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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那小子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发现他心里藏了事儿。
那天春光正好,我坐在不羡仙的梨花树下翻账本,他蹲在一旁的小小工作台前刻木雕,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木屑簌簌从指缝间掉落。
那小小的工作台是我和江无浪当年特意为幼年的他量身打造的,如今他抽条长了个子,蹲在那儿歪歪扭扭缩成一团,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我瞧他功课没写完还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气打不出一气来,本想沉下脸训两句,可想起前几日天不收跟我聊的育儿经,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笑着揶揄道:“最近总偷偷乐,莫不是瞧上哪家小丫头了?”
他手猛地一顿,刻刀在木头上划了道歪痕。
我原以为这小孩会像往常那样油嘴滑舌地接话,要么说“寒姨你又取笑我”,要么扯着嗓子喊“哪家小丫头有寒姨好看”,从耳根红到脖子,半天憋出一句:“没、没有!寒姨,你别胡说!”
声音发颤,眼神也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哟,这是有情况啊。
接下来几日我便多留了个心眼。
不羡仙常有南来北往的客人,偶尔也有带女儿来的,我瞧着小孩:他该端茶端茶,该送水送水,对谁都客客气气,一番腔调体面得很,没见他对哪个小丫头格外上心,更别说脸红了。
他还是老样子,江晏做完悬赏后一回来,便每天像小狗似的跟着江晏后面“江叔江叔”地喊,江晏劈柴他递斧,江晏采药他背篓,江晏坐竹林下喝酒看书,他就蹲在旁边继续雕他的木雕,磨一会儿,又偷偷抬眼瞧江晏。
我起初只当是孩子依赖长辈,没往别处想。家里养孩子的经验,不算弟弟那次,还是头一回。江无浪总惯着他,我便得扮黑脸——那小孩倒也怕我虎着脸的样子。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酸的,天天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总觉得这小白眼狼养不熟:在我这儿吃我的用我的,嘴里却总挂着“江叔”“江湖”。
江湖江湖,江湖有什么好的。
直到那天傍晚,江晏从外边回来,给小孩和红线买了两串糖葫芦,红得透亮。
他递给少东家时,少东家又推了回去,两人像拔河似的。小孩把糖葫芦凑到江无浪嘴边,乖巧得很:“江叔辛苦了,您先吃。”
江晏犹豫地咬了一口。
之后,少东家就那么攥着那串山楂,没立刻吃,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江无浪。
江无浪咬山楂时,嘴角沾了点红色的糖渍,少东家就盯着那点红。
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都快被他攥烂了。
江晏察觉了,低头擦了擦自己的嘴,又看了看他,挑眉问:“怎么了?”
少东家猛地回神,脸“唰”地又红了,慌忙低下头,把糖葫芦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没、没怎么!江叔,这糖葫芦真甜!”
他吃得急,被那外边包裹的糖衣糊了一嘴,眼泪和鼻涕泡都快齁出来了,却还咧着嘴笑。
我站在屋里,隔着窗瞧着,心里猛的一沉。
哪是什么瞧上小丫头了?我看这小子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旁人身上。
这傻东西,自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睛倒先诚实地黏在江晏身上了。
江无浪这下可真是遭老罪咯。
我捻着账本页角,看着那小子傻乐喊着谢谢江叔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不自觉为他担忧——这将来的路,难走啊。
没过多久,那小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揣着刚雕好的小玩意儿就挤到了他叔身边——是只歪歪扭扭的小木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却翘得老高。
他也不说话,手指摩挲着木狗的耳朵,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江晏,骄傲得咧嘴一笑。
模样和那狗一模一样。
江无浪可能也是那么想的,被逗乐了,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木狗,“今天雕的?”
小孩赶紧把木雕举起来邀功,眼里亮闪闪的:“嗯!可爱不?”
江晏接过木狗,指尖蹭过粗糙的木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温柔得很:“嗯,手艺不错。”
他是看着小孩说的。
之后小孩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是句俏皮话,江晏没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往常他俩闹别扭时哄人那样自然。
我看得直摇头。
江无浪你就纵容吧,教出毛病来了有你急的。
晚饭过后,他两一大一小打算回竹隐居,江晏非常自然地提了坛酒,向我摆了摆手,算是道谢。
……这一大一小简直是俩强盗,真是贼不走空。
不是为了酒钱,我叫住了他。
打发小孩去捉一旁的蝴蝶后,我难得正经又严肃地打量了一下他。
啧,又老——其实也不算老。
几日的追赏让他连轴转,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胡子也长出来了,没怎么打理青青的,看起来并不整洁,甚至有点邋遢。
他被我打量的莫名其妙,可能因为拿了酒,有点心虚:“怎么了?”
“那小子今天在我跟前脸红,我怀疑是有心上人了。”我拖了把椅子坐下,先想探探他的态度。
江晏见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看我:“小孩子家家,脸皮薄。”
“是脸皮薄,可他已经十二三了,而且——”我顿了顿,“不是因为小丫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看起来有点困惑:“什么?”
我决定单刀直入:“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那点心思,你真没瞧出来?”
江晏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疼他,”我叹了口气,“可他是个男孩,你是他江叔。这往后的路,若是真要走,那可难得很了。”
江晏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他还小。”
我站起身,扬眉冷笑:“江无浪,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可不记得你是这么个怂包。”
江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手指泛白,却还是垂着眼:“他不懂。”
“他不懂,你也不懂?”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
他没接话,只将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响。
“我知道你怕。”我放缓了语气,“怕误了他,怕旁人戳脊梁骨,怕这世道容不下。可江无浪,你这样捂着藏着,就能当这心思不存在?”
“等他长大了,明白过来那不是依赖是喜欢,你再告诉他‘不行’,你觉得他受得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那要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我看着他,于心不忍,现在倒显得我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一样,“我只是让你去说清楚。那小子是我俩带大的,我俩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犟得像头驴似的。你现在不把话说透,将来他一头撞南墙,你拦得住?”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大概是捉着蝴蝶了,脆生生喊着“江叔寒姨”。
“我会护着他。”江晏猛地站起身往外走,手上还不忘拿酒,但声音沉稳,“我不会让他撞南墙的。”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护的他一时,护的了他一世?”
他没回头,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却慢了些。
远处那小子已经扑了过来,手里举着只金色的蝴蝶,往江晏怀里撞:“江叔你看!我捉着了!”
江晏伸手接住他,动作自然得很,男孩已经长到他鼻子那了,勉强才被整个抱入怀中。
那小子没察觉,还在叽叽喳喳说蝴蝶有多好看,江晏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他发顶上,软得像化了的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俩的背影没入了竹林。
风卷着梨花瓣落了满地,我捻起身上的一片凑到鼻尖,那清甜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心头突然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原来如此。
你怕是也藏了私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