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就职于人类基盘史研究所,从事基本的文职工作,准确来说,是对各种档案进行管理。在高度信息化的现今,这是个称得上清闲的岗位。近期,出于各种政策与设备更新等方面的考量,研究所即将迁址,存放在档案室内尚未录入系统的纸质档案需要重新归类整理,我也不得不忙碌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对这份薪水不高工作产生了些许厌倦。重复不停地上传资料与校对,我的工作热情与一摞摞散发着霉味的纸混杂在一起,像梅雨天里泡涨发皱的书页,以一种纠结的姿势卷曲起来,使我越发抗拒接触档案室最里端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但定下的工作计划不会因微小的情绪原因而改变,出于最基本的责任心与暂时保住职位的需要,我选了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把那些沉重且年代久远档案盒全部搬了出来,又花了些时间将蒙在上面的灰尘全部清理干净。
这些资料大多来自一个叫橘朔也的研究者。日期较新的文件里夹着一份卸任所长职务的申请书,余下的几乎都是各种各样的实验报告。我入职不过半年,对研究所的历史知之甚少,只依稀听相熟的前辈提起过某任的橘所长是生物基因领域的专家,成果斐然,想必就是这位。我把那份签着橘所长大名的申请书放进扫描仪,电子窗口马上从屏幕中跳出来,自动保存进电子档案库之中。
橘所长在职时间极长,期间几乎从未中断过学术研究,经年累月留下了数目庞大的研究资料,其中许多纸张因年代久远而脆化严重,拿取需万分小心,这无疑增加了我不少工作量。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我的内心已毫无理由地对这位前辈颇具微词,不过这样的情绪在不久之后便发生了转变。
我花了整整五个工作日对橘所长的相关档案进行归档整理,在此期间出现了一段让我极其在意的插曲。
事情发生在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那天下午,我打开某个档案盒,却发现其中还存放着一个半透明CD盒,里面是张空白封面的光盘。凭着好奇心的驱使,我把光盘取出,一张藏在盒子里的纸条就在此时掉落在桌面上。我将其拾起,放到台灯底下,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某种精神方面的副作用,尚未查明成因,或许该更改研究方向。 他真的回来过吗?
近日来整理了众多实验手稿,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橘朔也所长的手迹。随后我的视线立即便被那段被划掉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文字吸引。这条带有几分个人情感色彩的留言与先前那些呆板又公式化的实验报告格格不入,一团小小的疑云爬上我的心脏。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可能与橘所长的实验存在一定的关联,而这张光盘里或许会留存着与之相关的线索。
在探求心与窥私欲的挟持下,我把CD盒带出了公司,到家后便一头扎进了卧室中。大约是几年前,社交网络上刮起一阵复古潮流,当时时兴各种老式媒体播放器,还是大学生的我为了紧跟时尚,便从二手市场购入了一台DVD播放器,还没找到机会使用便被我弃置在房间的角落。
当我满头大汗地将各种配件安好时,窗外的自然光已极其微弱,暗紫色的光线忧愁地在窗外聚拢。我从包里翻出光盘,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入光驱托盘内。
在等待播放器读取数据的十余秒间,我没来由地感到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胃部蜿蜒向上,钻入双肺之中,千万条触须在胸腔内抓挠。我长呼一口气,期望将这种不安挤压出去,未等气尽,显示屏就蓦地亮起,一段视频毫无预兆地开始播放。
光线昏暗的破旧电车站,镜头下移,对着右手手腕,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为00:43,镜头又上移,锈迹斑斑的站牌上只有简单的站名「きさらぎ駅」。
“橘朔也,20…年…月25日记录。电车路线……变更,从都内……这一站大约用时一个小时,期间没有经停任何车站。我……20分钟,没有下一班车……时刻表。GPS信号……”
视频大概是使用较为低端的电子设备拍下的,画面模糊卡顿,声音也随之产生些许失真。从断断续续的人声中我大致理清了视频内的状况——录下视频的正是橘所长本人,他在乘坐电车时出于未知原因误入了一个荒废的车站,似乎已经错过了末班车。我尚不清楚这段视频与被划去的那一段话有什么联系,只得继续看下去。
镜头往左移,录下月台的全貌。
月台延伸至目之所及的尽头,往反方向看去同样不见终点。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橘沿着月台的边缘往前行走。车站的灯光昏暗,光线只能触及铁轨旁的枕木,除此之外的部分完全被黑暗包裹,无法确认周边的环境,整座车站恍若一座狭长的孤岛。
以站牌为界限,月台的布置实际在不断重复。走过悬挂在吊顶上的站牌后,首先遇到的是门窗被木板完全钉死的值班亭,旁边摆着盆枯死多时的植物。值班亭背后是两排面对面的,因长久疏于维护而褪色掉漆的椅子,再往前走约两米便会走回きさらぎ駅的站牌下,值班亭则安静地矗立在几步之遥的位置。站牌,值班亭,椅子,循环往复,没有出站口,没有工作人员,除了橘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无法理解这种状况,也从未听说曾经有过这样一座庞大的电车站。某种意义上,这应该更接近于会出现在都市传说或是奇闻怪谈里的场景。屏幕内,橘所长还在不断往前走,景色一成不变,视频也没有终止的意思。
或许会有什么东西来打破这个诡异的平衡,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月台的循环,橘再次确认时间。01:05,距离开始视频录制已经过去了22分钟,这个车站却还是不见尽头。
又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传来橘充满警惕的声音:“有其他人……这里。”
他转过身。
不远处有个盒状物凭空落下,磕了到月台的边界,发出“咔哒”声,随后便掉入轨道中央。短促的冲击使一片薄薄的物体从中脱离,留在地面上。
橘走上前,或许是想要将其捡起,可越是靠近,他的行动就越发迟疑。
不断前移的镜头逐步揭露出那个东西的全貌——一张主色调为红色的花纹繁复的卡片,仿佛为了昭示什么般耐心等待着橘的动作。
橘蹲下,手指按在那张卡牌上。如此僵持了好一阵,他终于才下定决心把它翻转过来。
卡牌正面的图案有些许奇怪,是只背甲上印着黑桃形状的蓝色大兜虫。
物体坠落后重新归于宁静的月台更加寂静,橘倒吸气的声音被清晰地收进录像设备内。
“剑崎。”他喃喃道。
橘所长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他捡起那张卡牌后就立刻纵身跃下月台,镜头瞬间被黑暗吞噬,光盘中保存的第一段录像就这样中断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在其中捕捉到一个名字,剑崎。
或许他就是橘所长字条里的那个人,或许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他和那张古怪的卡牌有什么关系?是如何到达这个车站的?又是为何一直没有现身?
未等我将凌乱的思绪整理清楚,第二段录像就已开始播放。
橘依旧在往前走,只不过他的脚下已不再是月台,而是电车轨道。
可能并非错觉,车站的灯光似乎比先前明亮了许多,光的边界移动至轨道中央,甚至侵入到镜头内,屏幕左侧出现了一道暧昧不清的光带。在可称得上刺眼的光线下,他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与土石间蔓生的野草交错在一起。
很快,橘又例行地确认时间,01:33。他的手上还握着刚才那张卡片,也仅仅只是卡片,看来在录像中断的时间内,他并未找到原先落入轨道的那个物体。
橘不发一言,整座车站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连脚步声都没有,若不是地面上的影子仍有动作,很难让人相信持着录像设备的还是活物。
除了位置产生改变之外,橘的举动与第一段录像几乎完全相同,可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始终盘踞在我的心头。在灯光无法抵达的轨道右侧与不知通向何处的正前方,浓重的黑暗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我的目光下意识聚焦在橘所长的影子上。
橘所长行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有无法掩饰的焦虑。手臂摆动的间隙,还能见到他手中那张卡片的一角。
我不知道第二段录像有多长,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结束。当我逐渐习惯盯着橘所长的影子看时,却蓦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就像窗户明明已经关严,可无论如何检查,依旧有某处缝隙漏风,发出呜呜声。
……橘所长的身形,有这么高吗?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另一道人影重合在橘所长的影子下,它们做着近乎一致的动作,如果不是体型和动作幅度有差异,在这样模糊的录像中根本无法被发现。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橘所长的身边,模仿着他的动作,留下了与他重叠的影子,可录像中的橘却没有察觉。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橘猛地停了下来,他的影子也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画面静止了几秒。随后橘带在身上的某个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整座车站似乎被这样的声音刺醒,万事万物都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发出嘶鸣。橘开始没命地往前狂奔,风声,喘息声,鞋踏在轨道上的嗒嗒声,砂石被扬起的簌簌声,全部涌入摇摇欲坠的镜头内。灯光不再稳定,忽明忽暗间,车站的陈设如潮水般朝着橘的反方向流走。
警报声越发刺耳,橘还在奔跑,在疯狂晃动的镜头的前方,车站的循环终于走向结束。轨道的末端,一个人影正对着他静静地伫立着。
“剑崎!”
橘大吼,他把仪器丢到路边,手上还紧紧抓着那张卡牌。
好像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又或是短短一瞬,他终于来到车站的尽头。
他伸出手握住对方的小臂。出人意料的是,这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他灰头土脸,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短促地笑了笑后,又马上露出忧愁的表情看着镜头——看着镜头背后的橘。
橘很快松开了他,努力平复剧烈的喘息。
“剑崎。”橘第三次重复这个名字,这次他有些犹豫,“你……不应该在这里。”
叫剑崎的人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着话:“对不起,橘前辈,我没有向你们告别就走了。”
“睦月已经读完大学开始工作了吧,虎太郎的小说和始的摄影集我一直放在绀蓝黑桃的车厢里,广濑还在研究所吗?”
“其实我也去了西藏。那里和岛先生说的一样美,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平静。”
“前辈,这就够了。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我想你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说到这里时,视线一直游离着的剑崎忽然极其认真地正视着橘。
“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剑崎。”橘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去哪里了。”
“我一直在这里。”
“什么?”
“橘前辈,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完这句话,剑崎又笑了,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出一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液是扎眼的青绿色。
橘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嗒,卡片掉在轨道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因为你要我等着你。”
“……”
橘还在后退,剑崎却步步逼近,浓重夜色也在一点点蚕食掉他身后的景象。不过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低着头,让人无法看清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
剑崎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迹:“前辈,你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忽明忽灭的灯爆发出足以吞没一切的亮度。轨道开始震动,有什么正朝着他们二人驶来。
剑崎的身影消解在光线中,橘下意识要抓住他的手,却只抓回一把带露水的野草,轨道的震动越发强烈,随之而来的却是群鸟惊飞的扑棱声。镜头上移,一群白鸟鸣叫着飞过,交错的翅膀遮挡住了视野内的一切。
录像到此结束。屏幕熄灭,我坐在早已一片昏暗的房间内,大脑一片空白。
我将光盘放回了橘所长的档案盒。我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一直到归档工作结束之前,我都在纠结是否应该将里面的内容上传到研究所的档案库内。
不过很快我就被迫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我试图再打开光盘内的录像时,跳出来的却是文件损坏的提示,无论更换多少个设备,得到的结果均是如此。
我试图在互联网上检索きさらぎ駅,却无功而返,日本境内没有任何一座现存或废弃的电车站使用过这个名字。就连研究所内也根本找不到与录像中那位“剑崎”相关的资料。朋友说这可能这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而产生的幻觉。
无论真相如何,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夜班电车产生了抵触情绪。
橘朔也突然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电车上,车厢内还有一个喝醉了酒的小职员在呼呼大睡。
他坐过了站,回到住处已是凌晨。橘朔也取下眼镜,按照惯例导出上面微型摄像头的录像文件以检查实验流程。
有两个不知何时录下的未命名文件出现在实验录像中间,打开后无论怎么拖动进度都只是黑屏。
橘朔也忽然想起在电车上自己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停下了点击删除的动作。
他需要剑崎等他。橘朔也伸手去摸外套的内兜,探测器仍旧安静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