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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离思念李清凝的第一百年,他的心口长出一根线。这线是红的,伸向北方。他曾试着往线的方向走,走了三天三夜,这线却没有尽头;他想拽掉这根线,线却穿过了他的手;他不知道线的那端系着什么,对他是否怀有恶意,是否想要伤害他;他也拜访了几个博闻多识的长老,他们却摇头说,“也未曾听见有这种咒术”。玄离想要一个答案。最后,他去找老君。
老君很好找,他一直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不过,他的心防很深,玄离碰了两次壁,才走进他的心。玄离环顾四周,看见这里是一片沉寂。外面是黑天,还片片下雪。运河已经枯死,不闻人声,也不见月亮。玄离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也在思念清凝。他的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来问你。我心口上长了一根线,它好像是灵,没有实体,我不知道它是谁的灵,我也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
老君问:你以为是清凝么?
玄离没有回答。老君又转过头去,他回答:不是清凝。清凝修仙不易,不会这么使用灵。
玄离没有再问,“你怎么认识清凝的灵”,她去了北域,那是片寂寞、恐慌的热土,她一个人在天空上,看众生如蝼蚁。曾经她爱重的,如今都变得渺小。你怎么确认,她不会被影响?北域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他们思想狂热,只爱唯一神,他们看向清凝时,会不会用眼神伤害她?还有那迦,他的心黑暗不堪,当他掌控清凝时,会不会用这清凝从未承受过的恐惧和不安,去改变她?如果清凝的灵真的发生了变化,你离她千里,怎么发觉、判断,并像以前那样,“立刻带她回来”?
他知道老君一直在做。老君和以前一样,喜欢坐在高处,眼里能装下一切,却只看自己喜欢的人。玄离还记得,他最爱和老君做的游戏,是打赌,“清凝今天又去了哪些地方”,老君微笑,从辰时起,清凝起床、洗脸,在小院后面晾晒药草,做好一切后出门,和村长、大娘挥手道别,朝东走出坊街,去买烧饼,或者去对岸的面铺里吃面;她在河边照水,擦了擦嘴角,又挥手等船,船到了,太阳又往上走三步,她顺着水路向北,摇了不到半里路,就到了学堂上早课。老君说,“你也在学堂门口等她”,你拉着她的手进去,在窗边摇头成诵,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清凝告别夫子,又逆着人,去医馆行医。前两天,她窝在院子里学医理,这两天,她背着药篓上门随诊。第一天,她去东街的李大伯、董大娘,孙大哥家。第二天,她又独自去了西街的乔大婶,李小妹,王阿哥家。路上,她一时好心,还绕道去看了小花,给小花塞了钱和烧饼,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她从东向西,行迹如一柄剑,意志坚定,直插入老君的心。老君不紧不慢地说,玄离眼珠瞪大了,等盼到清凝做完今天的功课,最后一个到君阁来,他就跑上前,拉着李清凝的手,说:和我说说,你这几天都去了哪?李清凝不解其意,还是微笑、顺从,嘴里说出来,竟和老君吐露得一字不差。玄离听了大为震动,又很为两人高兴。
他跑到老君面前,老君也很得意,他端着烟枪,看它起雾,烟凝成各种形状,他只看不吸,像展示神通。玄离眼珠子转动,老君就在一旁望情山水,不做言语。
玄离请教他:为何你看着没事做,清凝的事你却都记得?
老君一惊,很失威仪地瞪了他一眼。他又心虚地瞟了一眼李清凝,清凝一脸笑容,像不做计较的样子,这才收回眼,无语地敲了他的头。玄离抱头,钻到李清凝怀里,张开手抱她。清凝被他抱,也拥抱她。他们两个人头抵着头,脸碰着脸。玄离体温很高,清凝细皮嫩肉,却一点都不怕被他烫。她抱着,直到玄离觉得够了,松开手,她才说:因为师父很想我。你呢,狗哥?你有想我吗?
玄离抬起脸,入眼是清凝的笑容。清凝的笑容像沙皮果,每天都有、到处都是,老君看习惯了,他却觉得清香可口,要了还想要。他很珍惜清凝。所以他说:我才不像老君,整天只是看!我一直跟在你身后面哩。
老君不动,清凝听了他的话,一下笑出声。她拍拍玄离的肩,声音很亮:狗哥,谢谢你保护我!这样我去哪里,都不会害怕了。
玄离回过神,他想了想,直视老君。老君还是闲靠窗边,只给他半张脸。玄离咬着牙,仔细端详老君的脸:他容颜不老,眼睛和以前一样蓝。这令玄离很不爽。他一个人在外面多年,留意起天,发现天很蓝;他一个人从西往东,走了很远,也看见海,发现海和天一样蓝。天地不分境界,全都茫然一片。像老君的眼睛。
玄离忍不住想:他希望老君说到做到。他也知道老君一直是。说谎话的人只有自己。
玄离垂下双手。他一动感情,红线就吸食他的心。他动弹不得,站在原地颤抖,显得悲痛极了
老君几步上前,他神色严肃,扳过玄离的肩。玄离吐血,他就去擦他的嘴;玄离忍痛,他就去抚摸他的心口。他给玄离渡了一点灵力,玄离好受一些了,赶紧推开他,靠在壁上喘气。
他低头看线,线还在,没有被老君的力量影响。它还是向北,走到穷尽,就穿过月亮、穿过曾经的三个人。玄离悲从中来。这里没有月亮,因为没有清凝。
他情绪激动,又咳了两下,只是没有吐血。老君紧张起来,也靠他更近。老君如同天、如地,灵魂不变,一直不变。他出现在玄离面前,玄离眼睛红了,还以为就是从前。
玄离抓住他,又问:如果这根线真的和清凝无关,为什么我总能感受到她?
老君一直在看他。他看不见玄离说的“心口的线”,但他能看见玄离的表情。他总是生气,怨怼、憎怒,又在某个时刻,突然地陷入迷茫。老君再熟悉不过了:过去的一百年间,他一个人坐在月宫里,对着北域独酌,在酒杯上看见的照影,就是这种神情。他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了什么,知道清凝在哪,他也知道清凝做着和他一样的事,时间永亘,一百年和一千年,好像没有变化——但他看着前面,前面没人,看向身边,身边是一片空,看向过去,过去是一阵泡影时,他也会闭上眼睛。
老君回答:我想见清凝的时候,会去水边看自己的脸。
玄离告别老君。临行前,他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也不要来找我。这些年我一个人,也想通了很多道理,你不能尽教我了。老君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神情疲倦。他说,好。玄离看了又看,他说:你还是变了。这话他说出来,显得情真意切。玄离耳尖一红,迅速背过身去。
老君敲着烟锅,朝他笑了一笑。
玄离面壁。墙上有一些痕迹,是以前他学写字。清凝的小脑瓜凑过来,像小鸟,他心生怜爱,把她头发揉得像鸟窝,清凝也不生气。她决定爱你,就全身心对你好。清凝说,你学字好慢!你要多写,要知行合一!
她给玄离找纸找笔,起初,玄离很不愿意学。他劲很大,没写两个字,笔也折了,纸也擦破了,露出一个窟窿眼,看见老君喷了一口茶,在嘲笑他。玄离赌气不写了。清凝不着急,弯下腰去捡他的笔,又笑意盈盈,拉过他的手,将笔塞了回去。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我陪你。
她在老君阁里找了一面墙,让玄离攥着大笔,在墙上写。他边写,清凝撑着脸,边教他。玄离写声律启蒙,“云对雨”,云是你坐在这窗边等我,抬头就能看见的,复杂而变化多端的心;雨是变了天气,你撑伞过来,两个人身形小小,却要一起走;“雪对风”,雪是下不尽,风是吹不散,给你也给我。“晚照对晴空”,晚照通常是我来见你们,你看见我的脸是红红的,原来是霞光;晴空是你来见我,你站在房檐上不下来,太阳清洁明亮,我看见你有光明的一生。很多东西,玄离都不在意,但清凝一讲,他就激动,觉得处处都是清凝,一切和他都有关。他愿意听,也愿意学,整天在老君空间的墙上写大字,写得入木三分,老君也不愿意擦去。
玄离问清凝:我学这个,能让我打倒更多妖吗?清凝摇了摇头。玄离哦了一声,又问:我学这个,能让我看透老君的心吗?清凝被他逗笑了,她叹息:狗哥,你说了可怖的话呀!她继续摇头。
玄离说:原来什么都没用!那你还让我学!
他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像一张倔强的纸片,从命运之书中翻出来,落在清凝的脚边,被她看见。清凝微笑,蹲下来去捡。她头发长了,垂到他胸口,像河流淌过,又痛又痒。玄离有些害羞,有些困惑,他眨了眨眼,看着清凝。
清凝说:因为我是人类呀,人类的力量很小。我能给狗哥的,就只有这些。
她手里还抓着几张纸,上面是她行医写的方子,里面的字又多又长又复杂,像玄离走过最长的路。但路有时尽,清凝却神秘、丰饶,深奥。她是好人,老君说,但她也会心口不一。玄离不懂,直到有天看见清凝在水边哭。
清凝怎么会哭呢?这个奇异的发现不断拷问着玄离的心。小时候的清凝会哭,她个子瘦小,发育不良,脸像个小花猫,会失助、生气,沮丧。这时她哭一点,小小地呜咽,玄离跟在她身边,想舔掉她的眼泪,他会问:清凝,你怎么哭了?清凝会很快擦干眼泪,笑着说:狗哥呀!她从兜里找出刚才捡到的野浆果,擦洗干净了给他,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我想起娘和爹了。我有点伤心。玄离似懂非懂,鼻子嗅嗅,闻到她身上的药草气味。原来伤心的清凝是苦的。
才到蓝溪镇,清凝也会哭。她上完学、行完医,走到人群中,看他们脸上笑容洋溢,这里的人既安全、又自由。清凝去看望村人,他们有的劳作,有的在院门前晒太阳,清凝走上前去,他们看见了,都十分高兴,拉着清凝的手,嘘寒问暖。清凝看见他们背后,是广厦数间、良田百亩,碧水绕着青山,山擎起天,这里是一片桃源。轻盈、梦幻,离现实很远,又真实发生。清凝的心很乱,她捂着心口,看见玄离说话的脸,眼睛一眨,又掉一颗泪。玄离下意识伸手去接。清凝的泪掉在他手心就消失不见了。
玄离问她:清凝,你怎么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若是你哪里过得不好,也尽管告诉我。我嘛,带你找老君去。
清凝听见他的承诺,感激地笑:狗哥!没关系,这里太好了,我想起娘和爹,还有那些早死、枉死的人,我为他们遗憾。
玄离眨巴眼睛,他鼻子又动,少女篓里装满了杏子,杏子的味道甜而酸。原来遗憾的清凝是酸酸甜甜的。
清凝住久了,她喜欢这里,也努力创造自己的生活,就很少哭。玄离喜欢她的笑容,也喜欢她待在他们身边,愉悦放松的样子。有时清凝板着脸认真做事,他撑起脸看她,看得发痴,万万千千个清凝的面影就浮动,像一片心海。玄离久涉其中,也忘记她有一张哭脸。他动动鼻子:不是伤心的清凝,也非遗憾的清凝。这个似苦似甜,似酸似咸,五味交杂的清凝,又是怎样的清凝?
这时,他想起老君的话,还有老君沉思的神情。玄离意识到:啊,他果然不如老君!老君不在她面前,也知道她的心;他日夜跟随,却不知道她哭的原因。
清凝哭完了,背起药篓要走。她一转身,看见玄离站在夕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又因为他是他,她笑着上前,拉过他的手,问他:狗哥,你在这多久了?
玄离大声说:你一直在哭!
清凝低下头,神情黯然:我的病人死掉了。他没在战争中死去,没在逃难的路上死去,没有在失去希望的时候死去,却在生活变好一点,渴望得到救赎的时刻死去了。我很痛苦。
玄离失语,他知道,人类的生死和他决斗的失败一样,是一件大事,会影响身心。但他没有失败过,李清凝却经历过死,或许,她也会死。在这一天,他突然领悟了他和清凝的不同:清凝的时间很短,他可以活得很长;清凝要做的事还很多,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他想安慰她,此刻他决定去做。
玄离的耳朵塌了下来,尾巴也不再强劲地扫。清凝正在深思,她的手还抓着玄离的手,玄离也不松手,她想了多久,玄离就陪她站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沉,夜里的凉风吹起她的头发,清凝惊醒,她绕了好大一圈路,走回来,看见的第一个人还是玄离。
她说,狗哥。
玄离嗯了一声,他又闻了闻,味道消失了,他说,你不痛苦了,清凝。
清凝嘿嘿一笑,她的手被玄离牵着——他不肯放开,两个人并肩向前,一路上,她都很诚实:下次看见同样的事,我想我还会痛苦。
玄离很重地叹了一声气。他建议道:那清凝,你一定要好好修仙!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等你站在我们这边,你就不会痛苦。
清凝点点头,像是安抚他:我听见了,我会努力的,狗哥。我不想离开师父,也不想离开你。玄离听了,开心地笑了出来。
清凝眼珠子转了转,又故意说:如果我失败了,那你也只能抱着我的灵位,像我今天哭别人一样哭我了!
玄离紧张地盯了她一眼:李清凝面容雪白,眼睛明亮,在夜里,她永不消逝,像一个仙子。仙子不会说谎,也不会恶意待人的。玄离大笑出声。他放松下来,向她袒露一切。
不、不,你不会失败的。因为我喜欢清凝。我相信你,你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你想做的事,一定会成功的。
玄离大笑,头发在风中飘;清凝向夜,衣裙飞舞,如同夜奔。她一直没放开玄离的手,她说:我一定要成仙。
清凝笑,笑声如银,又亮,又守护住他的心。玄离想了好大一圈,才想明白,清凝是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彼此陪伴,不要分开”,他听不懂这几个字,却明了她的意;他看不太懂她的情绪,却能感受自己的心。他先是想流泪,又是想笑,接着是一阵水流——轻柔如李清凝的手,不绝如李清凝的发,一点点、一丝丝,从他的头顶,一直向下,没有出口,翻涌不息。玄离泪流不止。
玄离思念李清凝的第一百年,他的心口长出一根线。这线是红的,伸向北方。他一直向北,走回蓝溪镇。这里的人变了,但都是故人旧影,他们给他指路:张大娘家炖了酱肘子,记得去吃;李大哥家要盖新房子,得要些人手;这个哥哥,我们的小猫爬上树了,现在不肯下来,你能帮帮我们吗?还有,你找清凝哇?她不就在河边吗?他听见水声,如同听见清凝的心正哭泣,赶紧朝河边赶,果然发现街市连天,一千盏灯下,李清凝是个不会消散的影;她背着个药篓,正临岸自照。玄离看很久她,她也不动,他这才凑上去,看见自己的脸也在水里面,李清凝伸出手指,点一点他的眼睛,他就开始乱动。她盯着他的照影,也哈哈大笑。
清凝说:狗哥!你字都会认了吗?我给你写的信,你是否都读懂了?
玄离说:我都读了,我还翻了你翻过的方子,看了你看过的书。我想你的时候,就想你给我讲过的故事,你说玉国的神话里,姮娥大神是个犯了错的女人,她想要成仙、吞了灵药,被囚在月宫中,过了成千上万年。人类寿命很短,惧怕漫长的时间,但神寿命很长,成千上万年,也不过是眨一眨眼。清凝,现在我也感到你的痛苦,只是,你会更痛吗?
清凝没有流泪。流泪的是玄离。老君说,他去河边照水,就能看见清凝,是因为蓝溪镇的河水,能照出每个人的真心。玄离的真心是清凝,他思念她,她就幻化、出现。在水边,在月亮底下,李清凝好久不见,却一如既往,捧起他的脸来。她的手好轻,她的心也是。玄离感到她像水,像甜蜜的秘密,无论他在哪里,他有多么“低”,她都能找到他、抚慰他。
清凝说:我经历了怨恨和痛苦,但不会与它们为伍,我只会想着对你们的爱。这爱碧海青天,至高至悬,可以照见师父、使我看到你。
玄离说:我也是。清凝,我爱你!这爱一万年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