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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哥和我个性迥异,他喜欢主动和人打交道,喜欢团体活动,所以当他某天声称为了准备橄榄球比赛,他们队伍要在早晨加训,以后他得提前出门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怀疑。
即使之后偶尔早起路过盥洗室看见他对着镜子春风得意地整理发型,我也只以为他大约是为着啦啦队那些女孩在孔雀开屏。
直到有一天我一时兴起拿着父亲做多的早餐三明治给他送过去,才发现所谓的加训大概只是非强制性的日常练习,运动场上的人压根寥寥无几,更别提什么啦啦队。他倒是好像有稍微做些练习,但我猜更像是用作一个幌子,反正我到运动场边缘的时候就看见他朝着场地旁观众席的第一排飞奔过去,朝着坐在那边手里拿着个水杯的女孩飞奔过去,朝阳下他的汗珠和眼睛都在发光。
他跑到女孩面前,笑着想要拥抱她,她则是笑得有些嫌弃地轻推了一把,结合我哥额角的汗水,我猜他此刻的气味并不好闻,但他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搂住她,还在她的脸颊轻轻蹭了两下,被她锤了一下之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松开女孩之后,我才突然想起以前曾在图书馆看见过她,是个看起来安静聪敏的亚裔女孩,我从没想过会和我哥在一起的类型。女孩拧开水杯递给我哥,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包纸巾,好像还是湿巾,抽出一张细细地在自己脸上擦了一通。不知道我哥说了些什么,她又轻轻笑起来,也说了句话,随后我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女孩则是又抽出几张湿巾,抬手帮他擦汗。
我不知怀着什么心情,悄悄移动步子换了个角度,然后看见了我哥傻笑着的侧脸,他对女孩的喜爱之情几乎要从他身体里溢出,他伸手一会碰碰她正为他擦汗的手,一会将手抵在她座位的椅背上,简直像是一只拿着心爱玩具不知所措生怕咬坏抓坏于是只能将其放在两爪之间守着的……大型犬。老实说,我有些不忍直视,所以我立刻快步离开了。
走去教室的路上我拿出三明治自己吃了起来,同时试图把刚才的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以保持我哥在我心中的形象——我必须说我一直崇拜他——但失败了。
2
我哥谈恋爱的事情并没有隐瞒很久。其实我认为他根本没有想过隐瞒,他几乎把进入一段浪漫关系的表现呈现得淋漓尽致,就期待有人能问一句然后他就能给出等待已久的肯定答案。至于为什么他没有主动向所有人宣告,我想大概是他女朋友要求的,对此我有些许的理解。因为我哥的人缘还算不错,将他们的关系宣扬出去就等于凭空多了许多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
总之这事在我们家内部透明化是由于他在晚间家庭活动——主要是一起看些电影或者各自看书或者聊天之类的——的时候拿着手机不断打字和傻笑……
如果你要出去约会的话,我不会拦着的,只要不彻夜不归。对此,我们的父亲这样说道,我不清楚他是何时看出的,也许比我还要早。
嗯?我哥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着笑容的余韵,随后他放下手机,故作遗憾和抱歉地叹了口气,说他本想找个更加正式的时间向我们宣布的,以及他今天没出门约会是因为你已经另有安排。
我想也是。我们的父亲笑着摇了摇头,接着他的眼神流露出些许追忆和眷恋,他说这叫他想起与我们的母亲热恋的时候。
看着他们,我心中突然涌出一些想法,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只是提起来就抑制不住笑意,即使离别多年回忆起的时候依旧怀念不舍的人吗?
在这之后不久,ODIN事件发生了。
我们的家园几乎被夷为平地,成为一片废墟,万幸的是,我们都并没有受伤。氛围开始紧张起来,医院里安置着许多灾难中受害的群众,超市里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被大量抢购,路上的人们都惶惶不安步履匆匆。
随后发生了几件事,我们的父亲收到了征召,而我哥女友的国家开始集中撤侨。
告别的那天,他托着她的脸轻轻揩去她的泪水,低声祝她平安,这反而让她更加难过,她伸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在哭声的间隙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才是一定要平安。
我想那个时候我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要去参军了。
3
空隙中难得的闲暇时间,在我哥和他养的狗莱利玩抛接球的时候,我想起几年前他还在校橄榄球队的日子。
你和她[1]还有联系吗?我问他。他掷出去的球落点歪了,砸到地上的杂物,滚出去一段距离,莱利小跑着追逐过去,叼着球送回他手中。他接过球,抬手揉了揉莱利的脑袋,称赞了他一句,随手从兜里拿出零食喂他。他仰起头,靠在墙上,又将球掷出去。
时不时,他头低下眼睛盯着球。
我们沉默了一会,正确的做法也许就是让对话在这里停下,但我想起多年前早晨的阳光下他傻气的笑脸。大家都说他对军旅生活适应良好进步迅速,是天生的领导者,不愧是父亲的儿子,诸如此类的称赞,他都能配得上。但我们,作为家人,都知道有什么变了,当然不只是他,只是我现在只在记述他。
说些什么?最终我还是问道。
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回忆的瞬间他的嘴角就微微勾起。大约就是确认一下我的存在,他回答。莱利一个漂亮的跃起,衔住了他抛出的球。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些宽慰,对我的宽慰,他转身离开的同时说,有的时候止步于怀念更好。
我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他确实常常怀念她,在看着奔跑的莱利的时候,在远眺傍晚的云霞的时候,在即将奔赴前线的时候,或者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仅仅几个简单的词汇无法描述出的眼神,但他又总是不让自己想太久。某些夜晚,或许是实在无法抑制思绪的夜晚,他会拿出手机翻看,我猜可能是他们的合照或是从前的聊天记录,屏幕的冷光幽幽地照在他脸上,但他几乎从不主动联络她,是因为她那里正阳光照耀吗?
他还会写信,写完就压在抽屉里,再不去看。有一阵子我看到那个抽屉就会没由来地一阵恐慌,我生怕这是什么预兆或者伏笔,我尽量不去想,但代替他将这些信件送到她手上的场景时不时在我的脑海浮现。
有的时候我想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也许就像他说得那样,止步于怀念会更好。
我迈步走向室外,空中有雨丝落下,尘土和雨水的腥气逐渐逸散,当然还有些其他难闻的气味,我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希望阿塔卡马沙漠有阳光。
注[1]: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一开始是没来得及,后来或许是大卫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但当我提起她,他总是知道我说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