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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血浓于水
Stats:
Published:
2025-08-18
Updated:
2025-12-31
Words:
16,152
Chapters:
2/?
Hits:
22

致先行者

Summary:

关于一支已逝去,但尚未被遗忘的狂奔者小队。
2064~2075

(人话:我把主线里的配角养成oc了。我没忍住给他们写了文。与主线关系不大。)

Notes:

H: 发这个主要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Chapter 1: 未命名

Chapter Text

二百三十四。二百三十五。他默念着数字从石堆里撬出又一块碎砖。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像荆棘一般向着天空扭曲伸展,也像最恼人的硬质乐高积木硌着他的膝盖。有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流进眼睛前被眉毛挡住,在冷风里几乎要凝结成冰。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汗。石子因挪动的重心而滑动,一场小型的山体滑坡,他不禁惊叫,整个人扑在废墟上才没有摔落。直起身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数到了哪里。那么从头开始:一,二,三……

他太入神——也或许是太疲惫——没有听见脚步声或呼喊,直到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如果他还有力气感到惊讶,他也许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而跳起来,但他只是喘息一阵,回头看向来者。向他搭话的人比他高上许多,柔和的面部轮廓和尖耳朵宣告着精灵的血统,背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究竟是棕色还是橙色。灰色长发的发梢因俯身对他说话而拖到了地上,凌乱而脏污,让他想起轿车里几个月才清洗一次的脚垫。

精灵对他说了什么。他茫然地眨眨眼。精灵半蹲下来,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他下意识说,“我……”

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还记得的单词。他没费心特意学习语言,完全把交流工作交给了爸妈和翻译软件。他想都没想过会遇上两者都指望不上的状况。

“我……不……德语。”他说,为自己支离破碎的语法而皱起眉。

精灵点了点头,指向废墟,缓慢而刻意地问:“谁?”

这个简单:“家人。”

这下精灵也皱起了眉毛。他拉下绑在额头上的护目镜,蹲在碎石堆上向里张望,许久后对他摇了摇头。他听不懂精灵在说什么,但语气和手势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们已经死了,无力回天,费力气把他们挖出来只会是无用功。他试图回应:“我——是。但是——”

想不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该怎样表达。他在与外语的搏斗中一败涂地,索性用回了他的母语:“我知道他们死了。我就是……想再看一眼。离得近一点也行。妈出门时穿了她喜欢的大衣,爸说她在犯傻,那件太薄。他们一路都在拌嘴。我不想听人吵架,说要去公园里看看,他们就把车停在那。我想十分钟之后就能回去了,他们从来都吵不过十分钟。然后就——”

他太晚才意识到眼前的模糊并不是因为缺氧或失温。在冬天的室外流眼泪,没有比这更糟的主意了,妈一向对他说:风吹过没擦干的水,会让脸变得更冷更粗糙。他仰起头,试图凭着意志让眼中的液体缩回泪腺:“然后就——”

没有用。它在重力的呼唤下逃出眼眶,在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印记,先是温热,然后是近乎刺痛的冷,他知道接下来只会有更多。要是有围巾就好了。现在他只能把袖子压在眼睛上,让那上面的灰尘见鬼去吧,他才不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丢脸。偏偏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他倒是可以抑制流眼泪的冲动,只不过眼泪转了个弯,从鼻子里流了出来。这下好了,他自暴自弃地想,满脸眼泪鼻涕直流,简直像个没上国中的小孩……

一只手落在他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他往前推。他倒下去,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拥抱。

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太厚,也太硬,简直像是在拥抱一堆塑料袋。膝盖下面的石块还是那么硌人。有一只手握上他的,他险些抽了出去——他知道是自己的手太冷,才会觉得普通泛人类的体温烫得像是热过头的温泉水。这实在算不上是个舒服的拥抱,只不过他全心全意地扑在哭泣这一项事务上面,以至于其他不适都变得可以忽视。他说不准自己多久之后才不再流泪,又花了多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埋在精灵怀里闷声说:“我把鼻涕蹭到你衣服上了。”

精灵用安抚的语气低声念叨。这人肯定没听懂。他又说:“我们可以走吗?”

精灵松开怀抱,用眼神表达困惑。他胡乱抹去脸上的一片狼藉,用破碎的德语说:“你。我。走?”

“走。”精灵肯定道。

——2064年11月2日。被称为“矩阵崩溃2.0”的历史事件。全球网络几乎在瞬间全部停止运行,依靠网络协调的系统纷纷停摆,许多矩阵用户因大崩溃而留下永久的脑部损伤。柏林东部高架桥上的两辆电车因这次崩溃产生了重大沟通失误,它们相撞,其中之一飞出轨道,撞上了距离不远的居民楼。这起事件在成千上万的相似故事中不过沧海一粟。一对因公出差的日裔夫妇在坍塌的混凝土下丧生,直到一个月后才有人想起寻找他们的踪迹,遍寻无果,盖章定论为推定死亡。

2064年11月2日晚,这对夫妇的独子握上一个精灵伸出的手,离开了这处废墟。

 

精灵的名字是一种炸药,精灵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精灵是他见过的最奇特的人。

当他询问精灵的名字时,对方从床底下拖出一箱雷管,拆开其一,向他展示里面的灰白色粉末。“Knallquecksilber。”他指着那些粉末说。

他考虑了一会精灵听错了问题的可能性。他很确定自己那句话没有什么歧义。“Knallquecksilber?”他问,指了指炸药,又指了指精灵。

精灵的嘴角弯成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对。”他说,语气轻快,“你的名字?”

他张口欲答,两个字的姓,两个字的名。然而当舌尖卷曲成熟悉的形状,他随着一阵颤抖想起那个姓氏所牵连的一切:爱操心的母亲,闲话不停的父亲,略显拥挤的一户建,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按键磨损的游戏机,偶尔堵住的下水道。他房间里的空调总是火力太足,请来的维修工也毫无头绪,最后三个人一致决定他可以在睡觉时敞开窗门。有时他会踮着脚去厨房偷拿冰箱里的零食。他们知道——他们肯定知道,第二天早上,父亲会拉开冰箱门,表演出一番仔细打量的样子,大声说:“亲爱的,我们家里好像进了贼。”而母亲会说——

他摇摇头。

“没有?”精灵困惑地问。

他再次摇头。精灵端详了他一会,耸耸肩,说了些什么——大约是“随你喜欢”一类的话——又示意他不要动,消失在卧室门后,几分钟后端着盘子回来。“食物?”他问,邀请般地举起手里的餐具。

出于礼貌,他说了好。精灵在他旁边坐下,把盘子放在腿上,开始用刀叉切开那上面的盘肠。他试探地叉起一块,它没热透,表皮太烫里面太冷,咸得过头。汁水流了满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很饿。土豆泥没什么味道,酱汁的胡椒味太重,他只顾埋头吃下,照单全收。精灵的家和他的家很不一样,他的床下不会藏着炸药,卧室墙上不会挂着看不懂的图表,书架上摆着教科书和漫画而不是电子零件。家规禁止在床上吃东西,他不会坐在父母身边,用洋葱酱拌土豆泥,分食一盘过咸的德式香肠。

他吃掉了最后一块香肠。精灵摸了摸他的头,叫他去睡觉,端着空盘子离开了。

精灵没有客房,所以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白天时精灵会出门,叫他留在屋子里看家;通讯链充上了电,网络还没有恢复,他没事做,拿着离线词典自学德语,于是他知道了精灵的名字是雷酸汞。一种起爆药,他的翻译软件贴心地写道,附带化学式,对高温、震动和撞击极为敏感。有剧毒。已被新型起爆药替代。要么这精灵疯到了在自己的卧室里藏高危化学品,要么那些粉末其实不是雷酸汞,而是功能类似的另一种炸药。他拿不准到底是哪一个。

无论如何,雷酸汞是他见过的最奇特的人。他脖子上的数据插口是陌生的型号。他显然不介意让未成年人和一箱炸药独处。他的冰箱里,令人难以置信地,堆满了各式香肠和腌黄瓜。他花了半个小时翻箱倒柜,搜寻更正经的食物,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在这里是别想吃到一碗米饭了。那天晚上他切好了烤热的香肠,以端正的姿势坐在餐桌旁,等到了满脸疲惫的雷酸汞。看起来雷酸汞没想到有一顿晚饭等着自己,他放下手里的医药箱,十分感激地道了谢。他静静看着雷酸汞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盘子里的香肠片。他猜得到这精灵出门时都在做些什么;他们两个会碰见并不全是巧合。

“等等。”雷酸汞准备去清洗餐具时他说。他在通讯链上打出一行字,点击翻译,向雷酸汞展示。雷酸汞俯身看了一会,抬头与他对视。

“你不喜欢?”雷酸汞问。

算不上。他在翻译软件里敲出回答,但我十分担忧你的饮食健康。明天请带些更多样化的食材回来。

他不知道这到底可不可行。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就算信息闭塞,他也察觉得到这一点。即使——出于某种奇迹——现在还有经营着的商铺,他也不对成果抱有多高的期望;人们在面对灾难时总会或多或少失去理智,也许食物都已经被哄抢一空了。不过他也知道,要单靠冰箱里的存货熬过这起事件的风波,恐怕不太现实。

想必雷酸汞也清楚这一点。他思索一会:“我试试。”

晚饭后雷酸汞坐在卧室地板上捣鼓他的机械零件,他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每块零件都是什么,有什么用。雷酸汞努力向他解释,只可惜就算语言障碍能靠翻译跨越,他十四岁的大脑也想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术语。“无线电。”最后雷酸汞说,“应该早点准备的。”

谁会提前准备无线电?他在通讯链上打下疑问,你又不可能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雷酸汞不说话了。他又看了一会,觉得无聊,一不小心倚在床头睡了过去。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给自己掖上被角。再睁开眼时雷酸汞已经消失了,床头放着一张字迹锋利的纸条:我出门了。别碰无线电。晚上回来。

他花了一整天把这间公寓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雷酸汞回来得比前一天更晚一些,一只手拎着医药箱,另一边提着个帆布袋。他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几个金属罐头滚了出来。

“希望你满意。”雷酸汞对他笑了笑,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整理起食材。蔬菜和鱼肉罐头,黑麦面包,一颗南瓜,压缩饼干:易于保存,足以饱腹,公平地讲,雷酸汞做了很实用的选择。他往深处掏了掏,摸到一个小块的塑料包装。

他把那东西拽出来。是一块巧克力。

“……谢谢?”他说。雷酸汞向他做了个“您请”的手势,去卧室里做他的无线电收发器了。

 

两个星期过去,矩阵还是没有恢复运行。他开始认为它不会恢复了。雷酸汞的无线电项目倒是进展喜人,难以想象在当今的时代还有人掌握这种技术——以及,用于实现这种想法的零件。谁说得准呢,雷酸汞毕竟是个很奇特的人。他会在床底下藏炸药,能靠着味同嚼蜡的军用口粮生存,能面不改色地向自己大腿里注射药物,那么他会从头做无线电收发器也不是太让人吃惊的事。

他这样说时雷酸汞大笑起来。“你说得就像我是个退伍特种兵。”

“难道不是吗?”他打趣地反问。

“当然不是。”雷酸汞说,“我只是爆破专家。”不知为何,他认为雷酸汞说的不是玩笑话。

雷酸汞不再整日出门,而是在窗口架起天线,用无线电与许多人说话。他对着收发器说话时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更快,靠着两星期速成的半吊子德语只能半听半猜。那听上去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话题。偶尔雷酸汞口中会蹦出几句英语,他的英语不比德语好到哪里去,不过就算是他也听得出来雷酸汞浓重的口音。他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一篇关于无线电爱好者的文章。

“国际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组织?”他问。

雷酸汞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可以这么说吧。”他回答,“我问了一圈,国际航班可能要十二月底才能恢复。你要先联系家里人吗?希望不大,但总归可以试试。”

他咬上自己的下嘴唇。理论上讲那是合理的提议。但一想到离开这里,离开这间小公寓,他就感到一阵说不清原因的抗拒。“暂时不用了。”他说。

“真的?你肯定还有家人……或者朋友吧。他们会担心。至少报个平安?”

“我和其他亲戚不熟。”

雷酸汞没多坚持,只说了句“你乐意就好”。

他试图把这段对话抛之脑后。不过他仍然忍不住思索:他和亲戚不熟是实话。他经常跟着爸妈四处跑,没有几个深交的朋友。但这一切都不是他不愿意回去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他分神得太厉害,在开罐头时胡乱一抓,手指一阵剧痛,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被罐头盖割破了手。

太粗心了,他暗暗责备自己。被混凝土块磨破的地方才刚愈合,他一点也不期待再次贴创可贴,更别提这看上去不像是创可贴能解决的问题。总而言之要先清洗伤口。他在水龙头下冲净了血,用另一只手打开医药箱,消毒,笨拙地剪下一块纱布缠上。希望那个盖子上没有什么破伤风细菌。做完了这些,他把医药箱放回原处,拿起勺子吃蔬菜罐头。雷酸汞在他快吃完时姗姗来迟,走过他身边,顿了一顿,又退了回来。

“你袖子上有血。”雷酸汞说。他慌忙抬起手检查:一滴不知何时落下去的血珠,已经在他的袖口晕染出一块红色。他不由得咒骂出声,又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后悔:“抱歉。”

“得了。论骂人话我听过比这个难听得多的。”雷酸汞拿起那个金属罐头包装,擦去盖子上还沾着的一点血迹,“要是开罐头费劲就叫我帮忙,我又不是把你招来做童工的。”

“我知道。但是……”

“觉得不舒服?欠我的?别那么想。有谁遇上困难了就拉人一把,我们就是这么生存的。”

他不知道“我们”指的是谁。他知道这个词里不包括自己。雷酸汞从不掩饰:他与精灵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困扰吗?”他问,“我们之前不认识。我帮不上你的忙。我还是回去更好……”

“孩子。”雷酸汞说。他从来没这么叫过他。“孩子,听我说。我在这住了六年,厨房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干净。按我的标准你早就挣到留在这的许可了。”

“但是……”

“你想不想走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不会多问。要是出于随便什么原因,你乐意留下?我很欢迎。”雷酸汞停了停,“你想谈吗?关于为什么不想回去?”

这倒不是想不想谈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坦承,“那里没什么我讨厌的东西。”

“这和你不愿意提自己的名字有关吗?”

“没有……”他仔细思索,“可能有。”

“因为提起它让你伤心。不,不止。”雷酸汞靠在灶台上,专注的眼神盯得他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愧疚。你在自责。你认为发生的事情是你的责任?”

自责。他检视这个假设。“也许?”他说,不太肯定,“确实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要下车,他们就不会停在那里。”

“行了。你又不可能知道会有电车正好在那时候飞出轨道。要是你想为了这种事怪自己,你还不如怪我呢。”

这又和雷酸汞有什么关系?他的困惑被雷酸汞看在眼里。精灵拉出椅子坐下:“你还不知道矩阵为什么会突然崩溃吧。坐稳了,这故事说来话长。”

 

雷酸汞向他描述宅客。社会的边缘群体,普通人眼中的乖僻小孩。他们大都个性古怪,不讨人喜欢,但他们与矩阵有无可比拟的亲和性。矩阵的孩子,他解释道,单凭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念头,就能做到三流黑客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事。对一部分宅客而言,矩阵才是真正的“现实”,真正的家。

“在矩阵崩溃之前,我也是一个宅客。”雷酸汞说。

宅客不讨人喜欢,所以他们会互帮互助。最初那些因缘巧合碰到一起的人,理念相同志同道合的人,组建成的像是重组家庭一样的东西,被宅客们称为“部落”。部落之间也会起冲突,但总的来说,有部落总比没有好。不过在矩阵中遨游的不止是泛人类。由矩阵诞生的数据生物——自由AI——总是在一些半真半假的新闻和都市传说中扮演主角;它们确实存在,有些格外强大,甚至掌控了让泛人类获得宅客能力的方法。

自然而然地,宅客围绕着这些超级AI,形成了自己的阵营。

“如果一切都只在于争夺地盘,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雷酸汞说,“但——惊喜!——AI也有自己的野心。一位自称Deus的AI想要掌控全部矩阵,成为真正的神。”

那位“神”做过头了。除了它的忠实部下,没有谁想要见到一个独裁者。宅客间的斗争愈演愈烈,超级公司暗中追杀超级AI的手下,然而什么都没能阻止那个AI的成神之路。一切在2064年达到顶峰,企图阻止伪神的宅客与伪神的部下在矩阵中展开一场不见血的战争,而公众对此一无所知,只有被蹂躏的矩阵以报错发出悲鸣。

然后,在11月2日,一切突兀地结束了。

“Ex Pacis”,雷酸汞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个鲜为人知的宅客团体,他们信奉着一套扭曲而难以理解的理论。如果说宅客与矩阵的关系就像和谐共振的音阶,他们就是不和谐音,矩阵的破坏者,所有思维正常的宅客共同的敌人。他们的领导者,据一些不可靠的信息透露,企图创造一个所谓的灭世病毒,带来在北欧神话中所描述的诸神黄昏。雷酸汞一直认为那是夸大其词。最重要的是与Deus的战争,没必要在这种紧要关头为一个半真半假的传言动真格。

雷酸汞错了。

11月2日是最后的攻坚战,任何势力均毫无保留。雷酸汞那时也在矩阵之中,在虚拟世界的前线,与不计其数的战友一同攻打“神”所占领的主机。在简直无止尽的数据战中,他的VR视野剧烈震动。他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说,“尘世巨蟒病毒。诸神的黄昏。”

那群疯子真的做出了终结一切的病毒。在激战的正中心,正像神话中的巨蟒啃断世界树的根,病毒咬住了矩阵的根基。它的毒液瞬间蔓延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矩阵无法承受它的侵蚀;矩阵罢工,不复存在。这就是大崩溃的始末。

 

“好了。”这位前宅客说,“我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和我的同伴试图阻止这种事发生,然后失败了。我们从来没向公众发出过警告。是,普通人不太可能会信一群宅客说的话,但那也不是借口。你认为我有错吗?”

他摇头。

“这不就得了。”雷酸汞伸手揉他的头发,“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肯定是无辜的。别想那么多。你要去处理那滴血吗?最好趁着它还没凝固洗掉。卫生间柜子里有含酶洗衣液,蓝色瓶子装的那个。用它洗得干净。”

“好。”他说。他走到厨房门口,忍不住回头:“你很擅长处理血迹。”

雷酸汞笑了。这是一种新的笑法,笑声短促苦涩,像是被生生掐断的,眼中有一丝讥讽。那讥讽是对着外界,还是对着雷酸汞自己,他摸不清楚。

“不得不擅长啊。”雷酸汞说。

 

他最终决定留下。

“不是因为愧疚,或者不敢见认识的人。”他保证,“我只是仔细想了想,觉得没有回去的必要。”

“我猜你是打算留在这了。”雷酸汞比划自己的公寓。他说是。“也行,只要你不觉得挤。我猜——要是我猜错了还请原谅——你也不打算吃白饭?”

“肯定有我能打的零工。”他坚持。

“是,我不怀疑,但这是个吃人的世界啊。”雷酸汞说,“我去联系一下我的熟人。还活着的那些。我问问他们能不能照看你一下,然后给我自己也找点活干。”

“爆破?”他问,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爆破。”雷酸汞肯定道。

雷酸汞去摆弄他的无线电——矩阵崩溃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可靠通讯手段。至于他,总算解决了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心情轻松,于是他决定再打扫一遍。这几乎已经成为新的习惯了。他去卫生间拿海绵,沾湿拧干时在垃圾桶里看见一抹暗红色。他探头看了一眼。那是根沾血的卫生棉条。

他的思维像崩溃的矩阵一样停摆了。

思考,他近乎自言自语,思考。这里没有第三个人,那根棉条只可能是雷酸汞用过的。他不擅长判断精灵的性别,该死,任何人都不擅长判断精灵的性别。是他因为什么刻板印象先入为主了吗?他拼命在脑海里搜寻能帮他判断的证据:嗓音偏低,但这不能算什么决定性线索。体态——说不清,盯着收留自己的人看不是什么礼貌之举。他确实曾经目睹雷酸汞向大腿注入某种药剂,雷酸汞向他保证那不是什么会成瘾的摄入物。但肌肉线条也不能算数……

等等。他谨慎地听了听屋里的动静,雷酸汞还在和人讲无线电。像小时候偷偷从冰箱里拿零食一样,他踮着脚,摸到了印象中那盒药的位置。他将它从衣柜顶上拿下。

睾酮,它的包装上写,用于激素替代疗法。他的心落了地。至少他没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认错雷酸汞的性别。

他有些耻于承认,当精灵称自己“不得不擅长”处理血迹时,他曾感到一阵非理性的怒火。没有道理,他知道;雷酸汞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出气。现在他也知道:他的怒火没有任何应指向的对象。他的大脑擅自为他指出了下一个目标。雷酸汞有一种忽视自己生理需求的能力,他不止一次不得不把人拉去吃饭,或者提醒精灵:就算他是成年人,凌晨三点也不是应当起来干活的时间。这人说不定也会忘记按时注射针剂。

雷酸汞还没有聊完。他抽出说明书。医学词汇比日常用语还要难懂,他缓慢地默念,对照着词典里给出的解释逐字翻译。用于肌肉注射,每瓶一毫升,每毫升250毫克。每两星期一次……

“你在读什么?”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跳了起来。雷酸汞扬着眉毛,神色莫测。

“对不起。”他慌乱地说,“那个……我想……你可能需要人提醒你用药。我对跨性别者没有意见!我保证!很抱歉我未经同意看了你的东西——”

雷酸汞翻了个白眼。

“我的天哪。”他边说边摇头,“这是文化诅咒还是什么……别道歉了,放回去,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有个朋友需要人手,主要是体力活,帮着卸货之类。我本来想问他收不收你,结果我想起来,你还没告诉我该叫你什么。”

他缩着头,把药盒放回原处。

“所以你怎么说?最好快点决定。我不能只跟人说‘我家小孩’。”雷酸汞说。

他不想用本名,那么他只能起一个新名字了。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准备好了吗?他自问。一个新的名字,一种新的生活。也许更多是象征意义,但就算如此,这个决定也仍然意义重大。

准备好了。他回答。他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名字。他不是一时冲动才决定留在这里的。

“伶鼬。”他说,“叫我伶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