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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那支笔和纸是无知觉的,心比脑先反应过来。因此,问出那个问题同样是无知觉的。有时候想念一个人到某种程度就会变得神经质起来。对方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愿意去相信什么。
他不需要答案。此刻大衣左侧口袋里放着一张明天的船票,更纯粹、更安稳的明天从来都是触手可及的。他需要答案吗?行李箱里躺着的某样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触手可及的明天,它是冗杂、废弃、回忆之物,它应该留在过去,却总是挡在明天和他之间。他需要谁的答案呢?为什么凭借理智完全无法勾勒出答案的样貌?
他的手已经悬在信纸上很久了。
“这是他留下的?”
enfj接过钢笔。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吗?没有说为什么送给我?您觉得他发觉我是谁了吗?不...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也没有想要发展成那种关系!真的...”
enfj回到公寓,在台灯下凝视钢笔。这种情况的对应做法是接受它作为临别赠品,或者拿着它去质问原本持有者的虚实。如何做,取决于这支笔背后的意义可能是什么,在多大程度上是见面或者永远不见的暗示呢?enfj厌倦了这种有话不明说的状态,什么都靠猜。他从上一次和父母的交流经验告诉他有时候按照自己的心或者说欲望去做反而离对方的想法更进一步。
他摘下笔帽开始写字。
他们“约”好在enfj的公寓见面,见面的时间地点都是enfj在信中指明的,intj并未回信。到了约定那天,enfj披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在台灯的灯光下读书,每读一页就抬头望望时钟,时针转过三圈之后,他站起来难耐地绕了客厅一圈,然后想把厨房里的菜全部倒掉,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抬手的时候intj就预料到了门后的昏暗,还有那本摊开的书本以及一盏小灯。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两年来,用中文的次数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清,听到好听的中文更是绝无仅有。enfj感觉自己全身都震荡着这个声音,这动听的四声音调,唤起了他的全部感情。
他擦擦眼睛,侧身邀请intj进来。intj微笑的表情让他混乱,好吧,他承认自己不敢直视。
“你吃饭了吗?我准备了一点菜。”
“好。”
“喝酒吗?”
“好。”
intj再次望着enfj笑了,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估计enfj没有注意到。他望着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先前疑惑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enfj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头发变长了,端着菜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他的形象和之前酒会上被人夸奖后会捂脖子微笑的年轻人重合,然后恭维者转身离去,宴会大厅的光影眷顾一个单薄的年轻人,让他看起来很迷茫也很难过。intj站在影子里,将这些情绪看得分明。不谙世事不是缺点,但是他对这类特质连评判的兴趣都失去。他们本该毫无交集,如果不是他硬挤过来,intj惊讶地发现个人特质终究抵不过外貌的糖衣炮弹,荷尔蒙上升又下落给大脑造成错觉。留下联系方式已是失策之举,在那之后没有及时发展为身体关系反而走向心灵从某处意义上讲是违背初心。一言蔽之,在这段关系里他已经变成赌徒,时常在想要如何夺回自己失去的筹码——理智、判断、鄙夷等等,但心却向赌盘另一端无限下坠。
食物的香气把他从赌桌上拉回来,他看向enfj的目光趋于热情和戒备之间,该会如何解读,如果问enfj的话,他大概会认为有一种渴望。旁观者清,如果enfj没有一开始就拿出所有筹码,同样不会是自认满盘皆输的结果。
炒郡肝、金钩莴笋、焖兔肉、笋尖炒肉、小米粥、花生米,果然是中餐,而且是家乡风味的下酒菜。
“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enfj一边摆筷子一边答,
“来这边后就自己做了,这边吃的东西虽然多,但是总是差点感觉。”
情随心变,以前的enfj除了大鱼大肉之外就是精致的点心,但是真过了几天顿顿珍馐的日子之后他又想念起那些家常小菜来,不过对精致的追求仍然是不变的,只是实在没有那个手艺所以不得不放弃。
等撬开酒坛子,这一桌中餐才算是完美了。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Intj举起酒杯和他碰杯。酒从杯缘流下来,晶莹如泪,浸着酒杯上的山水图案,洒下来,在离人脚边的土地开花。intj无声无息地观察enfj,他似乎很高兴地侃侃而谈,又似乎是绝望地在倾诉,酒没喝多少,情绪却激动到了极点。
谈到来香港避难的决定,他冷笑了一声觉得是父母把他推开了,可是那笑意在一瞬之后又消失了。
“其实他们一直都懂我,是我自己不懂自己。”
“人都是这样的。”
enfj抬起眼睛说,
“您也是这样吗?”
这样不堪回首吗?
“我,当然也不例外,命运,对谁都是公平的。”
命运一词就像一个火花,enfj的心里被灼烧了一下。
“我遇见您是destinée吗?”
他用法语说,好像觉得这个词在中文里的发音不够曲折似的。
“Ne me mets pas dans le pétrin, mon cher.(别让我陷进去,亲爱的。)”
enfj的手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他们早期的相处常常有这样愉快的时刻,用俏皮话适当表露真心,包袱刚好在两人都能接受的范围。他们默契地避开彼此的核心,享受彼此思维的触角隔靴搔痒之感。
“如果不是我问了那个愚蠢的问题,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对吗?”
intj的酒杯中泛起层层涟漪。
“我们依然可以保持这样的关系——我认为‘那个问题’并不愚蠢,我向您保证我那时的情绪都是真实的。”
“很奇怪,我并没有说过是哪个问题。”
“说说看。”
intj站起来。
“雨,为什么会那么快从地面消失?”
“雨也会想母亲吧。”
“啊...”
两人同时停下来,因为当时有辆汽车经过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实际上,在湿度高温度低的情况下,更有可能加上地砖的下渗性好,简单来说就是‘水文城市’所以雨可能回到了云母亲的身边,也可能回到了河流父亲的身边。”
intj的语气有着和当时一致的轻描淡写。
“我很擅长应对他人的仰慕尤其是对您,您了解吗?”
“我还以为在我告白前您一无所知。”
他将enfj按在沙发上,轻轻地帮他把长发捋到耳后,右手伸进了衬衫领口。
enfj感觉像一把利刃刺进来,不禁闷哼一声。酒精让他头脑发昏,身体发热,但intj的手是凉的。欲望和心跳速度一起上升。
“但我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我想我们都应该活得稍微轻松一点,至少对自己坦诚一些,想试试吗?”
intj牵着enfj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后者只是愣神一下双手上升到背部,贴紧,他的鼻子被皮革摩擦着,一丝甘草的苦味进入他的鼻腔。intj稍稍转头,面部相贴,触感被更柔软的代替。
呼吸浮在皮肤上,enfj自觉口腔中有酒的气息,想躲避,换来不轻不重地啃咬,交换唾液带来了一些黏稠的声音,他贴得更紧,想去掩盖,在对方看来反而成了催促的意思。
顺着已经凌乱的衣服下摆摸进去,intj开始掌控他的欲望根源。
台灯照亮的地方有限,客厅宽敞却没有特别适合发生关系的场所,intj后知后觉被推到沙发上,长腿只能搭在扶手软垫。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enfj的身体压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不去床上吗?”
“我以为您更喜欢这样。”
Intj饶有兴趣地看向enfj懵懂的眼睛,他猜对了。
在enfj迷茫的眼神下,intj将手送到前方。enfj用侧脸去贴,指尖描摹唇线,打开了口腔。intj的指尖同样有甘草和一些难以识别的香料味,enfj激动地想他是不是临行前做了饼干。
就在enfj还在贪恋这只手臂带来的温暖时,intj早就想要找其他方式麻痹猎物。他用同样温和的方式去挤压阴茎,收获不错的效果。跪在自己身上的人不愿意将体重过渡给他,当上下两方都被攻陷的时候只能堪堪用颤抖维持平衡。intj用眼神表示冷漠,仿佛他能轻易返回现实而对方不能。
指尖打滑,精液顺着他的掌心流下,enfj俯在他身上吸气时他闻到洗发水的味道,用带着精液的手去撩拨发丝的时候获得今夜唯一一次蔑视。
扩张时enfj显得心事重重,他一语不发的盯着身下人看,事实上从刚刚射过一次的状态看,他暂且处于不应期。
您在想什么呢?您想告诉我什么?
碰到肠壁中的某个凸起时他微微皱了下眉,别过脸去,长发掩盖住他的全部神情。intj单手难以箍住他的腰只好放在腿上作为着力点,腿上已被一层薄汗覆盖因为缺乏肌肉收缩而丧失了活人的感觉。在这样的活动中intj体会到自己的本能,即无论身上的人是谁都伴随难以休止的抽插的欲望,但欲望从何而来?他看向enfj的眼睛,一片空白。他不喜欢做的时候闭上眼睛,enfj同样不喜欢。可是从一开始两人似乎都在回避眼神交流。
其实明明可以换个姿势,但是又贪婪地想看清对方每一个表情。
早已逝去的友情、似是而非的爱情、有性无爱的纠缠这一切的一切汇成命运的洪流将他们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就像今夜一样。
第二个吻是intj主动的,真论起来这段关系里他一直算主动的那一个,所以这时候做出行动也没让enfj多惊讶。
他只是微微直起身,对方立马看出他的意图,于是他们交换了一个平等的吻。这个吻很轻,甚至不包含多少情欲,身下的动作几近停止。enfj轻轻流泪,intj在尝到眼泪的味道后抚摸他的脸颊。
“不要...”
“?”
“请不要再给予我。”
“我没办法消化这些。”
感情还是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intj知道应该是前者。
“您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很让人不安不是吗?本不应该由你我来承受的。”
enfj有种想抽身离去的欲望,但是intj的双手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他们的结合之处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液体。
“我母亲死了,这事儿您不知道吧?”
enfj的慌乱变成一声压抑的惊呼。intj一边以诡异的幅度在他身体里开拓一边将按到自己的颈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
“父亲的生命、母亲的幸福都由我亲手剥夺,他们离开我是理所当然的。我很早就接受孑然一身的命运,但您,是另一种痛苦。扪心自问,我觉得我的罪过没有大到需要我同时承受两种痛苦,所以,”
谁的双手环绕谁的脖颈,谁更害怕对方离去。
“Ne me quitte pas, mon cher.(别离开我,亲爱的。)”
“那个问题...”
事后,enfj试探性地问道,
“您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因为我觉得我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intj一边穿上并不合身的衣物一边在热切的眼神中把险些被遗忘的礼盒扔到enfj身上。
“您和我谈到的所有问题中只有这个和当下是无关的,当然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enfj停下了拆礼盒的动作。
“哪个问题给我带来的感受最强烈?我只需要问自己就行了。”
“这样推理也太大胆...”
礼盒里装的是一件毛衣,没有任何花纹的杏色毛衣。
“您...怎么会?”
intj躺上床,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就是它把我害惨了,您得按照约定付我钱。”
昏暗的视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一会儿intj感到灯灭了。enfj的床只能勉强容纳两个成年男子翻身,床榻不是一般的软,intj感到神智和身体都在下陷。黑暗里的另一人自言自语的声音犹如梦呓。
“那是一种安慰...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常常想,死后的世界是没有悲伤的。我会回到父母的怀里,就像刚出生时一样,就像雨一样。”
“怎么,您还在想这个。”
enfj翻了下身。
“原本我不愿再想,但今天您说...这句话可能狂妄,您和我终究有某些地方,某些期望是相似的吧?”
“我承认您在迷雾里看到了我,但您忘了如果这是我的期望已然永远不能实现。”
他们会原谅您的。话到了嘴边,enfj却不能说出口。
“睡吧。”
“那么,我等您。”
黑暗中传来enfj笃定的声音。
“不是要回到父母身边吗?”
“他们爱彼此胜过爱我,再说他们会理解我的,到了死后...那里不会对我们有成见吧,他们也是了解爱,懂得爱的。”
“我多半会下地狱。”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和您见面,无论是地狱还是其他的什么地方,我等您。”
intj听到有什么逐渐崩塌的声音,是自己终于滑入深渊了吧,开过幻彩大门的地方,赌桌裂成一片一片,对面的人早已不知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