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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玫瑰扒到窗沿——那可是二楼呢——的时候,您猜猜看他说了什么?”梅姬单手撑着头,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你的面容亦如初春的花朵一般美丽’,我从14岁后就不会再读那种给小姑娘写的话本了,可我见他扒着的手指抖得不像样子还是把他拉扯进了屋子。”
“您还是对他太过心软了,”奈费勒往回拨正了方才几刻被笑散的碎发,擦过发着醺红的耳尖,“这样就纵容他消了气,他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的。”
梅姬翻了翻眼,捏了片库纳法*送进嘴里,擦去细挂在嘴角的奶油和酥皮后道:“他的脾性您也熟知,要我差说他两句他就会用那种天塌了的眼神看我...他那一招可不见哪里不好用的。”
“...我记着您上次说了些他前朝时候的事情,除去他之前在宫廷上也喜欢那么做之外,其他是,那真的是...极大补充了我对他的认知。”奈费勒避了话题,卷起袖子越过堆高的酥点去取酒壶,梅姬将自己这边的盘子往对侧推了一点。
在前朝苏丹被推翻后,作为会参与政事的王宫女主人和几近分得半份权柄的维齐尔,两人不好再维持一种陌生又礼貌的距离。一次事关阉奴、娼女以及外种人的官奴的议事争吵后,他们二人气喘吁吁得打开了和彼此熟络的第一步——就这点来说和阿尔图当年做的一样,而那人也只是半句话插不了一点的拄着下巴张着嘴在旁边当个植物、石头又或者是只看呆了的老鼠。第二天的夜晚两人支开阿尔图在老玫瑰园开了个茶会,在红茶的放松下刚开始还在把前一天的政事和谈处理,后面则完全变成了对阿尔图的讨论大会,半数好事半数糗事,远比起现在这种几乎全在揭其老底的比例看起来公平得多。
要梅姬来说,她当时也未曾想过和自己丈夫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政敌对他还会抱有那样好的印象呢。即使奈费勒喝到脸颊上红后也会无奈地对她笑着说感觉自己在阿尔图革命成功后对他心软了点、在私下对他的政见用语也和缓了点,她也会觉得那说法太过保守,换个别的贵族或者朝臣估计会比她评价的更过一些,盖斯听了见了后极可能会直接跑去问阿尔图前朝那些骂战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演的话又是怎么演的那么真的。
只是她见了太多两人骂论到不可开交最后又累得睡作一团的早晨,所以她可以很自然地接受那不过是他们相处中常见的一环,就像阿尔图会在累的时候往她的怀里或者是背面上拱,一会儿说她不爱他了一会儿又说她还是爱他一样,就是这样说出去为那些看起来仿佛老死不相往来的话语作解释可能太过新奇了。
“总有机会我会和您说完他的那些事的。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估计他也不会谈,不过他总是会喝醉,也总是会说些没意识的胡话,或许您可以在那时候听到些什么。”梅姬说罢头向着一侧微倾,奈费勒给她的杯子里倒满酒,两个人轻碰了杯又各自再抿上一口。
“实际上,我觉得有次他喝醉后的事情需要和您说,”奈费勒双手持着酒杯,虚放在自己膝上,缓缓开口讲起前不久发生的某次酒事:
那是法里斯带领的骑兵部队携着大胜归来的当晚,宫廷里的欢聚延续到了已无人在意时间的深宵,宴会的主角喝醉了搂着许久未见的几只狗又亲又抱,笑得开怀的老友们也一面被他的狗拱着面一面拍敲着他的背,跟去一同战斗的扎齐伊对酒没个量度把自己喝得满脸通红最后抱着梅姬早退前盖上的被子在法图娜怀里沉沉睡去。所有人都喝得开心,奈布哈尼更是在宴会后半紧扒在奈费勒一旁只是为了赶在喝完后能最快讨到下一杯对方的窖藏,心情很好的维齐尔搬出的好酒让两个酒鬼剑客围着他左右打转,酒气上头的苏丹已经把沉重的王冠扔到一旁兴致大发地和两个剑客攀比上自己喝到的奈费勒家的酒更多更频繁也更陈,招来两人戏说一般的挑战宣言。
把一帮喝得东倒西歪的醉汉送走后阿尔图又拉着奈费勒在旧宫的庭院里小酌,这片因后宫遣散而变得寂静的花草地现在更多容纳的是一些小孩——我们亲爱的大维齐尔当然有权力允许苗圃里的优秀小孩来宫里参观啦,阿尔图允许这话的时候和彼时都躺仰在奈费勒腿上,前者是因为困意而后者是因为醉意。
经常喝酒的人都知道,喝醉的人一旦躺下就很难再坐起来,即使坐起来了也极容易昏睡在自己的胡言乱语又或者是呕吐物里,不过那天是个开心的日子,于是他没被任何人阻拦便放任地四肢摊开躺在亭台边上,头就放在另个人的膝上嘟囔些逐渐听不出来意思的话,努力辨识的话或许能听出几句对梅姬越来越忙没机会共处的怨言和几句新朝政事以及旧朝糗事的辱骂。看上去要睡着时阿尔图突然睁开眼睛拖着身子往里侧挪移几下,耳朵贴着肚子,把另一侧空出许多。
前端时间刚下雨,你左膝该疼了。阿尔图和低下头问询他怎么了的奈费勒双目相对,后者没说话,阿尔图的目光不似醉酒般清明,眼睛的倒影里月亮方从云雾里拨出来照在面前人的正上方。
你怎么这么白,月亮融化了滴下来似的。阿尔图用手背蹭了蹭奈费勒的脸。摸起来也是又冷又硬。
你看,哦对你看不到,月亮都笑了你怎么还是不笑。说着他就去拨奈费勒的嘴角,指肚推着嘴角往旁边走了一点后就笑出声来。有人和你说过吗,奈费勒,你笑起来也会让别人很想笑的,我说真的,没在取笑你,我挺喜欢看你笑的,最起码我喜欢。
“然后他就睡着了,我叫不起也搬不动他,最后还是夜寻的宫人过来帮了忙,”奈费勒用酒水送服了一块巴克拉瓦*,“...谢谢您隔日送的鼠尾草茶,缓解风寒很有用。”
“我才是该替他向您道歉。”梅姬笑了笑,把手指尖挂着的那点面酥拨挂到帕子上。
“您也不要误解,阿尔图他是个很敏感很细腻的人...不过,就连圣贤人都很难明说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他也就不会明白那是什么,”她为对面刚放下的空杯倾了半满的酒,“他不是什么聪明人,只是随着自己的心去做了。”
“您应该认识法拉杰吧?”梅姬问道。
奈费勒点点头。法拉杰自回到领地后一直持续往宫廷寄信,通常有两封:一封写给苏丹,一封写给阿尔图。在大多数时候奈费勒会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读到第一封,在几个本该睡去的夜晚他会被另一人疲惫式的指定去代读另一封。借着那些文字,他对这位陪伴阿尔图已久的追随者有了更多的了解,无论那是否是他想的。
梅姬视见奈费勒的神情复杂,心里多少清楚了些底,便把帕子置在一旁。“他在前朝的时候曾问过我的丈夫,为什么不用他消纵欲卡...”看到对方微微睁大的眼睛,她不禁笑着摆摆手面,“哦...阿尔图当然没答应啦,毕竟他一直把法拉杰当成兄弟。”
“只是法拉杰会错了意,以为他对阿尔图的爱实际上是对我的爱,于是问阿尔图这是否可以。”
梅姬把刚放下的帕子递送给不知是被酥蜜还是被话噎到直咳的奈费勒,后者举着手示意自己没事,缓咳了一会儿后平复了下来,于是她继续说:
“我说这些不是作为一些酒后的闲谈,请您记住这点。嗯,我想您肯定会理解的,那么我接着说吧。那天晚上阿尔图回来便和我讨论这件事,他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这样觉得,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帮他去理解那是什么,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一些亲密的发生。但正因为对他抱有着了解与信任,我们最终同意在一个夜晚接纳这个年轻人。”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法拉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最后在不带半分情欲的亲吻后离开了。”
“这下子倒是搞得阿尔图他彻夜难眠了,”梅姬从更靠近对方的盘子里取了块甜点,“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后面更是直接贴着我问法拉杰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得不把以前曾发生在阿迪莱同我身上的事情拆出来给他作一些解释,哪怕那时候我自己都还不太能梳理清那些部分。”
奈费勒的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他微屈着手指半晌没出声。
“我们常常认为爱和性是相伴的,可我们忘记了爱和性都只是欲望,有的爱人之间死和爱的欲望大于了一切,于是便会殉情。即然我们能接受这样的爱,为何却忽视了其他的爱并认为那不是爱呢?”梅姬低着眼,嘴角仍是弯盈着的,“我们为何会如此愚钝呢。”
今夜的风颇为清冷,两根戴着金戒的手指捏着酒杯,杯壁好容易沾上些温热后酒杯才被缓缓抬起放在唇边,可也只是贴在那里不动。待到或许就连最风情的花花公子也要叫嚷着缠绵时间过长到肉麻的地步,持杯人才终于抬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需要纠正我刚刚说的话,梅姬夫人,您是个...宽容而又伟大的人,”他没去看梅姬,目光送在更远的地方,云此刻碰巧把二人的头顶盖住,“您去苗圃教过课,也知道第一堂课是由我去讲的。在前一天晚上我想着第二天要讲些什么,然后,和之后课上要讲的内容无关的是,我想到了阿尔图。”
“在苗圃建立之前、思考穷人到底需要什么之前,我未曾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是如此受制于人。施粥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任何,一日的温饱后他们在其他的日子里还是会死在街头,这只不过是贵族的施舍,一种上位者自足的满足,我并不为此感到满足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但我很幸运,在这些时刻都能遇到比自己要聪明一些的人——并不是指他们有多饱读诗书富有谈吐更多的时候他们比我更懂得人也更懂得生活,就像彼时,就像阿尔图;就像现在,就像您。”
“您太过自谦了,我远谈不及您和阿尔图的伟大,只是在这方面上的经历恰巧比你们二人更多些”她拢了拢衣袖,夜逐渐深也逐渐冷起来,“您也千万不要为此而低看自己,在这方面,您比阿尔图要聪明的多。”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我希望您到时候不要介意,无论是介意他的愚钝还是介意我。”梅姬将落到肩头的叶子拂去,转过头后映入眼帘的是奈费勒微垂的侧脸,他眉头低蹙嘴角却是微微勾起的。她轻叹口气,风在此刻又吹起来,把她和他较短的发丝都吹得散乱到一边,没人去拨正它们。
“哎,找你们两个半天了,怎么不睡觉背着我在这里偷喝啊。”
阿尔图在三片花叶的垂落后突声踏进庭院,双手叉腰一边走一边用埋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一把把椅子拖到他们正中间后一屁股坐下,也不顾自己硬插进来的座次让三人现在手臂贴着手臂、衣袖擦着衣袖,抬手就拿着酒壶往自己嘴里倒一口表以泄愤。奈费勒把外侧的酒杯推给阿尔图,他哼哼两声后又把自己的杯子满上:“放了什么这么香?我可没喝过这坛。不会是留着特意给...”
瞟到梅姬平和的面容后他转改了后半句话:“当然啦,我亲爱的王妃值得最好最新的东西,只是你好歹和我说一声...别误会,我是怕有人说闲话。”听闻这话,梅姬笑出了声,阿尔图得意的冲奈费勒挑了挑眉,而后者只是摇头。在场的人对这话里面什么意思都心知肚明。
半壶酒下肚,发了几句牢骚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同梅姬话谈些法拉杰送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同奈费勒聊些和鲁梅拉近日看的书写的书——中途又强势插话对一些金饰审美聊起心得的其他两人后,阿尔图终于注意到从自己插进来后剩余两杯酒一动都没有动。
“...怎么,还要我说些官话啊?这里可就只有我们三个。”阿尔图砸吧一下嘴唇上留下的半点酒珠,见两人还是拿着杯没喝,就转转肩挺直腰坐正,把酒杯抬高到正好可以把月亮舀进去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三人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终于可以在听到不是其中任何一人养的鸟叫之前睡觉,庆祝我们的政策取得了微小的胜利,庆祝我们三个现在还在这里喘气。我这杯酒呢一敬我挚爱的妻子、我的王妃梅姬,感谢她同我熬过了艰苦岁月对我不离不弃——没离婚也没弃养;二敬要敬我亲爱的政敌、我的维齐尔奈费勒,多亏了他我才能免于猝死的命运也希望他再接再厉能管住人嘴和鸟嘴饶我一命;三敬我自己,敬我今天也还算活着。”
“好了我编不下去了,快喝吧,喝完好睡觉。”阿尔图又把身子骨散下来堆委在椅子上。
梅姬越过阿尔图,同奈费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个人冲彼此微笑。奈费勒捏起酒杯,为伟大苏丹的散漫祝酒词作结道:
“敬并不伟大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