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录像机是那个伙计从船营区的旧货市场淘来的一松下,我到三叔房里的时候,那伙计正在安装,我看到沙发上还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备用,是怕万一中途坏掉耽误时间。不过幸好,那个年代的进口货,质量还不错,三只测试了都能用,我掂量了一下备用的一只,死沉死沉的,那年代的东西就是实在,不像现在的DVD,抡起来能当狗叼飞碟玩儿。
三叔抽着烟,示意我把录像带塞到设备里启动看看。我掂着录像带,心里有些犹豫,倒不是信不过三叔,而是隐隐有种预感——闷油瓶大费周折的寄这玩意,还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恐怕是想让我自己看到。
这个闷油瓶,到底在想干什么,他想告诉我什么?我蹲在录像机跟前假意摆弄着带子,用手心藏着的钥匙将设备后面的蓝线撬了下来。录像机雪花屏闪了两下,熄灭了。
“这线不对头。”我把线拆下来,扔给三叔的伙计,“你被骗了吧,买了个西贝货。”
三叔的烟呛在嘴里,边咳嗽边骂。他这伙计特年轻,约莫二十冒头就来入行,我小时候玩录像带,这小子估计还在他妈肚子里玩脐带。果不其然三叔站起来跟小伙计说,哪家买的,我跟你去找线。
我盘腿坐在地上摆弄带子,余光看着他俩一前一后出门。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把线重新安好,将拧好的录像带塞进机子。
雪花闪了十几秒,电视上才开始出现画面,电视机是彩色的,但是画面是黑白的,应该是录像带本身的问题,画面一开始很模糊,后来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间木结构的房间,我看到了木制的地板,镜头对着一张床,床上有两个人影不停地晃动,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音很大,我连滚带爬的扑上去,急忙按下暂停键。他妈的闷油瓶怎么搞的,真给我寄了两盘黄片!
虽说这种老式录像带主要功能就是传播那啥啥,但他从青铜门后面出来就给我寄了两盘这玩意,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人格发生重大转变?我脑子里闪过闷油瓶那张冷淡禁欲的脸,摇摇头,把想法甩出去。
有一些机密文件传送时,怕被其他人窥知,会用一点障眼法,比如在关键录像之前加段动作片,让其他人不好意思再看下去。我定了定神,将录像重新打开,心里大骂着闷油瓶的不靠谱。得亏是我,要是我三叔的伙计,恐怕越看到黄色越看的起劲,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我把声音关掉,犹豫了一秒,又打开开到最低。说不定机密信息是通过声音传递的,喘息和呻吟骤然闯入耳朵,我揉搓了两下发烫的脸和耳根。
这声音听着真他娘的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镜头一开始调整的不对,一直虚焦。床上的人似乎发现了,我听到有人软软地说“小哥”,“我去看一下。”
要是现在有个录像机对着我,恐怕可以看到我的汗毛从脖子根炸到头发顶。我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看电视里模糊画面中,一个人赤身裸体地从床上下来,走到镜头前,摆弄了几下。他闪开身,焦对准了床的方向,坐在床边的人也是赤裸着,半边身子布满墨色麒麟纹身。
张起灵就这样大喇喇的坐在那,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方才调整镜头的人坐过来。这张脸我死了都认得,可他这个状态我觉得很陌生,头发短了一些,发帘被修剪的有点奇怪。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放松……我目光向下移,血全部涌上脑子。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穿,那东西支棱着,很大。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目光慌张地移到别处。
我靠,兄弟给我寄了两盘黄片,主角还是他自己,这事怎么说。
“吴邪,过来。”闷油瓶在镜头里喊道。
调整镜头的人从善如流,走过去坐到他腿上,还侧过头笑了笑。我手哆嗦着想把烟拿出来,抖的太厉害,烟盒都掉在了地上。
坐在闷油瓶腿上赤身裸体的人,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二)
我把录像带再次暂停,磕了根烟出来叼上。脑子很乱,但当务之急是将设备带回我自己房间,这玩意万万不能让三叔看到。我把设备抱在怀里,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我先下楼找前台开了一间新房,房间就在三叔房间的正下方。一旦他们回去,我可以听到脚步声。如果他们找到我的房间,也不会发现录像带的秘密。拿钥匙的时候前台小妹目光非常疑惑,我们在这间宾馆住了大半个月,经常出入,她对我和三叔的脸都非常熟悉。
“别跟别人说。”我多塞了两张钞票给她,反复叮嘱。其实为了稳妥起见,我应该在这一层多开几间房,但是我没那么多钱,只能速战速决,祈祷三叔不要那么快发觉。
其他人还没回来,我在新房间里安插好设备,将音量调到最小。这次我拿了另外一盘带子,直觉觉得,这两盘是分了“上”和“下”的内容。看看前面,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一阵雪花过后,镜头里又出现了闷油瓶和那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好在这次两人都穿着衣服,我松了口气。
妈的到底是谁冒充老子在干这事啊!说不定这个“闷油瓶”也是假的,对着男人硬起来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太他妈的太恐怖了,而且如果是闷油瓶本人,抱着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甚至可能会做出更亲密的事情,我心里莫名地不爽。
镜头一直晃动,“吴邪”上下掰动录像设备,似乎想找到一个好的视角。我看到这人比我瘦很多,老式录像带模糊了许多细节,但从面容的细节上隐约可以看到,这个人年纪也比我大一些,眼神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深奥。他脖子上有一道横贯咽喉的伤疤,缝合针脚粗糙,疤痕非常明显。镜头偏移了一下,我看到他手臂内侧也有许多交错纵横的疤痕,就这样穿短袖暴露着,有些骇人。
我咯噔了一下,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是那种,我认为自己不会做此类自残的事情,可我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人就是我。
人会由于过分了解自己而通过直觉确认。
我又想抽烟了。刚才那根烟我没点,放耳朵上架着。这会摸下来叼在嘴里点上,看着画面中两个人拥抱接吻,说不出的荒唐和怪异。“我”的动作不太自然,两只手僵硬地勾在闷油瓶脖子上,接吻也不敢睁开眼。我把烟头都快咬烂了,镜头里那种局促几乎共感到我本人身上,我知道镜头里的我是因为被录像而紧张。闷油瓶倒是坦然大方,亲着亲着,手就顺着我的上衣下摆滑了进去,我听到自己小小的叫了一声。调门发哑,估计与喉咙上的伤疤有关。
妈的兄弟别捏啊,我本来就瘦,你能捏出个花来么。烟抽到头了,这俩人亲的难分难舍,我暂停录像带,抹了把脸,试图做点理性推导。
首先,录像里的环境我看的非常仔细(因为不好意思总是盯着俩人看),是一间木质结构的房屋,地板是架空的,走起来有轻微震颤。从窗外的景色可以推断出约莫是二层楼,或者是吊脚楼。这个地方在南方,潮湿,多雨。我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地名,都是我去过的地方,摇了摇头。
我和闷油瓶一起去过的南方仅限于在西沙的那一次,但是那次我很确定,没发生过录像中的事情。哪怕是我中途失忆了,闷油瓶的头发和我身上的伤疤不能作假。
不是溯回,就是当下或者未来。我心里拧成一团疙瘩,心想未来也挺震撼的,我第一次见闷油瓶,就预感这小子会与我纠葛很深,我以为是欠债还钱那种,没想到是肉偿。
所以张起灵是什么意思,他进入青铜门后,看到了我们的未来,也觉得很震撼,专门录了个像寄给我?这他妈可怎么整,下回见面我可要绷不住了,估计眼神会不受控制的先往他那儿瞟。
我没这小子电话号码,我要是有,现在先打过去骂他一顿。我好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心一横,又把录像打开了。
你不是让我看吗,那我看完。我倒要看看老小子想干什么。
镜头里我俩终于黏黏糊糊的亲完了,我的衣服也被他脱个差不多。感情伤疤不止有脖子下面和胳膊上的,背部也交错着几条,其中有一处在肩胛骨,深色的疤色素沉淀了,当初肯定愈合的不太好。闷油瓶把我翻了个个,亲了亲后脖颈,开始舔舐那个有疤的位置。我又开始叫了,扒着他的手直喊“小哥”,动静跟老宅院子里的猫发情似的。我恨不得穿进电视里给自己两巴掌。楼上的房间有脚步声,三叔他们回来了,步子转了两圈之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个关头我根本没有心情应付他,把手机摁到关机,丢到一旁。
镜头里闷油瓶解开了裤子,好他妈大的一根,硬的不得了,直挺挺的顶着我的屁股。我再没有经验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紧张的提紧了臀,心里七上八下的,祈求不要搞出什么惨案。我看到他摸出来一个蓝色小瓶子,倒了一些在手指上,手就顺着那里捅进去了。
我捂着眼睛长叹一口气。电视中呻吟声不绝于耳,而我现在只想以头锤地。
张起灵你发丘指就是这样用的?
“吴邪,屁股再翘高点。”里面的闷油瓶说。我忍无可忍,跳起来就将设备线拔了,电视机“啪”地一声灭掉,房间归于寂静。录像机仍然在咔哒咔哒转,我长按着“删除”按钮,将整盘录像带都清洗干净。干完这些事,汗沿着我的后背直直向下流,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洗浴间,将淋雨拧成冷水打开。
太难以启齿了,这样紧张和尴尬的情绪下,我他娘的居然还有点翘。我给自己从头到尾淋了个遍,边洗边打哆嗦,直到情绪稳定下来,才擦干净头上的水,把衣服捡起来穿好。
当天晚上我把那盘洗干净的录像带放给三叔看。“那张家小哥给你寄了一盘空的带子?”三叔非常疑惑。
我无辜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琢磨明白。
(三)
回到杭州之后,天气还是非常寒冷。最近各家铺子的生意都不好做,我给王盟放了几天假,自己留在铺子里看店。
越到夜里越潮冷,我接连几宿都睡不好,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闷油瓶从后面抱着我的场面。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情欲充斥的样子,这种冲击不亚于我第一次见他跳起来用腿拧断海猴子的头。我只能打游戏熬到后半宿,实在困得受不了,才能倒头睡个安稳觉。
第三天我悟了,天不好,所以睡不实。我把电热毯找出来插上,暖和的被窝激起我连日积攒的疲惫,我很快坠入梦乡。
我梦到我站在巨大的青铜门前,巨门缝内的黑暗中,亮起几盏灯火。四周所有石头冒出淡蓝色的薄雾,一串鹿角号声从裂谷另外一端传来。
我看到闷油瓶混在阴兵的队伍里,转过头看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动了动嘴巴,说的是“再见”。我心里痛的好像被他的刀活活捅了一下,试图挽留但梦里无法喊叫,一着急,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热气上涌,有人擦掉了我的泪,温柔的将我环抱在怀里。我睁开眼,看到闷油瓶不断亲吻我的侧脸和鼻尖,说“不哭了,别怕,放松”。我在情绪余韵里忍不住的哽咽,心里却十分纳闷,放松什么?
闷油瓶整个人伏在我身上,动了一下,我嗷的一声叫出来。下半身他娘的像被劈裂了一样,后门异物感极重,闷油瓶皱着眉看我,汗从他额角滴下。我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一眼看到自己右臂内侧纵横交错着十多道疤,我愣住。
这个场景,这这这,是视频里“我”的身体!我呆呆的看着张起灵忘了挣扎,当然我俩武力值悬殊过大,挣扎也没什么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动腰,酸胀和快感同时从我下半身浮上来,我连忙闭上眼,心里默念“这是梦,快点醒”。
老一辈有种说法叫鬼压床,意思是明知道自己在梦里但就是动弹不了,即使强行转醒身体也会觉得筋疲力尽。比鬼压床更惨的大概就是被兄弟压,我兄弟还喘息的极为性感,牢牢地扳着我大腿 ,一声声叫我名字。
“吴邪,看着我。”
我闭着眼睛狂咬自己舌头,尝试用痛感唤醒自己。有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上我的嘴,灵活的舌撬开紧闭的牙关,将口腔中的空气抽走。
“吴邪。”张起灵亲完了,再次唤道。我的委屈憋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活像噎了个鸡蛋,哽咽一声,眼泪又没出息的沿着眼角淌出来。
自从闷油瓶进了青铜门,我担心的要命,退回温泉营地休息时两次想要回去找他,可体力与装备跟不上,只能跟随大部队撤回吉林。还是胖子一再劝我:“小哥本事大,一定有办法出来。我们贸然进去送死,还得让他拐个道来救我们,这不给人添麻烦么。”
张起灵的确身手好,但他又不是刀枪不入的,几次下墓,我亲眼看到他会受伤,也会流血。那扇门不像是活人能进又能全身而退的地方,就算他能出来,可无人接应,他走不出山谷底部,怎么办?我的焦虑已经攒到顶峰,好像他进去不止短短十天,而有十年。骤然看着人毫发无损的在面前,还,呃,抱着我干那事,情绪一下子破腔而出,咬牙骂道:“张起灵你这个挨千刀的!”
我裹着电热毯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摔的浑身酸痛,热毯的插线都被拽飞了。我灰头土脸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下身一片滑腻,顿觉大事不好,连忙去洗手间脱了睡裤。
他妈的,竟然还梦遗。
我无力地将脏衣服扔进洗手盆。
胖子有大半个月在杭州出货,狠狠赚了一笔。他手头宽裕,早饭吃面条,荷包蛋都要打两个。人闲生事,他也懒得回北京潘家园的铺子,成天就耗在我铺子里,问我三叔什么时候再夹喇嘛,整点好玩的。
我心虚的摸了摸后脑勺。我最近没怎么和三叔联系,一来,我怕见他他会追问我另外那盘录像带里是什么,能不能放给他看看;二来他也在刻意躲着我,我们俩之间好像有了隔阂。我敷衍着胖子,准备关了店出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打铺子外面忽然探头进来一个人,抬脸就笑,问道:“老板,做不做生意——”
胖子抬眼看了看来人,哎呀一声,冷笑道:“是你?”
来人竟然是阿宁。
虽说前面有些过节,但她大老远跑到杭州,不至于连一顿饭都不让人吃。两个人的午饭变成三个人,我一边吃一边把碗抱在怀里,生怕这个女的跳起来扔我一脸袖箭。可能是姿态太紧绷了,服务员路过打量我们好几眼,看我们的眼神也是纳闷和警惕的。
酒足饭饱,阿宁一抹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四四方方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我们公司刚收到的,和你有关,你看看。”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心里一咯噔,立刻站了起来。这样的大小,这样的形状,结合前几天的经历,我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嘶声问她:“什么叫和我有关?你们都看过了?”
胖子不明就里,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抢过去。包裹打开,里面果然是两盘黑色录像带,而且和我在吉林收到的那两盘一样,也是老制式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闷油瓶录了不止两盘?寄给我也就算了,还有另外一份寄给阿宁公司?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天还寒着,我急的满头是汗,又把录像带从胖子手里夺了回来。阿宁慢悠悠地说:“这是前几天寄到我们公司上海总部的, 因为发件人比较特殊,所以很快到了我手上。”
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之后,就知道必须来找你一趟。”
我眼前发黑。胖子之前听过我说收到了两盘录像带的事,但我告诉他录像带是空盘,没多说别的。我哆嗦的说不出话,胖子好奇的要命,追问阿宁:“你们的带子里有内容?发件人有什么特别?”我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让他别问了。
发件人是张起灵啊,这个人的确十分特殊,但这个特殊是仅对于我,阿宁又怎么会知道他特殊呢。我满脑子都是“完了”,连阿宁递过来快递面单都没伸手接,还是胖子划拉过来,摆在我俩面前。
面单上写着发出这份快递的人,竟然是“吴邪”——是我的名字。我如蒙大赦,连忙解释:“我没有寄过!这不是我寄的。”
阿宁点点头,“我们也知道,你怎么可能给我们寄东西。寄东西的人写这个名字,显然是为了确保东西能到我手里。”她的话如同雨夜闪电,瞬间划破我脑子中的迷雾。
我靠,给我寄录像带的人未必是闷油瓶,而是冒用了他的名字,确保东西能够到我的手里!这种解释没有让我心里好受,反而更焦虑了。我死死的抓着录像带不还给阿宁,试图支开面前两个人,回去看看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里面的内容很恐怖,估计对你的冲击会很大。我建议还是我们陪着你看,况且,带子是寄给我的,我必须把它带走。”阿宁说。我心说当然他娘的恐怖,我已经被冲击过一次了,再让你们看一遍我不如直接跳门口西湖淹死拉倒。再说了,录像的主角之一是我,我怎么可能让它落入其他人的手里。
我不死心,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你看过录像内容了,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宁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只觉得魂都飞到天外去了,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四)
阿宁说,她收到的录像带中,是有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一间破屋子的地上爬。我向她确认了一遍是穿衣服的爬,还是没穿衣服,搞得胖子在桌子下连踹我两脚,让我问点正经的。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好互相隐瞒,我带着他们两个人回到铺子里,用我新淘来的录像机放了一遍阿宁拿来的录像带。如她所描述的那样,第一盘是一个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地在老宅地砖上爬过去;第二盘则对准了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胖子张大了嘴巴,发出了几声无法言语的声音,话才吐出来:“小吴,这个人是你吗?”
我握紧了摇椅扶手。看到这张脸,与看到我收的那两盘感觉十分不同。那两盘怎么说,尽管我不敢确认,但几乎确定录像里的人就是我自己。这个——这个,我直觉知道,不是我。
谜团重重,我按着太阳穴,试图压下震惊与惶恐。胖子开始插科打诨,想方设法的撵阿宁走。我们不信任她,她十分清晰这点,没多纠缠便要离开,走的时候还是将录像带拿走了。我没拦着。既然不是那种内容,拿就拿吧。
胖子把人送出铺子,把“今日歇业”牌子挂出来,脚步很沉地冲上二楼,着急问我:“哎,她走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以说了吧?”
我朝他也是苦笑。我确实不知道,并不是因为阿宁在而装糊涂。胖子又转了两圈,问我:“哎,你那两盘看到底没有,确定是空的带子?你要不要拿出来再看看,说不准没放完,关键的没看着呢?”
我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录像带里应该有关键的内容。只是我沉不住气,着急忙慌洗掉了一盘,此刻非常的后悔。好在另外一盘我只看了个开头,还没动,我抹了把脸,决定今晚仔细再看看。
中午有阿宁在,我们俩没吃好,晚上还是我请客,在楼外楼点了好几个胖子爱吃的菜,还带了一瓶老爹放在我铺子里的酒。他年轻的时候在内蒙干地质队,至今每年都会回去看看留居那里的老朋友,每次回来必带土酒,入口绵软,实则有七十多度。胖子尝了一口很高兴个,说很多年没喝过这么醇的酒了,他贪杯,我又刻意劝,没一会他便醉倒在桌子旁,睡得打起了呼噜。
我叫了个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回宾馆,多塞了几张钞票,让人好生把他架到房间去。安置了胖子,我站在铺子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快半包,捏着剩下的半包进到屋子里。我把第二盘录像带找出来,打开设备,撑着膝盖坐在单人沙发里。左手边的角几上放着烟盒和白酒瓶子,我把瓶子拎起来,先对嘴来了一口。
雪花屏闪过,又是熟悉的开场,镜头模糊没对焦,“我”说,“小哥,我去看看”。我又连忙喝了一口酒,看着闷油瓶的裸体清晰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这次没有逃避,我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观察了整个画面,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信息传递。
妈的,之前西沙海底我俩也算是光屁股一起沙里爬过,当时光顾着逃命了,完全没往他胯瞎看。闷油瓶那玩意是吃什么长得这么雄伟的,和他清秀安静的脸反差太大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感同身受的绷紧了屁股。
“我”调整好镜头,就回到床边跨坐到了闷油瓶身上。闷油瓶那两根长手指又在打着圈的压我那里,边捅边扩开,看来上一盘我和闷油瓶没进入到真刀实枪的环节。我虽然没看过gv,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男人跟男人干这事,前面的工作很重要,也很漫长。
何况他那个尺寸,不做足准备,我就等着进医院吧。我两只手握紧白酒瓶子,眼睁睁看着闷油瓶扶着我的大腿,将那鸡蛋大小的头塞了进去。视频里的人张着嘴,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疼啊我靠,怎么忍的,兄弟是个狠人。晚上铺子周围没人,我摸出遥控器把声音放大,想听听我自己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叫的沙哑且婉转,我真的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把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闷油瓶喉咙里溢一点呻吟,他的喘息变得粗重,我的目光简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紧绷的上臂,墨黑的麒麟,起伏的腰,曲起的长腿。我此刻悲哀的发现自己硬了,但我没法走开,也不像做其他处理,自暴自弃的喝掉半瓶酒,把烟点上。
“吴邪,别夹。”闷油瓶说。他直起身,将我的腿夹在他腰间,一边动作,一边给我撸前面。那个半软的东西在他手里勃起,听动静就知道爽的很,我夹紧了自己的腿,叹息之间有一种激烈的情绪,难以名状的冲击着胸膛。
那可是张起灵!满身秘密的张起灵,从不回首的张起灵。我追逐着他的背影,只能看着这个人消失在另外一层机关,某个墓道的拐角处,可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缱绻、留恋的看着他身下的我,好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甜白釉,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我咽喉处的伤口。
酒劲涌上我的头,愤怒不可名状。我嫉妒我自己。我把烟盒用力砸到电视上,屏幕里的两个人又在接吻,接着,我浑身颤抖着射在闷油瓶手中。
闷油瓶很随意的擦了下手,捧着我的腰,开始做男人最爱干的那档子事。这会换了个姿势,我趴着把屁股翘高,他动作很快,录像里传来一阵啪啪声。我已经过去了情绪最顶那阵,看得无喜无悲,甚至仔仔细细把他的麒麟纹身细节打量了个遍。我几近冷漠的抽完最后一根烟,沉入思绪之中。
以我和闷油瓶的性格,此时的我们绝对已经确认了关系。从办事的熟练程度来看,这事经常发生,说不准录像什么的就是我俩常玩的情趣。疑点集中有三,未来的录像是怎么来到当今的我的手中?是谁寄送给我的?他有什么目的?
张起灵不仅东西长得大,时间也持久,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我脑袋都要想破了,他那边还没结束,操着操着给我又换了个姿势,把我整个人抱到身上坐着。我看到自己前面又硬了,随着节奏在他腹肌上乱蹭,挺着腰哼哼唧唧,一副又快要去了的样子。闷油瓶这次握住了我的东西,低哑的说,“先别射,等等我。”
他用拇指堵住前面的小孔,食指慢慢揉搓着翻领的地方。我脸红的快要昏过去了,这是我的敏感点,平时自己那个啥,就喜欢用这种手法,他竟然也知道,可想而知未来的我到底当着他面做过什么。视频中的我比我想象的更不要脸,轻笑一声,挺着身子把奶头送到他嘴边,两只手抚弄着他的耳垂,揉搓捻动着。
闷油瓶冲刺的动作忽然慢了,我看到他腰间的麒麟爪子在剧烈起伏,那根东西一进一出间带出白色水痕。我草,这小子竟然不带套内射,而我也趴在他怀里,看肌肉痕迹,铁定是在高潮。我甚至有一种鼻端闻到石楠花味的幻觉,迟滞半晌,发现房间里确实有精液味。
我一直逃避着,不想对着来历奇怪的录像带手淫,但是看着闷油瓶高潮,我竟然无知无觉的射了。我半跪在地板上剧烈的喘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如果这录像带是闷油瓶寄的,那么他的目的非常明显:经历过这么强的性刺激,我以后恐怕只能对着他一个人有冲动,直到高潮。我被这个可怕推测中的占有欲吓到颤抖,筋疲力竭地歪倒在地板上。
(五)
录像带咔哒转动,我深深地呼吸着,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方才那场激烈性事结束,录像又变成了雪花屏,但看摄像长度,远不止此。闷油瓶果然有事情想要告诉我,欲扬而先抑,不对,是欲诉而先吓。我心里谈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把方才砸电视的烟盒捡回来,里面只剩最后两三支。
我平时烟瘾不大,只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抽一支解闷。今天情况太复杂,我一支接一支的抽,也没能缓解胸口闷闷的烦躁。如果说吃醋,那自己醋自己的是否太荒唐。
我难受的是闷油瓶的态度,搞不明白未来的他因何而与我缠绵,也不知道现在的他为何而冷淡疏离。下次见面,我可能会想言情剧里演的那样,揪着他领子问张起灵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录像带跳动着,镜头再次清晰,对准的是另外一个地方。我心里祈祷闷油瓶可以好好穿上衣服,对着镜头打个招呼,说今天天气不错吴邪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但事与愿违。画面里还是赤裸的我们俩,我趴在浴缸中,对着张起灵撅起屁股。
真恨不得死了算了。凡人一辈子都很难有我这种体验,提前窥知自己的未来,和兄弟做爱,还他妈的做出种种大尺度的动作。吴邪啊吴邪,你是怎么想的?
镜头下瘦削的我回头看着闷油瓶,神态眷恋。而张起灵正在,呃,两根长手指伸到我屁眼里抠挖。想来方才射的很深,他摸索着掏了半天,才抠弄出一点点精。我心里大骂闷油瓶的不靠谱,这人脱离社会久了许多基本常识都搞不明白,看来明天我得去买几盒杜蕾斯放在床头柜,以备未来不时之需。
我曾亲眼见过他用两根手指起出一块砖,他指上的力道可想而知。如今寻龙点穴的指有力地点着我的穴,我一直在伸着脖子嗯嗯啊啊的叫,间或小声哼哼“你轻点”“就是那”“再摸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看到那边的我两次用余光瞟向镜头,眼风中夹着些戏谑的逗弄,我抠着膝盖不语。
闷油瓶半弯腰忙活半天,站起来换了个姿势。我靠,他又硬了,几把直直的翘着,明摆没爽够的样。那东西分量太沉的缘故,又挺又硬的向下指地,我看着他很随意地在胯下撸了两把,拍拍我屁股,说:“吴邪,都弄出来了,你去洗澡。”
我又悄悄夹紧了腿。自从上次梦遗之后我非常抗拒打飞机,生怕撸硬了满脑子都是闷油瓶的脸,再给我吓到不举。间隔多日的欲望卷土重来,我现在只是隔着屏幕看他的几把,都有一种口干舌燥、心跳加速的感觉。
“那你呢?”镜头下的我攀着他的肩膀亲他,手在他结实的腹肌上抚弄,接着握住那根东西。交缠的呼吸声很重,我把两个人的命根子拢在一起摸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头皮都炸起来了。直到此时非常确定,“我”不是在看镜头,“我”是在看我!逗弄的意味太强,我几乎立刻确定了,这两盘录像带,是未来的我刻意送到现在的我手里的!
“我”蹲下身,把闷油瓶的根含进嘴巴里。我两眼一黑,果然自己最了解自己,这事比看着闷油瓶操我冲击更大。我看着自己像仓鼠一样,捧着他的蛋,鼓着腮帮努力向下吞。那么长的东西很难全部吃进去,可我愣是调整着角度吃到了头,喉咙不断地反应性蠕动。咽部皮肤薄,闷油瓶的驴玩意在食道里顶起清晰的形状,我摸着自己的脖子,到咽喉的伤疤处刚好可以摸到他的龟头,按了按。
这他妈也太色了,我拼命咽着口水。闷油瓶垂着头,抚摸着我的后脑,向后摆胯想把几把抽出来。我不依不挠的追上去,又吞到底,鼻尖埋进他的阴毛中深深吸气。
“吴邪。”闷油瓶的声音在颤抖,眉宇间不再是舒爽,而是痛苦。事到如今我已经看不懂这两个人在搞什么了,如果这是未来的我想要传达的信息,那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传授房中术么。
我冷笑一声,心说我认识的闷油瓶冷淡得如同雪山之神,你要是让我现在扒了他裤子给他口交,他能飞起一脚把我踢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闷油瓶捧着我的头抽插,那根几把在我嘴巴里来回磨。我有点不想看了,很有种高潮过后的索然无味。我抽着最后一支烟,看闷油瓶把几把拔出去,我吐出舌尖舔他的马眼,他托着那东西射了我一脸。
尼玛的,城会玩。我木然地看完两人最后黏黏糊糊的画面,录像带咔哒一声,停转了。
放到了头。机子把录像带缓缓推出来,我掂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一盘也洗掉,又怕里面藏着什么关键资讯我没注意到,之后想看也看不成。
我取过洗掉的第一盘,这盘三叔和胖子都见过,外壳上原本贴着胶纸,被仓促撕掉了,我琢磨要不要将两盘换个壳,算作简单的障眼法。两盘各一手掂着便感觉不太对劲,我心里一动,找螺丝刀把第一盘外壳拆开。
一枚黄铜钥匙掉了出来。我恍然大悟,这才是寄送录像带的人真正想要让我拿到的东西!这个障眼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高明也十分高明,正常人拿到录像带的直接反应就是看看带子里录了什么,反复琢磨录像里的内容。寄给我的,和寄给阿宁的都是这个道理,我不知道阿宁录像带盒子里放着是什么,但对方用极为刺激的内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过了这么久,才发觉了带子中隐藏的秘密。我暗骂一声,连忙拆开第二盘带子。
带子里面贴着一张纸条,我慢慢展开,上面用铅笔淡淡写着一行字,“青海省格尔木市昆仑路德儿参巷349-5号”。
我又捡起黄铜钥匙,钥匙有些年头,铜皮都发黑了。钥匙柄后面贴着一块胶布,上面写着一串模糊的数字,“306”。
我叹了口气,心说闷油瓶不会用这种方式找我约炮吧,连房都开好了。既然这样,我更得亲自去看看。
(六)
两天后我就坐上了去格尔木的飞机。一路颠簸不必多提,这个所谓的疗养院有一部分埋在地下,通过暗门,我找到了阿宁录像带里摄录的房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视频里的人看起来穿的杂乱臃肿,这根本就是铺在地下的砖,潮湿阴暗,想到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此处缓慢爬过,我按压下心底的厌恶,走到梳妆台前翻找着线索。
梳妆台抽屉里什么都没找到,但是书桌最大的抽屉拉开,里面端正的放着一个黄皮大信封,鼓鼓囊囊的,明显是人故意摆放在此。我感觉这有门了,赶快将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大开杂志一样的老旧工作笔记。我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无比娟秀的钢笔行书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你会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人,无论你是谁,当你来到这里发现这信封的时候,相信已经牵涉到事情之中。
……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我可能将在不久离开人世,所以,录像带会指引你们到这里来,让你们看到这本笔记。”
落款是“陈文锦”。我难以置信,又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这上面说,“录像带是我们设置的最后一个保险程序,录像带寄出,代表着保管录像带的人已经无法联系到我,那么,这就代表着我已经死亡,或者它已经发现了我,我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身后的椅子上码着厚重的灰,但我已经顾不得了,一屁股坐了下去。录像带是陈文锦寄的?那她,那我,那闷油瓶……我脑子里乱哄哄,用掌根连锤了太阳穴两下,试图让自己冷静。
不对,不对。这上面说的很清楚,“录像带会指引”,而我确定笔记藏在这个房间,并不仅仅是钥匙和地址,关键在于我在阿宁带来的录像中看到了与此处分毫无二的场景和环境。按此推论,阿宁手中的录像带才是正确的。我的目光又落在笔记最下面,1995年9月。
那时候我18岁,刚上大学。虽说录像内容挺18禁的,但是我非常确定,成年以前我绝对、没有干过那事,彻底排除了陈文锦看过我们录像的可能性。老式录像带拆装容易,极有可能是掉包了原先的录像带,将钥匙和纸条放到这两盘里面。
该死的,原先寄给我的录像带里录了什么,陈文锦想告诉我什么?打火机烫的几乎要捏不住,我站起来想要找个东西隔热,猛地发现背后梳妆台前,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侧着身子,正在梳头发。
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连退了四五步,与莫名出现的人拉开一段安全距离。那个人身材怪异,身体非常瘦,脖子很长,角度奇异的弯曲着,两只细长的手臂在头侧滑动。我举起打火机,想要仔细看一看对面究竟是人是鬼,火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喷气声,“扑”的熄灭了。
……
狗日的,这里竟然有一只禁婆!该死的东西在房梁上活动,叮叮当当的追着我脚步声而来,【我也不管自己满鼻子的血,爬起来感觉着刚才进来的那个门洞,再次冲了过去。这次学乖了,我把手伸在前面,一路摸着冲了出去,凭着记忆冲进了走廊,然后扶着墙冲到出口撞出门,回头就把门死死地关上,然后冲进黑暗里,胡乱摸着,想找到下来的楼梯口。
但是在如此黑暗的地方,想找到那个门洞实在太困难了,我摸了半天,连墙壁都没有摸到。摸着摸着,我突然撞在什么东西上,几乎摔倒,我往前扑了一下,趴了上去,一下就知道我踢在那个石棺上了。
撑着石棺我想重新站起来,然而手在石棺上乱摸,我突然就感觉到不对,石棺的形状好像变了。我再摸了一下,马上意识到,原来石棺椁的盖子,竟然被人挪开了一条缝。我的手就摸在缝口子上。
石棺怎么开了?那一刹那我脑子里闪过这个疑问,可是此时脑子里已经混乱得一塌糊涂了,只觉得一阵晕眩,也无暇顾及这个问题了,只闪了一下我就站起来,继续往前摸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边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几乎被吓死,刚想拉开架势,就有一只手伸了过来,顿时我嘴巴就被人捂住了,身子也被人夹了起来,动弹不得。
我用力挣扎了几下,制住我的东西力气极大,我连一点都动不了,同时我就听到耳边有一个人轻声喝道:“别动!”
我一听,整个人一惊,立即停止了挣扎,心里几乎炸了起来。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还是马上听了出来他是谁!
这竟然是闷油瓶的声音。】
我认出他声音来的那一刹那,大脑一片空白,各种情绪涌动在胸口,加上被禁婆追逐逃跑搞得心跳非常快,我几乎昏了过去。慌乱中,我脑子里竟然不可抑制的想到录像带开头的那一幕——闷油瓶赤裸着从身后抱着我,几把直挺挺的顶在我屁股上。我差点被自己的发散思维气笑了,又用力挣扎了一下,黑暗中,他压得更紧,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什么都不能做,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四周静的可怕,我努力转了一点头,想听听他的呼吸。嗅觉先于听觉启动,泥土味、灰尘味之中,我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水汽,伴随着他掌心的热量源源不断传来。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掌心,背后闷油瓶浑身一颤,持续用力,把我死死的困在他怀中。
我舔完才感觉到自己孟浪,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我们连那么亲密的事情都能做,立刻理直气壮起来。耳边是闷油瓶极度轻微的呼吸声,节奏绵长。我亲眼看着他走到那个地狱一样的门里去,现在确认他还活着,我吊着的心放下来。
呼吸声靠近了,他口鼻的热气都吹进我耳朵里,我浑身绷得很紧,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似乎只是转头打量周围,感觉到我的紧张,他的上臂放松,不再抱我那么结实,但也没有完全泄劲。我偎在他怀里,我没有那么好的夜视能力,四周如亘古洪荒般的黑,没有声音,只有他的躯体做唯一热源。我以为我们要这样抱到地老天荒,闷油瓶忽然松开我,鼻端一股硫磺味,一只火折子被点燃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眯起眼睛一看,那张熟悉的面孔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闷油瓶和几个月分别前几乎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下巴竟然长了胡茬。我傻了眼,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发现不是胡茬,只是黏上的灰尘。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淡淡看我一眼,轻描淡写的道。
我一下子脑子就充血了,顿时想跳起来掐死他,心说你爷爷的龟毛棒槌,你问我,老子还没问你呢!是我自己想来吗?要不是那些黄色录像带,老子打死都不会来这里!你他妈的,还一副责怪的语气,你什么意思!
我咬牙很想爆粗,但是看着他的面孔,我又没法像和胖子在一起一样那么放得开,这粗话爆不出来,几乎搞得我内伤。我咬牙忍了很久,才回答道:“说来话长了,你……怎么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你你……”我想问录像带是不是他寄的,里面的内容他看过没有,但是这种场合下对着正主,羞耻得令我根本无法说出口,我只好换了个问题,追问道:“你那个时候,不是进那个门了吗?这里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闷油瓶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懒得回答,举着火折子去看那口棺材。那口石棺推开很大的一个缝隙,黑不见底,闷油瓶举着火折子照明,在外部也无法看清里面的样子。
我差点呕出一口血。我最怕他这个样,每当我问道关键问题,他就会避而不谈,嘴巴好像老蚌成精死撬也撬不开。我张嘴又想问,他对着我摆了下手,又让我不要说话,头往棺椁里面看去。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条件反射的闭紧了嘴巴。我也走到棺材边上,往里面探头看,我俩挨得太近了,感觉他胳膊不自然的挪动一下,躲开了和我的皮肤接触。
我心说这就有意思了,老小子之前可没这毛病。我们两个大男人你拉我一把,我踹你一脚,也没觉着别扭,他要是不想和我肢体接触,扮秃子的时候拉着我手摸那么起劲干什么?
“录像带……”我用鼻子哼哼。闷油瓶猛地拉了我一把,我被他扯着踉跄地退了两三步,刚要骂他,石棺里忽然翻上来一个人。
那人落地之后,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看了一眼闷油瓶和我拉着的手。他咧嘴笑了没说什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轻声道:“得手了啊。”
闷油瓶用力捏了我手一把,轻声说:“我们走!”
(七)
我终于跟上了阿宁的队伍,但坏消息是,队伍里的人都不太想带我一起进入塔木陀。黑眼镜告诉闷油瓶,“你让他上车的,你自己照顾他”,我想骂老子有手有脚不用他照顾,想起来之前种种过往,还是闭上了嘴。
论体能,我确实不如队伍里的练家子,甚至不如长期做体力活的扎西。但是我有脑力上的优势,当前所获得的信息中,我也未必比他们差。我摸了摸怀里陈文锦留下的笔记本,心中大定。
爷爷说了做事情要主动,这次我必须跟上去。
夜里扎西悄悄地把我和闷油瓶叫到定主卓玛的帐篷前面,将陈文锦的口信传给我们。谜团太多了,闷油瓶的态度又冷淡,我头痛欲裂。
“对了,还有一句话,我忘记转达了。”定主卓玛转过头来,对我们道。我们都抬起头看着她,她就说:“她还让我告诉你们,它,就在你们中间,你们要小心。”
说完,她继续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里,留下我和闷油瓶两个人,傻傻的坐在篝火前面。
我看向闷油瓶,他却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一点,看来那扇该死的门后面没有合口的食物,或许没有任何食物。闷油瓶这个人吃得少睡得少,状态像一只静谧的黑猫,大部分时间在发呆。周围太静了,我又不可抑制的想起录像带里的画面。
带子里的闷油瓶比现在要饱满。不只是欲望,还有情绪,肌肉状态,表情,语言。我不开口,他也不说话,星河如斗在我们头上缓缓盘旋,壮美绚丽。
我问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口信会传给我们两个?”我把“两个”咬的很重。如果说陈文锦不信任队伍里阿宁的人,那么她大可将口讯传给闷油瓶和另外的顾问——带着黑眼镜的男人。传给我们两个,难道她也觉得我们关系相较于其他人更特殊?
【他却不回答,闭了闭眼睛,就想站起来。我看他这种态度,一下子无数的问题冲上脑子,人就有点失控,一下把他按住,对他道:“你不准走!”
他转头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还真的就没有走。他将手从我手中轻轻挣脱,坐了下来,看着我。他这行为很反常,我还以为他会扬长而去,一下我自己也愣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我,问我道:“你有什么事情?”
这人一张嘴就是推拒千里之外,我呕的几乎吐血。我恼火地道:“我有事情要问你,你不能再逃避,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脸转回去,看了看火,说道:“我不会回答的。”
我一下就怒了,叫道:“他娘的!为什么!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耍得我们团团转,连个理由都不给我,你当我是什么?”】我立刻伸手在怀里一顿瞎摸,下意识想把录像带掏出来扔到我们俩中间,捅穿一切谜语。但事实上我出发之前没带这俩砖头一样厚重的东西,而是藏在吴山居二楼卧室的小柜子里了。
我只摸到了陈文锦的笔记本,脸色有些难看。这东西不是不能给闷油瓶看,而是我知道,这一点信息差优势暴露后,他一定会强硬的要求我回去。我不能回去。
他猛地把脸转了过来,看着我,脸色变得很冷:“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下我就为之语塞,支吾了一声,一想,是啊,这的确是他的事情,他完全没必要告诉我。气氛变得很尴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捧着酥油茶碗猛喝,还被呛了一口。我对着篝火咳嗽,余光看到闷油瓶动了一下,似乎伸出一只手,又缩了回去。
这次重逢,闷油瓶态度仍是淡淡的疏离,但行为上变得格外不磊落,我心里长吁短叹,郁闷的快要吐血。静了很久,闷油瓶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酥油茶,忽然对我道:“吴邪,你跟来干什么?其实你不应该卷进来,你三叔已经为了你做了不少事情,这里面的水,不是你蹚的。”
我忽然愣了一下,下意思就数了一下,四十一个字,他竟然说了这么长的一个句子,这太难得了,看了看他的表情,却又看不出什么来。篝火跳动,他清俊的脸晦暗不明,我试探道:“我也不想,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满足了,可是,偏偏所有的人都不让我知道,我想不蹚浑水也不可能。”
闷油瓶看着我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让你知道这个真相的原因呢?”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我看着闷油瓶的眼神,忽然发现他在很认真的和我说话,不由吃惊,心说这家伙吃错药了。我敏锐地抓住了他态度的变化,在重重迷雾里,我最怕的不是坏消息,而是其他人什么都不告诉我。
沉默是一种有效掩盖真相的办法,只要有人说,无论是吵架,骂人,还是提出无法解答的问题,你都可以窥知他的态度,预测他所掌握的内容。唯有沉默难以击破,像闷油瓶这样面无表情的人,即使反复观察他说话的神态,也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这是他行走世间的保护法,简单但有效。我揉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一直皱着眉追问,又用食指和拇指捏松了眉心。
【他淡淡道:“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他自己来判断。”我道,“也许别人不想你保护呢,别人只想死个痛快呢?你了解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吗?”
闷油瓶沉默了,两个人安静的待了一会儿,他就对我道:“我了解。”然后看向我,“而且比你要了解。对于我来说,我想知道的事情,远比你要多,但是,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抓住去问。”
我一下想起来,他失去过记忆,就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心说什么不和他去比,却和他比这个。他继续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我说不出话,想了想才道:“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他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着就站了起来,对我道:“我的事情,也许等我知道了答案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但是你自己的事情,抓住我,是得不到答案的。现在,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同样是一个谜,我想你的谜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更多了。”说着就往回走去。】
“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情?”我叫了起来。
他停住,转过头,看着我。
“你,”我咽了口口水,问他,“寄给我的两盘录像带,你看过没有?”
此时追问录像带是不是他寄的,没太大意义。时间有限,我必须用一次发问问道我想要的两个答案。
我以为他回转头就走,或者掩饰什么,但他十分坦然的点点头。
“看过。”
我身子一歪,立刻站了起来。我们平视着对方的脸,他的目光清明,坦然,正直,好像刚才说的不是“看过我们俩的黄色录像”,而是“今晚月色很美”。
“那你怎么看这件事。”我干巴巴的问。我拳头都攥紧了,他却只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对我道:“时间因果秩序。”
“什么?”我摸不着头脑。我不晓得闷油瓶还学过大学物理,骤然说出这么深奥的词,我有点不适应。这个理论认为,某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存在因果秩序的,不可扰乱或违背。如果前置事件发生变动,那么未来的结果也一定会变化。
这就是闷油瓶装糊涂的原因?
他朝我淡淡笑了一下,摆手让我别问了,对我道:“另外,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说着慢悠悠的走远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下就倒在沙地上,感觉头痛无比。
后面的行动十分复杂,我们遇到了太多的人,我和闷油瓶基本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那个在地上爬的人是谁、陈文锦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终极又是怎么一回事,所有迷雾塞着我的脑子,我已经无暇再思考我与闷油瓶之间的关系定位,唯一的念头在于被推着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再去面对另外一个令人疲惫的谜团。
与既往不同,这次闷油瓶几乎陪着我们走到了终点。我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只要他在队伍里,即使在前面开路,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我,我也感觉到无比心安。这不仅是闷油瓶身手带来的安全感,而是一种“他在我身边”的心理暗示,很难想象这次行动结束之后我该如何与他平静道别。或许我应该直接把人捆回杭州,但力量悬殊太大,我做不到。
要不然,我直接对他说“Hi,兄弟,你想不想跟我回去看一下那个录像带是怎么回事?”我连忙摇头把这个恶俗的念头驱逐掉,比起闷油瓶拒绝,我更害怕的是他的平静,我怀疑他会是看着黄片也没有欲望的人,估计还会用坦然的目光看着我的情欲翻涌,那我也太落了下风。
我追着他的背影一路来到陨玉下,又亲眼看着他进入到里面。
我在陨玉下等了十多天。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胖子陪着我,我们好像等待戈多里的两个小胡子,疲惫又茫然的守着,真正守到了弹尽粮绝。最终闷油瓶在一个早晨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裹着毯子目光涣散,无论我怎么叫他的名字,他都无法应答。
他的嘴唇一直在喃喃的动,我把耳朵凑上去,听到他翻来覆去地说,“没有时间了”。
闷油瓶几乎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我用力将他架到身上。好吧,那么轮到小爷把你带回家。
(八)
八月的杭州气候宜人,在西湖边上,还是能感到当年“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意境。闷油瓶有晨跑的习惯,现在还没回来,我把他那份早饭留在餐桌上,先撕开一袋豆浆喝起来。
闷油瓶回来之后,我们将他送去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他的身体基本上没有问题,就是对于过往的经历非常混乱,简单说,逆向性失忆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问过长沙的一些人,想了解闷油瓶的一些背景,让他们去帮我打听,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复我。
我把他带回吴山居住着,胖子说他有办法,已经回了北京一段时间,还没给我打过电话。看样子,要了解闷油瓶背后的事情,远比我想的要难,现在也只有寄希望于他能够早日好转,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给我们。如果不能,那只能是由我养他一辈子,对于他来说,也许倒不是一件坏事。
很少有人能有忘掉一切的机会,而幸运的忘掉的人,却又不顾一切地想记起来,这种轮回简直是一个任性的悖论。私底下说起来,我倒真不怕他永远记不起来,反而怕他记起了什么,却又不清楚。
闷油瓶一直没回,我有些担心,摸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我有一个替换下来的诺基亚,老机子,只有收短信和接打电话功能,虽然不太灵敏了,但是简单易操作,适合闷油瓶这种完全没接触过电子产品的人。手机哔哔叭叭响起,竟然是在屋里,我握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声音来源在沙发上。
我二楼的床是张窄单人床,这些天闷油瓶睡在一楼沙发上。薄被整整齐齐叠着放在沙发的一端,我走过去掀了一下,手机就在下边压着。
闷油瓶失忆发作的非常可怕,我恨不得写个防走失牌子挂在他身上,可能是我表现的太焦虑了,他只要出门,肯定会带着这部机子。原来人没出去?我看了看楼梯,喊了一声“小哥”。
“你在二楼吗?”我走上去,探头唤他。闷油瓶还真的在二楼房间中,抱着双臂站在卧室中间,聚精会神的看电视。这人也太客气了,旁边就是摇椅,早间新闻30多分钟呢,站着看他也不嫌累。
“吴邪,你来看这个。”他的眉头拧了下。我心里一咯噔,不会是胖子回京事情败露,被抓上了法制在线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看向无声闪动的屏幕。
录像机咔哒地转,带子正进行到了闷油瓶把我抱在身上,重新插进去那一段。我维持着一个半转不转身的姿态,僵硬的不敢动弹,扭着头,和抱着双臂皱着眉的闷油瓶一起看着电视。
屏幕里的我伸开腿盘住闷油瓶的腰,张了张嘴。他手里捏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无情地按了两下,声音从0放到了2。
“……小哥,全吃进去了。”“我”摆了一下腰,捧着闷油瓶的脸低声说,“用力操我。”
我喉咙发出垂死挣扎的呻吟,伸手去拿遥控器。夺了个空,闷油瓶不给我,飞快地将遥控器换了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声量键被碰到,音量调的更大了。霎时整个房间都是我俩呻吟喘息的动静,我头皮一炸,先扑过去关紧卧室的门。王盟最近不怎么来上班,但保不齐有客人会进来。
“张起灵,你他娘的把遥控器给我!”我气急败坏,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飞身上去抢他手里的东西。闷油瓶灵活地转身,我又扑了个空,刹车太急身体晃得失去重心,左脚一崴就侧摔下去。他没想到我脚扭得这么快,有些意外,赶忙伸手来扶我,我索性身子一歪,狠狠砸到他怀里。
我压着他半边身体,伸长了手去勾他手里的控制板。他一只手拖着我的后脖颈,另外一只手伸的老高,就是不让我拿到。录像里两个人做的粗喘,电视外我们俩也抢的激烈,我感觉所有血液都涌上了脸,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从他腰上骑到他胸口,把遥控器抢回来。
我对着电视狂按暂停键,没管用。我愣了半晌,脑子渐渐回转,才想起这种老型号的机子没那么只能,暂停控制在录像机上,不受遥控器控制。
“吴邪,你先从我身上下来。”闷油瓶的胸膛在我大腿下费劲起伏,声音闷闷地。我这才发现自己几乎骑到他脸上去了,连忙道歉,屁滚尿流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录像里的人做完了,带子跳转到雪花屏,电子音沙啦啦地响,我抱着腿坐在地板上,和慢慢坐起来的闷油瓶面面相觑。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着脖子,好像被我压的不轻。闷油瓶轻咳一声,问我:“录像,怎么回事?”
“不怎么回事。”我垂着眼睛说,“我他娘还想问你呢,这录像是你四个月之前寄给我的,但是里面,”我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想到他已经失忆,索性将情况说的更明白一些。
我把录像里的细节告诉他,跳过了做爱的细节,描述是对于身体变化的观察和时间的预测。我讲到如何发现的钥匙和地址的时候,闷油瓶的表情变得惊讶,但也只有短短几秒,又回复了平静。
“这件事你有头绪么?”我问他。他摇了摇头,但指了下电视,说,我想看完。
到这个阶段我不至于认为闷油瓶是个登徒子,从他非常平静的体态来看,他对这盘录像只有解谜的目的,没有其他需求。在医院时大夫说过,想要让逆向型失忆恢复,最好能用一些记录过过往的信息载体给病人看,刺激片段记忆重现。所以出院之后,闷油瓶提出想要四处走走,最好重新返回去过的地方,长沙,杭州,山东,看能不能记起一些内容。
我立刻就说杭州吧,第一站先去杭州。到了吴山居,闷油瓶经常在铺子里翻看我收集的故纸资料,帛书,旧报纸。难怪他会播放这盘录像带,录像带这种有年头的东西,在当时又十分昂贵,当然录制了过往的珍贵资料。
只是没想到内容是这个,大大吓了这小子一跳吧。我有点幸灾乐祸,感觉自己第一次看到录像的惊吓在今天扯平了。
雪花屏跳动,镜头清晰,最后一段显现出来。在塔木陀那晚我问过他,他说他看过。那么这段录像也算是过往信息载体,说不准可以恢复一部分他的记忆。
“我陪着你看完吧,小哥。”我敲着膝盖沉吟,“不过看完之后,你必须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起了多少内容。”
最后的那段时间不长,约有20分钟。闷油瓶看的十分认真,而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看到屏幕里“我”挑衅的那一眼,他果然目露困惑,看来和我的感觉一致。带子转停了,闷油瓶还在沉思,表情称得上凝固。我猜对了,张起灵此人无欲无求,房间里没有半分旖旎气息,沉重的好像在参加葬礼。我揉搓着鼻翼,琢磨着要不要溜下楼抽根烟透口气。
“如果是我寄的,”闷油瓶说,“不会寄无用的东西。”我愣了一下,什么无用的东西,脑子转了几个弯,忽然明白他两个短句的含义。
闷油瓶不做多余事,他要给我地址和钥匙,却大费周折放在掉了包的录像带里寄过来,一定是因为这两盘录像带里的内容也是有用的,甚至说,比陈文锦留下的那两盘作用更大。我瞬间心虚,结结巴巴的承认了自己已经洗掉了第一盘,顶着他有些责备的目光解释:“我看完了,第一盘也没什么关键内容……”
“你能说说第一盘里是什么吗。”他问。我两眼一黑,还能他妈的是什么内容,我没法大喇喇地说出“你给我做扩张”这几个字,索性闭紧了嘴巴。闷油瓶见我死活不吭声,把录像机里的带子倒回去,重新看了开头的三分钟。
“第一盘是我们性交的前戏。”他应该是疑问句,但我已经开始扮演他日常的状态,只剩下摇头和点头。他将音量调小,放到1.5倍速重看录像,我才发觉他对于老式录影带和播放器非常的熟悉。丫平时绝对没少看片。
闷油瓶看到“我”挑衅一眼的位置,忽然走过来坐到我面前,撑着膝盖,直视着我。我被他盯的有些惊惶,但他单手扶正我下巴不让动,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看得我脸皮爆红。
“吴邪,那是许多年后的你。”闷油瓶松开我的脸,指了指屏幕。“眼神不一样。”
“啊,嗯,小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我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我目光在闷油瓶的脸和电视之间来回游移。他嗯了一声,转头看着屏幕中“我”投入地舔,我心里一动,那晚蛇的窃窃私语在耳边飞快划过。
“小哥我想给你口交。”我吞了口口水,脑子一热,心里盘旋许久的话脱口而出,“照着做一下,也许可以发现什么。”
(九)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闷油瓶当时露出的震惊神色,在我的想象中,我应该是那种强迫民男的恶霸,凶巴巴地逼他到墙角,让他脱下裤子。实际上我硬着头皮说完,立刻缩了脖子,甚至胳膊下意识提起来放到胸口,防备他突然一脚把我揣到墙上。
闷油瓶震惊过后,闭了闭眼,抿紧薄唇,似乎在平静情绪。我看他不像要打我的样子,松了口气,手刚放下,就被他一把扼住腕子,拖到怀里去了。
他,呃,怎么说呢,他在亲我。我的手慌得没地方放,张着不敢抓他的腰,膝盖弯被他轻轻磕了一下,腿一软,一下躺坐在地板上。他紧紧抱着我的上半身,我要喘不过气了,在他背上扒拉了两把。
闷油瓶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牙膏味,是我前几天新开的那支,劲爽薄荷的。但他亲的乱七八糟,我只觉得下嘴唇一疼,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他的舌头趁虚而入,在我嘴里翻江倒海。
“你……呃……咳咳咳咳咳……”我被口水呛住,狂咳起来。闷油瓶终于放开了我的嘴,用大拇指擦着我唇角的唾液。他的变得深邃难懂,我和他对视,在迷惑、猜测、恍然大悟与羞赧间辗转,终于意识到刚才他是在逗弄我。谁说他没欲望的?他只是在纠结要不要和我做。
“如果时间线上我们没有做过,贸然尝试,可能会改变事情最后的走向。”他用拇指反反复复摩挲我的嘴角,慢吞吞地说。我立刻不服气,要说物理定律,我可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建筑系科班生,物理是专业基本,也是我学的非常好的一门课。
“还有一种假设,在这条时间轨道上,只有我们现在做了,才能走向最后未来的那个结局。说不定这才是未来我们将录像带送来的目的。”我说完,心里直呼变态。这样说法逻辑上可以闭环,但是想到未来我们想方设法搞来老式录像机,录两盘黄片给现在的我们看,勾引我们在当下脱裤子滚在一起,目的是为了让未来的两个人打一炮……我闭上了嘴巴,憋不住,又挽尊道:“至少,无论现在发生什么,将来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主观意愿事实,轻易不能改变。”
闷油瓶的目光变得非常奇怪,面对我逻辑诡辩的告白没有喜悦,表情陷入苦苦思考的挣扎。我有些气馁,心想那就算了吧,喜欢一个人和当场立刻跟人干一炮是有距离的,试图从他怀里挣脱站起来。
我大腿一动,立刻顶到他胯下支棱的玩意。我靠,毛头小伙压不住枪,这家伙刚刚竟然看硬了!我吞了口口水,呆呆地看着他。可能这副傻样取悦了他,闷油瓶竟然笑了一下,问我:“吴邪,要继续吗。”
我脑子已经迷糊了,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他又继续亲我。我勾着他的脖子不敢乱摸,满脑子都是“我靠这可是张起灵”,张起灵用他开机关的右手解开我牛仔裤扣子和拉链,把那根东西握在手里。
毫不夸张的说,他刚摸了两下我就想射了,连忙曲起腿强忍。单身二十多年,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做,那东西从来没被别人摸过。今天是头一回有正式性经验,还是闷油瓶这个神仙帮我打飞机,这他妈的感官过于刺激,给我大脑都干冒了烟。我胡乱想着幸好今早洗澡了 ,洗的还挺仔细,他五指异常灵活,翻开包皮领细细摸索。我呆在当场,小腹不受控制的收缩,射在他手心里。
我撑着他肩膀喘息,他单臂牢牢抱着我的背,等我冷静。
“戴……戴套。”喘的太急喉咙发干,我哑着嗓子说,“在床头柜里。”
闷油瓶没动。我着急了,他失忆后没看过第一盘录像,估计不知道前面这些事,声音更大地说:“床头柜!有套!”实际上连润滑油都有,在超市逛计生用品架子时看到小蓝瓶,一起买了回来。
“你以前买的?”他黑着脸问我。我搞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但失忆也是病,不能和病人多计较。
“准备和你用的。你,你在那边不用,后面清理起来特费劲。”我指了指电视方向,老老实实说。闷油瓶表情变得舒缓,摇摇头,扶着我坐正。
“只是想帮你,不做别的。”他说着站起来,竟然是要走。我一下子恼火,喝道:“你不许走!”
“我去洗手……吴邪!”
我没管他的借口,直接扒了他的运动裤。他晨练穿的是那种抽绳式的,特别好扯,一把我就将外裤和内裤全都扯掉了,性器弹出来“啪”地打在我脸上,我顾不得尴尬,一口叼在嘴里。不用多看了,在录像带里我看的无比仔细,连这上面有几根青筋都数过。
看和吃真是两回事,视觉上大,叼在嘴里更是撑的腮帮子疼,我只含进个头就吞不下了,一时进退维谷,叼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怕闷油瓶跑,两只手死死抓着他大腿,给他白皙的腿根刨出几道红痕。他拍拍我的手,让我放松点劲儿。
我吞的不得法,怎么也不是视频里那种程度,总感觉体位不对。我松开他的蛋,让他坐到床边上去。我太坚决了,闷油瓶无可奈何的吐出一口气,将裤子甩掉,走到床边坐下。
“吴邪,过来。”他拍拍腿说。这他妈一下就和录像带里那一幕重合起来,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动作,连上半身的黑色背心款式都是一样的。闷油瓶的纹身都爬到脖子上了,一只手在胯下扶着巨鸟,目光好像在说:看你怎么吃的进去。
我冷哼,两步跨过去,将头埋到他两腿间。这姿势比我叼着舒服多了,刚才我好像那个被鱼钩钓上岸的海狗,既舍不得嘴里的鸟,又仰头仰得奇累无比。闷油瓶的长手指在我发顶璇慢慢摸索,搞得很痒,但我没空理他。
我整个人都被录像里的画面硬控了,一门心思要尝试含到底。他那充血的几把头顶着我喉咙,我直着嗓子往下吞,打了好几个干呕。两腮关节奇酸无比,我都快含不住了,后槽牙几次划到茎身,闷油瓶闷哼一声,手指伸进我嘴里,撑开我的牙齿。
“好了,吴邪。”他推着我的额头。活太烂了,我无比沮丧,把嘴里的几把吐出来,脸埋在他的大腿上。男人胯下特有的麝香味充斥着鼻子,我嗅着闻着,竟然不觉得腥气。费洛蒙这种身体外部分泌的激素,与性有直接关系,闷油瓶这里味道越来越浓郁,他挺想要的,只可惜我技术不行,我长吁短叹,色鬼一样又深深吸了一大口。
我的嗅觉记忆不错,闻过的味道,多半能清晰记住,甚至可以区别同类种的细微差别。闷油瓶的费洛蒙我被记住了,我内心稍安,仰头笑道:“我用手帮你打出来。”
“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闷油瓶又用大拇指抹掉我嘴角的液体,表情堪称温柔。我松弛下来,揉搓着他的大东西,一边撸茎身,一边用嘴吸吮头部。谈不上什么技巧,很轻松就可以做到,饶是禁欲男神也受不了这两板斧,感觉没超过五分钟,他叫了我一声“吴邪”,就射了。
我用嘴帮他含着接着,全都搞在了我嘴里,这一口精格外浓郁,我被费洛蒙的味道顶得几乎昏厥。忽地我想起来一件事,急着张口问,被精液一呛,咳嗽着全咽下去了。
我在闷油瓶惊讶的目光里,咳嗽着涨红了脸,艰难开口。
“你他娘的,刚刚不会把精液都抹我头上了吧?”
(十)
按理说,正常情侣这个那个之后,接下来就应该进入甜蜜同居、耕田开铺、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戏码,但我们没有。我们没有继续做下去,后来也没有再进一步,闷油瓶时常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告诉我这不对,他忘记了许多事,但是直觉中, 我们不应该如此。
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我夜里辗转反侧,又恢复到半梦半醒的状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晚之后闷油瓶在我房间里打地铺,我听见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可能想去放水。
他翻上床,从背后抱住我,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吸吸鼻涕,让他下去。
“不哭了,别怕。”他没动,热量源源不断从他胸膛传来,我心想,别他娘的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小爷不吃这一套。
“小哥,潘子今天打电话来,说查到一个人,可能知道你过去的事情。”我声音闷闷地说。闷油瓶腾出手摸索我发顶,嗯了一声,听得浑不在意。
我的头顶与绝大多数人不同,有两个发旋。小时候三叔也很喜欢摸我头,还逗我问“三叔今年旺不旺”,可惜我六岁就拆穿了他的骗法,再也不上当了。二叔倒是不摸,但他指着我发旋告诉我爸,这样的人聪明,但倔强。
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蛇沼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小角色,捎带脚的,如果我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拒绝了和三叔一起下地,那么也不会面对后面这么多复杂的情况。
我以为事情可以随时喊停,但几个月前,所有外部的谜围住了我,迫使我不得不追究下去。我已经不能停下来了。且闷油瓶现在行事无法谈动机,只能凭直觉,全是因为他失忆所致。
我要让闷油瓶恢复记忆,为他好也为我好。
书说繁简,我们在巴乃的进展不算特别顺利。山里的村子,村里的哑巴,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安在闷油瓶身上十分好笑,我光脚站在湖里,水位很浅,只到脚脖子。山和云倒映在湖面上,闷油瓶听到我笑了,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这是我们抵达村子后第三次来湖边踩点,屁花样都没看出来。胖子嫌天气热,早就跑到树下阴凉里坐着,只剩我们两个站在这。
你俩不对劲,这是胖子在出发去巴乃前,与我们汇合后的第一句话。我大惊失色,骂他胡说什么,他表情却变得很奇怪,说:“你看着小哥一脸苦大仇深,小哥也总是绕着你走,咋了你俩打过架?”
没打过,但也差不多。我俩这一路都在努力避免单独相处,要么我去和胖子挤着,要么闷油瓶和胖子并排打地铺,一时间胖子成了香饽饽。胖子打呼,和他挤着睡不实,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待遇。胖子是个人精,早就看穿我俩的别扭,嘴上没说,这会倒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我们扔一块了,他可能还觉得自己活雷锋干好事不留名,给兄弟劝和不劝分呢 。
我从鹅卵石下面翻了块湿泥巴,丢闷油瓶身上。他身手很好,一侧身就躲开了,我喊道:“阿坤。”
闷油瓶愣住。我们从楚光头那探监回来,只跟他说了地名,没说之前的传闻。我私心觉得他就算恢复记忆也不必知道那段,蓬头垢面当人饵,被扔到全是血尸粽子的墓里。闷油瓶的过往已经够凄清,不用这些来添砖加瓦。
“阿坤,什么意思?”闷油瓶问。
“说你厉害。”我在水里半蹲下,“说你长得帅,拳脚漂亮,会用刀。你看这村子里最强壮的小伙子,是不是都叫Akun。”我冲他䀹䀹眼,他明白了我在逗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湖里飘起丝丝缕缕的云,我抬头望山那边的村落,是炊烟,快要到午饭时间了。胖子的生物钟更准,一骨碌在树下爬起来,边喊“小吴你们先看,我回去烧火”边跑的没影,我笑着骂了一声,向着他消失的方向扔了一枚鹅卵石。波纹一圈圈荡开,把湖面吹得生动,我指着倒映,问闷油瓶,你看像不像这片湖禁锢了这朵云?
“古人有话叫停云歌,我小时候读古,不懂什么叫响遏行云。天那么大,云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往,山要多高才能留得住它?”
我没抬头,但能看到闷油瓶的倒映动了一下。我继续说着矫情话,告诉他:“如果让我给这湖取名,就叫固云湖。哪怕是倒映,能留一瞬,也是好的。”可能是村子瓦解了我的意志,这里生活节奏很慢,闲散舒适,难怪他也在此生活了一段时间。闷油瓶终于动了,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吴邪,我有预感,这是我要做的最后几件事了。”
我明白他要我再等等,可我真的性子急。“你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定心丸?”
闷油瓶张了一下嘴,竟然难得的颧骨红了,我靠,他竟然这么老派,宣之于口都要做心理建设,我脖子一梗,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不必问。”他竟然这样回。
“张起灵,让你亲口说喜欢我这么难?”
他颧骨全红了,我也舍不得太难为他,只能做罢,带头蹚水回岸边去。那天下午我心情极好,一直在无意识的哼歌,顺带喊闷油瓶作“阿坤”。胖子横了我好几眼,叫我把写在脸上的嘚瑟收收,我没搭理他。
当天晚上我就把睡袋拖到闷油瓶屋里去了。吊脚屋的窗户很大,月亮像圆盘一样把光撒进楼中,我们在夜色里静谧的接吻。
“睡吧,吴邪。”他柔声说。我又闻到他费洛蒙的味道了,这次是从鼻子里散发出来的,更柔和香甜。我没戳穿他,翻身睡着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或者事拆散我们了,直到两天后的破晓,在山垭口,盘马老爹指着闷油瓶说了一句什么。
“他还说……”阿贵有点尴尬,告诉我,“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一个会被另外一个害死。”
(十一)
闷油瓶又跟我分手了。用“又”这个词不太准确,首先我们之前没分过,其次,我们之前他娘的算不算谈了都不清楚。
盘马的话对闷油瓶杀伤力极大,他拒绝我加入接下来的行动,连吃饭都不跟我在一口锅里,生怕唾沫星子毒死我。胖子每日都带着大惑不解的表情看我们俩,这样僵下去不是办法, 我主动提出来回防城港找潜水装备。
他需要冷静,我也是。出十万大山没有汽车,阿贵说他借一辆拖拉机送我,可到了第二天早晨,停在门口的是一辆牛拉的板车。车上还有一小半垒着成捆的稻草,我打着手电,围着交通工具转了一圈。
“你哪怕借个骡子车呢?等老牛走到地方,都要下午了。”我说。
阿贵拎着鞭子坐到前面,催促我快点上去。“你不懂嘞吴老板,山盘盘着山,走快了不得行。老牛正好。”
镇上的汽车是上午九点,这会凌晨五点半,月亮还没下去。我们披星戴月的往前赶路,
阿贵甩响鞭子,这边的人都会驱牛赶马,腕子有力,打的鞭花清脆好听。他扯着喉咙唱道:“什么水面打跟斗哩——什么水面起高楼——什么水面撑阳伞嘞——什么水面共白头——”我坐在干草堆上折稻杆玩,折了一根打成结,再折一根拧断了,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和泪。
走了三个多钟头,竟也按时赶到了县城的汽车站,我没什么胃口吃早饭,阿贵说他去卸了稻草,顺便带一兜子沙橘回来。
我在汽车站那个斑驳的立牌下面等他,这玩意受潮得厉害,我随便一靠,漆皮好像皮屑一样哗哗往下掉。烟只剩最后一支,我摸出来点上,这边人抽烟袋更多,卷烟不好买,还卷着奇怪味道的中草药。看来到了防城港第一件事得是先去买两条芙蓉王,黄鹤楼也行。
我把烟头扔掉,对着烂漆牌子那边问:“跟了一路,不累吗?”
闷油瓶不吭声地从破牌子后面转出来,寒星一样的黑眸静静看着我。我不过是去两日置办些装备,被他这样一看,竟然看出些生别的意味。
“小哥,你有什么趁手的家伙,需要我给你带回来吗。”被他看的受不了,我扭过头错开这段目光,问。他的刀丢在蛇沼里了,这次出发来得急,没带像样的家伙什,杀猞猁那天夜里,闷油瓶在山里用的是阿贵家的砍刀。
看得出他在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砍刀用的贼溜,平时劈柴也比胖子劈的快。我想起他穿着背心劈柴,热得半边身子都是纹身的样子,后腰上掖着块毛巾,确实很像“阿坤哥”,忍不住笑了一下。闷油瓶竟也抿唇勾了下唇角,也许和我想一块去了。
“吴邪,平安。”他轻轻的对我说。售票的吆喝着让我们快点上车,我对他胡乱点点头,被人潮簇拥着挤上了巴士。
我那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早已打算好,趁我不在时用简易器械下到深处 探路。等我再见到他们,已经是跟着虹吸潮被淹得半死,困在玉石洞中了。
“……我们对你进行了简单的抢救,然后,过了五小时,你醒了过来。”
我等着闷油瓶说下去,他却闭嘴了。
“没了?”我诧异问。
“没了。”他闷声道。他的样子很狼狈,瘦了一些,只穿着内裤,坐在一旁石头上,耳根泛着可疑的红色。我坐起身试图追问,略一动弹胸口就有酸痛感,手下意识摸了一把。
“别怪胖爷按压的用力哈,你刚刚心跳都没了,我俩还以为你要交代,急得要命。你放心,我手上有数,没按断你肋骨。”胖子比划着说。我立刻明白了他们做了挤压呼吸法,那他妈到底是谁给我吹气的,想也不用问。
亲就亲了,还整得怪不好意思。
困在石洞中的日子非常难熬,我们仨蜗居在一边岩洞里,轮流去另外一边取水。水桶是从那个挖矿工具架子上取下来的,一桶约有十八斤沉,头一天我自己就可以拎回来;等饿了两天后,我只能喊人帮我搭把手。
闷油瓶把我的军刺拿去,横在腰间,整日靠在篝火边不动,看不出有一丝焦虑。我张了张嘴,胖子“嗐”了一声,跟着我站起来。我俩走到隔壁,隔得够远确保旁边听不见,我对着胖子做了个“低声”的手势。
“我走了之后,他就这么不对劲?”我问。胖子揉搓着肚子上的肉皮,他饿了快十多天,一身膘都消耗掉了,皮一层层耷拉下来,看着有些滑稽的可怜。
“我觉得小哥是想起来了什么,就是不愿告诉我们。你走了之后,他立刻收拾东西要做湖底深潜,要不是我抢了东西先下水,他铁定是第一个困进这里的人。”
“不好说。”我沉吟,“他应该是发现了端倪,或许是发现了入口。”闷油瓶有一套自己的标记符号,再者,即使失去记忆,有时也会凭本能直觉发现之前走过的隐蔽墓道。他从前常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这次不知怎么,还是让胖子第一个下了水。
我知道胖子身手不错,脑子灵活,可靠。那我呢?我不值得信任吗?我有些烦,手拘了一把水,胡乱泼在脸上。
“你别发饿火啊,想知道就直接去问,成日别别扭扭的。”胖子凉飕飕地说,在水桶前盘腿坐下。血糖低确实会导致人脾气不好,我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回到刚刚的岩洞去找闷油瓶问个明白。
篝火还在燃着,他人却不见了。我心里一惊,刚要喊,就看到他站在很远的一角,抱着胳膊对着岩壁沉思。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他。他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木柴,几乎燃尽,举到墙壁上让我看。
我看到了一个瘦长清晰的人影,隔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玉岩,头向前诡异地伸着。距离很近,不出一个时辰,大概就能破墙而出。
……
【我仍不敢动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们都死了?还是所有的石中人都被干掉了?又或者,两者都是?
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突然“啪”的一场,探灯在一边竟亮了起来。转头一看,是闷油瓶,一手架着胖子,一手拿着我的探灯。
我想了口气,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和胖子走到我身边,把胖子放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两个浑身都是口子,淌着血。
在几乎遍布全身的血污中,麒麟纹身又出现了。这一次不仅是肩膀,他的上半身几乎已经燃烧起来,蔓延到全身。
我目瞪口呆,他却把探灯递给我,按着抓着我的手,把探灯指向墙壁上的一个口子,那些石中人出来的裂口。
“这是这种东西活动形成的通道,我刚才看了一下,这个通道也许可以通到外面。”他道,“你带上工具,快点离开。”
我立即点头,“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如果没事,我们马上走。他娘的,我还以为这次我们凶多吉少了。我真服了你,没想到你厉害到这种程度。”
他往后面的石壁上一靠,淡淡道:“我和他,走不了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骂道。
他忽然朝我笑了笑,道:“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我愣了。他一阵,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仍微笑着看我,头缓缓地低了下来,坐在那里,好像只是在休息。但是,四周完全寂静了。】
后面拖着闷油瓶和胖子爬出来的经历,我简直不想再回顾第二遍。
我从有风的洞孔将他们两个挨个放下去,这边的山体缝隙比方才玉脉要宽许多,给了我停留休整的空间。裂缝上方,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我用手接着喝了许多,如果我身上有很多外伤,铁定大失血死了,但我竟然只有两处划伤和一些攀爬剐蹭的皮外伤,这都是方才打斗时胖子和闷油瓶死命护着的缘故。
我爬的已经麻木了,呆坐在地上恢复体力,没有悲从中来,只有一个“要带他们出去”的念头。闷油瓶的手动了下,但人不像要清醒过来的样子,我费力地将他上半身抱起来,让他头枕着我的腿,躺的稍舒服些。
“傻了吧,要不是带着小爷,还有谁能把你们从那烂地方拖出来。”四下安静没人接茬,胖子平日最嘴贫,此刻安静的不像话,看来这个笑话不好笑。我喝饱了水,继续拖着他们往前拖拽和爬行,耳边到处都是鬼魅切切的声音。山里孤身赶路遇到的怪事多 ,本地人都会唱山歌,一边给自己壮胆,一边吓退窥视的精怪。
鸭子水面打跟斗,大船水面起高楼,荷叶水面撑阳伞,鸳鸯水面共白头。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光。有人把我从洞口拽出来,有人对着对讲机不停地叫“找到了、找到了”,远远地,我看到了二叔和潘子的脸。
他们都一脸急切,可没等他到跟前,我就失去了知觉。
(十二)
从巴乃离开之后,我们已经在外相当长时间,必须回各自的地方看看,于是我们定了计划,胖子负责装备的准备,而我继续收集与闷油瓶身世有关的资料。闷油瓶没有去处,胖子打算把他留给我,还开玩笑说“给口饭吃就能当贴身保镖,天真你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我叹了口气,用眼神暗示他,带着闷油瓶回北京吧。
盘马说的“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说的应该是闷油瓶被我害死。其实在石窟中那会,我到的最晚,是三个人里体力最好的人。如果不是灯灭的早,或者我们再冷静一点做好部署,我们三个成掎角之势,他们俩未必受这么重的伤。
闷油瓶太拼命了,他拼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地步,在绝境里想用他的命换我的命。最后支撑着我爬出山底洞窟的不是求生信念,而是巨大愧疚。
是我害死他的,也许他是对的。一切悬而未决没有结果之前,我们真的不适合走的太近。
后面的一个月我在长沙和杭州两地奔波,把考古队的资料一一运送回铺子进行清点。故纸铺开成山成海,分类不便,我在二楼翻找纸箱想把一部分报纸先收起来,在一个空箱子里翻到了那两盘录像带。
那日我和闷油瓶看完之后忙着办事,随手放进去了。我蹲在几个纸箱子中间喉头发渴,特别想抽一根。四处都是易燃物,我将沉甸甸的盒子拿在手里,犹豫半晌不忍心销毁,干脆打开强光手电,对着录像带外壳照了一遍。其实我之前翻来覆去都看出花来了,壳子上几条划痕都能数得清,这样做让脑子不要闲下来瞎想,打发无聊罢了。
盒子底原先贴着一层胶纸,被撕了去,留下白色粗糙痕迹。我转动着手电,轻微的笔痕闪现出来。
“……专交……牙……”
转交吴邪。应该是钢笔写上去的,正楷,一笔一划有力,就算撕掉胶纸也能看到。笔迹我不认识,是写给谁的我也不清楚,我把手电关上,录像带塞到箱子底,用厚重的报纸一层层压住。
都一个多月了,闷油瓶有没有想我?我想起来他跟着牛车走了几十里山路的样子,笑了又叹气,决定先行破冰,叫上胖子,到新月饭店见一见霍仙姑。
胖子果然带着闷油瓶来了,两个人穿着西装,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好像胖瘦头陀,惹眼的很。我把眼睛费力的从闷油瓶身上挪开,看胖子揪着拧得像破抹布一样的领带,无奈道:“你在哪家店订的衣服,我这就去把店烧了。”
闷油瓶静静地看着我们俩插科打诨,没有笑。他好像越来越沉默了,仔细想来,我跟他认识的短短一年多中,见到他最放松的时候反而是刚失忆住在我铺子里的日子。越安静,越寡言,反而代表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的心沉下去,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气提上来笑道:“别愣着,今天小爷请你们喝茶。”
可惜的是这顿茶喝的并不安生。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鬼玺扣在手里,霍仙姑极其精明,对着闷油瓶当场一跪,我和胖子两个人吓坏了,连拉带掺才把老太太从地上弄起来。她眼神中的感情非常复杂,怀着秘密三缄其口,最终才说,除非闷油瓶想知道,她才会说。
“你想知道吗?”她看着闷油瓶问。闷油瓶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有点吃惊。“你不想知道?”老太婆问。
闷油瓶的眼神中,淡然如水:“我并不相信你。”
老太太和他对视,脸色一下就开始变化。哦了一声:“为什么?”
闷油瓶没有回答她,反而转身对我道:“带我回家。”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我连忙追着他走到院子中央,但完全摸不到头脑。回家,回哪个家,他说的该不会是我杭州那个铺子吧?我心想胖子在北京指不准没给闷油瓶吃饱饭,看把孩子委屈的。要说家,其实我在吴山居附近有个小房子,之前没带闷油瓶去过,比铺子好点,至少可以开伙做饭。脑子里天马行空,我俩手都要碰到宅门的门环上,秀秀追出来了。
“外面到处都是新月饭店和琉璃孙的人,你们要去哪?”
霍家最终还是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晚上秀秀带着食物和酒探望,东西放下了,人也不肯走,盘腿坐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摆出长谈的架势。她神神秘秘看着我的说:“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就会知道,我是有资格和你交换情报的。”
我点头,就听她故作神秘地说,“我小的时候,很偶然的机会,看到过一盘录像带——”
我对着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把二锅头拧开,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秀秀带来的生活物资里杯子只有一次性的,胖子看我倒酒,豁了一声,“这一下下去可有三两。”
我在闷油瓶的目光里端起杯子先喝了两口,再对着秀秀说:“你先说说,那个录像带里是什么内容?”就算这中间有任何阴谋诡计,我也不会相信有人无聊到把那个录像带给未成年少女看,果然,小丫头撇了撇嘴,“我姑姑霍玲,还有其他几个人,在地上爬。”
看来她拿到的是陈文锦分头寄出的那一份。工作笔记里说,三个人会收到这份带子,已知一份以我的名义寄给了裘德考公司,一份应当寄给我,但是被闷油瓶调包了内容;那么最后一份是要寄给霍家。
从秀秀的描述中,她看到这个录像的时候很小,霍家掌握这项信息的时间远远早于我们。难怪我向霍老太描述霍玲在格尔木最终的样子,她看上去只有淡淡的悲伤,无一丝震惊,恐怕在十多年前她已经知道了霍玲的结局。
老太太是老江湖,深不见底。留住我们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她铁了心夹这个喇嘛,鬼玺不是她的目标,闷油瓶才是。我一口口喝着酒,感觉自己脑子木了,连其他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答应下霍家要求几乎就是被闷油瓶带的节奏,酒壮怂人胆,我把空杯子一撂,上楼找闷油瓶理论。他还没休息,正在台灯下看解雨臣留下的几张图纸。
【我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就问他道:“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没有任何的表情。
“你答应之前,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我道,“我觉得,今天我们上了他们的当了。”
他低头继续看那些图纸,只道:“和你没关系。”
“我!”我为之气结,想继续发火,却见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图纸,显然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研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股距离感扑面而来,忽然就意识到闷油瓶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距离感,其实我并不陌生,那是他失忆之前的气场,他失去记忆之后,我一度失去了这种感觉,但是,忽然他就回来了。
难道他恢复记忆了?我心中一个激灵,却又感觉不像,如果他恢复了记忆,他一定会忽然消失,不会顾及到任何的东西。】
我隔着桌子坐在他面前发呆,一会在想去就去吧,无论如何,我也要搞清楚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怎么回事,当年三叔在西沙海底墓下发生了什么。一会又想到秀秀消息里史上最大的盗墓行动,她的描述法引导着我们去联想“领头人”的年纪与闷油瓶对不上,但在张学研究这件事上,所有人的信息量远不如我。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人就是闷油瓶本人。
“你喝多了。”闷油瓶说。这他妈是明摆的事实,我从秀秀提起录像带就开始吞酒,喝完我杯子里的又喝掉了他杯子里的。闷油瓶放下手里的图纸,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吴邪,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从最好问的先入手。
“你从哪里拿到的录像带?”
他犹豫一下。
“青铜门。”
闷油瓶说的对,我喝多了,听力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幻觉。或许再过一会我会看到胖子扛着耙,闷油瓶牵着白龙马,两人招呼我一起到西天取经去。
闷油瓶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什么东西,放到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我懵懂的眨眼,仔细看了半天,这他娘不就是今天下午在拍卖会抢回来的鬼玺么。
“我不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它到哪里去。”闷油瓶沉声告诉我,我在云顶天宫中看到的阴兵借道,就是一种神秘的仪式,目的是有人手持鬼玺打开青铜大门,将它送入指定的位置,再换取一样东西。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这个念头存在于我的脑子里,要求我去做的。”
他的记忆成谜,追问没有有逻辑的结果,我换了个新的问题。
“你上次告诉我,青铜门后面看到了终极。终极到底是什么?”我顿住,恍然大悟,我草,“终极就是那两盘录像带?”
闷油瓶终于笑了一下,可能他觉得我非常好笑。他的笑非常短促,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鬼玺换来的东西是录像带,录像带底部写着转交吴邪。是我自己的字迹。”
“让你交你就交,你也不怕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我嘀咕。闷油瓶很谨慎,他转交之前看过了,估计和我一样一头雾水,但是任谁都无法联想到两盘黄色录像能如何害人。
我一直在嘀咕,闷油瓶轻轻地说,他所知道的也不算太多。按照指引,鬼玺换来的东西通常是一项指示,如同谶颂、推背图,是下一步去向与行动的关键,揭示了持玺者即将面对的命运。
“上一次带出来的东西,是战国帛书。”我啊了一声,酒气变成冷汗流了出来。一切的开端,从七星鲁王宫,到考古队足迹去往的地方,都由这份帛书起始!我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刻打飞的回杭州把录像带拿出来再仔细看一遍。闷油瓶用力按了我手一下,让我冷静。
他今晚脾气好得很,有问必答,我鼓起勇气,直接问道:“既然谶颂的意思是,之后我们俩都会好好的,嗯……那个,那你……?”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着这次夹喇嘛,回那个该死的水下古楼去?但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霍老太的目的,但我知道像闷油瓶这样失去记忆是非常痛苦的。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打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所能选择的似乎只有陪着他继续寻找下去。
闷油瓶表情露出一丝茫然,再转向沉寂。
“吴邪,我最近预感到了一些事情,可能有一个长达多年的计划与我有关,或许需要我最终完成。所以我还不能……你明白吗?”
我挤出一丝笑,故作轻松地说:“你去哪我去哪,十年二十年的,我们努力把它完成就是了。哪怕是被抓了,我还能隔三差五去探视,你别自己给自己上压力。”
“你累了,早点休息吧。”闷油瓶说着,拧灭了桌子上的灯。
(十三)
后来事态的发展只能说,闷油瓶断舍离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坚决。我几乎舍了命将他从张家古楼里背出来,但伤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穿戴整齐,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我心中惊惧,心想老子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拦着他不让走,他看向我,淡淡地说:“没有时间了,已经到尾声了。”这句话没有解释清楚任何事,反而激起了我的怒火。老实说,目睹过霍老太和潘子的结局,我的情绪麻木的好像被高压锅封着,盖子死沉,只有内部翻涌,什么都宣泄不出来。他冷漠的态度好像当场给我的锅装上了气嘴,我的怒火几乎要变成实质从鼻孔喷出去。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去完成一件事情最后的步骤。”闷油瓶道,“我没有时间了。”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放进背包。
我看向边上裘德考的人:“你们就这么让他走了?作为医生也不能让病人就这么草率地走了吧。你们老大呢?这家伙知道好多事情呢,让你们的老大过来,把他绑起来严刑逼供!”我没在开玩笑,是真的这样想的。如果真的一切都要结束,那么闷油瓶还欠我一个解释,也欠我一个承诺。
闷油瓶背起包裹就朝外面走去,我扯着嗓子喊“胖子快拦住小哥”,旁边的人连忙劝我,说胖子已经来过了,闷油瓶说服了他。
这就是结果?
我愣住了,一股无名火起,忽然心中所有的期望和担心都消失了。我经历过闷油瓶的“死亡”,恐怕这一生都很难忘记我看到他“尸体”的那种感觉。胖子当时的反应和我一样,不敢相信,甚至阻止我去翻看,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确认闷油瓶的生死。那时候我翻开捂着他口鼻的衣服,看到他苍白的脸,竟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是那种终于找到他的如释重负,和大脑无法相信他出了事的混感交叉,我想拍拍他说小哥别闹了,咱们回家。
闷油瓶对我说的“带我回家”,都不做数了是吧?
他都走的看不到人影,胖子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我的腿还不太好,他扶了我一把,让我先坐下喘口气。
“天真,你听胖爷一句劝。从前危险归危险,小哥从来没拒绝过我们同行,这是第一次。他做事情有自己充分的道理,我们没有阻止他的办法,你也别钻牛角尖。”
“他还会不会回来?”我问道。
“他说事情做完之后会的。”胖子道:“以前他消失的时候,你有没有担心过这个?”
我摇头。“从前我只是发现他不见了,没有所谓的分别。这次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只当没看到他离开就好。”
我心说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俩关系复杂着呢。这一趟我失去了很多熟识的人,我以为至少自己拼死拉了他回来,没想到百般努力换别离。如果他执意要走,只是生别,与死别相比,似乎又可以接受了。我以为自己要流泪,可是我眼眶是干的,屁水花都没有。老子现在只想回去砸了那两盘该死的东西,什么谶颂预兆预言,都是扯几把蛋。
我和闷油瓶没有缘分。
老子真他妈的讨厌告别。就当做了大梦一场,梦里没有这人来过。
我回到杭州的铺子里,处理了三叔和潘子留下的所有东西。梳理这些东西才像是在高压锅上拧开了气阀,一开始我失眠的厉害,几乎整夜整夜都在辗转反侧。有几次我觉得自己都要睡着了,耳边回荡起胖子的哭嚎声,和他趴在云彩尸体旁边抖动的身体。我连忙睁开眼,却发现野兽一样呜咽的人是我自己。
我好像在一种绝望里活着,沙漠在我头顶倾倒,将人一点点细密地掩埋,不知不觉中窒息到死。终于在一个睡不着的夜里,我已经看腻了爷爷的笔记和在三叔家里抄出来的东西,我又把录像带翻出来了。
无关情欲,只是想再看看闷油瓶的样子。他有几帧的正脸非常好看,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安宁和放松,我抽着烟用两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镜头框,心想老小子要是哪天真折在底下哪里,我给兄弟摆灵至少也有张体面照片。
我知道自己是平静的疯了,正常人不会想这个。可是我是真的怕——怕他——怕闷油瓶死。我近乎麻木地一遍遍重看那盘没洗掉的带子,慢慢地,注意力从闷油瓶身上移到“我”的身上。
“我”的姿态非常奇怪,以前我不懂得看这些,但是易容和人皮面具改变了我,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一些从未接触过的知识。首先,录像带中的“我”肌肉含量很高,比现在高得多。我很高兴看到自己花了些功夫在体能方面,这是弱项,弥补起来总是好事。
其次,在大部分时间里,“我”看着闷油瓶的时候,眼神都是缠绵直白的,与现在不争气的样子差别不大。所心惊的部分是开始和结束的那几个瞬间里,“我”的眼神非常复杂,极为刻意地透过放映屏幕,穿越时空,注视到本我这边。“我”好像在嘲弄我的当下,又在安抚我的焦虑。他是插在风沙里一把光面的刀,锋利地一面倒映出我的仓皇无措,我照着镜子,风割破了脸,砂染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自己的手,数个月攀山下海,土里刨挖,多了许多粗茧。如果未来我将变成录像带里的样子,很难接受,但还不错。
我承认自己私心极大,企图用那样一身疤,换到和闷油瓶在一起的生活。这两盘录像带我翻来覆去的看,竟然又陪我过了大半年,我用这样无聊的行为一点一滴地攒来全身的力气,人渐渐从濒死的状态走到了还能凑合活着。
而闷油瓶却在一个立秋的早晨,出现在我的铺子门口。
“我来和你道别,吴邪。我的时间到了。”他说。
我们在楼外楼找了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菜没上来之前我不断地抽烟,抽了四五根。闷油瓶一如既往的沉默,我打破僵局,问他,你的事情都完成了?
他点点头。我松了口气,猜到了他一定是孤身一人去做了一些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或者探查了无需告知我的真相。久别重逢,我不想聊太沉重的话题,便问他:“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有想去的地方吗?要不,在杭州住下来?”最近杭州房价涨的很快,闷油瓶兜比脸还干净,铁定没钱。他要是像我借钱,我就会说我也没有,不过铺子二楼还空着,先租给你吧。
“我得回我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他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这话算是什么。输人输面不输阵,我镇定地说:“没事,你以后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写信给我。打字你不会,写字总会吧?现代社会,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特别远的距离。”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很认真的那种。西湖醋鱼冷了发腥,他好似没有味觉那样动了几筷子,由着我继续说道:“说吧,你准备去哪里?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肯定是一辈子的朋友,常联系就行了。”
我把“一辈子的朋友”咬的很重。
他竟然点点头,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我的气又在肋叉骨乱窜,就听他说,我要去长白山。
他真的背上包,下了楼,沿着孤山路慢慢走远了。我靠在窗边抽着烟,看他不回头的走,想到巴乃那一次告别。要是我当时有力气,说什么都要抱着他的大腿狂哭“你别丢下我”,我扯着嘴角,把烟头丢掉,跑下楼就开始追。
我一路跑到北山路,跑的我浑身是汗,也没看到他的影子。北山路上车来车往,我放声大叫:
“小哥——!”
一辆空的士停在我面前,我对着司机探寻的脸摆摆手。想了想,又拉开车门,让他把我载到自己铺子门口,叫他别走,我五分钟就出来。
如果这就是我和闷油瓶的结局,我他妈的不服气。什么长白山,他就算去西天,老子也要追上去把他的白龙马敲瘸了腿。
我在王盟惊恐的目光中气势汹汹地杀出了门,上了的士往长途汽车站奔去。
(十四)
秋天的二道白河很冷,小花给我的东西里准备了冲锋衣。闷油瓶从包里掏出保暖外套,套在黑卫衣外面,我怀疑他是要去山里自杀的,包里没有任何的食物,就算能走到山体之中,也无法安然返回,绝对会饿死。我心里发凉,一路跟着他喋喋不休的劝,他只管闷头走,也不管我能不能跟得上。
他中间只对我说过一句话,吴邪,你不能跟着我去。这狗日的,我心里已经赌上气了,也没给他好脸色,他在二道白河旅馆开了房,我想也没想的就跟了上去。
晚上闷油瓶躺在床上静静休息,我在另外一张床上看着他的脸,怎么也睡不着。这里气温已经很低了,但还不是绝境,真正难办的是到了雪线之后该怎么办。我的装备太简陋了,几乎就是在用命威胁他停下来。但我知道这没什么用,闷油瓶说过,他只救想活下去的人。执意赴死的,比如我现在这样,根本要挟不到他。想到这里我直接翻身下床出门,准备拿着现金找旅馆里的驴友换点装备。
就算无法返程,有一些话,我死也要在上面找他问清楚。
我们在雪山里走了三天三夜。闷油瓶行走的路线和方向我很难辨认,我第一次到这个山,顺子为我们引路时讲过一些山峰的名字;后来为了查龙脉走势风水,我在做笔记时又翻阅了大量的资料。长白山脉几乎是欧亚大陆东缘最高山系,围绕着长白主山的山峰更为密集。我依稀用太阳的方位辨别我们具体的行动轨迹,但气温和高度变化十分明显,快要接近雪线,也意味着快到抵达我的极限了。
第三天夜里我们依旧搭起帐篷,点燃篝火过夜。闷油瓶一反常态没有早早躺下休息,而是坐在篝火边,定定的看着我。这狗日的不会在这里就要赶我走了吧,我攥紧了拳,打算拼劲一切力气反抗。我手里还夹着半支烟,这一下差点给捻灭了,闷油瓶一伸手就将烟取走,自顾自抽了起来。
丫居然真的会抽烟,我心里大骇。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他淡淡地问我。愿意开口说话就好,我清了清嗓子,坐正身体。
“我没有要胁迫你的意思,明天到了雪线,我自然就会下山去。但是走之前,你必须要告诉我,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我觑着他的脸色,补上一句:“你不说明白了我就算死在下山路上也会做个鬼缠着你。”
闷油瓶被烟呛的咳嗽了一下,将烟头扔进篝火堆。他皱眉道“你沿原路返回就不会有事”,又说,“我要回到那扇门后。”
来了,来了。我虽然对于他的秘密不慎了解,可我又不是傻。山体下唯一吸引着我们抵达的便是云顶天宫,而一切未解的源头必然是那个地方。
“这次你要去几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我苦苦思索着他上一次进去和给我寄录像带的时间点,“50天足够了吧?需不需要我带着装备和食物来接你?”
闷油瓶摇头。我干笑两声,心里拔凉,他的沉默带来一些不好的预兆和猜测。就算是压缩饼干罐头一类的东西,不开封也能存上一年半载,他什么都没带。
他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我看着眼前篝火跳动,满心都是“完了”,或许我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给他立个碑,年年到点上山祭拜。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拼了命也要去门后拿到的。如果人都要没了,得到谶颂又有什么用。”我咬牙道。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几乎要站起来离开了,才慢慢开口:“在张家的祖训中,一直以留存为最大的目标。张家的整个发展过程,都是希望在任何的乱世中,张家可以留存下来。事关存活的谶颂需要进入到那扇门后才能拿到,我已经是张家最后的张起灵,剩下的日子必须由我来守护。那个时间点要到了,门马上会打开。”
“那你还回来吗。”我把手指盖在眼睛上,问。
“你我都曾亲眼预见过未来。”他如是说。这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疯狂落下,我用力吸着气,说没关系,多久我都能等。可等我把手放下的时候面前已经没人了,他已经返回帐篷里,背对着我整理我们两个的装备,把他认为我可以用得到的装备依次分出来,塞到我的背包里。
“你至少等明天天亮了再走。”我对着他的背影遥遥的说。
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糊糊醒来,听到了非常奇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忽远忽近地唱歌。我怔了半晌才发现是风声,一骨碌爬出睡袋冲出帐篷,闷油瓶已经不见了,带走了他的装备。
我用力揉了一把脸。昨晚哭的太凶,今早直接昏睡过去,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其实在高原上这样容易脑水肿,很危险,我已经感觉到头痛了,慢吞吞地收拾好背囊,沿着原路返回。走出去大约三千多米,我抬起眼,发现面前的整块雪坡变成了粉红色,视觉非常地模糊。
我没反应过来,又用力睁了一下眼睛,对着光看了看。接着反应过来这是雪盲症,可已经晚了,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不敢再睁开眼,摸索着在原地坐下,心里无比的郁闷。雪盲症导致的失明通常会持续十二小时到二十四小时,现在是上午,中午日光最强,至少在这期间我不能睁开眼睛。正生着闷气,忽然屁股底下一松,我坐着的整块雪坡滑了下去。
我惊叫着一路滚下山坡。那下面我在刚才看的非常清楚,是一个很陡峭的悬崖,落差约莫有三十米。就算下面有积雪,但凡里面埋着一两块石头我就完了,这种深山老谷中说不定要冻成冰雕卖个数万年,运气好能被挖出来送博物馆。
我一边正胡思乱想一边伸出手去抓周围的东西做缓冲,但屁用没有,我整个人凌空摔了下去。失明放大了坠空的感觉,我以为自己掉了一个世纪,实际上只有短短几秒,我就拍进了雪里。从上面看估计是一个“大”字状的凹陷,但我在下面一点都不好笑。我要窒息了。
我陷得很深,松软的雪立刻坍塌下来盖在身上和脸上。我拨开脸上的雪努力想向上爬,把头探出去,但是上方的雪立刻落下来,把我拍回坑里。
脸上的雪化成水倒灌进鼻孔,雪深深地压着胸口,我徒劳地扒了两把,没什么用。缺氧感立刻上涌,我几乎是瞬间昏了过去。
“……吴邪。”
他妈的别喊了,老子还没死。
“吴邪!——”
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努力掀起嘴皮想骂“别叫魂”,但是嘴好像被蜜糖糊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我心里大骇,死命咬舌尖想从鬼压床的状态里脱离,胡乱啃了几口舌头也不疼,但是满嘴的血腥味。
我呆了几秒,才意识到我他妈的咬破的不是我自己的舌头。有人在往我的口腔和鼻腔里吹暖气,呛堵的雪都化了流进气管,我暴咳。
“吴邪,别死,用力呼吸。”闷油瓶的声音抖的很厉害,我被翻成面朝下的姿势,方便将雪水咳嗽出来。我摸索着横抱在我胸口的手,摸到了那两根熟悉的长手指。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亲吻我的颈动脉,用唇确认脉搏的节奏。我伏在他怀里,喃喃地骂:“狗日的,你不装了是吧。”
他扶着我坐起来,摸了摸我的眼皮。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手在他胸口胡乱摸索,想扯下个什么东西把眼睛部分盖住挡挡。我的脸湿漉漉的狼狈极了,就感觉面上一暗,闷油瓶狠狠亲了我一口,几乎算是咬的。
他的脸上也很湿,人在爆发的状态很难收住情绪,我们俩这一吻十分凶残,简直像用唇舌斗殴。我乐了,早知道他对我濒死反应这么大,昨天我就应该摔这么一下子。但想归想,我不可能这样做。面对死亡于我于他都非常残忍,所做一切不过都是拼命想让对方活下去罢了。
失去了视觉后,我的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尝到嘴里的血味。闷油瓶用舌尖渡了他的雪到我嘴里,说:“别咽,闻。”我心想你说的太晚了,我还以为麒麟血包治百病,雪盲也能克,已经三两口吞干净。
血腥气环绕鼻腔后端,我闻到了他费洛蒙的味道。即使很久没有性行为,甚至数个月没见面,我也对这个气息印象深刻,我的嗅觉记忆很好。
等等,嗅觉。
“他想告诉你的事情,恐怕与嗅觉有关。”他擦着我的唇角说。我无奈,问:“你到底把那录像看得有多仔细啊?”
他好像笑了一下,也有可能是风声。
闷油瓶扶着我,我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静坐休息。与来路不同的是我们偎在一起取暖,几个小时之后我的眼睛可以模糊的看到一些东西,我一低头,看到了他搂在我胸口的手,角度奇怪的垂着。
“你的手腕摔断了。”
“这是小事。”他的声音在我头顶静静传来。他下巴顶着我的颅顶,骨传音把他声音扭曲的有点陌生。他另外一只手松开我的腰,轻轻点在我的脖颈上,我立刻大叫别别别。
“你把我扔在这里,我自己也很难爬上悬崖。你的手受伤了,让我再送你一程,小哥,”我哽了一下,“这次我们好好道个别。”
闷油瓶同意了。在那一刻我以为是我说服了他,可之后回想起来并非如此。暴风雪马上要席卷山谷,他只是想把我送到那处有温泉的山体裂缝中,再将所有的装备交给我。
可我不知道。我跟着他爬出了山谷,又走了两天一夜,到温泉的时候几乎筋疲力竭。那晚我们难得喝上了热的汤水,而闷油瓶从包里拿出两只鬼玺,掂了一下,将其中一只交给我。
“你带着这个东西,来到青铜门前,门就会打开。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带着这个东西,打开那道青铜门。你可能还会在里面看到我。”
我非常惊讶,这东西据说价值连城,竟然有一模一样的两个。我追问他另外一个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霍老太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交给了他。
“老九门与张家有约定,在这一百年之中轮流守护青铜门的秘密。这是九门的那一只,交给你了。”
我将东西接在手里,消化了一下,道:“你是说,老九门要轮流的,可现在是你要进去?”
闷油瓶点头,我就问他,“那么按照约定,老九门现在,应该轮到谁?”
“你。”闷油瓶说道。
“什么,你——”
他忽然伸出手在我脖子后面按了一下,我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也没有好好道别。
三日之后,暴风雪停了。我几乎是踉跄着从山上下来,麻木地挪腾着双腿,回到二道白河买了回杭州的车票。这三日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几乎将我们相遇的前半生都想尽了,也没有复盘出任何一个可以扭转结局的关口。
闷油瓶此人极轴,他认定要去做的事情,最终还是一点一滴走到了应该行进的路线。我回想起北京那夜他对我说的话,也许那时他已经感知到青铜门的开启,有那么一瞬间我能感受到他态度的松动,想要留下来陪我的盘算,可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又隔如天堑?
我在大巴上昏昏沉沉地垂着头。我的脑子里是他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肃整地说“或许有一个长达数年的计划需要我最终完成”,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对我说出这句话。
回到铺子里,我将包甩脱在地上,慢慢爬上二楼,把盛满旧报纸的箱子掀翻。灰尘带着泛黄的纸落了一地,那两盘录像带不见了。
青铜门后物质化的东西完成了它传递信息的使命,恐怕在闷油瓶进入门的那一刻,两盘录像带已经去影无踪,只留下来我脑子里残存的记忆,提醒我这些事情曾经的存在,或者说未来的可能。
我蜷缩在地板上捂住了脸。可我还必须走下去,因为还有一个十年。
(尾声)
闷油瓶将藻井拆下来之后,我把所有零件编了号,准备等学弟学妹到了雨村,再动手组装。所有零件铺开一地,村长在旁边看着,我喊他帮我们找个仓库,要干燥的位置,按天租。
“咯村里有老生产队仓库,不要钱。”村长给我指了位置,“就是杂物多,你们自己清。”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老式录像机和几盘空带子。
我一向对这种拍摄设备着迷,摄影师关根做了好些年,面具除掉了,拍摄的兴趣依然不减。我们在仓库将灰尘清干净,闷油瓶帮我提着机子,我捧着录像带,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返回了村屋。
我进门就大喊“胖子”,吼了好几嗓,才想起胖子去镇子上进货,要很晚才回来。就我们两个人吃饭,搞得简单,我用皮蛋拌了块豆腐,闷油瓶烧热锅,下了一把烂面条。面还没凉透他已经收碗洗澡去了,这人爱干净,下午扑得一头一脸土,约莫他这会浑身痒痒。
我叼着笔,把录像机架起来调适。此时嘴里最好有一支烟才有回到沙漠时期的风范,但闷油瓶在家盯着,我不敢,只能随意拿点棍状物找找感觉。
有人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我立马把签字笔吐出来,举起双手道:“假的,没抽。”他皱眉看我。他只在腰上围了一块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上半身热气腾腾的,纹身没完全褪掉。我连忙问还有没有热水,我也要去洗洗。
冲着澡我忍不住回想他刚刚的眼神,很奇怪。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幽深,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穿过我看向不具名远方,溯返时间般的怀念。我手猛地捶了一下墙,骂了一声。雨村生活的时间久了,看到摄录机,我的第一反应是“老夫老妻搞点情趣”,全然把那个东西忘记了。
录像带!时隔太久,因与果终于并联,东西出现在该有的位置。我在花洒下笑的像个神经病,吓得闷油瓶拉开浴室的门,连着喊了好几声“吴邪”。
“没事,没事。”热气一下子跑光,我站在水中看他,他两手指头沾着灰,走过来就着淋浴的水洗干净。我知道他肯定把录像机调适好了,将水关上,抽走了他腰间的浴巾给自己擦了起来。他神情有点无奈,但身体毫不羞涩的袒露在我面前,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两腿微分站立,随时可以抬腿把我踹到墙上的姿势。
我对着他长长吹了声口哨。闷油瓶的东西已经勃起了,枪一样的指着我,刚刚按摄录机的时候没少浮想联翩吧,这老闷骚。安定的生活过得久,可那事上闷油瓶表现的像个毛头小子,一撩就着,硬度可观,我看也不用担心什么缺少激情,早点担心屁股开花是正经。
他把我抵在淋浴间墙上接吻,两手掐着我的腰,快要把我嵌进墙里去了。我被亲的迷迷糊糊,恍惚觉得我俩在这里就要干起来,楼下忽地传来胖子的声音。
“天真——!胖爷我回来了——!”胖子顿了顿,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整个楼发颤,“你他娘的又没把锅里的水舀干净——!”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让他把我放下来。他恋恋不舍地亲着我的嘴角,我小声道:“一会,睡觉的时候给你。”总不能不下楼去招呼胖子。
我快速擦干身体,套上短袖和裤衩下楼去帮忙。胖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念“你们这些城市长大的小同志没有生活常识,锅刷干净汪着水会生锈的知道不”,一边手脚麻利地用干净布将铁锅处理妥当。我帮他把腊排骨一块块码进冰柜,嗯嗯啊啊应着,胖子问:“小哥呢?”
闷油瓶在我们背后轻咳一声,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楼,套着黑色背心和短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做贼心虚地飞快扫了一眼他的大腿,了无痕迹,暗暗点头。
张家族长真乃压枪界的神。
那天夜里我们还是做了,但是没有录像。闷油瓶明显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很有耐心,亲吻着我的背,将前戏做得绵长而细致。吻得太久,我怀疑他在走神,但是肩胛骨痒得不得了,他一直在啃我的伤疤。
我让他快点进正题,屁股翘的老高,行为十分可耻。等他捅进去的时候我又叫的快要断气,闷油瓶今晚异常情动,抽插的很急,感觉连平日一半时间还没到,他就缴了械。
“吴邪,抱你去洗洗。”他亲着我的脖子。我不爱用套,老小子几把太大,买的最大号的套弄上去也紧巴巴的,勒得不过血,酷似上刑。他也乐得顺着我,多半来不及拔出来就搞到里面,清理的时候两根长手指倒灵活得很,什么死角敏感点都能摸到。有时候兴致来了,我们还能在浴室搞个二场。
可我今晚困得要死,白天拆藻井太耗神,我困的头一点一点的,趴在浴池边上就睡着了。隐约感觉闷油瓶俯身,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没关系的,吴邪。你不想……我们也可以不……”
胖子第二天收拾了行李,说先回北京处理几个生意上的事情,再飞广西,花个两三日探望阿贵。
“屋顶上闹猫,我走了你俩记得给它治治。”胖子似笑非笑地说。我说知道了,你他妈的快走吧,胖子见我恼上了头,连忙说“小哥,天真交给你了”,一溜烟地拎着包出了门。
这两日天气凉爽,本该是闷油瓶巡山的日子,但他没走,脱了外套在院子里干活。我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慢慢摇,看着他忙来转去,一会将大块的柴都劈了,一会又把鸡水槽满上。摇椅起起落落,好像我的心情一样。
老实说,我在害怕。闷油瓶恪守着时间因果顺序,他当初轴着,不顾一切地做完该做的事,在我们目前已知抵达的彼岸中,他一定会填上这个空缺,让因果闭环。而我与他不同,在那两盘录像带消失之后,我最终还是将那些遗忘了。
一开始,我试图把录像里的每一个细节记住。录像带没了,但我反复看过很多次,记忆还很新鲜。根据艾宾浩斯记忆曲线,某段记忆在临近遗忘时再次重现,反复三次以上,将转化为永久记忆。因为善用这种技巧,我在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即使对于这段记忆信息稍有加工,也不妨碍我一万次于脑海中描摹他的眉眼。
直到我在鼻子上动了刀子,打开了费洛蒙的通道,通过蛇毒攫取大量不属于我的记忆和过往。我在费洛蒙中走过了一千多年,横亘了某位古人的一生。还有三叔留下的口讯,再后来,是追寻闷油瓶百年间的脚步。
我有一次流着鼻血在椅子上醒来,一旁是举着画笔的阿透,看我的眼神担忧的要命。我问她记下了什么,她说,你刚刚反复在叫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闷油瓶”。
那是录像带记忆最后一次重现,阿透问我要不要以画的形式记录下来,我拒绝了。其实有万分冲动想要请她画下张起灵的样子,但我已经深陷于旋涡中心,不得留下任何把柄。我非常清晰地知道这次做梦之后关于录像带的记忆将永久消散,可只是点起一支烟静坐,好像在祭奠什么。
我从未有任何一分一秒质疑过相爱的事实,只怕不能活着去见他。
重现这两盘带子,究竟还有没有意义?我的目光前移,看着闷油瓶端着碗围着围裙,站在日头下喂鸡。我合上眼在摇椅里摇摇摇,太阳晒得整张脸热辣红烫,眼前忽地暗下来。
我睁开眼,是闷油瓶俯下身看我,头刚好挡住了光。
“去房间睡,这里热。”他轻轻说。
“小哥,你实话告诉我,当初看到那个录像带,你在想什么?”我犹豫地问。闷油瓶露出一丝怀念的目光,嘴角微动。
他说:“我知道了我爱你,比我想象的更深。”
好吧,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我。吴邪同志,可以往前看了。
热,很热,到处都热。我俩踉踉跄跄地拥着回到了卧室中,期间踢倒数样东西,差点绊倒两次。闷油瓶一边吻我一边摸索着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我惊叫。
“摄像机还没打开!”
闷油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长胳膊按下启动按钮。设备发出轧轧声,带子沙沙地转,听动静我就知道录制开始,没来由一阵紧张,背上出了许多冷汗。
我经历过过去,因此更鲜明地感觉到另外一端有我和闷油瓶的眼睛,看着我们两人的一举一动。闷油瓶伸手摸着我的背做安抚,我两手撑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很快。麒麟纹身已经冒到脖子,他脱下上衣,开始熟练地扒掉我的衣服。
“吴邪,屁股再翘高点。”我趴在他腿上,他非常自然地说,像过去几年说过的一千次一万次。我绷不住笑了,感觉把自己鸡巴都笑软了,闷油瓶十分不满,两指一探就按在前列腺上,几下按压立刻让我闭上了嘴。
“专心点。”
我抱着他的膝盖呻吟。感觉一上来,我立刻舒服得直蹬腿,他还没扩张完我就想射,一想到过去的自己有概率看到,这种刺激感更强。我都没发现自己有变态的这一面,估计是对着十多年前的自我有一种格外的玩弄心态。
那时候谁对着我都觉得很好笑吧,来路不明的人组成队伍,各自心怀鬼胎,我混迹在里面好像一块玻璃,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穿到底。有的人因此不屑,而像胖子他们反而给了我十分的信任,只有闷油瓶——
只有张起灵,用他的手护着玻璃表面的裂纹,小心地把我送到最后。那时候三叔急切地需要我正常起来,不要被人看穿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闷油瓶,他始终想让我维持最开始的状态。
我就算扎穿了碎一地,他也是那种割破手满是鲜血,去捡玻璃渣拼起来的人。我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腿上,不知何时他已经停下了动作,静静地抱着我,等我恢复情绪。
录像带“咔哒”一声转到了底。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闷油瓶起身将设备停下,取出第一盘放到一边。我看他想要关停机器,连忙阻止他。
“你今天状态不佳。”
“不,我能做完。”我咬着牙说,“小哥,你把第二盘放进去。”
按时间和频率来说,我和闷油瓶算是性经验较为丰富的恋人。我在长白山接到他的那天夜里,跨进二道白河宾馆,他与我就心照不宣地选了同一间房。我们在人前都压抑着,情绪无法外露,所以私下爆发的十分厉害,他抱我几乎要把我的腰拧断了,我也啃破了他的唇角。
这狗日的是真不装了,当夜差点把我操死在床上。第二天早晨我趴在被子里给胖子发消息,让他麻溜的带着伙计们下山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省得聚众围观到我满脖子的吻痕和走路一瘸一拐的大腿。胖子深以为然,闷油瓶也是,当场扒掉我的裤衩又来了一炮。
某种程度上来说,闷油瓶比我的生命活力更强。有欲望就是一种生的力气,无论是表达欲,还是性欲。而我在那个时候,话已经很少了,多半时间在沉默的抽烟,或者对着远处发呆。
发呆的时候更能理解闷油瓶沉默。如果不是看到他这么鲜活的欲望,铁定以为他和我一样,要在这深沉的厌郁中慢慢消亡。是他把我拉回来的,让我在一种假象的活着,落到生活的实处。
闷油瓶找我索求的时候更多,他不外出的日子,我们几乎夜夜笙歌。但这家伙那东西太大了,无论做多少次我都很难适应,他每次进去我都忍不住叫,闷油瓶就会停下来,拍拍我屁股说“吴邪,放松”。
录像带咔哒的转,这种老式机子收声很差,不知道能把声音录进去多少。我深深浅浅地呼吸,努力放松肌肉,让他可以顺利地插到底。
“缓缓……你让我缓缓。”我勾着他肩膀说。闷油瓶顶住我不动了,手绕道前面摸小兄弟,刚刚被他一捅,痛觉已经把我搞软了一半。他手活特别好,轻重缓急把握的微妙,道上说哑巴张这双手能破解墓中百分之九十的机关 ,因此出场费巨高,我小兄弟已经体会过了。
我估摸着搞我比搞机关容易,他摸了一会我就泄了身。我腰酸软的都快要坐不住了,勾着他脖子调整着身体位置,感觉那根东西一下子撞上了爽点。
“小哥,全吃进去了。”我坐到了底,用腿盘住他的腰。“用力操我。”
无需多言,闷油瓶的腰力真不是盖的,他用力的时候真能撞的我小腹发麻,我捂着肚子大叫“让你用力操,不是让你操死我”,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冒出来了。他抿着嘴,把我翻了个面,换到他最喜欢的背入。我有点害怕,脚趾都勾起来了,这个姿势痛感不强但是快感超载,我有次被他操得直接尿了一床,还是等完事我俩才发现的。
那边还录着像,我可不想被录到什么丢脸时刻。老实说我甚至有些怀疑物质化和量子时空传送的可靠性,这两盘带子如果被送到了非本我的手里,日妈的乐子可就大了。
十年前担心别人看到,十年后担心的也是同一件事。我把脸扎进被子里呻吟,心里骂了一万遍该死的青铜门,和一千遍挨千刀的闷油瓶。
“吴邪,别夹。”闷油瓶有些无奈地扶着我的屁股。我想让他快点射,后面夹得很紧,两条腿并得手都插不进。他拔出来都有些困难,手上用力,又把我掀成了翻盖王八四脚朝天。
他把我抱到腿上坐着,我两腿挂在他的腰上,想夹也没法子。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动作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闷油瓶特别好面子,对于做爱的时常很讲究。要是哪次感觉来得快,他就会先拔出来冷静一下,延缓高潮的时间。
我乐了。闷油瓶在此时格外像个凡人,让我有一种特别想调侃他的冲动,我抬着屁股又把他肉棒吃了进去,肿大的头狠狠刮过敏感点。小腹发紧,快感在腰间乱窜,我的几把直直地戳在他的腹肌上,他揉搓着刺激着敏感点,告诉我“先别射,一起”。
我嗯嗯啊啊应着,让他快一点。他肯定快到了,呼吸粗重,声音发哑,半身麒麟浓得化不开,我手按在他胸膛上,能摸到擂鼓一样密集的心跳。闷油瓶看着我舔舔嘴角,我会意,托着奶尖送到他口边。
真不知道男人的奶有什么好吃的。但是他舌头灵活,吮得我太舒服了。我迷迷糊糊觉得他动作变慢,几把上的筋抽动,他松开了堵着我马眼的手指。我弓着腰射在他小腹上,累的腰酸腿软,张着嘴喘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闷油瓶扶着我的腰把性器拔出来,手又撸了两下,将最后一点流出的精蹭在我屁股上。他的鼻息还很热,半拖半抱着,要把我弄到浴室去清理。
“带子、把带子停了。”我指指一旁的作案工具。闷油瓶甩着鸟过去按下暂停键,我不满地瞪他,让他收敛点。他当着我的面按下倒转按钮,将最后一点录制清洗掉。
“还有多长时间的空带?”
“二十分钟左右。”他看了下长度。我对他使了个颜色,闷油瓶会意,提起录像机的架子,把机子挪到浴室去了。
我趴在浴缸边上,闷油瓶一手揉捏着我的腰,发丘指探进去做清理。录像带沙沙地转,我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才是我真正想录的部分,想要在之后拿出来反复观看的过程。当情欲褪去,事后温存的时候,闷油瓶经常抚摸着我身上的伤疤沉默不语。位置的缘故我从来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因此不能揣测他到底在漫长沉默中想了些什么。
闷油瓶摸得很舒服,我很快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专心致志地享受起超五星级发丘服务。浴室窄小,我们挪动间难免腿碰腿,我立刻感觉到滚烫梆硬的玩意从腿外侧擦过去。闷油瓶拍拍我的屁股说:“吴邪,都弄出来了,你去洗澡。”
我转身攀在他身上,用手把两根并在一起摸。闷油瓶硬度可观,明显没尽兴,可我他妈的是一个正常男人,射了两次已经体能极限,搞了一会,我有点气馁的收手。
“我帮你。”我推着他坐下,要给他吃出来。闷油瓶欲言又止,眼神飞快地瞟了一下旁边的摄录机,我也跟着看过去,会心一笑。
录像还没到尽头,那就这样录着吧。
我调整着喉咙的角度,将闷油瓶的性器深深吞进去。我很有经验,放松喉咙抑制着咽反射,没费什么力气,嘴唇已经吃到底,贴上了他的毛发。最喜欢的部分来了,我把鼻尖贴过去,深深地嗅了一口。
我闻到了他的费洛蒙,穿透鼻腔抵达记忆深处。我的嗅觉记忆很好,可重逢之后,这项功能没有唤回久别重逢的快意,因为我彻底闻不到了。
蛇毒腐蚀了鼻粘膜,毁掉了我鼻腔里读取气味信息的部位。我与闷油瓶接吻时,再也不能通过他口鼻中费洛蒙的浓度判断他的需求,直到我磕磕绊绊给他完整地口交了一次。
那个地方费洛蒙最为集中,而多次性交之后,我的身体,尤其是鼻端的皮肤,好像伴生出新的嗅觉器官,能够重新拾取他的味道。这样说会显得特别色情,但是他于我能留下记忆实在太过重要。
我贪婪地攫取着他费洛蒙的味道,手指在喉咙上抚摸,隔着薄薄皮肤,能够触碰到他隆起的龟头部分,几乎到了我的下咽腔。蛇吞鸡蛋不外如此,我有点想笑,又怕牙齿划伤他,用力吞吐起来。
“吴邪。”闷油瓶叫着我的名字抚摸我后脑的头发,尾音里有一丝颤抖。我的下巴基本到了极限,把鸡巴吐出来,手握着帮他打,舔他的马眼,直到精液全部射出来。
“过来抱着。”他哑声说。我们在热气中相拥良久,眼看着纹身一点点淡掉,我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小哥,你说……这两盘录像明日会消失吗?”我侧头问。
闷油瓶沉吟,很轻地摇了摇头。
“青铜物质化的方式近似复制,并非抽取原先位置上的原物。”他抖开一条浴巾,包住我湿漉漉的背。“这两盘东西,恐怕会永远放在我们家中。”
我们相视着,慢慢、快意地笑了。日头还长,路也很长。
录像机彻底停转,将录像带推了出来。我看着那盘黑色的东西,兴致盎然地问闷油瓶,
“你想不想重新看一遍?”
(《录像带里真正的秘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