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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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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6
Words:
36,7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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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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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

烟花易冷

Summary:

被二传多了重发,禁二传

Work Text:

【写在前面】

此次为文章重发。因为偶然间刷到叶瑄相关 能看见自己的文包被私传。大多数同人文作者都不喜欢被这样对待,我也是。但我知道呼吁无用,只能重设一个文章“据点”,于是仍然是island4。

!!文手不是产下文章就死去的母体,所以请尊重我的文章,不要再擅自传播!!

除此之外,退坑以来令我最生气的不是文章被私传,而是莫名群体对我的属性造谣,扣帽我是女主党。我重申一万遍,皮套妈点击我的文章,全家灵车漂移,一路走坏,厄运连连,百灾必入;喜欢为皮套妈说话的也一样。

不要把我文章里的“你”代称为“小画家”。“你”就是你,代入就是代入,乙女就是乙女,这永远是角色和你的故事。这里没有某些人要找的那件皮套。受不了这些言辞就马上退出。

如果还能收到同好的评论,那是很好的。

 

  烟花易冷
——————全文约4w字——————
蛇妖叶瑄x乱世王女你
剧情|古风|蛇妖|意识流|乱世
预警|人外|蛇塑叶|ooc很泡歉
车(6k字)|人外|舔指|尾交|双龙|指奸|内射|成结|肛交

01

南火之月,呜蜩四起。

多财善贾的吴人带着真腊、天竺、波斯等地的奇珍风物满载而归,浩浩汤汤的商船破开层叠的钱塘江水归于王都杭州。节庆的社火戏首次展开,因其祈迎丰年、广纳百福的祥寓,而倍受吴人推崇。社火戏的风声传至山中学苑,惊起了园中求学少年寻窥红尘的心思。胞弟鸿期听厌钟磬梵音,掩了书卷,求你带他下山,你本就起了观戏之心,又被缠得受不了,只好差要好的同门替你们作掩护,携他连连加快下山的脚程,这才挤上了观戏的画舫,等来了日晚社火戏开场。

你正值豆蔻,与鸿期仅相差半岁,同时从于父王教诲求学于径山照雪园中,日日聆听梵音和讲经。学苑中多为年纪相仿的王贵少年,他们课业未毕,无法像你们一般偷闲下山,作别时你不知听了他们多少句笑骂。鸿期学业的功力不如你,为此你不得不模仿着他稚嫩拙笨的字迹,连夜陪他一起抄写功课。

而眼前暮色四合,江潮微荡。舳舻轻舟、画舫游船皆沉浮于内江之上,江水宽深,容得数十舟船霸据河面,横亘江心。吴越之人好风雅,令船舫各有其名,曰浮景、曰青凫、抑或如苍螭、朱鸟之美称。其间雕梁画栋,繁饰非常,舫间更有艺伎伶人吹蠡击鼓、和歌抚琴,游人船客宝带薰衣,笑语声烦。

而你此时同胞弟正置身于名为浮景的雕船之上,遥看江岸袅袅炊烟。只见长堤上的凝光楼、飞鸢阁上人影如麻、灯火如昼,此般热闹光景与山中凄寒着实不同,而江风比之山风更教你快意。挑灯抄书的困倦和疲惫早已被你忘却,只悠悠听见耳畔吴侬乡音切切,蓦地戏台和船舫之中弦繁管急、礼乐声起,其音如裂帛、又似劈山,迭起如舟下潮浪。忽而天边盛放出流焰烟花,霎时点亮了江波和人山,鸿期面带惊喜地推了推你的手臂,连声道:“开场了、开场了!”

岸边楼台为观戏一一摧灭了灯火,一时内江之上唯余临水戏台明亮可见。戏台由木桥和暗桩构建而成,只见饰演巫祝的伶人立于暗桩之上、似凌于江水之中,其余舞者手持火把点亮其周身,一时间恍若仙人降世,引得观者叹声迭起。那巫祝头戴熊皮面具、身着繁复精致的羽衣大袖,却舞步如风、如履平地,乡民见此临江之仙,神思全在他的步履之下,故而不自禁屏息静观,只在高潮处记起拊掌叫好。而后扮演风雷电雨的伶人依次登场,只听巫祝唱念古调,声若洪钟,笃定的气魄令人们误以为排山倒海的丝竹管弦皆为他凭空所造。衣袖翻飞之间、弦几断、管几摧,台上的擂鼓訇然砸在江渚观客的心间,人人吐息如缕、不敢造声,只见戏台上恶祟和灾祲在每轮巫舞中皆呈败退之势,最终为巫祝所伏。这寓示着神明将会保佑土地和海浪上的子民皆得风调雨顺,河清有日。

紧张严肃的开场戏结束,便是刚柔并济的刀术和剑舞,它们皆从民间比武演变而来,成为了点到为止的身法展示。吴越之人崇勇尚武,这轮节目迎来了最热烈的喝彩,甚至有游人摩拳擦掌、宽衣解袍想要登台参与比试。棍棒飞拳交错,刀枪剑戟争鸣,爽辣的武戏作罢,台上便接着演起亲民的杂戏,胞弟鸿期明显对轻松的剧目更感兴趣。台上艺人向空中接连抛出数只火球、却在手中运作不断,并且与同伴保持频率一致,见此鸿期又惊又叹,心疑那火球如何不烫手,掷在空中的轨迹竟如光圈一般有迹可循。他心下一动,甚至捻起手边银盘上的葡萄也要立马模仿一番。堪堪三颗珠圆葡萄,在他手中来回抛掷转圜成圈,待动静愈来愈大,你发觉后劝阻,鸿期却不知该如何停下,手忙脚乱中只挽留住两颗葡萄,还有一颗从他手边划落坠下。你们身处画舫的二楼,楼下甲板上皆是人头,这下他的冒失不知要算在哪个倒霉人身上了。鸿期只顾贪玩,此时却缩回了身子,不敢望下去认自己闯的祸,你无奈探出头,迎上楼下那位倒霉人寻觅的目光。

舫中烛火半熄,教你看不真切,只依稀见得那位回身抬首之人白衣胜雪,银发如瀑。你正想对这白发长者道歉,可杂戏却刚好演到了高潮,天边忽而顺势炸开了流焰,万千花瓣夹杂祈福的谷粟花果在舫间楼中瞬时簌簌纷飞掉落,砸在人们肩上头上,寓意着福泽万民。爆亮的火光蓦地照明了那人的侧脸,一时落花如雨,纷纷划过他的面庞。暗香浮动,只见是伊人玉立于楼前,此刻你才知银发之下竟是少年清俊之容。天幕的火光倒映在你们眼中,眸光不过刹那相撞,那人似乎认定是你作乱,可从那双清隽眉眼中你却看不见多余波澜。少年与你对望须臾后,只是无羞无恼地淡淡收束目光,从而回首继续观他的戏。

方才你明知台上仙是凡人扮演,此刻却不能确定台下人是不是真仙。其绝尘之姿令你半晌方得收敛心神,待你记起致歉,那人早已回身,他周遭的清冽之气与热切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你的话语堵在嘴边,却也不好突兀地对此人喊话,只有回首对鸿期道:“我好像看到仙人了。”

“谁?”听你此言鸿期才略微探头往下找,你气得推回他,质问道:“自己作的事,方才怎的不敢认?”

鸿期只当这是小事一桩,忙化解道:“阿姊别骂,来试试我在市集上买的冷蜜枣。”见他从胸前取出小小的食袋,你也不与他多计较,笑他道:“还‘冷’蜜枣呢,全让你捂热了。”

十三四岁的姐弟很快便在打闹中忘记了龃龉,下船时鸿期见你目光不定,似是在寻找谁的身影,便打趣道:“还在寻你的仙人?”

你被他说中后无言相驳,鸿期见状更是来了兴致,道:“要不要让父王派人替你找?”见他刻意说起那仙人来羞你,你手上便不轻饶他。姐弟俩在回吴王府的车马闹得累了,竟然背靠着背在不算平稳的车驾上睡着,最后还是被家仆背到各自卧榻上的。照雪园的顾山长要是知道你们逃学下山后这副安逸模样,恐怕气得胡子都直了。清晨回园前你向父王问安,他嘱咐你们不可再有下次,你们姐弟在园中求学吃斋,是代表王室为万民祈福,怎可儿戏。

你和鸿期花了半日上山归园。照雪园是父王差人在径山上修葺的佛陀精舍,供养授业的僧侣和云游方士,收纳志学之少年入园,因其讲师传道解惑功力之深厚,渐渐地此园成为了专供于世家公子的高级学府。你们迂回从后山入园,悄悄回寝居的路上还是被顾山长抓住了。只听他正颜厉色,问你们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硬着头皮作答道:“回山长,现在是未时。”

“你们还知道回来也是不易,”老山长板着个脸,道:“把这两日禅师讲过的经文抄十遍,抄不完不许踏出兰台半步。”在他眼中从来没有什么公子王孙,只讲一个众生平等,对任一晚辈他都是这般直言正色、叫人不敢与之玩笑,也令你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故而你只能暗暗叫苦不迭,与鸿期耷拉着肩膀默默向兰台走去。

此刻金锣腾空,日光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竹影,而你和鸿期就像石径旁被太阳晒蔫的花一般,只觉得日高人困、天光晃眼。所谓兰台实是如浮屠塔一般高的藏书阁,阁畔环境清幽,溪泉环绕,为泠泠之音,怡人旷神;阁中藏书万卷,采光极好,楼中更有过堂风携着林间的泥土松香、款款吹拂而来。

学子放课时间,魏修文倒是还惦记着你们,给你们悄悄带来了素馅儿的包子。

“修文兄,求你帮帮我,你不帮我我就要抄到天荒地老了……”鸿期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魏修文的腰,丝毫不顾举止端庄。

“你别恩将仇报了,有这撒泼的功夫早够你多抄两页。”你边啃包子,手中抄写未断。暮色已近,魏修文给你们点上了照明的烛灯和驱蚊的艾蒿,你抬眸看他,向他眨眼示意道:“老地方,有我们从山下给你带的烧鸡和葡萄酿。这个月不是你的生辰来着?”

照雪园中学子须遵从佛法清修,故而平日里伙食难见酒肉,你说的这些美酒佳肴已经被你和鸿期埋在后山那处密林,不消你多说,魏修文便会了你的意,只是答谢之言尚未脱口,兰台书阁的门却再度被推开。你回首望去,不经意却见到昨日画舫楼下那位银发少年。你惊讶有余,松开口中包子,嗫嚅道:“怎地是他?”

“你认识他?”魏修文用只有你们仨能听见的话音问你道。

“昨天看社火戏时,他与我们同乘一艘画舫,”你简洁解释后转向鸿期,道:“你砸到的就是这位公子……”

“阿姊寻的也是这位公子!”鸿期幽幽调侃道。

“吱呀——”话语间,那位少年早已合上木门,阔步到堂前取了烛灯拣了蒲团,兀自在另一张书案前坐下。

“我还有一事未同你讲,便是有关这位新来的门生,据说还是受别个名刹高僧推举来访学的。”因与他的距离足够远,魏修文接着低声道。

“哪个名刹?怎地能到这个破落园地来?”鸿期多打量了少年一番,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清清嗓子、提声向那人道:“这位公子,昨日游船上我家阿姊还没问你名姓,不知今日可否有缘相知?”

听鸿期出此鲁莽之言,你脸色霎时变得成酡红,连忙在暗地里扯住他的衣袖。可那银发少年闻言已从书案中抬眸,你感到他的目光似如有实质般落到了你身上。微凉的穿堂山风吹在身上竟令你有些燥热了,正在你心生焦灼之际,却听见那人终于启唇,清越若琉璃碎瓦的音色随晚风向你飘来,只散作淡淡两字:“叶瑄。”

“哪个‘轩’?”鸿期还要追问,少年却不再睬他,拢回了自己的目光。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势与昨夜兰舟之上的情景如出一辙。鸿期还在朝你眨眼邀功,叫你瞪他恼他也不是。

“叶公子,多有冒犯。”你没遇过这等出尘的同龄人,只有递上歉语作结。

为了脱出尴尬的氛围,你转头对魏修文继续道:“取了那些吃食,不必等我们一起了,眼下我们还有的抄呢。”

魏修文只好先行一步,帮你们抄书这事他做不来。他模仿你功力不及、模仿鸿期也勉强。毕竟山长认得每个学子的字迹,检查得又仔细。

你和鸿期抄得手指酸麻,不觉间已至夜深,晚间露重风凉,轩窗外幽幽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鹧鸪和蝉鸣声。此刻照雪园中灯火寂灭,屋舍寝居只可燃灯至亥时,唯有兰台可灯火达旦。而往往只有在考书前夕兰台学子最是众多,平日向来是人影寂寂。今夜兰台不过三人,除你俩外,就是那位新来的叶瑄。

你与鸿期对坐书案前,他抄书抄得愈来愈困,瞌睡如点头,额发都被案前烛火点燃了,发出的焦臭味和滋滋声蓦地将他惊醒。你被鸿期的动静吵得从案中抬眸,只见他自暴自弃往席上倒去,叫道:“我睡了!我不管了,什么破经文、什么破山长!”

你瞟了一眼叶瑄,见他并未被突如其来的闹声惊到,你只压着嗓子对鸿期道:“我这次可不会帮你,别想撒泼赖皮,我们只有三日期限。”鸿期听了更要闹挺,掩面直哭,一会儿怪起自己贪玩下山,一会儿怪起时运不济、偏生被顾山长抓个正着,一会儿却骂起周遭蚊虫繁多,对他叮咬不止。你早就烦了他这一套,知道是在装可怜博你同情,只低头自顾自誊抄经卷。什么七法、七觉意,四法、四圣谛,你只觉得这些墨字简直要从你笔下纸页跳脱而出。抄至寅时,你的狼毫在纸上走走停停,已是困顿非常,而鸿期早已呼呼大睡,在梦中还挠着蚊叮瘙痒之处。

你并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你被清晨的冷露冻醒,而那位叶公子早已熄灯而去,他的座具书案规整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可是你忽然看见自己的镇尺下压了张纸,上面字迹清瘦却挺拔,堪堪两片短句,写作:木毓成叶,玉琢为瑄。

这便是仙人来过的证明罢。

02

叶瑄原只是大荒山野之中的一条无智无识、无名无姓的白蛇。许是造化安排,冥冥中他得到的一枚神玉,竟助他轻易筑得人身。

那神玉法力淳厚,不消几年他便拥有了智识,又在一阵有如抽筋剥骨的疼痛中第一次化出了人形。

原身即为幼蛇的他化人之后,也不过是少年身形。化人之后白蛇第一次去到人间的集市上,敏锐的嗅觉令他难以忍受混杂的汗臭和腻味。凡人的生活并不惬意,白蛇只能采药卖钱换书,经年来去,终于识字解文、习得人情。

这天他遇见一位身带檀香之气的老方丈。

那佛陀见了幻化人身的白蛇,便双手合十,兀自摇头道:“呜呼苦哉,世间眼灭,众生不久。”

白蛇朝他还了个礼,不解道:“在下见街中孩童奔袭、老者迎笑,高堂之上日月高悬,长老何出此言?”白蛇洞观世事,奔走红尘,不解和尚其意。

“众生即我,我即众生。”那和尚闭目念完,才睁眼道,“小施主,可愿交出灵玉?”

白蛇心中起了警惕,并不马上回覆,老和尚见他起了避退之意,展目微笑道:“施主携此灵玉,得窥红尘数年。但若再不舍玉,幼灵之身恐怕难以承耐人世蹉跎,于造化有亏。”

白蛇有辨人之慧,他感到佛陀所言并非妄语,又拜道:“若在下舍了玉,将待如何?”

和尚答道:“阿弥陀佛。若施主愿了却尘缘、解除灵智,终将得归草木。”

白蛇为人尚且年轻,行于尘世不过数年,万卷诗书、千台烟雨未得一期一会,山川胜景、九州风物亦未曾见览,若还了蛇身、没去灵智,只觉心有不甘,便问道:“若在下尚眷红尘,可有延续之法?”

和尚呵呵笑了,道:“一切因缘,皆在灵玉之中。来日施主将此玉物归原主,便算偿了因缘。只是缘分无定,施主愿意等候此人么?”

灵玉攥在白蛇手心,早已微微发热。良久,只听见白蛇笃声道:“在下愿闻偿报因缘、延续红尘之双全法。”

老和尚此行本欲奔赴杭州照雪园,与昔日同门讲经叙旧,然而在赴会的路上遇见了白蛇,他便知道已是不虚此行。因有缘幸识,和尚还相赠了一部《乌屠卜辞》与他,其上记载着晦涩难解的推演之术,修习之人可以更好地参悟天命。

“‘知可为而不为,知其不可而为之。’是此中最难。”和尚似有轻叹,只道,“天命无端,一波百折,福祸休祲,自相转圜,阁下须慎之又慎。”

旅途中,老者已把卜辞书中津要尽数告知了白蛇。白蛇初次试用推演的能力,便是为自己算出了一个姓名,叫做“叶瑄”,但白蛇未从能继续推演中得出其义,和尚呵呵一笑,告诉他推演之术并不可应万事万法。

来到杭州城后,和尚便同他一长一少共赏了壮观繁盛的社火戏,白蛇天赋极高,试练中已能料算到当晚各情各景,唯一不曾料及的便是与你的相遇。推演少了这么一环,此后的发展便开始模糊不清,白蛇心布疑云,和尚却笑而不语。

下船时只兀自拨动手中念珠,道:“你我缘分已尽,照雪园之期,须施主代贫僧奔赴。”两人缘际到此为止。临了和尚替他解出姓名之义,道是:“木毓成叶,玉琢为瑄;万事万法,增长玉成”。

一介蛇妖,误入红尘,不得解脱,和尚为他指明了修行延续之法:参禅、悟道、忍性、精进,利益众生、增长人天。

叶瑄便携着和尚与的经文和书信,孤身拜访了那诗书和焚香顶礼共浴之地——照雪园,它是一座介于僧与俗之间的书香园林。在园中兰台再度见到你时,叶瑄心中也起了讶异,但倒也没有在意你所谓的那些冒犯之举。天性能辨人的他既愿意你认得他姓名,也有意观测你身上的变数,于是随心而动,写了纸条与你。

比起禅师讲经,你更爱听方士谈起云游所遇。大漠、海波、冰原,他们无所不涉,无地不极。施教于照雪园中,游侠方士们半日授课、半日撰书,用纸笔记录下他们见到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与各地风土。你是最活跃的学子,你的疑问太多,有时甚至难倒了有经验的老师。

他们对你说:“他日亲见,必得此中真意。”

兰台之中佛经累牍,而传奇小说、山海志怪只有几百部,早教学子们翻烂了。叶瑄因常登兰台,故而成了执掌人,平日里监理古籍,修补缺漏,来淘书时你总能看见他或阅卷或修籍的身影。

在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初学推演,偶有失算,然而多次在你身上求解,结果都是不得而知。这反是引得叶瑄花费更多注意在你身上,长久以来,他便记下了你的习性和喜好——喜奇闻轶事、喜插科打诨、喜与众交游……包括与叶瑄。

你的喜恶太直白,叶瑄感受到你对他的好奇与喜欢,比如为他多留一份的零食蜜饯、山楂翠果,主动的搭话和不自主的靠近。

你说:“烂成这样也能修,叶公子真是心灵手巧!”

你说:“才几日,就修了这么多?既无聊又累人,叶公子你真的乐在其中吗?”

你说:“看了那么多书,不来帮忙过意不去……”

于是你带来了水果花茶,同他在兰台里一起忙活。书山书栋中你不时被带插图的书本吸引,幕天席地、趴着看、跪着看、躺着看,叶瑄似乎都看不下去了,替你拣来蒲团、搬空书案,让你有个清净地儿看书。

你弃了书,道:“一时走神不算,我是来办正事的。”

“看书也是正事。”叶瑄也从一撂山海志怪图书中抽出了一本,道:“可以请你陪我看完这一部吗?”

你大窘,见叶瑄泰然自若、正襟危坐,你也不好东倒西歪,竟然真的端坐着看完了一本书。

见他翻看完,你的神思还在书中,天马行空道:“如何才能亲眼见到妖怪呢?”

叶瑄眉梢微挑,道:“书上说,妖类啖血饮肉、食人精气,你为何想见它们?”

你摸摸鼻子,不以为然,道:“我的见解略有不同——妖聚天地灵气而生,潜心修行而活。志怪中总说它们外表能惑人,我猜想妖物该是生得多么惊天泣地……”

你的眸光落在叶瑄的脸上,你突然发觉自己说的这些不正是在描述叶瑄么?眼前人于清绝中别有瑰丽,银发翩然,似妖又似仙。

叶瑄又道:“再惊天泣地,也是为了迷惑人心,你不害怕吗?”

你好嬉皮的毛病又犯了,道:“见过叶公子,已是‘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还怕什么样的迷惑呢?”

此言一出,却见叶瑄眼底有了异色,他终是笑着摇了摇头,再无他话,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证明了羞赧在他身上蔓延。

除却志怪传说,你还喜欢武侠演义,叶瑄听你跟同伴争辩书中哪门哪派战力修为最高,听得多了便也好奇了起来。你最喜欢的一部书,书中男主银发红衣,很容易令你想到叶瑄,故而看到男女主亲热的桥段,总能令你心惊肉跳、面红耳赤。在兰台还书之时,叶瑄见你目光闪躲,遮遮掩掩,问你怎么了,你只搪塞了过去。

半月之后,叶瑄在阁中又遇见了那本书。在作出更多思虑之前,他已抽出翻开了封皮。

每年的夏时,照雪园的山长和禅师都会到天盎山佛道场讲经,路途遥远,一去数月,尤其顾山长也会前去。这时学子们个个便成了出笼的鸟,打山鸡逮野兔,吃荤喝酒,不在话下。照雪园中本来无甚禁忌,唯一的注意就是听从师命,专心念经学文,至于斋戒的习惯也是沿袭了禅师和山长的胃口。面对终日的清汤寡水你们叫苦不迭,却又不能逃学离园,只得默默忍耐等待着这么一天。如今除了晚间就寝,你们几乎整日都在外疯玩。夏日流汗又多,晚上黑灯瞎火时你们一行人又在泉井边搓衣洗裳,又叫又闹,哪里有佛门子弟的模样。

叶瑄从兰台回寝居时已是丑时,正好遇见你们在寝居中庭吊挂湿衣。见了他,你如常唤他一句,当作招呼。叶瑄也照例回以微笑,你想起方才与友人明日相约的打猎事宜,便随口问叶瑄要不要同去。在此之前,他已经拒绝过你抓鱼、凫水、放纸鸢、掏鸟蛋、采果子的邀请。这次他也没有应好,而是嗫嚅良久,面有迟疑,才道:“近日我偶得几部闲话杂志,明日我送来与你们,如何?”

“好,好!我回来找你借,好么?”你的兴致似乎在于明日的出游。

叶瑄的推演三番两次在你身上失败了,于是他便习惯性尝试演算与你有关的事,这次的结果中他捕捉到一丝凶相的意味。他顺着去解局,局中人是你周遭之人,演算内容预示着明日的灾殃。不必推演,他便能料想到你的悲伤,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透漏更多了。和尚赠他《乌屠卜辞》,更赠他诫言——静观是推演的条件,若无洞火之心,推演之术则无法深入。改易他人命局,彼此都会迎来更深重的业债。

见你邀请叶瑄同游又吃了瘪,连同伴都调侃你,竟然如此坚持,谁都看得出叶瑄是个潜心向佛的苗子,跟你们这些闲人才不是一丘之貉。见你又遭拒绝,同伴几近捧腹了,魏修文笑道:“能不能就当我没和你打过那个赌?”

“除了读书念经,难道就没有他喜欢的事情吗?”你兀自疑心,反问身边人道。

叶瑄的步履已到了门扉后,本该循着天井边的过道继续走的,却听见你的话音渐响,令他不自觉地慢下脚步,收听你的动静。他听见你的同伴拿你和他打趣,也听见了所谓的赌约。

“也未必是不喜欢这些事,也许只是觉得同我们一起不自在呢?”鸿期认真解析道。

“说的也是,缘分天定,强求不来。”叶瑄早已停在原地,听见你如是道。

“什么缘分?阿姊你且说清楚…”鸿期起哄的车轱辘话又向你涌来,你作势要把湿衣扔在他脸上,道:“想到哪里去了,你们不想同他交游么?”

“谁像你,连路过的蚂蚁都要翻起来看,我们见到这款式无悲无喜之人,只想避而远之。”魏修文不以为然。

你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打了个呵欠,招呼一声便先行一步,回房倒头就睡。睡到日上三竿,晌午寡淡的伙食令你们想念起前几日在河滩边弄的烤鱼。这回你们临时制成的陷阱同样奏效,逮到了一只野兔。将其烤制后分食,没来由地你想让叶瑄也尝尝,于是提议再捉只兔来。魏修文本打算去山涧凫水,不情不愿随你去抓兔子。

猎成烹食后,魏修文见你用山泉清洗过的叶子将烧制过的兔腿认真包好,直叹:“你这人……对那谁未免也太殷勤了吧?人家可未必会领你的情。”

“领不领是他的事,若他不睬我,我便自己吃了。”你也不掩饰,直白说道。

话语间天空竟然落下几滴雨,不待你们反应,雨势霎时变大,叫你们都来不及躲避。你们逃得狼狈,火堆上的其他吃食被雨浇了也来不及收。

急雨伴着雷电,天色很快晦暗下来,你们爬到石崖的山洞中去,而里面又太逼仄,叫你们根本站不直。眼看天色愈来愈暗,再待下去天黑行路就不便了。你们只避了一会儿雨,待雷声渐弱,便摘了几片芭蕉叶遮雨。此处离园不远不近,芭蕉叶叫你拖得手酸,你的衣裤早被雨水浇得半湿,身上唯一有热度的恐怕就是你怀里那份烤兔腿了。

天已全然黑透,长阶之上,蓦然出现了一只微弱的灯笼。那光亮明灭难辨,待你们与之愈发接近,才发现执灯之人竟是叶瑄。但见层层石径之上,他一袭素衣白裳,行于滂沱大雨之中,直向山门而来——叶瑄撑着纸伞、而臂间还夹着一把,另一手则执着那只油纸包的灯笼。

不知怎的,你在轰鸣的雷雨声中寻到了自己异常的心跳,而这种异样与画舫初遇叶瑄时如出一辙,雨雾令视线变到朦胧,看他这模样似乎是要去园外寻人的,而叶瑄要寻的,应该就是你们吧?你心中莫名有一种笃定。

你早已加快脚程拾级而上,靠近大雨中唯一的庇佑。等到他的伞沿遮在你头顶上方时,你才终于得以撇下芭蕉叶、释放酸胀的双手。

“叶公子,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在场之人不难听出你话音中的喜悦,鸿期和魏修文也得了伞,跟在你们身后,竟看见那叶瑄对你点了头。

白日里叶瑄并未待在照雪园中,他化出了原身,没入漫山遍野的草莽之间。他算到魏修文身上的凶象与水有关,而你定是那种不论如何都要出手相救的性子——关于你未知的命局令叶瑄不安,他需要亲眼看着你。

叶瑄试着演算魏修文完整的一劫,今日他本有可能溺毙于突发的山洪之中,但是现在他毫毛不少地回来了,而魏修文命中的一劫也已悄然化解。

雨幕中天色渐晚,他忽而有了其他的忧虑,山雨路滑,天黑径迷,你们认得归来的路吗?

叶瑄虽然拒绝了你每一次同游的邀请,却默默记下了你屡屡惦记他的情谊。你对身边人总是如此,游戏大过真心,恣意大过正经,可是叶瑄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开始期待你下次的开口相邀。除却在兰台罚抄时叶瑄见到你最规规矩矩的一面,其余时刻他发现你总能呼朋引伴,在这座雅致的园子里找出些俗事来做:翻墙、挂树、摘桃、捕鸟……然而你又是极聪明的学生,诵经学文不在话下,参禅论道时总能辩出个自己的见解来,叫师长们又爱又恨。

除去课业,平日里叶瑄与你的偶遇也许在回廊、在假山,也许在石桥、在荷池,叶瑄喜欢这清寂的园林,却不知何时开始默默等待遇见与之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动的意境。

雨帘浇落、穿林打叶。你不顾眼下自己狼狈的模样,直将怀中的那份包好的兔腿递到了叶瑄跟前,问他道:“烤兔腿吃不吃?可香。”

叶瑄明了这是你特意为他带的,甚至或许是从你自己口中省下的。片刻怔然后,只见他仍旧对你摇头,嘴角却有了不自禁的微笑:“抱歉,只是叶瑄已自视为出家之人,便不会轻易破戒。”

此言既出,你也不坚持,只是泄了气一般呢喃道:“年纪轻轻,怎就决心遁入空门了呢?”

手中的烤兔腿已不算多么温热,而你身上被雨水入侵的衿裾也贴着皮肤,幽幽地泛着凉意,令你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叶瑄送你们到了寝居,分别时他还是要走了那兔腿,告诉你“勿要进食生冷”的时候竟有些大人的模样。你在自己的闺中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完事之后却听见门外有人唤你,听声音是魏修文。

“明日我打算睡一天…”你哈欠连天,却听见魏修文打断你道:“不是找你说这个。下去吃点热粥,那谁给我们熬的。”

“谁?”

“叶……叶公子。”不论怎样今天也算是受了叶瑄好意,平日里与他看不对眼的魏修文也只能没滋没味地受了。

你心中惊奇,现在早过了晚膳的时间了,可是直到真的看见过堂中的热粥热菜,还有那独一份儿的烤兔腿,你才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你吃得不安,鸿期还对你道:“这是叶公子泡的花茶,人家让我们每个人都记得喝一碗,驱寒的。”

鸿期话中带笑,还特意加重了“每个人”的落音,你疑惑更多,不甚明了叶瑄的态度,问他们道:“他这是认我们作朋友了么?”

魏修文翻了个白眼,道:“不然他在山门口却是去接谁的?”

鸿期添油加醋,慨叹一声:“我们可是沾了阿姊的光呢…兔腿给我吃一口呗。”

“你的那份儿不是早自己吃了吗?”你才不给他,只听他抱怨:“那能一样吗,囫囵烤的,只有烟熏火燎味儿。”而你那风味不佳的兔腿被叶瑄烹煮得喷香诱人,叫人垂涎。你不睬鸿期,用完膳便饮了那花茶,只觉清香非常,肺腑回暖。

“叶瑄会不会太好了点?”你不自觉脱口而出由衷的感受。

“怎么,这次打算以身相许?可人家心向佛门……”魏修文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你听了直骂迂腐:“弱水三千,本人一瓢不取,这又不妨碍我觉得叶瑄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不懂魏修文的龃龉,几人淋了雨喝了茶,寒气消散,一夜无话。

在山里疯了两个月,离长老和禅师们讲经归来的日子愈近,欠下的功课便变得愈发紧迫了。你们不得不到最不爱去的兰台,星月为伴,挑灯抄读。这会儿兰台“人才济济”,一时之间窗外蛙叫虫鸣,而室内呵欠连天,你也在其列。

有时你们去得晚了,环顾四周只剩下叶瑄身畔无人,便只能打扰他了。

而叶瑄似乎并不介意,有他在身边你们几人的插科打诨也少了,抄书的速度竟也变得奇快。你坐在叶瑄身侧,在均匀的吐息间,你捕捉到他周身好闻的紫藤萝馨香,想来是叶瑄常日在漫君亭的紫藤花下捧卷得久了,芬芳竟沁到衣袍发丝之中。他举手投足淡淡的留香,叫你愈闻愈脸热。

鸿期察觉到你脸上的不对劲,也不在乎陷你于窘境,竟好事地问起你的反常来。

叶瑄显然也听见了,抬眸来看你。一时间三道直白的目光齐齐向你射来,你心虚道:“好热……你们不觉得吗?”

此时恰逢一道清爽的过堂风拨开竹帘,吹动叶瑄散落的长发,一时空气翻涌,几缕发丝携着浓郁的紫藤馨香似有若无地拂过了你的侧脸,叫你面颊更炙。

怎么能尴尬得这样恰到好处。

03

盛夏未尽,山人已归。对于检查你们的功课和背诵,顾山长果然一丝不苟。

课半时分,书院外隐约传来几声动物的叫唤,你们听出是只奶狗,心思早被它勾了去。好不容易等到放课,你第一个跑出学堂,去寻那狗子。拨开竹丛、草叶,你终于发现奶狗的身影,只是它竟是只后腿残废的幼犬,后半身可怜地架在一辆小板车上。

其他学子随之而来,见到这个小可怜,他们有的惊奇,有的哀叹。但因为终究不是只健全可逗玩的小狗,也有人扫兴而去。正当你喜出望外抚摸小狗时,身后冷不丁响起顾山长的声音。

“刚能行动,就跑没影了,看来也是个冥顽的性子。”

顾山长就是对着小狗,也不吝批评,你猜到这小板车为他亲手所造,也不去在意他话语里的其他指向,问他道:“山长,这只小狗有名字吗?”

“尚未取名。”小狗见到顾山长,摇着尾巴便向他跌跌撞撞而去。而顾山长只是负手而立,并不去亲近它,接着对你道:“你想的话,可以给它起一个。”

你喜上眉梢,脱口而出道:“它毛长而蓬松,就唤做‘流苏’吧。如何?”

顾山长只说了句“随你”,见小狗得不到他的理睬,你连唤数声“流苏”,幼犬便回过头来亲近你。“山长,它的腿,还会好吗?”看着幼犬拖着板车,费力地与你互动,你忍不住问道。

“发现它时,它下半身已无知觉,也不知到底遭过什么罪。”顾山长似有叹息,离去时还不忘嘱咐道:“平日里你们要管顾好它,别扰了佛门清净。”

往后叶瑄总能看见你整日与流苏为伴,你的口头禅也变成了“流苏呢”、“有没有看见流苏”。而流苏是只极聪明的小狗,习得了许多你的指令,只是有时候爱贪玩,让你满园子找它,闹得照雪园中板车颠簸声咕噜咕噜响,你寻狗的叫唤和口哨声也此起彼伏。有一次闹得太过火被顾山长撞见,你受罚禁食半日。于是你灵机一动,打算一个人溜到后山打山鸡。只是流苏硬要粘着你,见你要离它而去,便装作听不懂你的指令,撵也撵不走。

你们一人一狗纠缠到了漫君亭,却见叶瑄静立在长亭边,捧卷读书。亭下水波静横,亭上紫藤倾泻。斯人玉立,恬静至此,你将欲启齿的请求都变得弱声了。

“叶公子,你能帮我按住它吗?”同他招呼后,你不得不开口道,“我要去后山,它不方便走,却硬要缠着我。”

叶瑄点头了,只对你说:“路上小心。”

你道了谢,看着叶瑄俯下身去,轻轻抚摸起流苏,你边走远边回看。叶瑄是与流苏打过几次照面的,那流苏明显肯亲近他,竟也忘了要追你,使得你终于脱身。

这是叶瑄第一次与流苏这般独处,他念了几句偶然从你那儿听来的指令,流苏一一也照做,这令他觉得可爱。眼下流苏长大了许多,你为流苏做的更轻便、更适应它现在体型的小板车也可爱;“流苏”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听起来还是可爱的。而可爱之事之外,更有可爱之人。救回流苏的山长、悉心照料流苏的你……这些本质与叶瑄无关的事情,为什么在他心中形成了一道温柔的触感。

叶瑄曾于兰台宝书中读到:修行者眼中当无我,须了却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本质悲悯,何须悲悯。

在此之前他认为世间万物都有专属于自己的命途,至少他是这么为自己作注的。本性是蛇的他无甚悲悯之道,亦不去干扰其他生灵的秩序。他会看着花开、而后任它凋谢。叶瑄不摘花,也不因枯败而生出怜惜。漫君亭的亭盖任攀缘的紫藤爬满,它们不知疲倦地纠缠、然后偶然谁被风吹落,曾经的美丽最终都会腐烂在青石板上,叶瑄知道它们融进了空气、土壤、雨水,融进了轮回。

正如此般,万事万法须迎来自己的命运。可“命运”对于一只残废的幼犬来说是否太过沉重,叶瑄看着眼前冲自己热烈摇尾巴的流苏,最终却得不出结论。

而此刻一株紫藤偶然被风吹落,只见流苏因好奇便跑上前去嗅闻,叶瑄摸摸小狗的脑袋,第一次捡起与他终日相伴的紫藤,亲手触碰到了它的消殒。

04

枝头第一颗秋露滴落之时,秋意似乎早已袭漫了径山。

“阿姊,我想下山,我想回家。”

“我想吃荷叶叫花鸡,想吃荷花鹌鹑粥,想吃莲子羹……”

听着鸿期没了神采的念叨,你不忍心说照雪园的荷花也开得很好,说你们溜到外面打只山鸡、用园里最新鲜的荷叶包了封上泥,口感也是一样的。因为你们同样想家,你们年岁太轻,理解不了经文梵语、更理解不了脱俗的意义。

叶瑄月初随师傅下山做法布道,月末才归园。看见地上的流苏他才找到躺在房顶上的你,原来你正和鸿期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口哨学竹林间的鸟叫,惟妙惟肖,令人一时没发现端倪。

你也听见了叶瑄在檐下和流苏说话的动静,于是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探出脑袋来看。而你所处的房顶说低不低,这刹那的动作竟叫叶瑄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叶公子,你回来啦。”

叶瑄站在檐下看你,答了一声“嗯”。薄暮时分,落霞潋滟,仿若彩缎一般披落在叶瑄的银发白衣之上,竟为他平添了几分烟火气。于是你开口问他道:“叶公子,此去可曾遇到什么趣事?”

你在山中毕竟待了数年,山下世界给你的印象不过是五月里那场盛大的社火戏。伴水之都,河清海晏,纵览此番人间胜景,你似乎能将心中那抹不甘于寂寞的少年心思强压下去一点。也许日日誊抄背诵的经文是有庇佑之力的,为父王、为父王的子民…也许呢?

而此行随禅师下山的叶瑄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景况。北方战火连绵、民生凋敝、更值旱灾,致使百姓南逃,而秋冬时节南方的流民更多,江浙一代各郡县早有风闻,而今他们甚至流窜进了王都。叶瑄看见禅师将做佛事和化缘得来的吃食分给了他们,可是在面对下一双同样干瘪乞求的眼睛时,禅师也无能为力了。好在杭州官府调度及时,立了新法,设置了难民亭。

富贾和穷人同等得到了死亡和超度,叶瑄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两件事。他对穷达没有执念和情结,更没有所谓兼济天下之志,不论是随禅师超度亡者往生,还是将自己的吃食分给流民,叶瑄生不出怜悯施舍之后的得偿所愿之感。模仿是一件简单的事,然而由衷生发出惺惺相惜的情感对于一条蛇来说太过为难,行于世间,他始终有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之感。叶瑄很快想念起山中之事,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照雪园才与他有半点干系。

眼下令他记挂的人正“高高挂起”,叶瑄见状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双臂,似乎怕你一个不慎从房上翻下来,而口中话语依旧如和煦的清风,朝你微微拂来:“无他,只是带了点零食,你们想下来尝尝吗?”其实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你的身法,可却又不免担心那个万一。

三下五除二,你怎么上来的便怎么下去,抱着树干麻利地往下爬。而鸿期懒洋洋地还待在墙头上没下来。落地之后,你俯身拍去衣裤上的灰尘,抬起头来,却见叶瑄递出一包油纸,你拆开来看,才知道那是造型精巧的糖。

“好漂亮的糖果…”你惊叹于拇指大小的的硬糖被烧制成一只可爱动物的形态,还没送入口中,便陡然想起,道:“叶公子你自己吃了吗?”糖毕竟是珍贵之物,何况是这样一颗精心设计的糖。

而鸿期听见“糖果”二字,忙道:“我也要,我也要!”你见他要下来,索性把剩下的唯二的糖拆了,按向叶瑄的唇边,对还在爬树的鸿期道:“要个屁!没礼貌的家伙,这会儿记起搭理人家了。”

而叶瑄感到口腔中那圆润的清甜逐渐扩散,你指节的温热似乎亦久久未去。

甘甜,温柔。

像这样的感觉对叶瑄来说并不少有。盛夏时节你弄来了西瓜,用竹篮绳络绑了,沉在园中的水井里,任蝉叫了半天,你们再将西瓜打捞上来分食。叶瑄那时还在兰台静坐冥思,久坐后一睁眼却见到几片红润的西瓜躺在案前的冰碗里,不用猜也知道是你悄悄递给他的。一口下去,清凉的汁水流进口中,造成甜润的质感。

你似乎就是那种擅长把烦事做成趣事的人,什么把茶叶藏进荷花里,泡出了荷香茶,又笑盈盈地让叶瑄来试喝。泡水的茶叶浸在荷花芯里一整夜,喝起来若有荷风氤氲,确是佳品,叶瑄夸赞了你的巧思,你直言道他比鸿期魏修文之徒有品味得多,令他几近失笑,两人相谈一阵,他赘述一般道:“他们不爱喝,也只是口味不同。”

言下之意,是旁敲侧击求证,问你他是不是第一个喝到的。

“他们怕是喝不上我这茶了。都说雅俗共赏,他俩只知道‘俗’字怎么写。”那俩人口渴了只想摘果子饮山泉,你才不要把精心等待了一晚上的荷香茶送给他们糟蹋。听了你的话,叶瑄勾唇笑了,笑得很好看,虽然只是一抹浅淡的弧度,但你分明从那双紫眸里看见了波澜。

眼下本来在树根旁打盹的流苏见你终于肯从房上下来,也跟在你脚边又蹭又蹿,欢快地摇着尾巴。鸿期爬到半路跳下来,摔麻了脚,几近崩溃地大叫:“我要疯了!阿姊你还欺负我!”

“疯什么疯,回了王府,想吃什么应有尽有。”你瞥一眼又要发作的他,不冷不热道。

“你们要离园回府了?什么时候…”叶瑄却捕捉到那离别的意味。

山中层林尽染,枝头寒蝉凄切,霜风萧瑟,吹叶簌簌。他终于感到了秋凉。

而你脸上却有了笑容,竟比秋光明艳几分,只听你道:“来年春。那个时候我就自由了!叶公子,我也可以从山下给你带好吃的了!”

“我还想到新罗、渤海、波斯去看看。”你对自由身早有幻想,接着漫无边际道:“可惜叶公子不能同去,要不我到时候找画师把路上的风景都画下来,带给你看……”

叶瑄静静地听你讲,他眼中似乎也展开了一幅关于异域风物的画卷,他知道鸟雀一般自由的你其实不属于这寂寥的照雪园。你是水云身,他有烟霞志,你们本就是歧路之人。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连魏修文都已收拾了行李辞园而去了,园中根本不剩几个弟子,洒扫的活变得更繁重,没及时打理养护的花草一夜之间就被冬雪冻毙了,无论是假山、亭榭,还是回廊、荷池,无一不被白色覆盖。青石板有些打滑,池塘里的残荷枯萎着低着灰色的脑袋,你正要奔赴佛堂上早课,却在雪地中见到一个如雪洁白的身影。

你见到了倒在雪地的叶瑄。

叶瑄似乎打算睡一整个冬天,不过这是你用整个冬天都守在他身边才明白的事。你没触碰过那样冰凉的体温,直到你在雪地里捕捉到他微弱的吐息。带他回到床塌,你为他找来更多更温暖的被褥,可是他的体温依旧冰凉,只有似有若无的呼吸能证明他还活着。你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竟能不吃不喝一直昏睡下去。你只好日日给他喂水、给暖炉添炭火,保持他屋子的热度,怕他真的冻毙。

而叶瑄做了很长很久的梦,他竟然梦见自己只是条无名无姓的白蛇,却得以始终蜷在谁的怀里度过了一场严寒。那人唤他“叶公子”,又唤他“叶瑄”,问他为什么睡觉,什么时候醒来。叶瑄似乎在漫长幽深的虚无中忽而瞥见一抹安慰的身影,他想要抓住那影子,因为不论是修行还是梦境都太孤独冰冷了,唯有影子是有温度的。

可那身影却对他说:“叶瑄,我要走了。”

叶瑄?

“不是去新罗、渤海,也不是去波斯。”

……

直到一滴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就是叶瑄。然而醒转之后,已是人去楼空。枕畔唯余信笺一封,其上的墨痕闻起来已有些日子了。叶瑄拆封来看,是你的笔迹,你对自己的去向只提了一嘴,余下的无非是拜托叶瑄照顾流苏、嘱咐他在冬季记得取暖保温……

他将信收好,而因许久未用这身躯,他跌跌撞撞、动作僵硬地推开房门,只见庭前树木早已抽出了新芽,翠绿欲滴。叶瑄生出了莫名的忧悸,梦中的诀别言犹在耳,醒来后只剩下浓重的惘然与虚无。

你在信中说,你受父王之托去往北方,从此带发修行,为中原正朔祈福。

九州战火纷飞,江南周全自身的方式便是向中原俯首称臣。成全一方盛世,总需要牺牲。江南民丰物饶,每年供给北方的岁币更是不计其量。一个小小的质子,既颠覆不了天命般的棋局,投于潮浪中亦激不起一丝水花。你作为修习佛法的王女,做一个表示忠诚的象征是那样刚好,也算是给太平盛世的体面锦上添花。

你还记得相逢时节所见的那场热闹非凡的江面社火,你相信并希望它会一场又一场地举办下去,魂牵梦萦,薪火不断。你记得盛世烟花,更记得烟花绽放时画舫楼中的惊鸿一瞥,即便此生与之不复相见。

流苏似乎始终惦记着你,都不似从前一般爱玩闹了,叶瑄见他兴致缺缺,便动手做了新玩具给它。它陪叶瑄玩一会儿,就兀自趴到了一边,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新一年春,学子们由家归园,嘈杂热闹依旧,只是这热闹再与叶瑄无关了,再没有人会拉着叶瑄参与那些无聊的有趣的事情,把闯的祸当笑话一样抖落给他听。

你的寝居也被新人占据,关于你的气息愈发稀薄,连流苏也不再往那儿跑了。这让叶瑄不知道去哪里找它才好,半天不见它的身影,叶瑄也无心静坐了。找遍园子,傍晚他才在漫君亭找到睡着了的流苏。可能它以为你又去了后山,会打山鸡抓野兔给它吃,它莫名相信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流苏——”

听见叶瑄呼唤,流苏吓了一跳,只是尾巴渐摇渐弱,看起来似乎有失望的神情。近来草木生发、有些草籽挂在了流苏的长毛上,它身下的板车不知怎的也磕坏了,随着它的跑动发出咯吱刺耳的声响。叶瑄叹了口气,道:“就爱乱跑,受伤了怎么办?”

还弄得脏兮兮的。

叶瑄连日为它做了新的板车,并且将流苏洗得干干净净,就像你曾经会做的那样。你在信中说的是,若是他无意照料流苏,可以交给鸿期看顾。你本来打算带它回王府,又怕它觉得不如山中自由。曾经你向山长认领流苏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照顾它一生。只是造化弄人,最终你自己的命运都不能由己。

而叶瑄对你的请托并没有推脱之意,照料起流苏十分悉心,甚至有些严格了。他难免会想象有一天你见到流苏,然后惊奇地对他道:“它怎么被你养得这样好!”可是他又知道去国为质意味着什么。叶瑄翻遍史书,只看到质子被记录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受监视、受欺侮,然后草草了却此生,死在无人在意的时节。

叶瑄可以日日对坐青灯古佛,以偿还自己贪天得来的修为。然而你本质好慕自由,却终是困宥伽蓝。替你照顾流苏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只犬的一生不过是妖类漫长生命中的一瞬眨眼。而凡人的寿数也不过数十年……诵经时他陡然思及此,如果经文真的有力量,真的可以给人以庇佑和超脱,你便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保佑和祝福的人。

05

北方政权为绵延国祚,续盛世之制,尊洛阳为东都。你北上来此皈依寒光寺,此地便是你余生的修行之处。

寒光寺是个不知名的小庙,里面只住了几位老尼姑。平日寺里香客稀疏,小庙似乎轻易能淹没在佛塔林立的洛阳城。初来乍到,老尼姑静提奉命日日一丝不苟地检查你抄写的经文,然而在往日顾山长的指教下,这些对你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作为年轻劳力,你替长辈揽下重活,每日劈柴挑水,一来二去,老尼姑对你的戒严也终于放宽了。晚间你几乎沾床就睡,鸡鸣时又得起床。日子实在熬人,你极度想家,连家乡的顾山长你都觉得可亲了。寒光寺不比照雪园,这里的生活完全是按照苦行僧的制式,没有玩伴、没有游戏,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身边人交流的障碍日渐消除,你却越发沉默寡言了。你想找到解脱或寄托,最易得的便是手边的经卷。你本就悟性极高,当你真正将宗教视为救赎的时候,神佛也不吝相渡。

只是你恐怕要真的忘掉照雪园中的日子了。毕竟唯有忘记激荡的过去,才能获得宁静的现在。

十年转眼而逝。你为北方正朔抄写的经文几乎可以堆满整间屋子。但是这十年间北方依然未得安宁,杀掉君王立一个新王,家国倾折就换成下一家,连洛阳城都累换姓氏,不变的可能只有这座小小的无人问津的寒光寺了。十年之中,你为饿殍超渡,你为早夭的孩子诵经。烽烟之下,白骨累累,搭成功名的高台;血光漫天,映照朱门的红艳。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王骁勇一生却只愿称臣,不惜年年向北方呈贡岁币,以示驯顺。天下分合,原来都需要斩断活生生的头颅、粘合血淋淋的骨肉。一家一姓太重,一兴一亡太轻。

比之肉体的辛劳坚忍,人世还有诸多苦难。若能成就盛世,绵延安宁,那么就让你作无谓的锦上花、零落成泥碾作尘。

生逢乱世,谁能由己。

只是关于江南,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唯有一封锦书,证明旧忆不只是一场烟雨。你终于能向故乡写信,习惯于抄经的手写起问候的字句来竟有些无从下笔。书信有去无回,你亦不能透露太多。

鸿期得了信,自己看一遍,特意跑到照雪园让曾经那位叶公子也看一遍。

信中你先向父王问安,说诸事安好,万望勿念。接着便是对鸿期平淡地絮说年少旧事。小时候你与鸿期每当采莲之际,总是乘着晚风,撑船在芦苇荡里,采荷剥莲,好不惬意。接着你问流苏的现状,十年过去,那只屁颠屁颠的小狗还在吗?

你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问起那人。年少时光的事,他会像你这样记挂在心吗。于是你问鸿期还有没有去照雪园探望师长、问候故人,比如叶公子……

叶瑄是条记性很好的蛇。比如看一遍这封信,你的亲笔墨字便能历历在目。

记性很好还体现在,他并没有忘记与你相伴时的任何一件事。只是十年茫茫,物是人非,他不曾等来你的信。十年后的今天,他竟有些意外你还会在信中提起他。

是因为流苏的缘故吗?你猜到他会替你照顾流苏的,是这样吗?

流苏已是一只年纪很大的犬了,叶瑄尽所能用最轻便的材料为它做了新板车,可是还是显得太沉重。流苏吃饭很少、行动很慢,毛发也丧失了年轻时的光滑柔顺,尽显老态。可是与其说是叶瑄照顾了它十年,倒不如说是它陪伴叶瑄度过一段寂寞的岁月。

寂寞。竟然是寂寞。

叶瑄本不该有这种感触的。可是在他使用着你的口吻和指令呼唤指导流苏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似乎成为了一只影子。没人会发现这道影子因思念而模仿,因思念而故地重游。

流苏生病了,没有人会留意的病,而叶瑄感到它是痛的。医者说他荒唐,竟如此看重一条狗的命。

流苏临走前最后几日,叶瑄静静地守在它身边,照常喂它点稀粥,其他的它吃不下了。叶瑄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最后叶瑄将流苏葬在了后山,那棵从前它等你带野味回来给它必经的大树下。

流苏没有忘记你。你亲手为它做的玩具,就是咬烂了它也不肯丢。最终它陪着流苏一起下葬,过了十年、百年、千年,它们再一起被草蔓爬满,开出新生。

倘若你知道流苏是寿终正寝而去的,你会欣慰吗?

蝉渐风高新月瘦,夜深忽梦少年时。十年之中,你常常做梦,梦见在江南故里泛舟、采莲、挖荷、放纸鸢、猎野味。你梦王府,更梦照雪园;梦友人,还梦叶公子。

第一次梦见叶瑄的时候,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在你梦中如玉雕般静立着,走近时你看见人形玉石眼睫下遍布着裂纹,仿若蝶类的作茧与破蛹。

那玉石分明雕刻着叶瑄的面容,梦中的你同他阔别数年,却能一眼认出。

当你伸出手去触碰时,回应你的只有冷意,像雪一样冷。你们这是再度相见了吗?有他在身边的山中岁月分明已经远去了,叶瑄倒在了雪地里,变成了玉质的石雕,变成了莲花台上的观音像。叶瑄的笑中没有慈悲,他会成仙,他会忘记你……

从梦中惊醒,你冷汗直冒。片刻后才终于想起叶瑄并不曾化作一樽玉雕,而只是在冬天里睡着了。眼下已是仲夏,江南的银发少年,在数年前的春天里苏醒过来了吗?你无从得知,只听见屋外杜鹃啼血般的嘶鸣。

相隔万里,那时叶瑄竟也入了此梦。梦中他感受到你的触碰,他却像个偶人一般无法向你睁开眼。叶瑄感到你的指纹落在他的脸颊,然后你的双臂揽住了他的腰身。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所以这只是一场梦。万籁俱寂,只有枕下那枚助他修得人身灵智的灵玉通体泛出淡淡幽光。

这之后你们在梦中的相见更多了。你们一起梦见了在照雪园中的岁月。你把切好的西瓜用冰碗盛了,送到兰台想要给叶瑄。你轻手轻脚走到叶瑄身前的书案,不打算打扰正静坐冥思的他,可是叶瑄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撞见那清明的紫眸之时,你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却完全不知正身处梦境,现实世界早已有过这么一段,只是直言道:“刚切的!这瓜我给放井里浸了半天,现在吃正清凉。”

叶瑄望着你,接过那片西瓜,轻咬一口,仍旧是甜丝丝的沁凉口感。这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旧事被重演了另一种可能,只是叶瑄听不见如彼时那般吵闹的蝉鸣。

早知是梦,才信是梦。叶瑄该戳穿这易碎的梦境吗,他该摧毁一个只是臆念的造物吗。不,他不会的。就是在梦中同你相伴的片刻,也是那短暂岁月的无边延续。梦幻又如何,泡影又如何。

十年中有你相伴的梦境有过太多次了,叶瑄感到自己的岁月被切割成两瓣,一瓣孤独,另一瓣则是热闹的。

梦中你偶尔不称呼他为“叶公子”了。

“叶瑄,那天傍晚下起了暴雨,你为什么想起来寻我们?”你们从山门比肩而归,此情此景令你忽而想起那天。

见叶瑄沉默了,你直言道:“是因为担心我吗?”这一次因知道自己在梦中,你说话再无拘束。年少旧忆变得无比清晰,时隔多年,你忽然想要求解因果。而相反的是这回叶瑄入梦更深,全然不察这只是幻境,你此言一出,正中了他的心思。面对你承认自己这份过当的关怀似乎也没什么,至少你不会要他说清这担心出于哪种情谊。

叶瑄对你点头。

你果然没有追问,只是吃吃地笑了。叶瑄的心却因这声隐晦的笑意变到莫名悸动——你是不是猜到了?

夜晚变得充盈,长日就显得虚无。静坐时叶瑄竟想不起心经的内容,脑海里全是你的笑脸,或明媚或狡黠,有时又是恬淡而哀愁的。梦境竟将他心中的你塑造得更鲜活,也更缥缈了,可是这样的补充和点缀令他开始感到不安。虚拟终会将现实变得扭曲、破坏真实的美感,叶瑄只想留下真实,哪怕真实已不再有。

这一次你们共同梦见初遇那天。只是画舫之上,与你比肩而立的人不是鸿期,却是叶瑄。遥远江面的伶人正吟唱古老的祝祷之歌,丝竹、钟鼓、琴笛纷纷因时而起,音随势动,看着那祈雨迎丰的舞蹈,你不知怎的落下了眼泪。在每夜的好梦中,你的灵魂得以片刻脱离躯壳、回归故里,甚至这梦境还重现了你铭刻于心的那场盛世烟火。你仿若浮在梦中大醉一场,似乎感觉到真实的酒酣耳热了。天边烟火盛放、耳畔却唯余心跳的轰鸣,无声中你的手寻向了叶瑄的衣袖,然后是他垂落于袖中的手。

你用指节轻轻擦过他的手掌,然后缓缓钻进他的指缝,就是在梦中仅仅做到这般也花掉了你许多勇气。你心如擂鼓,不敢用力,最后只是虚虚笼络着他的手,却忽然感受到叶瑄的回握。

你转头去看他,却对上他那映着烟火光亮的双眼,竟如晚风拂过的江水一般荡漾着轻柔的波澜。

“怎么哭了?”叶瑄看见你泪盈盈的眼睛,便拢起另只衣袖为你轻轻擦去泪痕。他本不应眷恋此中梦幻泡影,却还是不忍心看着虚构中的你流眼泪。

你们两人都意识到身处梦境,而不知对方是同样存在意识和记忆的。梦幻太美,也太失真了,对着一个梦中的影子,是可以倾诉你所有委屈和想念的。你终于开口,却像是自问,道:“叶瑄,这些年你到底过得怎样呢?”

“我很想你。我还想流苏,想鸿期他们……”

叶瑄的动作蓦地滞然,然而他只敢相信眼下只是更深邃的一场梦,梦中人在说这不是梦。

“谢谢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你轻轻倚在叶瑄的怀中,你的声音就像是通过了他的心房传至他的耳畔,最终变成一份燃烧他心脏的柴。

一语惊醒梦中人。

幻境消散,叶瑄从床榻上坐立,方觉一切蛛丝马迹都有迹可循。在梦中,有时你唤他“叶公子”,有时你唤他“叶瑄”;这是不是说明了有时你自知是梦,便无甚拘束;而当你深陷梦中时,便会使用惯常的称谓。你哀戚的宁静的神情,卸下所有防备的絮语和抱怨,其实都是因为意识到在做梦,从而丝毫不设防,无矫饰地暴露在他面前。

而那些梦幻竟是你与他相隔万里共赴的真实么?

06

再度梦见叶瑄的时候,恰逢江南的采莲时节。夜里你们二人棹着轻舟,游弋在芦苇荡与荷花丛中。叶瑄接过你采下的莲蓬,由于数量太多他的衣袍都快装不下了,见到此状你才肯停手。你教叶瑄莲子的剥法,他很快便学得利落,只觉入口便是清凉荷香,掺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青涩。

泛舟塘中,芙蕖盈盈,荷风阵阵。晚风轻拂叶瑄的长发,幽幽月华勾勒出他清隽的面容。斯人明明如月,恰似临水之仙,竟不可掇。

“还差……”你兀自嘀咕起来,叶瑄笑着问你道:“在说什么?”

你瞥见一只未绽的幼荷,信手采下,趁他不解之际,你倾身靠近了叶瑄,抬手将玉白的菡萏别在了他的耳后。幼荷折中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更衬托他的绝尘之姿。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便是你能想到此刻最贴衬他的字句了。

替他簪好那支菡萏后,你忘了往后回身,两个人影呆立片叶小舟之上,风烟中缥缈似画屏上的眷侣。因在梦中,你不曾掩饰情绪,眼底一片惊艳与眷恋。

“叶瑄……”如此近的距离下,你不禁呢喃着怔然。

听你的称谓,他知道你有识梦的意识。

他弯了弯嘴角,任你这般贴近,长睫翕动、等待着你下半句话。此刻一片白鹭忽而从芦苇丛中惊起,振翅声吓得你猛地退后,叫船身都晃了起来。

“小心——”叶瑄伸手扶住你,重获平衡后你还是选择与他分隔。

“怎么不肯看我了?”见你的眼光刻意地落在别处,他直截点破你的别扭。

晚风月色太好,令你心中生了绮思,然而你还记着俗世的牵绊。因为不论你们谁,都不是可以采撷风月之人。同叶瑄相牵已然逾矩,所以即便是在梦里你也再不敢错得更多了。

良久,你终于开口道:“…叶瑄,我相信你的眼睛可以洞穿人心。”

“方才我在想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是我失礼了……”

你向他道歉,闻言,叶瑄却问你道:“上次在船上观戏之时,你又为何牵了我的手?”

听他此言,你的眼睛蓦地睁大,“你…记得?”你心如鼓振,脑门一片发懵。

“梦者,乃日思暝想之所化。我本以为是我执念太深,才会使你频频入梦。”叶瑄忽然轻轻笑了,笑容里似乎掺着淡若莲芯的苦味,“我无法在梦中证明这一切不只是梦,但若我说,这些日子,你同我在场场虚幻之中共筑了真实,你会相信吗?”

“执念?真实……?”你耳畔震悸,未敢多想。

叶瑄定定望向你,深邃的眼眸里映出渔火和江波相融而成的微光,光中簇着一个你。晚风吹拂,携着他好听的声线,拂过你的耳尖。

“我不期盼这场梦醒来,可我却期盼下一场梦的降临……”

“而我最期盼的是,你身畔有人相伴。”

你还不敢置信,只觉自己脑和身皆处濛濛水雾之中。小船那头的叶瑄却对你摊开了手掌,教你忘记清明与恍惚的分别。

舟船微荡,天上明月落在小小的水塘里,如玉跌碎,散作一片皎皎流光。叶瑄就像是流动月色中幽幽绽放的一株白荷,正向你静默地盛开。

你忘了羞怯、忘了惊讶,只记起你想做一夜的赏花之人。

你靠近他、然后摘下了一只吻。轻柔无骨的花瓣落下,缱绻的凉意覆在你的双唇之上。

而眼泪似夜露,聊赠出尘菡萏。

这场梦足够悠长,你得以静静枕在叶瑄的膝上,与他悉数那些一起度过的阑珊旧梦。一花一世界,一个个梦境就像沉浮在真实和虚幻的罅隙之间的蓬莱,遗世独立,唯有你们可以抵达,更因你们的相信而存在。

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弄着他垂泻而下的银发,而叶瑄凝望着你,双眸不知不觉间便因你盛满了笑意,连他的眼尾竟都染上了一抹俏丽的红色。

“叶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梦是不是真的,我都会把眼前的你、眼前的一切当作真实。”

“真实就是,我们共乘扁舟,共游梦境,对不对?”你牵起他的手,吻在他的手背上。

可是你却见叶瑄轻轻摇头:“我说‘唯愿你身畔有人’,说的不只是在梦里……”

“可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抬手去触他的面颊,明明是真实的温热和触感。

叶瑄少有地沉默了,只是握住你的手,轻嗅着你腕间经年的焚香味。

触见他目光中别有思绪,静默中你读懂了他沉默的坚定,而你的眼眶发热、发苦,最后倾出同样的温热与苦涩。

泊舟轻泛,随水而逝,梦境停泊在又一层梦中。

07

因割据混战,北去洛阳的陆路已封,叶瑄则选择了乘船北上。

在梦中相认之后,叶瑄决定北上去寻你,即使他在梦中未曾从你口中得知你的所在。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注意着北方政局的动向,甚至他也曾穿过战乱烽烟去寻过你,最后都是一无所得。那时他只是想见你一面,而今他的想法已有了变动,他要带你走。

沿江传来空谷传响的渡鸦叫和嘈杂成群的虫鸣声。那些夏虫萌动的噪声在以往并不会对叶瑄造成烦扰,可是在今夜竟显得尤为恼人。叶瑄只好站在江船上吹风,希望能消减几分燥热。

晚间你们又齐齐入梦。而这一次的梦中,你不再是需要用余生坐困北方的质子。

年少时你们一起做了无数件破戒违规之事,喝酒、吃肉、夜游、逃学,甚至一起受罚、一起抄书。只是你学制已满,拜别了师长,周游四海而去。两厢情思,一时不了了之,叶瑄的园林回归了寂寞,唯有青灯古佛长相伴。

你随商船回到江南之时,已是莲叶田田、荷风氤氲的季节了。你见到了许多异域风物,随行画师也为你画下了你最欣赏的景色人烟。这些你打算一并带回给叶瑄看。

流苏三年不见你,一见你就疯。你发现它不仅毛发油光水亮,身下的板车还是新的。一看便知叶瑄是怎样悉心待它的。

阔别已久的江南少年眉目依旧,与你促膝对坐,言笑款款。只是素来庄重的叶瑄今日似乎身体有恙,呼吸短促,面色泛红。你不明所以,问起来他也只用“无碍”搪塞你。

叶瑄在你们的同窗岁月之中,早为你生了情窍。眼下正值仲夏,山中虫鸟躁动,叶瑄也受其影响。但你不知其由,仍然担忧道:“叶公子,勿要卖力,身体为重。”

叶瑄还在为你沏新茶,指端都有些发抖了。你索性制住他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腕,道:“且让我带你歇下。”

谁知一经你肢体碰触,叶瑄反应变得更是怪异,他迅速抽离了自己的手,只道:“失礼了。”他终于听从了你的劝说,可离席之际竟也僵硬地推拒了你的搀扶。

你心下疑窦更生,叶瑄到底有何事向你隐瞒了?你不甘被撇下,直直追了上去,却见绕过屏风之后时叶瑄身子瞬间软了,差点跪下。

你揽过他的腰,才发现他浑身已是烫到吓人。

“叶瑄,你怎么了?”你大惊。

他气息不稳,低声道:“带我、去寒池。”

寒池乃照雪园中一座天然冷泉,寻常人根本受不了那样的水温,故而极少有人会靠近那冷涧。但眼见叶瑄现在这番模样,你只好照做。

叶瑄身为男子,身量比你沉重,故而你扶他走得跌跌撞撞,最后一步差点齐齐跌入寒池。

这方寒池处于两面流水通达的岩洞之中,其中泉音泠泠,寒气森森,半点没有山中的暑气。见叶瑄下了池,你还不肯走,因为这寒池之寒不是盖的,叶瑄害了你不了解的症状,令你放心不下。

“我就守在远处,你安心…治病吧。”你执意不肯走,说了这么个两全之策,令叶瑄哭笑不得。

你真的退居寒池很远,但又保持在能听见池中动静的距离。

你抱着膝坐着,洞中寒意令你几欲阖眼入睡。恍惚中你发现寒池那端没了声响,疑心叶瑄在池里晕了过去。

“叶公子?”你呼唤着接近,声音在这空旷的洞穴传响,却无人回答你。

寒池之中早没了叶瑄的身影,你暗道不妙,连忙解了外衣入水。岩洞之中幽暗无光,水下黑暗更甚。甫一下池,你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边游边摸索。隐约间你感到水流的扰动,正当你打算往动荡的方向游去之时,在深沉的水中似乎向你徐徐张开了一张弥天大网。刹那间你浑身都被一道柔软无骨的力量密切地包绕纠缠,你下意识地挣扎却被愈缠愈紧。随手触摸到了坚硬而滑腻的质感,你心下一凛,叶瑄他难道已遇上了什么不测了吗?

感到那滑腻的东西有如鳞片一般,你心中愈来愈冷,大脑还来不及断定眼下你到底遇见了什么怪物,就开始因为缺少空气而变得空白。饶你是个憋气高手,也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保存气息。正当你浑身脱力、想放弃徒劳的挣扎之时,那紧紧缠绕你的东西却把你卷上了岸边。

你因呛水咳嗽得嗓子都发疼,却见到了你下水要找的人。

是叶瑄。

身下束缚感逐渐散去,你才看清那在水中游弋的巨物,竟是一条白色的蟒尾。

而蟒尾之上,却是叶瑄的身形。

你听过许多山海志怪的传说,而如今昔日旧友化出蟒身,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方才在挣扎时潜意识里有一瞬的猜测,恐怕你的惊惧会更多。

叶瑄将你抱在池边,让你倚靠着石壁。寒池太冷,而叶瑄身上有唯一的热度,令你抱着不肯撒手。

“不害怕我么?”叶瑄感受着你的拥抱,同样索寻着你的温热。

你点点头,又摇摇头,该怎么说才好。

“因为是叶瑄……”你直打哆嗦,叶瑄叹了口气,要让你上岸。

“你一个人…一只蛇在水里待着,不冷吗?”你似乎很轻巧就接受他是一只蛇的事,还在担心这个拖你下水又带你上岸的家伙。

叶瑄费了很大力气在寒池中维持原身、克制情动,然而你下水造成的扰动,令他几乎立刻原形毕露。刚现出原身的他还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野性,只记得想要一股脑将你缠住。全凭本能地,他想要你全部的体温。而如今你抱他不肯撒手,再度令他方寸大乱。

怀抱中他的身板都绷紧了,而长长的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水面,看起来似乎很不安。

“再不离开这里,你会后悔的……”明明是威胁的字句,你却听出了他其实更害怕你轻举妄动。

可若你非要轻举妄动呢?

你的手指攀上他的后颈,触摸到那绸缎般的银发早已湿透。他身着的中衣也被池水泡得透明,滚烫的体温从胸膛处向你绵延不绝地蔓延开来。

你望进他的双眼,只见那宝石般的眼睛里泅着水洗一般的澄亮。叶瑄妖化后类蛇的竖瞳和异常泛红的眼尾,为平日里清绝出尘的他平添了几分诡谲妖冶,竟是美得令人心惊。

被妖色所惑,不知不觉间,你默默向他贴近了,身体本能地找寻着唯一的热度,竟是将他抱得更紧。叶瑄在你不明意味的眼波中变得恍惚,错愕之中只感到一道柔软温热的质感轻擦过他的下巴。

“你如何就能断定,我会后悔呢?”你话音中似有嘲弄的笑意,那温热的气息亦尽数喷洒在叶瑄的颈处。

四下唯余流水泠泠作响,叶瑄却听见耳畔似有三界坍塌的轰鸣之声。

霎时间你只感到他的手掌轻轻攀上你的脸颊,却又内敛着霸道,分明制着你的下颚。上一刻如丝勾连的眼神还在两厢静默,而下一刻两份寂寞的柔软却汹涌地紧密相贴。没待多时,叶瑄便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你的齿关,任由两片滑腻的软肉相磨相碾。蛇化后的叶瑄亦有了蛇的特征。他的舌尖似蛇信般分叉,与这般清晰有形的软肉共缠绵,你才多了一分他本质是蛇的认知。

此刻你被他困在怀中,只是脚底发软,站立不稳,叶瑄索性用蛇尾将你再度缠绕。你信手摸向叶瑄胯部与上半身相连的蛇鳞,只觉触感微凉细腻。叶瑄以为你在分心,缠吻中忽而恶劣地轻咬一口你的下唇,发出不知意味的闷哼。

掺了一半蛇性的叶瑄似乎具有太强的占有欲,这令你玩心更起,只手游走在他的胸膛腹部的薄肌之上。他的中衣透明若蝉翼,你将拨未拨,只隔着衣物谑弄他的乳尖。叶瑄亦不甘示弱,封缄你唇舌的攻势演化到密不透风的程度,攫取了几乎你所有的空气。

两只舌在濡湿中相抵,颇有争锋相斗的意味。而叶瑄手中动作却不减温柔,轻轻将你鬓边的湿发向耳后拨弄,那修长的指节亦不住地摩挲过你的耳垂。可是唇舌被他吮到发酸发胀,双腿更被他的蟒尾桎梏,窒息濒死的感觉贯彻灵肉,你的眼眶几欲涨出泪来。听见你不耐的喘息与挣扎,叶瑄才从忘情中些微回神过来,撤离了这个吻,蛇尾亦终于放松对你的禁锢。

你喘息不断,却还伸手捧住他的下巴,替他拨去凌乱在他眼前的湿发。

叶瑄似乎本就该是蛇,是妖,是仙。望着他玉雕般的面庞,却见几滴水露轻轻挂在了他眼睫之上,唯有这般惊心的生动方证明他是活的、近在眼前的。得知叶瑄不是凡人,你心中竟生出别样欣喜的涟漪,摸索的指尖亦不自禁流连向他的唇边。

叶瑄莫名低声笑了,你不解其意,只见他竟启唇生生含住了你的指节。

遍布触感的指节一时之间被温热滑腻的口腔包裹,他的舌尖顽劣地寸寸舔过你的指肉,敏感的指腹指缝也没被放过。分叉的蛇信裹住指身,受裹弄的痒意从指端迅速蔓延,刺激感受一下通达四肢,惹出你下体涟涟湿滑。而此刻叶瑄眼睫轻颤,竟比深吻时更具淫靡之感,叫你不敢多看。

“给我吧,叶瑄……”良久,你忽然悄声道。

闻言叶瑄的细吻和轻咬纷纷落向了你的颈、肩,再是锁骨,暗中他用指节挑开剥下你透湿的贴身衣物。温热的绵吻烙在冰肌之上,化尽了寒池的凉意,留下了痒和烫的记忆。他的吻缓缓落下,却总会激起你一阵轻颤。而在你翘立的乳尖被他的唇舌包裹住的片刻,你再难自矜,只抱着他的脑袋兀自喘动起来。

冰凉的乳粒似是化在他温暖滑腻的口腔之中,受舌尖舔咬拨弄,万般挑逗,你难耐得塌腰想躲,双乳却被他更过分地揉搓吸吮。听你情动的呻吟,叶瑄用蟒尾盘绕过你的腰肢,绕着你的左腿从脚踝处一路盘桓向上,缠至腿根处。尾端意味不明地逡巡拍打你的花阴,只听见你的喘息变了意味,带了黏腻的颤声。蛇尾徇着花阴处流出的湿滑,而你只感到水下忽有细腻冰凉的鳞片摩擦过你的大腿内侧,粗长的尾端裹着你泌出的滑液竟在你的腿心幽幽滑动起来。你脆弱的花蒂根本承受不住片片蛇鳞的碾磨,你难耐到想缩回身子,然而腰身受制于人,叫你动弹不得,只得咬唇承下这苦刑。

你再度被激出了眼泪,叶瑄的指节揩去你的眼泪,再度覆上了你的唇。

而身下花蒂受到蛇尾的碾磨按压,小穴已不耐地吐出更多的滑液。接吻中,叶瑄忽而将你的右腿架在臂弯之上,另你的小穴打开到更大。而他的蛇尾顺势探入你幽滑的花户,坚硬冷冽的鳞片尽数碾过滚烫的穴壁,教你浑身都在颤抖。而小穴只能生生承吃下尺寸可观的尾尖,你倒抽一口气,竟也不知到底吃到多深,穴中尽是受到撑涨的酸麻之感,

叶瑄的吻却不像他的尾尖那般攻城略地,更似带着抚慰之意,轻轻柔柔舔过你的唇瓣和舌尖。他的指节亦攀在你的乳尖缓缓打圈摩挲。你耽溺在这般如水温柔之中,不自禁泄出了暧昧的喟叹。身下花穴湿滑更甚,叶瑄的尾尖便又进一寸,令滑液都被挤出了几滴。

你失神地喘息,方觉那尾尖终于从小穴中撤出,然而那匿在尾尖附近的蛇茎却再度没入你那已被开拓过的肉穴中。肉棒的尺寸与尾尖并无多大区别,温度却与之截然不同,滚烫非常。然而除去你穴中这根,花蒂似乎受到了同样炙热之物的碾磨。你心中一惊,周游海外的时日里,你早就听闻雄蛇有二鞭,本来是当个荤味儿闲话听的,却没料到你自己却有亲自见识的一日。

不待你多想,肉穴之中的蛇茎开始缓缓抽动起来。另外那根可疑的雄茎早已充血硬烫,生生蹭着穴外的花蒂,并不满足于被冷落的现状。

然而光是吃下一根的小穴已有酸胀之感,穴内肉棒抽插的速度愈发快速,穴壁和花心受到一次比一次更深重的碾磨,把你的呻吟撞到破碎。被叶瑄的蟒尾绕着腰、被他的手勾着腿的你毫无退路可言,只得像这样大开门户,不住承吃肉具的肏弄。你难耐得只能紧紧攀住叶瑄的肩膀,身下的小穴亦只能倾吐出更多的滑液,被动捱下无止尽的挞伐,花蒂也被穴外那根磨到发硬发痛。你连连倒抽出气,口中只剩下叶瑄的名字,断断续续、缠缠绵绵,带了哭腔。也不知这喊法到底是受用还是不受用,在你穴内的蛇茎肏得更是发狠,每下都直往最深处凿弄。小穴泌出的滑液被捣得黏腻不堪,炙热的稠白色从结合处涨出、旋即融入了寒凉的池水之中。你哭喊到脱力,叶瑄用蛇信舔弄起你的耳垂,细长的分叉游走在你敏感的耳尖,惹得你体内又生出了几分热和痒。

叶瑄感到自己在野性和理智的交界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最终不知自己到底坠落在何处,才知情动之中一切并不是他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找回清明的片刻,他望见你晶亮的眼睛,终于放缓了尾端的动作,柔声问你道:“难受吗?”

你噙着泪摇头,仿佛方才那个哭着叫着的人不是你。“不难受…我喜欢叶瑄这样对我。”

“叶瑄有的,都应该给我……你说呢?”

不觉间你的手竟探向了待在穴外的那根雄茎。叶瑄感到它被你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然后接着是生涩的套弄。他忘了动作,只记得好好体会你手中的对待。而你握着它,竟是皱着眉将其生生塞进了小穴之中。逼仄感惹得你们皆闷哼出声,身在寒池之中,你竟因性事冒出了些许额汗。

穴口被撑到更大,你的呻吟再度有了泪意,叶瑄不敢贸然动作,而只是来吻你。舌尖再度触到那绵软的蛇信,你蓦地生出了同非人交媾的倒错感。志怪小说里都写妖怪需要采阴补阳、吸人精气,故而擅长勾弄人。可是叶瑄从未有引诱你的意思,连这场情事,也是你主动应许下的。

思及此,你竟有了笑意。

“一去数年,叶公子,可有思念过我?”你下体被两根事物撑得辛苦,话音都变得绵软。然而还想逞口舌之快。

“总归,是会想的…”叶瑄在你耳畔难耐到闷哼,并不否认自己的情意。

你呵呵一笑,话锋一转,咬着他耳朵道:“我当叶公子是发了什么病呢,原来是想纾解孽火,可又为何不肯跟我说呢?”

“难道我不是叶公子最知心的友人么?”

最知心、友人?

仅是友人便值得你做到这一步么?叶瑄没来由地有了气性,你只觉那嵌在你体内的两根忽然动作了起来。你们就如此般,脸贴着脸,唇擦着唇。他不再回应你的索吻,面部柔和的线条忽而有了冷冽的意味,连拥抱都成为了对峙的一环。

两根肉棒直进直出,对准花心连连捣弄有数十下,小穴受到完完全全的撑涨,你蹙着眉咬住下唇,看着那双沉溺于情欲的眼睛,手指试着轻触他紧闭的双唇,你们之间唯有心跳是无法掩饰的。你知道他有意置气,就是在花穴生生受着他两根肉棒一齐抽送的时刻,你还想火上浇油:“不是友人,还能是什么人呢?”你的字句被他撞碎,纠缠着你腿部的蛇尾再度收紧,你好需要空气,喘息却再度被他掠夺。

侵略性的吻急风骤雨般席卷了你,他的唇舌封住了你的嘴巴。两根肉具用力地在狭窄的穴口深入浅出,把所到之处尽数填满、碾平,肏成他的形状,花心也受到了冲撞和开凿,酸麻痒热的感受随着汁液一并弥漫。你的喘息化在了叶瑄口中,变成他的闷哼;你的温度融入他的身体,变成他的情动。两根肉棒一并开拓花穴还不够,叶瑄另只手探向了你的花蒂。那摩挲和拍打的力度不知是抚慰还是惩罚。你完全挣脱不开,唯有滔天灭顶的快感与煎熬遁入你的识海,冲刷你所有理智。你再难自持,兀自痉挛着潮吹,喷出的水液受到肉棒的滞涩,只能一滴滴融入池水之中。你已是不应,而那两根肉棒生有倒挂的肉刺,勾住了深处的宫口,在穴中不知抽插了有多久,又烫又硬、来回在你穴中碾磨抽送,才终于射出浓稠的精华,这与温柔无关的情事持续了太久,一股又一股的浓精灌溉进了花穴之中,直到你沁出的泪变成泪滴,叶瑄才有了停下的意思。高潮后你在叶瑄的怀里发着抖,冷意袭来,叶瑄的身躯却显得越发滚烫。

你无声地圈紧他的脖颈,叶瑄却听见你呜呜的泣声。静默中,他用蛇信默默舔去你的眼泪。温热的唇舌舔弄你敏感的耳垂和脖颈,你被舔得舒服,就又没底线地开始哼哼。正待你收敛泪意、在吸鼻子的时候,却听见叶瑄忽然开口,道:“下次远游,是什么时候?”

他问的是你下一段行程。你想了想,便说是明年。

方才在堂屋里,叶瑄已经见过了你为他带回的宝物和画卷,然而当他望向那双久别重逢的双眸之时,他明白那些风物和画上美景还不够生动。一去数年,你的双目早就遍览九州、识得各色人物。在遇见新人、结交新友之时,你会忆起钱塘湖畔、照雪园中的叶瑄吗?

“友人”的称谓,在这场情事之中是否太过刺耳。可叶瑄难道应该向你讨一个更特别的身份吗?

你喜色匆匆、满面红光而归,叶瑄深知自己该因你的欢喜而欢喜。可是这欢喜同样映衬预示着照雪园往日的静寂、来日的失色。

寂寞。竟然是寂寞。

若是只有他一人待在这方寒池里,恐怕会被冻毙其中吧。叶瑄如是想着。寒冷给了他一种启示,启示他拥抱住怀中的这团火,因它能驱走寒冷、驱走寂寞……

天长地久?

叶瑄只会对你说:“带我走吧。”

耳边响起的虽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你却为之怔住了。两份心跳在矇昧中相撞、共鸣,你望进他泛着波光的双眼,只见那波光是流动而静默的。

你吻住他,缠绵中却笑了:“你愿意随我浪迹天涯么?”

叶瑄抵住了你的额头,鼻尖也轻轻蹭着你的,用气声道:“我愿意。”

爱上殊途的凡人不要紧,要紧的是爱上之后分分秒秒的等待,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而离人归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愿再等待。不论是随你从此浪迹天涯还是在下一个津渡就分别,叶瑄只想求一个有始有终。他想起漫君亭中任风摧折的紫藤,如此那般垂首等待着命运,向阳、沐雨、经风。但若某天被谁摘下、或是落在谁的肩头,故事会不会不一样?叶瑄心知自己已被你摘下了,他靠着有你为伴的阳光、雨水、清风获得一段不比紫藤花悠长的天长地久。

你心跳太盛,却说他心跳得好大声。

“叶瑄,这么久以来,你是不是很想我?”你抱着他的脖子,问道。

“我很想你。”他的回话更似一声轻叹,因距离之近他的眼睫不住翕阖,神情却无比认真。

你会心一笑,想要活动四肢,叶瑄撤去尾端的肉具,两根手指探进你的花穴。你不自禁地缩紧穴口,却听他说:“不要夹,我在帮你清理。”

你忍住耻感、亦屏住呼吸,叶瑄的指节深入了你的小穴,微微弯曲,贴着穴壁,将你们混杂的体液抠挖而出,你却起了别样的感觉,咬着他的耳朵道:“我要…手……”

你红了脸,叶瑄闻言便如你所愿。清理完残精之后,他感到你的穴中又生出了一股滑液。顺着那润滑,他手中的动作变成了挑逗拨弄的意味,指节按在你穴中凸起的肉壑之上来回滑动抠挖。往日抄写经文的手指如今却用在了这么一件事情上,思及此,你心中的羞耻和快意竟共同生发,身体又传出了一阵热意。

叶瑄栖在寒池中一块巨石之上,他放开蛇尾对你的桎梏,从你背后将你圈在怀中,任你整个人都躺倒在他的胸膛之上。那蛇尾再度缠绕过你一只腿,将你的双腿分开,令你下体门户大开,好感受他手掌和指节的抚慰。

他的指节在你小穴内送入又抽出,连带着手掌亦时不时拍打着你的花蒂。你难耐得吟哦出声,回首索寻他的吻。唇舌辗转之中,叶瑄加快了指端的抽送,你感受着那灵巧修长的指节照顾着每一寸穴肉,叶瑄闷哼着轻易将你再度送上临界点,你颤抖着想要制住他继续抽插的动作,却只是无的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下体再度传出痉挛和潮水。

你又去了一次,身体已是极度敏感,然而就在这时,叶瑄尾端的肉茎再度盘桓至你的腿根,又有再起之势。你在叶瑄身上,忽而两只腿都被勾起禁锢在他的臂弯之中,呈一种把尿的姿势。你羞耻万分,却只能亲眼看着那蛇尾附近的肉棒再度插进腿心的穴中。潮吹而出的汁液受到肉棒的挤压而溢出,而另一根肉棒则借着淌落汁液的润滑,缓缓没入了你的后庭。

你倒吸一口气,皱着眉眼睁睁看着那些肉棒尽数插进了穴洞之中。交媾的情态一览无余,你身体羞得发烫。只见两根肉棒在你一前一后的穴中进进出出,小穴不住承吃肉具的凿弄抽插,嫣红中溢出了盈盈水光。两根肉棒在你体内只隔着一层穴壁,你只感到两股硬热滚烫同样灼人,杵着捣着你敏感逼仄的穴口。撞得你后庭和花穴酸酸麻麻、酥酥痒痒,你情难自已隐忍着出声,渐渐地那哭喊声含糊得不成字句。

你暴露在空气中的乳肉任身下的叶瑄细细搓揉,发硬的乳粒任他修长的指节亵玩嬉弄。叶瑄白色的蟒尾随着抽插的动作拍打在你的阴户,蛇鳞亦沾染了你泄出的的滑液和淫水,带着暧昧隐晦的噗嗤声。两个穴口都被捣到软烂,囊袋将结合之处磨蹭得几乎红肿,你的小腹因粗长肉棒的次次深入而一遍遍鼓起。因被肏到穴心酸麻之处,你下意识地缩紧穴口,却夹得叶瑄几乎射将而出。你想逃却无处可逃,两条腿都被身下人勾在臂弯之中,没奈何只能承耐下一次比一次猛烈汹涌的撞击。

叶瑄抽插不断,你穴心被捣出的花汁愈是淋漓,润滑了后庭的开发。你被肉具挞伐到失神,眼前仅剩空白一片。连身体进入了痉挛你都未曾反应过来,喷出的潮液打湿了结合处,也浇在了你的小腹上。叶瑄的事物也有了射意,一番急风骤雨过后,在你的宫口和后庭接连射精。直到两个肉穴都被白稠填满,成结结束之后,肉棒的动作变得缓慢却磨人,一寸寸的进入和抽出你竟然都能通过穴壁清晰感受到。背对着他你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你却猜想叶瑄是隐忍而享受的。他用蛇尾缠住你,就像缠住用以果腹的猎物。掺了野性的他本该像寻常蛇一般咬断你的气管,可是熟悉的气味和情感让他记着怜惜和疼爱,于是啃咬变成了舔舐,窒息变成了怀抱,吞咽变成了亲吻。

不变的是你。变了的是属于蛇妖的那颗向来甘于寂寞的心。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本是叶瑄的日常,但是在钟鼓回荡、残灯照影之时,他总觉得远方音书太慢、而眼下更漏太长。也许只有在你的身边,岁月才会回到本来的长度,寂寞才终于消散了回音和影子。

带他走。这似乎是他认识你以来对你唯一的请求。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你们可以做无忧无虑的竹马青梅,也可以做比肩浪迹的天涯眷侣。风沙吹过,你们听见驼铃、羌笛、征铎、羯鼓,你们看见炊烟人家,河清海晏。梦中度过的岁月似乎才该是一个人真正完满的一生。人世如浮光掠影般倒映在你们的眼底,你们不过是并肩其中的远行客。物换星移,愿岁并谢。

天光渐亮,梦亦覆醒。

08

在梦中你与叶瑄度过了快意的一生。大梦初醒时,你却察觉到鬓边浓重的泪湿,似江南在你身上留下了一场雨季。

而洛阳城中的雨,却不似江南的温和。城中连日大雨,桥断坊毁,山水暴涨,漂流百户,溺死千人。然而洛阳城的新主人并不在意这些,千百具无名尸首,都不如一个傀儡君王来得重要。君王在行宫里吃好住好,这样的天气对他来说最大的困扰就是不能外出打马球。

君王诞辰将近,诸佛寺僧众按礼法进宫行祈福之礼,你亦在其列。只见苍天惶惶,一路上闾无炊烟、野有饿殍,同行的前朝乐师早已泣涕淋漓。这支将要祈福祝寿的人群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殡仪的车仗。

交谈间,你得知老乐师本是南方人,年轻时倾慕京畿的繁华从而来到神都。这位年迈的老者用了后半生数十年的光景见证了家国的分裂、洛阳的倾覆。老人家拖着病体、触景伤情,得知你们算半个同乡,便将随身的锦囊交给你。

“老朽蹉跎一生、无后为继,只留下这些无用的琴谱,如今也无甚能力可以保全它。”

你想拒绝,可是老者死死将锦囊按在你手中,沉默着祈求。

你想告诉他,你也是望断乡关归不得之人,可是老琴师已经默然离去、融入更沉默的乐师队伍。再听说他时,便是听见他折颈奉春台、血溅铜霄池的消息了。前朝的乐师们皆不愿在这举城哀悼的日子里奏响欢畅的喜乐,但是毫无顾忌以死明志的只有这么一位老琴师,其他人哀戚在怀,不敢显露。

你替他从宫中背回那染血的筝。上面有老琴师的血,也有君王迁怒而致的他人之血。洛阳城的雨还在下,即便撑着伞你还是被溅湿了衣物。灰色的雨幕中,你蓦地瞥见了那抹汉白玉色的身影——长街尽头,叶瑄撑着纸伞,遥远如许多年前他于山门中执伞提灯来寻你那时。

此景似曾相识,你却知早已物是人非。

又是一场梦吗?可是这场梦中的雷惊雨怒声、恻恻抽泣声太惊心,你没做过这样式的梦,梦亦不会这般写实。

你呆呆望着那人,嘴角抽动,却发不出声音。

叶瑄亦有千言万语,笃步走向你后却只有一句:“跟我走。”

他没有等你回覆,一意孤行拉着你,就要带着你立即离开这条街道、离开这座城。

“…叶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漫长的缄默中,你才想起问他,却见他步履不停,也没有松开你的意思,忙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挣扎起来,直截高声道:“我不会离开洛阳的!”

你的声音在磅礴的雨声中显得太过渺小,叶瑄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弃了伞,转而将你拥入怀中。雨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身子,你想要为叶瑄撑伞,但是大雨同时淋湿了你们。

眼下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心跳声令你流连。你回抱着他,咬着唇,深知无法像梦中那般再度与他约定浪迹天涯。

“我来兑现我的誓言了…求你,跟我走……”你感到怀抱你的叶瑄是颤抖的。

雨水浸得你发冷,而唯一的暖意也要被你隔绝。

推开他后,你理了理衣襟,抬眸正色望他道:“…什么誓言?我与叶公子十多年未见,更不知你我之间何曾盟誓。”

字句如刀割,你的心脏如受凌迟,梦中同叶瑄携手并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然而现下你不得不面对最无力的现实。

叶瑄却闻到了不祥的血腥味,更发觉手中从你背后的琴上沾到了血,惊道:“你受伤了?”

你摇摇头,道:“不是我的血。”

“但是叶瑄,若我真的回了江南,我着锦衣、锦衣渗血;我饮美酒,血水满觞。洛阳城适才易主,我逃匿而去,会意味着什么?”

“不是我无私大义。只是任谁做了吴王的儿女,都会这么选择的。”

“况且,我没得选。”

你替叶瑄捡起伞,而后取出随身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叶瑄似乎又化作了一尊玉雕,可是他庇佑不了任何人。

“此地不宜久留,叶公子请回吧。”

叶瑄想问无数个“为什么”,并非是他不懂,而是脑子里只剩下机械般的“为什么”了。一个人与一城人的性命为什么会有分别。为什么他牵挂的唯一注定牺牲,为什么这唯一也不许他护住,为什么他不能为你的人生做决定……

而他自己为什么不肯离开洛阳,明明他早已推演出这城池的命运。

老琴师的琴和琴谱从此由你悉心保管。

略通音律的你翻看琴谱,不觉间轻轻哼出,才认得那是吴越的调子。

你翻出那古筝,幼时练习的指法在触摸到琴弦之时重又记起,悠悠弹奏,琴音渐渐如溪流入江般通透阔达。

你弹奏了一曲悼亡的哀乐。为过去的死亡,也为新的死亡。

同年冬,寒光寺中出现了一条白蛇。

白蛇令你瞬间想到叶瑄。数月前同他诀别后,你再也没有梦见他。遇到这只受伤的白蛇,你便生了恻隐之心。

彼时重逢时,叶瑄提到他对你的誓言,你才敢相信梦里的一切都是你同他一起经历过的。只是面对他时你不肯认梦境之实,但你并不知有没有瞒过叶瑄。故而面对这只白蛇时,你心中总有异样的感觉。你怕它正是叶瑄所化,又想着诀别之词太过伤人,叶瑄不会再回来才对。

难怪,十几年前年少的叶瑄一睡便睡了整个冬天。看着眼前盘踞在你用碎布旧衣搭起的窝中悠然昏睡的白蛇,你不禁笑了。

冰雪消融是最冷的时候。夜间忽有冰凉细腻的触感盘桓在你胸膛上,你从梦中惊醒,黑暗中辨出是那条白蛇。相处多日,你早就不怕它了。见它溜进被窝,也只是为了取暖,于是你便任它贴着你。白蛇吐着信子,感受你的气息和温度,悄然继续着睡眠。

直到春三月,你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白蛇结束冬眠之后,你逐渐发现手头的活儿不觉间变少了,譬如柴房的薪柴已捆好、砍好,水缸里的水也总是满的……你疑心渐重,然而白蛇的眼中只透露出毫不知情的意思。它会是叶瑄吗?可是你唤它叶瑄从来都得不到回应,你只好给它另起个名儿,唤做阿月。只是在你夸阿月是知恩图报的小蛇后,它似乎就更不肯理你了。

“叫你叶瑄不理我,叫你阿月怎么还不理人?”

“你是妖吗?”

“阿月?”

曾经在白蛇痊愈后你打算将其放归山林,但是第二天你又会在寺中再见到它,撵也撵不走,它似乎就这样认定你了。岁月经年流逝,静提师太在寺中圆寂,其余人早已奔徙逃亡而去,寺中只剩下你和阿月。

仲夏时节,它也爱像冬天那般贴着你睡。小腿一般粗细的蟒尾缠住你一边腿脚,令你生出几分羞赧。你想起那个旖旎的梦,阿月近日的情态似曾相识,恐怕也是发了情潮。但是它只是像这样贴着你、缠着你,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它陪着你诵经念佛、弹琴写字。

还是那把老琴师留下的琴,和老琴师留下的谱,也依旧是吴越的调子,偶尔得闲,你会就这么弹上一曲。

你如常下山做佛事,然而城中瘟疫肆虐,你也未能幸免。高热中却听见有人奔走在你的帐前,为你熬煮汤药。而疫病病发强烈,你因病失去了视力,浑身疼痛难忍。临终之时,你紧紧握住那人的手,道:“阿月、叶瑄,我知道是你……”

你感到有一滴热泪落在你的手上,然而它最终随着你的躯体逐渐冰凉。

耳濡目染之下,叶瑄早学会了弹那古筝。他在你的坟前弹起吴调,琴音戚戚,是你最常弹的思乡曲。

叶瑄背着琴回到了照雪园,他在洛阳待了不过七年。七年之中,叶瑄守着你的晨钟暮鼓,最终眼见你的香消玉殒。

化作白蛇陪伴你的岁月里,他最爱的日常便是你对着他自顾自地絮语,或是为他弹起古筝。他并不喜欢你唤他“阿月”,却也不愿认下“叶瑄”。你早对阿月的身份心知肚明,却与他共度了七年的光阴。一番极易拆穿的戏码,却上演了这么久。乱世中相依的情谊,并不比年少同游少半分。

叶瑄只觉得你为他缔造了太多场梦,你们亦曾生同寝、死同穴,而眼下这场梦的结局却是你徒留他一个人从此游离于世。

只见照雪园人影寂寂的后山之中,新立了一座衣冠冢。青冢旁还有一个小土堆,埋葬的便是那只你与叶瑄皆抚养过的小狗流苏。

十年过去、百年过去,江南早已纳土归降,天下归一,照雪园的故人也一一老去、故去,无人兴理的园林很快便生出荒秽,成了孤园荒地。叶瑄如常焚香理佛,按最初的样式制了秋千、埋了花卉、摆了流水,园中景色盎然,却音声寂寂,了无人气。

冬日里叶瑄在你旧时的寝居里睡眠。他的记性太好,连屋里的茶盏、瓷瓶、屏风、挂画、床榻、甚至于寝被的花纹都记着一一复刻。

时值夏日,傍晚时分他绕过漫君亭,只见瀑布般的紫藤花如约盛开。再往后山深处走,古树下立着两丛坟茔。

叶瑄每天都会像这样来访。昨日荷池中莲蕊盛开,今日他便为你煮了荷香茶。他一杯,你的青冢一杯,于是别无他话。

是夜叶瑄待在了屋顶,看着天边悬月,就想到他化蛇陪伴你时,你唤他“阿月”。那时他心中吃醋,以为你真的没能认出他,还对其他蛇那么好。

同样都是蛇,你张口闭口都是阿月,是不是早把叶瑄忘记了?临终时叶瑄听见你们承认阿月便是叶瑄,亦是承认了昔年的梦境是你们共同经历,证明你还记得荷池的告白、寒池的相拥……

不觉间,叶瑄鬓边的泪痕早被晚风风干。

照雪园太大,东坊西苑,却毫无人迹,故极易落灰。数个佛堂的香火也无以为继。他便打算将照雪园改制成真正的寺庙。

你肯定不喜欢眼下的寂静。叶瑄如是想到。

叶瑄将照雪园交给新来的僧人方丈。你的寝居成了园中唯一落锁的屋子。叶瑄离开了江南,他要为自己圆另一场梦了。他于世间行走数百年,遍览了万卷诗书、千台烟雨,亦识得了山川胜景、九州风物。他真切听见梦中的驼铃、羌笛、征铎、羯鼓,只是耳畔少了你的笑语。

曾经指引叶瑄前往照雪园修行的和尚说他须等待灵玉的主人,叶瑄踏遍千山万水,仍未曾与之相逢。而等待,对叶瑄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09

这是旅途中叶瑄做的关于你的最后一场梦。

梦中他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故而他提剑上山,于雪山之巅闭关十三年零一夜,一夜衣如雪,终于修成了一骑绝尘的剑法。

初下山的他便注意到邪风狼妖的上乘金丹,正是他修为增进的补益。狼妖为祸一方、强掠女子,让当地村民每月贡献新娘同他结亲。叶瑄将计就计,便偷梁换柱坐上了送丧一般的花轿。

夜黑风高,穿林而过的晚风带来血腥的气味。几位村民默默不语,照例硬着头皮抬着花轿前往狼妖的巢穴。

“咔哒——”花轿被村民放下,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密林之中仅剩下一樽火红的轿子,看起来十分诡异。你轻点树枝,没几下便追上了花轿,腾身而下,落地的动静并不比踩碎枯叶大。然而轿中的叶瑄却捕捉到来人内力的涌动,他屏息听你的脚步,按剑不发,等你靠近。

你却忽然轻轻朝轿子里唤了声:“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叶瑄听到是女声,心中诧异,却放松了手中佩剑。下一刻,来人已委身步入了轿中,一股脑掀起了他的盖头。

“快,我带你……”你正打算牵她出轿,却见霞帔之下却是男子的身形面容。四目相交的刹那,只见其人眉目如画,银发胜雪,而红衣如火,衬得他的神情更是冷上三分。

你心神一动,猜到他是奔狼妖金丹而来的某门某派,知道自己坏了人家的事,故而打心底泛出了巨大的尴尬。狼妖同样也会捕捉到你身上灵力的波动,此计已不可行。这会儿听见远处狼嚎,你劝道:“这位公子,那狼妖的修为深不可测,要不我们从长计议?”

叶瑄撤去了盖头,那红衣原是他自己的装束,你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人美如冠玉。

叶瑄乘剑而去,你便用轻功追上,于城镇脚下落地后,他问你道:“为何跟着我?”

“在下不知今夜有仁人志士来降妖除魔,弄巧成拙,心中过意不去,公子因此耽搁生出的住宿伙食,我可以补偿……”江湖中人为大大小小赏金奔波,你料想这位公子也是如此。倘若他是个行走江湖日进斗金的主,你都不知该怎么赔才好。

叶瑄没遇过这样较真直率的人,颇好奇地问起你的对策。

“先、先吃饭,今晚为了救人,我还没用膳。”你摸摸肚子,带叶瑄迈进了灯火通明的客栈中,便吩咐店家去温酒煮菜。

“我想着,兵来将挡喽,我的软骨散不是盖的。今天让那狼妖的新娘子跑了,说不定它明天就气急败坏、打上门来,我且同它斗一斗,趁它不备,叫它将我放的暗毒都吸个干净!”你边饮酒边计画着,正要举酒与他碰杯,却见他酒盅里装的是茶水。

“公子,敢问姓名?”你正想唤他某某公子,却发现自己还未问人家的名字。

于是相谈中你们交换了姓名,你接着问他道:“叶公子,你不喜饮酒么?”

叶瑄道:“偶尔浅酌。但看你的样子,似乎酒量甚佳。”

你笑着摆手,佯装谦逊道:“我也是浅酌,浅酌。”

叶瑄只知你赤诚,不知你还是个行动派,第二夜你便只身前往狼妖老巢,掀了人家巢穴不说,还生取下人家的金丹,剖来呈给叶瑄。

你浑身血腥,因打斗和赶路起了一阵咳嗽。叶瑄倒水与你,而接过水的那刻,你眼前发黑,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他的怀里。

这时叶瑄才发现你后背长长的血口,他只好将你轻轻放在榻上,当着你的面将那妖丹化进自己体内,然后将灵力渡给你。

见他竟能与妖丹瞬间融合,你惊道:“叶公子、你是……”

“我是妖。”他承认得很自然,可他并不停下自己手上输送灵力的动作。

“防人之心不可无,倘若我要的是你的内丹,恐怕它也早被我骗到了。”叶瑄轻笑一声,你却有了别的理解,道:“叶公子一来没剖我的丹,二来还为我疗伤,此后我不被骗也不行了。”

他倒是诧异你还能开这乐天的玩笑。

你趴在榻上,感到后背的伤口经醇厚的灵力注入,发痒发热,迅速地自愈了。然而患处轻易可愈,损耗的内力却要花时日弥补。因妖丹是你替叶瑄取来的,故而他也并不曾舍下你去。相处中你发现他是个照顾起人事无巨细的,经过半月有余,你已恢复如初,叶瑄对你辞行,你面有迟疑,忙拉住他的衣袖,道:“你…孤身一人,遇上一个高手还好说,遇上两个、三个高手,你该如何脱身?”

“那些仙门修士,对遇见的妖类从来都是格杀勿论的……”你弱声警告道。

“你不去降妖除魔,反而担心起一只妖?”叶瑄挑眉问你道,而他绛红的衣袍将他的笑容衬出了艳丽的意味。

你明白这样的他又怎会畏惧几个凡夫俗子,只能连忙为自己辩白道:“我心知除恶务尽,却不认为妖就是恶。不论叶公子是人还是妖,我都喜欢。”

此话一出,你就把自己闹了个大脸红,你口中的“喜欢”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你情急之中却将这样暧昧的词汇脱口而出了。叶瑄笑意更盛,你不敢再看,两人就这般乘着轻剑快马,下了江南。

一到姑苏,叶瑄见你行事束手束脚,便问你怎么了,你推说无事,却还在打量来往的行人。

“师姐——”遥远地响起了久违的声音,霎时间令你头皮发麻,却也只能僵硬着脑袋转向来人:“魏师弟,巧遇……”

“师姐,这位是?”魏修文见了你身畔的红衣青年,笑容都褪去了喜色。

你连忙介绍他们彼此,对叶瑄略带歉意道:“我师父是姑苏人,他的剑庐正在此地……”

“日高马困,师姐为何不带朋友回剑庐解暑呢?”魏修文对你发问,却还在打量叶瑄。

你才出逃没多久,还不想回归闻鸡起舞的日子,于是你直打哈哈道:“师弟,我们只是路过江南,更南边的邪瘴和恶祟还没祛呢。”

见你翻身上马,魏修文也策马随你而来,三人并辔,令宽大的桥面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你干嘛跟着我?!”你急眼了。

“我也要去南方,恰巧跟你走的一条道罢了。”魏修文马蹄哒哒,煞有介事地行在了你跟前。

“好,你先去打点好,我改日再去。”你调转马头,向茶楼而去。

“喂!师姐你……”

……

于是别捏的三人行便这样展开了,你们当真同游去了南方,路上你随口问起魏修文的修为可有长进,他便献宝一般下马在你面前展示精进过的剑法,你如实夸奖,而背后却传来叶瑄平淡无波的声线:“剑鸣不纯,剑意不决。”

叶瑄一直以来都是温和待人的,然而这样揭露出魏修文的缺处似乎是为了回应一路上他对自己的质疑。魏修文年岁太轻,刀光剑影中逢敌是常事,而情场遇敌他并没有多少经验。他在心上人面前表现欲太强,又爱争风吃醋,故而一路上与叶瑄生了不少龃龉。叶瑄唯一的计较便是这份他自认为公允的评价,魏修文当然不服,便要叶瑄与他比剑。

他俩火药味太足,你怕万一谁没个轻重,闹出不好看,便说道:“要比试也可以,你们都先同我试剑。”

两人最终只得应好,第一位同你试剑的是叶瑄。

试剑的规则是不必留手,但点到为止。

薄暮之中,晚风吹拂,少侠的银发飘散于风中,而他身着的红衣竟比天边火烧云还要鲜艳。你提醒自己凝神,勿要为美色分神。

剑鸣猎猎,疾速的剑光袭向叶瑄,他亦迅速用剑身格挡,紧接着转守为攻,剑意层层递进,暮色中你借着剑光和空气被割裂的声响精准地接下他每一次侵略,二人有来有回,胜负难分,一攻一守,剑鸣铮铮,只不过这气势不像是比试,而像是在舞剑。

叶瑄确实没有对你留手,可是与往日不同,他的剑中没有杀意,然而他的眼底却有少见的戏谑的味道,你只好撤了剑,道:“打平——”

然后便是与魏修文的比试,一直以来他的剑法总在你之下,而这次也不例外。经过这两场试练,魏修文和叶瑄已没有了比试的必要。魏修文却更是不服,牵了马赌气兀自上路,剩下你和叶瑄。

“这死孩子……”你尴尬道。

魏修文赌了气,找他花去了许多功夫,而路上遇见了几位同样来南方除瘴的修士,

他们是如假包换的降妖除魔的仁人志士,可谓是来者不善。在岭南遇见修为深厚的叶瑄,修士们更是如临大敌,遥远地便对你喊话:“这位女侠,恐怕你往日受身边那妖物的胁迫与蛊惑,且待我等将其捉拿。现在你务必立刻速速远离!”

见来人已亮出法器,你亦拔剑出鞘,答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剑可不喜欢对我朋友不礼貌的家伙。”

两厢僵持了片刻,一只破空的羽箭打破了对峙的场面,你挥剑破空,瞬间便扫断那支冷箭。

“冥顽不灵!”修士们怒骂道,仗着人多势众便驾驭着各自的法器便将你们包绕起来。你与叶瑄互为后背,策马拼杀,硬着头皮吃下一哄而上的进攻,最终与对面打了个平手,便撂话说下次再见只有你死我活。

见他们远去,你卸去了内力,收剑入鞘。叶瑄前来检查你的伤势,你只从锦囊中倒出一颗药丸,用以止血镇痛。

“你要吗?我自己炼的,每次打完架,手没被打断的话,就取出来服用一颗,伤也好得快。”

叶瑄摇摇头,拉起你的手便又要给你输灵力。

“我的药丸很有效的,别浪费灵力…”

“也不是每次打架我都占下风,这次是他们以多欺少!”你还要争辩,却见叶瑄认真望进你的眼睛,道:“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们面对那么多人,打成平手,不也是胜了吗?”你以为他是质疑你的修为和功力。

你尴尬了,明明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不该求着救命恩人继续保护自己吗?

然而萍水相逢,叶瑄没办法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生死肩负到别人身上。离开他,你依然可以做你的逍遥剑客,不必与仙门为敌。

“你怕我因你受伤啊?我其实早看那些虚伪仗势之徒不爽了,只是缺个契机跟他们动手罢了。今天我打得很尽兴……”情急之中,你握住了叶瑄的手腕,希望他能听进去你的话。

“你并不依附于任何人,为何愿意与我周旋许久?”叶瑄没有制止你纠缠的动作,接着问道,“因为好奇么?”

你望着他的眼睛,下一瞬便迷失在他莹亮的紫眸之中。叶瑄用了惑术,透过他的眼睛,你看到了他眼尾的红纹及身下的白色蟒尾——因你一路上缠了他许久,说想看看他的真身长什么模样。叶瑄心防深重,并不轻易让旁人获知他的原身。但是这次,他的袒露来得突然,为的是顺理成章将你推开。

你松开了他的手,既然他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不勉强,只笑道:“未承想叶公子原是……”

你不讲下去了,叶瑄却红了耳尖。惑术早已撤去,两厢静默中,叶瑄陪你找到了失散的魏修文。见了他你火气腾地便起来了,用剑鞘直抽他后背,骂道:“多大个人了,一生气就跑没影儿,一个人遇到不测怎么办?”

叶瑄也将这话听进去,你对师弟的担忧天经地义,而对他的相助和关怀师出无名。

见叶瑄与你们辞行而去,魏修文还追问你为什么。

“你们吵架了?”

“怎么可能,他是那种会与人逞口舌之快的人吗?”

“嘁,你很了解他么?”魏修文不满地问道。

你们又行了半里路,距恶瘴的深处愈来愈近,魏修文向你招呼道:“那是谁——跟你玩欲擒故纵呢。”

你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银发红衣,不是叶瑄却是谁。叶瑄似乎感受到你的靠近,也朝你阔步而来,只是他的神情像是寻了你许久。被他近身的那一刻,你眼前天旋地转了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来人并非叶瑄。只是你没有更多时间思考这些了,沉重的困意袭来,你倒在了恶瘴深处。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身处于漆黑之中,空旷窸窣的回音令你猜想这是一处洞穴。你制毒炼药无数,来到岭南你早已预先服下抵御恶瘴的虫毒的草药,可是这次患的毒却不一般,你浑身麻痹,能动的只有眼皮了。

“咝——咝——”黑暗中你感到冰冷的鳞片绕颈而上,危险的蛇信吐在你的耳边,忽然有谁对你道:“也来看看我的原貌吧,是不是比那小子更俊、更美?”

他同样对你用了惑术,映入识海的竟是一位乌发男子,只见他身下连着玄色的蟒尾。你暗道不妙,你明明只认识叶瑄一条蛇……

你头皮发麻,却无力出声,只觉有尖刺插入了你手腕,然后便是抽剑出鞘的鸣响——他用的是你的剑。

那人用剑锋轻轻挑起你的下巴,“还是我懂得温柔,用你的剑来剖你的丹。”

手腕间的毒素很快蔓延,失去意识前你却听见了两道剑鸣之声。

救出你之后,叶瑄搜遍了你自制的解药。然而却无甚可解此蛇毒。他看着你逐渐失色的双唇,轻道:“冒犯了。”

紧接着他覆上了你的唇,撬开你的齿关,喂给你专属于他的毒素。这是他的下策,可触碰到你唇瓣的那刻,他似乎也在共饮蛇毒。这毒是绵软而缠绵的,叫他极易分心和变得贪婪。那只玄蛇的挑衅言犹在耳,令叶瑄难以平静。你身上又有着太浓烈的其他蛇的气味,唇齿相触之时,他只想取而代之。

若你神志清明,一眼便能看到他眼尾艳丽的红痕。

……

此番你遇险得救,叶瑄也不再执意要走,他陪着你们在岭南之地驱除恶瘴、炼制新药。

有魏修文在身边还是有一个好处的,你们在师父身边受管束太多,此次又都是偷跑出来的,故而什么逆反事都想做。喝酒、赛马、赌博、比武,你靠着其中的生财之道维持每日的酒肉衣食,这天你们又去镇上的醉仙楼喝酒,喝到叶瑄都亲自来捉你了。

他牵着喝到浑浑噩噩的你离了酒楼,这回你并不是喝酒,而是斗酒。你在众酒鬼中拔得头筹,几盅“月愁浓”下肚,还能在投壶中胜出,于是你赢下了那支价值不菲的银月玉骨簪。

你对叶瑄摊开手掌,想将那瓷白的玉簪呈给他,见他不解其意,你直截拉过他的手,将簪子塞给他。

“漂亮的东西,送给漂亮的人。”你笑着抬眸去看他,只见那双玛瑙色泽的紫眸噙着一丝惊讶。

你确实有些醉了,被牵着也是跌跌撞撞的,见了树就想爬。叶瑄接过醉鬼的礼物,下一幕就见你往树上爬。他不去扯你,看着你就这么爬上高枝,魏修文也远远地从酒楼里跑出来了,远远地喊你道:“师姐——你在哪——”

你坐在树上,对叶瑄轻声道:“快上来,不要让他发现我们。”酒醉中你以为魏修文是师父派来捉你的,故而你下意识地想躲。

叶瑄竟没有拒绝这样幼稚的行径,他身轻如燕,三两下便跃上了树,来到了你身边。

月明星辉,晚风徐徐,这般接近的距离似乎为你们创造了一个独处的境地,你终于开口问叶瑄喜不喜欢那根簪子。

你看到叶瑄点头了,你也满意地点点头,然而叶瑄却说:“但我不喜欢它是你斗酒得来的。”

“看不起斗酒?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在争强好胜。

“喝酒厉害是一回事,喝起酒来令人担心则是另一回事。”叶瑄见你困意重重,便伸手微微揽住你的肩膀,以保持你的平衡。

“我与现在的你说再多也无益。”叶瑄轻叹一声,转而如哄你一般道:“让我带你下去,好吗?”

“嘘——”你又听见了魏修文呼唤你的声音愈来愈近,于是你连忙用一根表示噤声的指节贴住了叶瑄的双唇。

魏修文找到你们时,便看到叶瑄打横抱着早已熟睡的你,他脸都白了,叫道:“你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安静些,她已经睡着了。”

你们在南边打转了数月,很快便是分别的时节了。你再眷恋红尘,也不得不回剑庐陪师父过春节。与叶瑄辞别时你问他道:“新春将至,你要回哪去?”

叶瑄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要与之相聚团圆的人。

不过这只是他未见离别时的一种自大。

元日降临,街巷中爆竹一时轰鸣,家家户户换了桃符,晚上街边娃娃出行牵着新做的鱼灯、憨态可掬,叶瑄却觉得你应该也会向谁讨一只来玩。

鞭炮声令马受了惊,叶瑄下马安抚,最终只好牵着它去向了姑苏城外。

你曾说,新岁中无事可做的话,可以到寒山的微衡草堂找你。这只是你随口一说,人与人的缘分太浅淡,更何况是人与妖呢?

而不知怎的,叶瑄的足迹恰逢此刻却再度履至江南。

拜访故人,合情合理。

山上落了薄雪,暮色冥冥,只见一人一骑,踏雪而来。

草堂中师父让你去迎接来客,你以为是师父的友人,师父却说是你的友人。

你的友人……

你莫名地开始紧张,而脚下已行动了起来。推开院子的柴门,你见到曾并辔同游的红衣少年。

“福延新日,庆寿无疆。”叶瑄给你的见面礼是一份红纸包的压祟钱。

“据说这样可以讨个吉利。”

叶瑄算是你的同辈人,见他神情认真,你不忍挫折他初食人间烟火的尝试,便笑着收下了。

而一路的山雪落在叶瑄的发间,竟极难分辨,见他还别着你送的银月玉骨簪,你呼吸一滞,心跳也加速,那柔滑的发丝在你指间变到似乎有些缱绻。你替他拂去快消融的细雪,嗫嚅道:“都要化成水了……快随我进屋罢。”

叶瑄始终静静看着为他动作的你,你却不敢多在这份静默中停留,待他发间衣上的细雪都被你掸清,你拉住他的手腕便想将叶瑄带到师父跟前,而下一瞬却被他反扣住轻轻拉回身。只听他问你道:“见到我,你会开心吗?”

这是他纯粹的好奇,用什么方式求解都不如直接来寻你、亲自来问你。

见到他,会开心吗?

没见到他呢?会不会像他一样,渴望再见面?

良久叶瑄才看见你终于点了头。

最终叶瑄也得到了一份你师父给的压祟钱。

元夜流灯,繁花如缀。夜空中天灯千盏,天边烟花盛放。街道上、河面上美轮美奂的花灯令人目不暇接,见你在水边放了数盏莲灯,叶瑄问道:“你有很多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你点点头,放完最后一盏莲灯:“这样是不是有点贪心了?”

叶瑄轻笑一声,却摇了头。你没见他放灯许愿,便问他为什么。

“我暂想不到自己有何心愿,如果有,最终也会凭我亲手实现。”

“不许也罢,反正我替你许了。”你蹲在河阶前,叶瑄闻言便也半跪而蹲,问你:“许了什么呢?”

你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只见他眼底映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莲灯,流淌出温柔的光晕。

“心诚则灵,说出来会影响我的诚心的。”你红了脸,呆呆地看承载心愿的莲灯随水波漂远,寄向神明。

沿街的货郎和摊贩正招徕着路过的行人,你说要为叶瑄多添几根簪子,好换着戴。叶瑄拒绝了,他不喜欢摊子上那些繁复的款式。

“只喜欢这一支?”你的目光落在他脑后那根银月玉骨簪,挑眉问道。

叶瑄看着你明媚的笑脸,替你拂去落在头上的鞭炮纸屑,无奈轻笑道:“明知故问。”

叶瑄并非真的没有愿望,只是这份愿望太宽泛,他希望与你同饮风雪、共见春秋,可是他无法默念出这样的心意,也无法将这样珍重的愿望托付给神明——他从来不敬神,现在只怕神来挫折他的愿景。

梦境在流灯璨焰中戛然而止,苏醒后的叶瑄才想起这场梦似曾相识——里面的人物情节出自兰台之中你们皆读过的侠客笔记,书中人往后的宿命互相交织,爱不得,恨不能。此生不复相见,物是人非之中,那银发红衣的少年却始终别着女子送他的银月玉骨簪。

难道你们也须接受那般的宿命吗?

10

梦醒后,叶瑄身上佩戴的灵玉也一并消散了。

原来你就是叶瑄要等待的人。

那位曾为他指点迷津的和尚曾说过灵玉得偿,这份因缘便可了却。如今灵玉消失,是说明你与他前缘已尽了,对么?

叶瑄相信轮回,反正蛇妖可以活上千百年,千百年之中,天地间总会再有你的踪迹。可是他知道,没有了记忆,再多次轮回相见,也回不到最初。于是他走走停停,打听最多的却是你旧世的消息。

江南的王都,江南的照雪园,北方的洛阳城,北方的寒光寺。世事纷乱中谁不是青史中寥寥的一笔,可是在灵玉消失之后,那关于你的那寥寥一笔也消失了。

杭州城里曾为你修葺的祠堂庙宇像是不曾存在过,家族碑文上你的姓名也被抹去了,百年之前似乎并不存在你这个人。你的故人也早已离去,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能证明你存在过的痕迹。

可是这最后一场梦给了他启示,如若梦中的你真实存在,说明你亦存在于天地之间。

不在凡界,叶瑄便往冥界、仙界去找。

对一只妖来说,失去比得到长久。可是什么才算得到,是陪着你共沐江南烟雨、还是化作白蛇分担你的寂寞、抑或是在梦中随你浪迹天涯?

得到的再多,也没有尽头。他还是想再见你一面。

你本是主神麾下小小的神女,然而三界曾经被创造者主神亲手毁灭过,如今万事重来,你只能尽绵薄之力进入凡尘的轮回,本意是力挽狂澜、修补沧桑,然而凡人的力量却是如此微弱,你看着他们的屋宇宫室一度湮灭,他们的江山社稷一再倾折——这些凡间的记忆本不该再恢复,然而就在你施行补天之式时,你拥有的灵玉依令归来,甚至多了一颗曾被你赠予他人的。

你纷纷检查灵玉上记载的事变,以决定下一次要前往的世代。那枚重得的灵玉却携带了一段特殊的关于你的记忆。它让你终于想起了叶瑄。

他原是只受你设在凡间的神像庇佑的白蛇。而当地百姓要推倒你的神像,塑一个新神,离去之前你为了保全白蛇的性命,便将一颗灵玉留给了他。

这便是缘起。

修得人身灵智后叶瑄并不记得这一段,可冥冥之中却再度与你重逢了。

化身凡人的身不由己之感再度袭来,可那时习得推演之术的叶瑄却愿陪着你走进消亡的岁月。

往事历历在目,你早已泪流满面。

也许在数颗灵玉记载的世界之间,你最该回应这一个。

叶瑄回到了江南,经年的奔波令他感到无比疲惫,唯有照雪园沧桑不改,叫他眷恋。途中正值梅雨时节,阴郁的天空中雨势渐大,他不去避雨,只是采了片芭蕉叶聊以遮蔽。

山门早已倾塌,园中寥寥的僧人也无力管顾石径旁疯长的野草。雨幕中只听见园中的钟楼传来了遥远钟磬的沉闷撞击声。

日暮西沉不见日,石径幽幽却见人。

山门之中、长阶之上,叶瑄见到你执灯持伞,似乎在等待着谁,一如百年前他也这般等待过你。

见他停步不前,你便走下一层层石阶,履至他跟前。他这才看清了你的表情,正对他微笑。叶瑄双唇轻启,却道不出字句。直到你的伞檐终于遮蔽住他的身体,叶瑄才如梦初醒,将你紧紧拥入怀中,抱你的力度一如你们重逢于洛阳城那日。

“你是…真的吗?”他话中有了颤音。你弃了灯笼,抬起手抚摸他背上为雨水所打湿的银发,一如你曾在除夕雪夜中为他拨去细雪。

只听你在他耳边答道:“我是真的,梦也都是真的。”

灵玉之力可以创造新生,亦能创造新的世界。一次梦境便是一道轮回,只要被人记住,那么梦便成了真实。

更难证明的反而是这大千世界——何以证明浮生凡尘存在过呢?以虫蠹的青史、以化为齑粉的残垣、以倾塌的铜雕石像?

因重新拥有了这一世的记忆,你终于理解主神为何不惜毁灭自己的创造——眼见自己亲手缔造的骨血之躯永世活在互相倾轧之中,祂无日不愧怍,无日不憾恨。

天地间本没有你的归处,回归神位的你本不应有人世的记忆,故而你拥有永恒的慈悲。

而记忆令你产生眷恋,指引你回到注定湮灭沉沦的尘世,寻回最珍贵之人。

盛世烟花绚烂,而烟花最冷处,仍旧有人愿与你比肩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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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源于周杰伦的《烟花易冷》,无人在意但还是提一嘴不要到相关歌曲底下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