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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定這整個計劃之前，文百並沒有料想到李道的出現。
他不是喜歡意外的人，但在考試院事件後收到巡警的調查報告便改觀，相貌溫和的巡警跟自己有著相似的過去，他們都與槍枝為伍，只是在其中一人已是過去式，甚至拒絕再拿起槍。
太可笑了。
他不相信有人能夠拒絕槍枝的力量，於是他親自將槍送到巡警面前。槍枝在不同人的手上有不同的樣貌，一樣都是扣下五釐米的板機，怎麼在李道手裡就那麼英氣，英雄的救贖感油然而生，他心裡發笑，差點都要認不出那是自己給出去的傢伙。
文百試想過李道適合的槍，依過去傭兵經歷來說最常接觸的大概是衝鋒槍？99名擊殺紀錄可不假。又想，李巡警話不多，連走路也靜悄悄的，除了警服之外黑是最常出現在他身上的顏色，那麼或許狙擊槍？槍體細瘦，與李道巡警修長的身材確實很匹配。
手槍呢？文百最常用的便是改造手槍，加長的彈匣為特別訂製，精巧且便於攜帶，他的手大，加上熟練，射擊時單手就能掌握，慣用的兩把手槍幾乎不離身，已經成為文百在組織裡的專屬標誌。
李道的身手靈活，相對小巧的手槍應該也很適合，但改造過的手槍，不知道巡警的手能不能剛好握住。
真的很好奇。
"你說這槍是鄰居給你的？"
"嗯，鄰居。"
文百懶散地坐在派出所狹小的會議室椅子上晃，看一身警服的李道把自己帶來的槍枝零件一個個擺在桌上。
"最近不是常常報導槍枝的新聞嗎？大概是怕惹禍上身，所以拜託我處理，不過他也真是好笑，我只是在軍需企業工作，又不表示跟槍有關的事我都懂......"
李道看著文百沒有說話，動手檢查一邊的紙箱和通訊錄。
"怎麼不是完整的槍？"李道問。
"不知道，"文百聳聳肩，把下巴靠在桌子上，"我都只收到過子彈，收到沒組裝的槍也不奇怪吧。"
回想起考試院案件那些藏在木箱裡的槍枝零件，文百說的也不無道理。
"李道巡警，這是什麼槍阿？"文百轉著眼珠子一臉期待地眨眼，"組起來看看？反正上面已經亂七八糟都是我的指紋了。"
當然是明知故問。
這是與文百慣用手槍相同的型號，只有顏色不一樣，他特意為李道挑選與自用雪銀白相對的啞光黑。
李道看了看，輕輕嘆口氣："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直接跟我聯絡，別自己擅作主張。"
文百乖巧地笑彎眼睛，馬上直起身坐得筆挺，對李道行忠誠禮說是我知道了，模樣簡直就是搖著尾巴的大狗，李道搖搖頭像是也笑了，拿文百沒辦法，站起身動手組裝。
金屬碰撞聲很冰冷，但李道帶有槍繭的手應該很熱，文百知道的，畢竟他很紮實地在第一次見面就被李道壓在地上，那天很涼，屋裡也沒有暖氣，但李道整個人暖烘烘的，體溫透過布料也能渡過來，整個人的重量也比預想的輕，文百對自己也是頗為無語，畢竟巡警手上還揮舞著榔頭，面對那樣的情境還能一瞬在心裡閃過這麼多念頭並且記憶深刻，真多虧他這該死的、親愛的好記性。
從最細小的零件開始。
李道的手指並不纖細，那些精巧的零件在他手上看起來顯得更小，他的動作精準且毫不猶豫，從無到有的順暢感，像是腦中自帶說明書，文百從李道指尖觀察到微小的動作，那人會用指腹確認部件的圓鈍，藉以辨認正確的組合方向，偶爾有不順暢的接口便用短短的指甲按壓，成功了，就用手指逐一撫過彷若讚美。
接著是槍管和槍托。
槍管沾滿了文百的指紋，李道找來乾淨的棉布，用虎口墊著然後握住槍管滑動清潔，文百盯著李道的手，看指關節偶爾放鬆、偶爾微微泛白，應該是略為施力的關係，反正槍管感覺不到疼痛，李道本可以粗魯一些的，但他沒有，只是重複著動作，然後端在眼前確認是不是可以了，若是否定的答案便加強些，專注的樣子讓文百不禁掩著嘴笑了，但他的視線片刻都沒有離開李道，善良的巡警連對待凶器都如此溫柔？
槍托的部分他看李道的手指包裹著棉布沿著紋路輕輕擦過，之後整個握在掌心轉動手腕，李道把槍拿得很近，溫熱的鼻息幾乎能噴濺在槍身上，差點有他的睫毛就要掃過槍身的錯覺。
文百撐著臉頰，微微瞇起眼睛放任視線隨著李道的手指滑動。組裝和清潔槍枝，別說看了自己也做過無數次，他看著在李道手裡獲得妥善照顧的槍心想，之前怎麼從來不覺得這是這麼有觀賞價值的過程？
很快地，李道將組好的槍握在手上，"完成了。"
"哇、不愧是李道巡警。"
文百誇張地拍手咧嘴笑，不意外地收獲李道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眼前的李道，啊、果然沒錯，手槍也很適合，改造的彈匣長度超過李道掌心的掌握但握把很契合，經過悉心清潔的黑色啞光透著低調的力量感，文百有些後悔，李道的技巧太好，訓練有素的組裝實在太快，真應該準備兩把槍才對，如此他才能欣賞得更久一些。
"怎麼了？"
李道舉著槍的手停半空，視線停留在手握的部分，接觸掌心的部位有作為止滑的刻紋鐵件，他仔細端詳，直到接收到文百的疑問才放下。
"這種型號的槍托一般不是這種刻紋，"李道指給文百看，"這裡，通常只是規制的密格紋，但這一把卻是手工刻成，應該是訂製的。"
那是像太陽燃燒一般、烈焰張揚奔放的紋路。
文百心底一笑，煞有其事的做驚奇貌，待李道轉開視線，他的目光便追上去，心跳和體溫微微上升令文百下意識咬住自己的食指關節，抑制差點按耐不住的笑意，槍托反射的光似是閃進文百眼底，透著瘋狂與偏執。
李道阿、你見過的，這就忘了嗎？
他矛盾地希望李道想起來、又希望李道忘記。像拋屍之後回到現場的兇嫌。
那是文百胸前刺青的圖騰。
"你喜歡嗎？"文百朝那把槍揚揚下巴，"那個圖騰。"
李道不置可否，"槍本身確實很精緻。"李道說，他撫過槍身上的紋路，"畢竟扣下板機讓槍變成凶器的，是人。"
接過李道遞來的手槍，槍把上還有李道掌心的餘溫。文百舉起槍，定睛瞄準李道眉心的位置，對方也直直看著他，誰也沒有說話。
文百龐大的烏托邦計畫李道總有一天會全盤知情，屆時他會穿上最華麗的衣服盛大開場，然後把各式各樣的槍械擺在李道面前，不論哪一把都合適被李道握在掌中，而他會知道李道對他的看法，理解或是鄙棄。其實他不在乎結果，因為至少李道會明白為什麼文百選擇他，甚至在李道面前踏上殉道之路。他一定會對李道露出微笑。
而他現在為自己的貪心感到諷刺，但並不打算對此收斂。
文百望著巡警的眼睛，他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李道回想起那個太陽圖騰，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氣憤、懊悔或是憐憫？
又或者往後看見槍、或是相似的圖騰，會記得我嗎？
記得那個深夜和他並肩坐在醫院聊起過往的文百，還是有著一邊藍眼睛的冷血軍火商Blue Brown？
真的好好奇，怎麼就這麼有趣呢李道。
但在那之前，文百樂於給李道製造一些雞毛蒜皮的困擾，理所當然地霸佔巡警的視線，不論是以熱心市民或是嫌疑人的身分，那是李道最好也最壞的部分，三流的同情心。
或許還有一些別的，但那屬於文百卑劣的秘密。
"李道巡警，都完成了的話就帶我去吃飯吧！為了這我都沒吃飯，好餓！"
文百把槍隨便放下後氣氛瞬間柔軟，他聳拉著眉眼看著可憐兮兮，但聲音帶著笑意，"要吃飯我才能有力氣像你說的那樣活得更久更健康一點啊。"
雖然巡警又是那副夾雜著疑惑與不忍的為難表情，對文百這一齣齣的摸不著頭緒，眼神猶豫考慮著怎麼拒絕，但文百知道李道終究會答應的。
不為什麼，他就是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