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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阴曹地府吗？什么意思？阿荡问牛门。英国人的脑袋又被安然地放回到脖子上，完整无缺的样子好值得怀念又让人疑窦今夕是何年。他还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阿荡，张开嘴巴说不属于东海小岛的乱七八糟的语言，像轮子推着轮子滚出来，但至少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这个男孩叫阿荡。牛门的发音很好笑，傻得出奇，荡……荡，英语中没有这样的读法。他拿手指指阿荡又指指自己，指甲轻描淡写地透过了一团空气一团假象，插到阿荡的肩膀中不疼也不痒。毕竟他们都已经死了，一前一后也算是前赴后继。
阿荡举起手摸自己的肚子，还有胸膛，光滑得连一处枪眼都找不到，他吓了一跳，几乎是蹦起来前后左右地去看去张望。他们死在海里所以果然又飘在海面上，哗啦啦的潮声，天光是亮的，海天之间精妙地安置着两颗纯洁的灵魂。他想抓牛门的手，可是抓不住。阿荡要急得哭了，他说那个日本子也死了，怎么没有到这里来？难道他没死么？
牛门不知道阿荡的意思，他以为他害怕了，于是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东西，可是阿荡什么也听不懂。他只好转了个身又潜到海中去，像鱼一样地游向了四周，再次探出头回到海面上时牛门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小小的黑点。倒也不是那么黑，牛门的头发又不是黑色的。阿荡把自己逗笑了。
他相信人有生前身后，他也相信再世轮回。只是原来死后没有十八层地狱，没有黑白阴差，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只有云彩，中天一片无情月，莹莹的月光撒下来。甚至连那艘长长的船也没有了，阿荡不知道其他的人们都到哪里去了，岛子上的渔民们，边家的那三口人呢？还有和牛门一样蓝眼睛的人们，英国人。但是都没有，都不在，哥哥也不在。
阿荡任由自己在起伏的波涛里飘荡，阿荡的荡原本就是飘荡的荡。那一刻他其实觉得很庆幸或者说很喜悦，他也有一点惆怅，至少阿赑还活着，但是他也不会再见到阿赑了。阿荡又游回到牛门的身边，他们坐在礁石上，死竟然也可以成为一件轻松的事了。他没有对牛门说，他做了在这里等待哥哥六十年的准备，等待一个衰老的阿赑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当然他也希望能等哥哥六十年。
只不过还没有到第二天，阿荡就又见到阿赑了。
哥哥依旧是哥哥的样子，他的头发被鼻夹绑起来，阿荡好像很少见到阿赑这个模样。甚至在最远最远的地方，他几乎没有认出这是他的哥哥，因为那更近似于一具尸体。死过一次的人明明不应当再去害怕自己的同类了，可是阿荡的心却依旧莫名其妙地感到震颤。
于是阿荡猛地扎进海中，他疯狂地、疯狂地向着那个人游去。牛门在后面喊着什么，阿荡都不在乎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这一刻他只是想游过去再看一看，这个人是谁，是他哥哥么？他哥哥也死了么？他们又可以再见面了么？还有，他永远不会失去他了么。
阿荡觉得自己在被海水裹挟着，他从没有觉得游泳是这样累的事情，明明那个人似乎就近在眼前，可是他怎么也抓不到他的手。一百米，五十米，又是一百米，浪潮将他推回了原地，周而复始，直到海面上的人影也杳无踪迹。
没有了。突然的、恢复平静的海面，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人。阿荡停下来，他回头看向牛门，小小的一个影子站在岸上；然后他再去看那片海。阿赑。他甚至不需要真正游到那个人的身边了，阿荡福至心灵，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哥哥，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接着他吸气，闭气，沉入海中。没有鼻夹没关系，死过的人不会再死了，何况他们本来就是海的孩子。阿荡睁开眼睛，终于他的眼睛不会再因咸涩的海水而感到刺痛了，这一次哥哥离他这样地近。
他向他游过去，游到阿赑的身边。
阿荡想说，你居然拿我的鼻夹扎头发，你都不像你了。
他还想说，你要赔我一个新的，你知道么，阿赑？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皱着脸庞，又朝哥哥笑了一下。
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