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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瑞安睁开眼时发现他正躺在一片树荫下。
阳光由茂密枝叶的缝隙中流下在地面和身上投射出光斑,不带灼热,只有暖意。瑞安鼻腔里满是草叶与阳光混合的味道,耳畔似乎还能闻见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他尝试动动手唤醒沉重的身子却突兀从身下抓起一把沙——白得近乎耀眼的沙,像刚刚被打磨过的贝壳粉末——这才让他意识到他其实就身处一片沙滩上,这片绿荫不过是边缘一处小歇的凉亭。
他撑起身子,缓步走向那片湛蓝的海,阳光折射在海面上将他棕色的眼睛照得发亮,风在耳边吹过,带着一点咸味却毫无黏腻或湿气。男子微微皱起眉,疑惑攀上眉间,毕竟他对眼前这仙境一样的地方毫无印象,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
瑞安记忆最后的片段是冬季寒冷的纽约和阳光明媚的悉尼,他和休杰克曼在海边冲浪,又在礁石区冒险,短暂而美好的时光,接着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天堂……对了,休!那个性感的澳大利亚树袋熊,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新把戏?
瑞安没有答案,他的大脑就像砸开的椰子被人喝了个精光,只剩一壳空荡荡地晃着,掏了掏裤子口袋甚至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眼下在这陌生的地方独自乱跑是很危险的,或许他该做的就是回到那片绿荫处,等待他的单箭头对象回来找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瑞安结束思考的几秒钟后,他远远看到有个人影在沙滩上缓步前行,而随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不断靠近,“哦谢天谢地。”瑞安终于放下心中的巨石,“下次去买椰子前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杰克……曼?”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巨石被高高悬在了迪拜塔顶端,因为在那张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尺时,瑞安突然感到了几分陌生——他只在谷歌图片和休的家庭相簿里看过这张年轻的面孔。25岁?20?瑞安甚至觉得他跟前的人看起来还没成年,如果不是他在做梦,那么他可能像那些无数老套的穿越电影一样回了过去,来到学生时期的休杰克曼跟前。
“虽然不晓得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但请叫我休就好。”少年笑了,温柔又亲切,“你是……?”
“……我是瑞安。”男子声音颤抖得可怕,“瑞安……雷诺兹。”
□
“很少人有机会造访这里。”少年漫步在浪缘,任由潮水亲吻他的脚踝,“不如说,你是第一个。”
瑞安跟在休的身侧不发一语,在几分钟前他刚提出能否沿着海滩走一趟,及时观察周围环境总是好事,没准能在破旧的小屋里捡到神奇的装备甚至弹药,然后再和从飞机上跳伞下来的家伙们来一场搏斗。
“这里到底是哪里?”发现四周只有棕榈树和白得不真切的沙后,瑞安终于结束幻想时刻。
休犹豫了下:“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哈!你是想说私人海滩吗?”
“这么说也没错,但……”
“小时候我也会把房子后面的小树林当作是秘密基地,实际上只是院子角落的一部分罢了。”
“但这里可远不止海滩这么简单。”
“什么?”
于是他们花了20分钟绕回了起点,那片他躺过的树荫依旧阴凉,那串他踩过的脚印一直蔓延到潮线。熟悉,熟悉得令人不适,这可让瑞安平时伶俐的脑子宕机了足足五分钟——这里哪是什么海滩,这他妈是座海岛,一座前不着陆后不着地的他妈的海岛!
脑内轰然巨响,瑞安在一瞬间得到了两个猜测:这是场梦,或者,这里是天堂,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有点疼,这下让他更拿不到主意了,可没有哪个科学家能解释“有点疼”属不属于天堂和梦境里的范畴。
“休伊,你老实告诉我。”瑞安的语气有些沮丧,“我这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休噗地一声笑出来:“就像我说的,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嗯……你会找到方法的。”
“……”
瑞安陷入沉默,他重新将视线放在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身上。
在刚刚那二十分钟的闲晃里,他已经摸清了不少关于少年休的官方资料:他17岁,还在读高中,还住在悉尼,不知道什么金刚狼,不熟悉什么漫威漫画,说到未来他将会是手握托尼奖和奥斯卡提名的大明星他甚至夸张地笑了,说着那不可能,他明明是班上最不受欢迎的男孩。
但是,是的,凡事都有“但是”。
这位“17岁的休”正说着一口流利纯正的美式口音,他知道瑞安右腿裤下的纹身是什么图案,他甚至,无论是不是巧合,无意间喊了他一声“Noldsy!" 。而这座海岛,这个世界,太阳像被钉死在了天幕上亘古不动;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像永远被定格在某段时间;而更诡异的是——他们明明沿着沙滩走了直线,却莫名其妙又绕回了起点。
瑞安开始怀疑休在隐瞒他——隐瞒这里的真相,隐瞒离开这里的方法。这令他有些恼火,如果这一切真是玩笑,那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接受程度。而如果只是,这里真的只是某个奇幻之地的话,他也不该属于这里,17岁的休也不该属于他,他的休应该是……
“我必须离开这里。”他说道,像内心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你知道方法,对吗?”
“我可以帮忙。”休答道,语气里竟听不出些波折。
“哦!你可以帮忙。”瑞安的眼皮跳了下,“那真是慷慨不是吗?”
“我……我可能知道离开的方法,但我无法开启它。”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有个神奇的出口,而你把门钥匙搞丢了?”
“不,我从来没有过钥匙。”
“这太荒唐了!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而你却连出口在哪都不知道?!难道你这辈子就生活在这该死的岛上?”
“我没有离开过。”
“……”
瑞安噎住了,涌上喉头的怒词在短暂平息后回到了腹腔。他知道对少年出气没有任何意义,这当然也不是他所希望的——如果这位少年真的是休杰克曼,按照他的性格也不可能撒如此的弥天大谎;如果他不是,好吧,自己又怎么能对着暗恋对象的稚嫩脸发脾气呢?焦虑感像洪水淹过胸膛,一阵眩晕中瑞安似乎捕捉到什么不太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个洞穴,伫立在岩岸边的洞穴。耳畔是岩石间奔流不息的水声,鼻腔是海边独有的潮湿腥咸的气息,而瑞安正艰难迈开步子,尝试去追赶跟前那个模糊的身影,下一秒他的视线全无,像谁硬生扯断了录影带,留下磁带卡在脑壳里咔咔作响……
瑞安不明白这段画面是他遗失的记忆还是梦里的场景,但神奇的第六感像精灵在耳边低语,告诉他这和他如何来到这座孤岛有着密切联系。
他回过神来时正对上少年担忧的眼睛,湖绿色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将他拖入那该死的温柔乡让人溺死在里面。
瑞安愣了一下:“我得走了。”他说道,比起告知更像是提醒自己,“我必须得走了。”
他说着第二遍时,步子已经动了。
第三遍出口的时候,瑞安已经转身冲进了林子。潮湿的泥土在脚下显出步伐,低矮的枝叶在手臂留下抓痕,风在他耳边呐喊,光影在他眼前交错,呼吸拉长成难听的节奏,心跳仿佛径直撞在耳膜上。瑞安觉得自己仿佛踏在一张巨大的、随时会陷落的地图上,而那地图正一点点把边界卷起,只要慢上一步他都可能就此被困在这莫名的海岛上……
Forever.
瑞安冲出树林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沙滩上,阳光照着那片洁白的沙地,而少年像尊完美的雕塑立在跟前,湖绿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又或者是几天?——在这个没有黑夜也不知疲倦的地方实在难以估算时间的流逝——瑞安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他尝试攀上一棵巨树,可最终以他不擅爬树告终;他试图做一只木筏,但面对无际大海的恐惧很快将主意遏止在了摇篮;他尝试从海滩向下挖洞,他也确实做了,可除了愈发白净的沙之外他一无所获。
这位失败的寻宝猎人最终选择大字躺在沙滩上,任由阳光把他身体上的每一寸疲惫都烤得发软。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油,现在终于开始在热锅上慢慢化开——说实话,感觉还挺不错的,自从死侍电影将他推上事业顶峰之后,他已经很少有这般休闲时光来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至少你没有试着用沙子堆成大山。”少年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轻轻的,还带着点调皮的赞许。
瑞安翻了个身,把手盖住眼睛:“别给我新点子,我会真的去试的。”
休咯咯笑着在瑞安身边坐下,手抱膝盖看着远方一成不变的海平线。他没再说什么,但那种默默陪伴的姿态本身就像是无声的鼓励,令人安心得过分。
瑞安侧过脸,目光悄悄落在少年稍显青涩的脸上。
他想起刚才他笨手笨脚挖沙时,是这位休帮他将沙子运出小坑;他试图爬树时,是这位休在下方焦急地张望和呼喊;他计划砍下几棵树做木筏时,这位休已经从不知哪里拖来一只崭新的斧子。休像一个体贴过头的梦境助理,所有出现的方式都刚刚好,瘦小的身板像忙碌的工蜂围绕在瑞安身旁起舞。
他总是这样。
瑞安嘀咕了句。
对少年而言他们认识不过几个钟头(还是几天?),这家伙已经不求回报地帮了瑞安许多事,而后者只是个偶然闯入这个秘密基地的不速之客,甚至在一开始就没给对方好脸色看——没办法,他可不接受谁披着休迈克尔杰克曼的外皮和他打交道,哪怕是小孩版本也不行——可少年却始终保持着能杀死冰淇淋的微笑,朝他散发温暖,就像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灼热的太阳那样。
瑞安笑了,发自内心的。
他太熟悉休了,熟悉到能在所有那些体贴、无条件支持和温柔安静的细节中,毫不犹豫地认出这个人就是他。不是某个符号、不是投射,也不是幻想的替身,而是那个他从金刚狼的片场,从那句“今天过得怎么样?”那句真切的问候以来,依旧看不透、却也从未真正误会过的——休杰克曼。
瑞安闭上眼睛,太阳像薄毛毯一样铺在他身上,温暖得让人不想动弹。周围没有海鸥,没有人群,只有风和他胸口起伏的声音,一切安静得像刚刚被创造出来的世界……
他突然回到了那个潮湿阴暗的洞穴,奔流的潮水正在脚边尖鸣,湿气侵蚀着鼻腔令人喘不过气。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瑞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的面前出现一道不高的断崖,漩涡就在崖下翻滚着张开黑洞般的嘴,只要失足一步就会被无声吞没。
“你只需要跳过来就行了。”瑞安听到休杰克曼的声音,他的单箭头对象此时正站在断崖的另一头朝他招手,“来吧瑞安,很简单的!”
“嗯哼,对袋鼠来说当然。”瑞安皱着眉回应,语气里带着某种本能的不情愿。
“哈哈哈,可是这个距离甚至还没有你半个身子远。”
“你知道吗?你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商场里推销廉价面膜的销售员,当然,话术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那不如下次你来教我怎么给人上压力?”
“哦,我会的,顺带一提,六百美金一小时,友情价。”
休笑了起来,抹去眼泪后向断崖另一侧的男子伸手。
“放心吧瑞安。”休说道,“我小时候几乎天天造访这里,毕竟这里……”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瑞安沉默地盯着那只手,过了很久,终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他纵身跃起,半空中握住了休的手,随后双脚落地,平稳地站在了对岸。
“看?没事的,对吧?”休笑了,湖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是啊,大概只损失了半条命。”瑞安事不关己的发言换来休一阵笑音,还没来得及回话,意外却像无声的死神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瑞安脚下湿滑的绿色生物只花了一瞬就夺走他的平衡,一股力量像只崖底的无形大手紧紧拽住他的手臂。他失控了,像个加载失败的角色模型从地形里穿模掉了出去,而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休的脸——
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惧,像是亲眼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从空中坠落。
瑞安猛地睁开眼,喘息如潮。他坐起时沙子顺着背部簌簌滑落,而比起方才的噩梦他最先惊异的是——高挂晴空的艳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月与点缀夜空的繁星。潮声像小步舞曲,仔细聆听还能闻见虫鸣与轻风抚过的窸窣。
这是瑞安来到这座岛上以来第一次见到夜晚。
而身旁,一簇跳动的火光轻轻拨亮黑夜的边角,少年休就坐在那篝火旁一动不动,火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而他的视线落在海平面上,仿佛在等着谁从远方归来。
□
“所以我确实死了,对吗?”
瑞安在陷入死寂的20分钟后终于开了口,语调平稳得像客服电话里响起的自动回复。
少年休只是摇了摇头:“不。”
“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所有细节。”瑞安压低嗓音,“我和你……长大后的你,在悉尼的一处私人海滩,你说要带我去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我们一起去了,接着我出了意外摔进海里,那里全是礁石和漩涡,而且你知道吗?我根本不会游泳。”
“……”
“那么我死亡的概率有99.99%,这可是小学生都会做的概率题!所以这里算是什么,死后世界?天堂?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妈的,瓦尔哈拉神殿?”
“不,都不是。”
“哈!我得说我完全不迷信,如果你要告诉我什么特别偏门的名词我还不一定认得。”
“我说过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秘密基地……”
瑞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早已失去味道的口香糖。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焦虑感化身焰火冲破喉咙。忽然站起身的动作掀起沙尘,瑞安向前跨了几步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拽得离篝火更近了些,怒火在瞳孔里炸裂成针状的光点。啪的一声,是木柴崩裂的声响。
“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对吧?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还有到底该怎么离开这鬼地方!”瑞安的声音在风中撕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不配知道,还是你根本不打算让我离开?!”
“我没有——”
“然后装作一副,一副即使自己快溺水了却还试图把人推上海岸的烂好人模样,实际上只是打算把真相沉入海底对吧?!”
瑞安逼近少年的脸呼吸紊乱得像脱轨的火车,而此时天空,或者说整个世界也发生了骤变,一声闷雷劈开天幕,乌云翻涌,从细雨绵绵到瓢泼大雨似乎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篝火熄灭,呼啸的风在耳畔吹响奏鸣曲,整座岛都仿佛在悲鸣。
少年休一动不动,雨水砸在他脸上像泪水滚落,不知何时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也红了边缘,像是淹过水的玻璃,在火光与雷鸣间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克制到极限的颤抖。
瑞安依然深陷愤怒的泥潭,声音几乎要盖过海浪。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把我永远留在这?”
“不是!”少年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急切而悲伤,“不是的,瑞安,你必须离开。”
“哈……现在倒是知道说‘必须’了?”
“你不属于这里。”少年的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拼命忍耐的疼痛,“你还有你必须要做的事。”
“……”
四周的风像骤然按下静音键,雨水仍在下落,却只是温柔地濡湿两人的脸庞。
瑞安松了手,雨滴顺着指尖滑落混进地上的沙砾里。方才的怒火像退潮时的波浪一点一点抽离,只剩下嗡嗡作响的空洞回音。
他睁大了眼盯着少年休,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
而少年只是站在那,月光与火光将他照得明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身影。
□
瑞安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回到了《金刚狼:起源》的片场,回到他休息的拖车前,回到休杰克曼第一次喊他名字的瞬间。
“我觉得刚刚那一幕我可以做得更好。”瑞安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
“为什么不?”休笑了,朝他伸出手,“走吧,让我们把它做得更好。”
瑞安的迟疑溺毙在休眼里的温柔,命运像蒙着面纱的女巫在他耳边吟唱咒语:这是个使命,瑞安雷诺兹,你必须尽一切所能靠近这个男人——直到永远。
他笑了,抬起手尝试去抓住他的命运。等回过神时他却突然站在了红毯边缘。一轮接一轮炸开的闪光灯将印着金刚狼的看板照得通亮,休此时站在光里接受鼎沸的人群呼喊他的名字,而这位好莱坞Diva只是对着镜头微笑就能换来无数人的摒息和尖叫。
瑞安皱了眉,某种难喻的情感由心底萌生,冲动驱使他迈出步伐。即使他从未适应成为众人的焦点他依然跑入光里拥住那位明星,休意外接住这沉重的怀抱,他们相视一笑,像是早已排演过无数次。
一阵急促的闪光将瑞安带到他的私人影院,他和抱着爆米花桶的休将沙发挤得密不透风。灯光黯淡,电影开场,《死侍》的片头和休的笑声打破寂静回荡在他的胸腔——瑞安记得这是他第一次邀请休来“看他”,看他亲手打造的角色,看他这辈子所做过的最骄傲的作品。
“你觉得怎么样?”
“这太棒了!瑞安,我甚至觉得卸下爪子的事有点说早了……”
“那你愿意再演一次金刚狼吗?”
“哈哈哈……我会考虑的,但说真的,我真为你高兴,瑞安。”
我总是相信你能做到。
……
瑞安最后发现自己站在家里客厅的门口,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室内染成温暖的色彩。他发现休正戴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廉价高帽,赤着脚在地毯上跳着浮夸的舞步。
“Oh, this is the greatest show!"
他在孩子面前高声歌唱,配合电视机里的画面踏着步伐、转圈、张臂拥抱整个世界。孩子们乐得前仰后合,拍手加入这小小的舞台。
瑞安倚在门边没有出声。他看着这一幕,看得久极了,久到那旋律在他脑中慢慢淡出,久到孩子们靠在彼此肩头打起了盹,久到窗外天色由炫彩融为深色的夜——
他突然跟着电影结尾唱了起来:
It's everything you ever want,
It's everything you ever need,
And it's here right in front of you…
□
瑞安和少年一起搭了个简易茅草屋,就在瑞安最开始苏醒的树荫底下。
“现在我们不用冒着被秃鹰啃食的风险了,”瑞安抱胸露出满意笑容,“我敢打赌这里肯定有一只。”
休咯咯笑起来:“我不好说,但那些海鸥确实有点恼人——它们偷走了我采摘的水果!”
“还有那些松鼠,老天啊既然是你的秘密基地就不能让它们安分点吗?或许我们该再挖个地窖什么的存放那些食物,天知道树林里会不会出现袋鼠。”
“哈哈哈也许明天?”休的视线落在天边的晚霞,“太阳快下山了。”
“是啊……太阳快下山了。”
瑞安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奇怪,不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更像是在承认某种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感慨。他仰头看了眼西边,太阳确实正慢慢落入海平面,一道橘红色的光把沙滩染得暖洋洋的。
自从那夜的暴雨过后昼夜终于恢复循环播放,太阳还是那样温暖,夜晚总是繁星满天;而这座岛,用瑞安的话来说似乎是“活”了起来:海风带来果香和海盐的气息,土壤带来清爽和芬芳的气息;树上传来鸟鸣,草木间亮起萤火虫的踪迹……大雨似乎滋润了岛屿继续生长,换来一个更加生机盎然的世界。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吗?”瑞安踮起脚随手从树上摘下一颗野果,“这树昨天还什么也没有,今天就结出饱满的果子。”
他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流到手背上。
“你很像那种嘴上说不喜欢,结果吃得比谁都快的奥客。”休低头笑着,“你说等你吃完所有果实,会不会就找到离开的方法?”
“哇哦,那看来我得打扰你至少十几年的时间了,请多指教啊休·雪儿·杰克曼。”
“那看来我的耳根子可有好一阵的时间无法清静了?”休咧嘴,伸手从瑞安手里接过一颗果子。
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只听得见海浪和风,还有晚霞在他们头顶刷过的颜色。
“休伊。”瑞安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呃,你有喜欢的类型吗?”
休咬住果子边缘,含糊不清地:“天还没黑呢,已经要聊这样的话题了吗?”
“你知道的,如果你知道离开的方法,这一切会更有效率一些。”
“哼哼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到底,一个成年人真的会想知道17岁的高中生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吗?”
“……”
瑞安沉默了几秒,像是被谁唐突闯入家门后才慌慌张张地关上大门,大脑像老旧的发电机轰隆隆发出惨叫——他还在尝试找补一个合适的借口。
“剧本,是为了剧本!”瑞安启动大脑防卫系统,“现实可没机会采访那些高中小鬼,而且,青春剧里不是总会有那种:偷偷喜欢班上女孩很多年,直到毕业却连句话都没说的戏码吗?”
“是你正在写的剧本吗?”
“我说的是隔壁棚的剧情。”瑞安立刻装傻。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在林间穿梭,叶子窸窸窣窣响着,像是笑声。
“你知道吗?”
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像是早就想好的回答:“没有人能偷偷喜欢别人那么多年。”
瑞安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咬了咬舌头才没回嘴。
“要么就是演得太好,要么就是对方不想戳破。”休说完这句后又笑了,“我小时候以为秘密基地只能藏人,长大后才发现它也能藏心事。”
“你这是在说我爱藏心事吗?”瑞安努力扯出笑容。
“不是。”
“那是在说谁?”
“嗯……谁知道呢?”
果园间又静了几秒。
“这果子……也挺好吃的。”瑞安干巴巴地说。
“是啊,甜得刚好。”
“你的秘密基地还挺能种田的。”
“或许等你走了,它们又会荒掉了呢。”休像是开玩笑地说,笑得干净利落。
瑞安没回话,只低头看着脚边掉落的果核,有一只蜜蜂正绕着它盘旋。
□
瑞安最后是被少年从睡梦中叫醒的。
他揉着眼睛支起身,还没得及开口抱怨首先鼓动耳膜的是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大地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颤动。
“休!怎么回事?”他大喊着,爬出茅草屋时发现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快来,瑞安!”休冲他招手,“我能感觉到它出现了!”
“什么?”瑞安没能来得及多问,只得加快步伐追上休的背影。
他们往林子深处迈进,随着深入果园的香气渐渐被潮湿的风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得近乎陌生的气味。林子在夜色中透着温暖的萤光,萤火虫像点点漂浮的星子在他们脚边、指尖飞舞,仿佛在引路。
他们走了太久了,久到瑞安又重新对这座岛屿有了新的认识,而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松软,像是踩在云朵之上;周围的光也越来越浓厚,像他们本身就在往光里前行。终于,林木豁然开朗——
一片湖泊静静地躺在崖底,湖水呈现出不真实的蓝色,边缘镶着细碎的白光,形状更像是个完美的心形。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却在映照着他们的身影时轻轻涟漪,好像它本身正在呼吸。
瑞安脸上充斥着不敢置信:“这座湖原本就在这里的吗?”
“它原本在这儿,也原本不在这儿。”休的回答像感恩节桌上的谜语游戏,“这是出口,瑞安,跳下去,你就能离开这里。”
“出口……?”瑞安一时间似乎没能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像是刚离开新手村就站在了胜利女神的面前接受受封。在不久前他是多么盼望着离开,多么希望可以回到他的世界去见属于他的休杰克曼,而现在,当离开的方式如同游戏通关口一样摆在他跟前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向那位少年,休也看着他,会心一笑,像一位目送小孩去异地读大学的母亲。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让我走?”瑞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试探。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会在这里等着。”休说道,“出口不会关闭得这么早。”
“不我的意思是……我讨厌这种设计。”瑞安似乎气笑了,拼了命想把鼻腔发酸的感觉压回去,“我能带走你一起跳吗?我怕高,也怕水,万一我淹死在里面也有人能捞我上岸。”
休此时没有笑,像是在认真思考,却什么也没说,这让瑞安心里莫名一紧。
心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一根绳子绕在胸腔里,一圈一圈地拧,一圈一圈地收紧,瑞安恍惚间又想起他摔下悬崖跌入漩涡中的场景,他似乎还能感觉到腥咸的海水涌入鼻腔灌入肺腑的窒息感。他后退一步,远离了那个悬崖。
他当然知道他得回去,如果他还活着,他还有必须要对那位大明星说出口的话,但跳下去,就意味着把茅草屋、果园、偷果子的海鸥、还有那位少年,全部留在身后。
他讨厌这种感觉。就像被困在一场没有出口的舞会,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而他只能一直站在原地,假装自己还在寻找属于他的舞伴。
瑞安的手心开始出汗,细密得像潮湿的沙,连握拳都显得笨拙。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却像在喝一杯不情愿的水,每一口都要费力咽下。他的喉咙逐渐发紧,耳边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自己心跳在躯壳里一下一下地敲,仿佛随时会冲破胸膛将他撕个粉碎……
“去吧,Noldsy。不用顾虑我。”休开了口,嗓音和音调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
险些陷入焦虑漩涡的瑞安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那位少年不见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瑞安所熟悉的……他的休杰克曼。
“那个你喜欢了多年的人还在等待你的开口,不是吗?”休笑了,像春日的太阳,“放心吧,这座岛不会枯竭的,再也不会,现在有了这么多生命陪伴我,我也不再会孤单了。”
“休伊……”
“你那么高,年轻,还那么有才华,他一定会答应的。”
“……还能作为紧急备用器官,对吧?”
他们两个都笑了,等笑声停歇瑞安又重新站在了悬崖上。
“谢谢你,休。”瑞安背对着心湖,看着对方。他感觉到自己冲撞的心跳逐渐平息。
“不。”休湖绿色的眼睛格外明亮,“谢谢你,瑞安,让这座岛屿生长。”
话音刚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瑞安一把,他以后仰的姿态跳下悬崖,然而冰凉的触感迟迟没有到来,只是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涌上的光点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瑞安还没来得及看崖上的人最后一眼,就这样坠落,直到消失在光芒里。
□
白色的天花板静静悬在头顶,百叶窗将撒入的阳光切成成条的光带。
瑞安仿佛漂浮在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鼓点里,四周是一片柔软的空白,时间在其中缓慢得失去了形状。
旁人对话的声音像闷在被子里的低语,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急促的步伐以及,让他心口微微发热的熟悉的气息。
“瑞安……?”呼唤的声音逐渐清晰,带着一丝迟疑,像是在害怕什么。
“……嘿。”他轻轻嘀咕,嗓音干涩。下一秒,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掌心紧紧包住。
“我以为我……我失去了你。”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你摔下了悬崖,虽然没有太多外伤——好吧,确实有几处骨折和轻微脑震荡——但你足足昏迷了3天!”
“休……”
“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带你去做什么……做什么冒险,不该带你去什么秘密基地,不该让你——”
“其实,我在你的秘密基地里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
休愣了愣,抬起头,粉色悄悄爬上他的眼角和鼻尖,泪痕还未来得及擦去。
瑞安尝试坐起身,可在与骨折的右臂和左腿短暂较量后,他叹了口气选择接受现实。
“我得承认,这次冒险确实花掉了我半条命,”瑞安瞥了瞥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脚,叹了口气,“而且,这里是高级病房吗?如果再加上这家医院的账单,我可能得卖肾还债。”
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我可是差点就变成你床头相框里的遗照了,要是真有这事墓铭志记得帮我刻上‘这里长眠着瑞安——他本来不该死的,但他实在太好奇这悬崖下面有什么。'”
“那……墓碑上的遗照就选最性感男人封面那张图怎么样?”
“哦天哪,谢谢你,你想得可真周到!”
休刻意板正的脸终于破防,他笑得低下头,却将手心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而瑞安呢?他像是在读一本只属于自己的珍贵书卷,细细看过休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凌乱的发丝里沾着几缕被阳光点亮的金色,眼角还带着哭过后的微红,鼻尖泛着薄薄的粉,衬得整张脸柔软得不可思议,就连那件皱巴巴的polo衫,他都觉得像是世界上最值得珍藏的风景。
“休。”
“嗯?”
“I Love You.”
“I Know Buddy.”
“你知道我想说的可不是‘Buddy’的关系。”
休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就像那位站在阳光下的少年。
“I Know, Ryan.”
“那你愿意再为我演一次金刚狼吗?”
“哈哈Well……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突然答应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