夜,一个女子却从长安城逃走了。她逃得飞快,跑得比烈马还快,长安城的一切都无法阻拦她的脚步。她越过众人的肩膀,越过象征王权和囚笼的高墙,越过不夜的天穹,一直跑到长安城的郊野,跑过历史的尽头。所有人只记得她的拂尘,明亮如血彗,在天空中一闪而过。后来人们说“红拂夜奔”,并说,红拂是为了实现她的志向才逃走的。
池年又收了一个徒弟,他带人回来,甲和乙都在门口等着。人还没来,乙说:我希望是个师弟,希望他的原型不太大,这样我们就能马上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分享给他。甲想了想,说:我都可以,只要是师父的弟子,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乙眼睛睁大又变小,他笑着说:甲,你真会说话啊。甲说:我就是这么和你亲近的,他看着乙,他化成人形,脸也圆圆的,和做蝙蝠时差不多。人和妖不同,人在涨,骨头也会变,十年就会让人大变样,让人徒生伤感;但妖精“生下来就这样”,一张脸百年、千年都不会变,你看那个妖,会感到永永远远。
想到这里,甲的心也变得快乐起来。他忍不住对着妖说:我想,师父找到的妖,和我们也一样。
过了一个时辰,传送门终于开始动。不仅是甲乙,在广场上的其他妖精都很兴奋。最开始是一个妖问,是甲!你怎么在这里?甲看了看他,打了个招呼,说,池长老新收了一个徒弟,我们在这里迎接。那个妖睁大眼睛,很为他们高兴:哇,池长老又捡孩子回来啦?声音很大,留在广场上的人都掉头来看。他们都知道:苍南会馆这个面色冷肃、打架很凶的池年长老,心肠很热,很会捡小孩,又将徒弟养得很好。喜欢看热闹的妖,脑袋都凑过来,叽叽喳喳,不知道这次又是怎样的孩子呢?
有个妖说:我希望是个毛茸茸的孩子!人形虽方便,看着还是不如妖形可爱!
另个妖说:我希望是个生灵系的孩子。池长老御土之术太霸道,打架也是轰来轰去,有个懂人心、说话温和点的孩子才好呢。
众人之中,又有个妖颇为憧憬地说:我希望是个和池长老“一样”的妖!池长老原形看着威风、漂亮极了!
众人静了一静,这时有妖戳了戳它的脑袋瓜,有些遗憾地说:你才化形多久!怎么不知道,“和池长老一样”的妖,早就不存在了!
这也是人和妖的不同:人能繁育,他们的生存、繁衍无穷无尽,祖先的血缘是诅咒,也是重生的阴影;妖却独一无二、数量稀少,一只妖死去了,它就永远地消失了,什么术法也唤不回祂。
甲见状,赶紧打圆场:没关系,无论祂是个怎样的妖,都会是我们的好伙伴。
他们等啊等,直到芷清的脸出现。她已化形成功,跟在池年身后,一个乖巧的小孩模样,看不出原型,只有眼睛流光,看向他们时,既机警、又敏锐。她看向甲乙,竟一下就看透了他们。
池年习惯了这种阵势,他皱眉轻咳,众妖散去,只剩甲乙两个人。他们看看芷清,又看看池年。
池年收芷清为徒,带她回会馆。芷清前面有个黑头发、削瘦,说话慢而认真的男孩,池年指着他说,“这是你的师兄,甲。”甲师兄旁边,站着一个眼珠溜圆,头发金黄的矮个子,他低头啃着包子,也偷偷打量她,池年说,“这是你的另一个师兄,乙。”芷清聪明,又感知到他们严肃,却都没有恶意,她趁池年话音没落,主动说,“我的名字是芷清。”池年被抢白,只是挑了挑眉,他紧盯着她,像在窥探。
池年看了芷清很久,他收回目光,转身看树,问道:“这两字怎么写?”
芷清写给他看。池年看了两眼,问她:“这是人类给你取的?”他脸色阴沉下来,很不满意。
芷清笑了笑,说,我自己取的。我一直叫这个。
池年闷不做声,他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走完拜师仪式的流程,池年就迈着大步走了。芷清看着他的背影,夕光渐沉,他身处其中,像流动的黄金,和他的眼睛一样,象征着荣誉、奇迹,永不陨落。
他们在人类世界相遇,芷清是才化形,灵力不够,常常露出马脚,又机灵敏捷,很会观察和逃跑的小妖。她和人类既远又近。她住在湘妃娘娘庙里,听来往的人类祈福、许愿。他们会说:娘娘,我想要一段好姻缘,请让我遇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托付我的一生。或者是:娘娘,我想要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小子,他会修复我支离破碎的家,能让我挺起腰来,享受为人母的愉乐,得到至福。芷清听多了,忍不住显灵,询问:你是城东的李氏,我记得你,你植种耕桑,都是一把好手;你只要春天种下土豆和辣椒,夏天种下黄瓜和番茄,秋天收获,冬天在家里织布、唱歌,就能生存下去;填饱你肚子的不是族人、亲人,而是土地、老天。为何你不去求风调雨顺?
她转头向另一边,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美妇人说:我也记得你,你是织商的女儿刘氏,你的愿望是嫁给盐官的儿子,享受荣华富贵,为此你一月三次,天天来这里祈求好姻缘。不久前你的愿望实现了,你来还愿的时候,坐的是四个人抬,檐边饰金,绣艺如同天工的轿子;你的脸用珍珠粉洗过,耳铛也是用名贵的宝石装饰,当你走进庙里来,你的喜悦胜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何你会说,迎合他人才是至福?
芷清睁大眼,看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陷入迷茫。过了良久,刘氏却蓦地拔下钗环,叉腰撒泼,说:呸!还以为你是个怎样好心眼的神仙!结果你享受香火,却无视我们的苦难!说着说着,她又倒在地上,神情狼狈、言语大恸:湘妃娘娘,你已成仙,早跳出人世外,自然不懂我们未嫁女,瓦儿母的难呀!你可知,我们嫁不出去、生不出儿子,便要日夜忍受苛打,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呀!说罢她以袖覆面,咽哭不已。李氏闻言,亦有所感,也擦着眼睛哭。
芷清却更困惑。她特意走到她们身前来,捡起她们的手,让她们感受她手的轻、冰凉,无形,像沙子,很快就从指间漏下去。两个妇人见此,皆目瞪口呆。
芷清说:我不是仙人,你们的愿望成功与否,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所做的只是待在这里,听你们说。
芷清又说:你们身心之所以痛,是因为你们被伤害了,而非愿望不能实现。所以,你们不该来找我。
小小的“湘妃娘娘”,化形出来,眼睛像金子,沉重、滚烫,在你身上熔出一个洞,露出谎言的血肉,里面是一片焦黑。两个妇人跪在地上,如毒蛇一样对视,突然站起来,朝芷清投掷石子。芷清不摇不晃,石头穿形而过,砸破了湘妃偶像的头。两个妇人于是大惊,看见泥像的破损,如同见证她们生命的空洞。
芷清预见即将发生的一切,她不生气,叹说:你们走吧。今晚之后,我就不在了。
芷清当晚站在庙不远的树上等,子时过半,果然看见两位妇人携家带口,烧了这座湘妃庙。她们带来的火把在夜里一直跳动,像愤怒的心,映照出她们的面容,里面有恐惧、庆幸,邪恶和惋惜,没有留恋,缅怀和爱。芷清不懂人类的心,也不懂白日她们分明状告丈夫对她们的伤害,如今又手拉着手,像从没有过嫌隙。
芷清决定走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打算先出了这匹山。她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他站在深林将尽、豁然开朗的空地上,仰头看着月亮,像思索的猛兽。银光有灵,祝福他的身体,使他神秘、深奥,却又并非不能靠近。
这就是池年。几天前,他途径此地,听说了山中仙人的传闻,便料到仙人是假,有妖精是真。池年一边饮茶,一边思忖,如果是好妖精,他就带走;如果是吃人的妖精,他就打一顿再带走。
池年转过身来,见来人是个小女孩,他并不讶异,说:原来湘妃娘娘,只是个小妖精。
芷清说:我不是湘妃娘娘。湘妃娘娘是一个泥胎塑像,没有灵,也没有力量,现在被他们烧掉了。
池年挑眉,又问:哦?你不是湘妃娘娘,那你是谁?
芷清眨了眨眼,说:我不知道,我也在问自己。
月光下,芷清的面容很清俊。她从容不迫地搭话,内心不见恐惧,也不打算逃走。池年观察她,发现她有一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这双眼睛如日高悬,照出他们眼前的路。他们信心坚定,一直走下去。
他说:那我告诉你,你是妖精。
芷清不语,看向他的身后。池年不掩饰,露出他的斑斓虎尾,又依次妖化,展示他的虎耳,尖爪,利齿,圆瞳,又噗地一声消失。山林俱寂,只无端飘落一片叶子,被池年抓握在手心。
池年摊开手,叶子没了,她很能理解这种“没”,这是一种失去。人类常说,“春去秋来”,在他们看来,这个春天和下一个春天都一样,叶子还会绿,果实还会结在枝头,岁月不变,唯一改变的只有自己。他们身处其中,有了莫名大的忧伤。芷清虽是人形,却和他们不同,知道万物独特,最渺小的灵的消失也是一种逝去。站在人类这边,芷清并不能完全同情他们。
如果她不是人,那她是什么?在过去的岁月里,芷清也许有了一个答案,现在池年站在这里,告诉她,你是妖精,你和我们一样。他应证了这个答案。
芷清笑道:你也是妖精!你并不怕……她思索了一下,补充道,行走。我知道,你从山外面来,你有那种气息。
芷清又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池年说:很多。
芷清啊了一声,她问:外面世界怎么样?
池年皱眉,他怒从心中,生来一股煞气,说:不怎么样。
芷清笑了,她走上前,想要靠近池年。池年不动,看芷清拉住他的手。芷清说:我看得出来,你很讨厌人类。
池年的手握住芷清的手。她的手很小,没有戾气,也没有杀意。池年心想:她没有目睹过悲惨的事,也没有遭遇背叛。她很弱小,和所有新生的、单纯的妖精一样,我应该保护她。这是我的责任。
池年问她:你喜欢人类?
芷清看向他的眼睛。他的身后是月,月亮当空,发出强光。芷清却觉得万物有灵,都没有池年的眼睛亮。她想起她还是“湘妃娘娘”的生活,有个怀春少女许愿,说要觅一个强壮英勇的男子作夫婿,他应和传闻中的太岁神武松一样,能轻松打杀一只老虎。老虎、鬼面的山君,芷清刚化形,漫游在山中时,曾在深林掩映间,和一只金瞳巨虎有过一瞥。那只老虎低声嘶吼,凶光毕露,又敏锐非常,辨认出她非人,只在领地上徘徊了一阵,垂头思索,遂转身离开。芷清大为所动,悄悄跟了上去,她目睹猛虎扑食,动作迅捷、残忍,优雅,它沾血的嘴巴舔舐着幼崽的颈毛,又显得柔情、不可思议。它注意到了芷清的眼神,却不为所动,最终凫水而去,给深林一个闪耀的灭点。芷清想:人,人真能征服老虎这种威严、智慧,不可侵犯的猛兽吗?
她低下头思索,又说:我不了解他们。他们力气很小,却很聪明。他们有时会骗过我,有时我也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池年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为了你自己,你就不要信。
池年邀请她:你跟我走,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你的时间很长,可以慢慢了解人类。他想到什么,有些得意地冷哼道,等你知晓一切,你也会和我一样厌恶他们。
芷清被他的自信逗笑了,她感到: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她愿意相信他、跟他走。但芷清天性中的谨慎多思还是令她忍不住问:如果我体验了你给我的生活,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更好、想要离开,该怎么做?
池年已经意识到芷清的与众不同,她细心敏感、意志坚决,不走安全的道路,是个怀疑主义者。面对芷清,池年想了又想,才说:我不同意,但真有那一天,你可以试着从我手下逃走。你成功了,就能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说着,他抓紧了芷清的手。
芷清垂眸感受,这是老虎的手:体型巨大、骨头坚硬,但手心处又湿又软,像水塘,无数生命从这钻出来,又被庇护。芷清想起,她离开那里前,曾与巨虎告别,巨虎正在饮水,听见她的动静,耳朵动了动,转头来看她。
它表情平静,如坐在莲花之上。
芷清说,你好,我决定离开这里。巨虎低吼一声,芷清又说:我知道,这里是你的领地,不止我,我们都被你保护着,所以我才能聚灵,有了今天的这幅躯体。谢谢你。她继续上前,最终来到巨虎身边,她直视它的脸。
她摊开手,是一株灵草。巨虎低低地喘气,有些惊喜。芷清笑着说:送给你。等我下次见到你,我可能就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的家在哪里了。
芷清曾经问过甲乙,苍南会馆里有多少人类?甲想了想,报给她一个数,说,这是七十年来的结果。芷清又问:一直都是吗?
甲说,一直都是。有人死了,就会有新的人出现。这是人类的生存方式,不是吗?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芷清沉默了。甲看着芷清的眼睛,又不好意思起来。他挠着头,低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太说教了?他自我反省,乙很顺从,很听我和师父的话,他没有问题问我,你是第一个。我可能没把握好这个尺度,抱歉。
甲面对她,真心实意。芷清看着他低下的头。他身材并不高大,却因为年长,身形还是比芷清高很多。不过,当他出现在芷清面前时,芷清也并不害怕。
她看见他脑后翘起的小揪揪,想起有天早起,路过池年练晨功的屋子,刚好看见池年给甲绑头。甲的发质很硬,头发密而丰饶,池年眼也不眨,一抓就是一把。他手脚麻利,很快扎好了。芷清踮着脚在窗外看,池年看见她亮起的大眼睛,有些不解:你也想?
芷清摇头拒绝,池年却说:女孩子的头还是自己来,扎丑了不好看。甲煎蛋眼,池年无语,拍了一下他脑袋,说:没说你不好看。
芷清还想起,会馆里也有一部分人类,是被众妖认可的“好人”,他们平凡、忙碌,沉默地生活,在不知道的角落老去、死去,又生出新的。一开始是一个小妖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芷清说,你好,我叫芷清。后来所有的妖看见她都会打招呼,说,芷清,你好。一开始是小妖拉着她的手,去给会馆里的老人献爱心,芷清看看小妖尖尖的牙齿,又看向会馆老人圆圆的、人类的耳朵,偷偷问它:这可以吗?得到小妖肯定的答案后,芷清也开始去看她。老奶奶眼睛花了,却能闻见芷清的香气。她睁着浑浊如海绵的眼,抓住芷清的手,问她:你是从哪座山来的?我喜欢你。
芷清随口编了一个名字,老人想了半天,这才遗憾地说道,哦,那不是我的家。
她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您的家乡吗?
老人的脸舒展起来,她抚摸芷清的脸,像在感受青春:怎么可能忘记?她说,在那里,我曾有过一切。
芷清回过神来,看见甲的身后,乙朝他们飞奔,他抱着一袋热气蒸腾的食物,一边挥手,一朝他们笑。他习惯分享,那是他认为最好的东西。
她又转过头来看甲,他和师父很像,是一个可靠、值得信任的人。
芷清脑筋转得飞快,她想好了,说:我喜欢这里。我要留下来。甲愣了一下,看见芷清的眼睛如同流金,和池年的眼睛一样。他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们能成为很好的家人、朋友。甲说:师父听见会很高兴的。
芷清笑,她接过乙的包子,咬下第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