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虽然有些遗憾,但我想宣布一个事情。”
舞台的灯光昏黄交错,钢琴静静沉默在故事的尘埃里。
金京寿的眼神从金志撤微微垂下的目光边擦过,被眼泪揉散的眼妆晕染开那人真正的通红眼角,让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滞了微不足道地一瞬。
“因为个人的一些原因……我今后将不再参与音乐剧《狂炎奏鸣曲》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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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又一场狂炎结束。
金京寿抬手一摸,眼泪早已干在脸上,倒是没有擦的必要了。他晃晃脑袋,拍拍后辈的肩膀,三人一起再次走上舞台。谦逊又礼貌地弯腰谢幕,脸上微微带笑。金京寿的神情平静温柔,全然没有剧里那样气愤到极致的属于 S 的模样。后辈的泪珠还悬在睫毛,一回到后台就无法控制地流泪。金京寿拍了拍他,后辈反倒哭得更凶了:“……前辈,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出戏,我,我完全走不出来……”
“没关系。”金京寿温和地揉揉后辈的头,“你还年轻,所以走不出来,这很正常。要喝点什么吗?”
“没事……我自己调整一下。谢谢您,很晚了……”
金京寿点头,提上自己的背包:“那我就先走了。”
在后辈的注视中,金京寿面上含笑,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还回头朝他示意。外面天已经黑了,后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便再也控制不住地跑回屋内,不一会儿便听到嚎啕大哭的声音。
“啪”。
后台的门重重阖上。
金京寿屏住呼吸,眼看着门再也没有推开的意思,转身,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口罩和帽子仿佛隔绝掉他四周所有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而死。他眼眶生疼,腿脚发软,指尖仿佛触电一般地麻。便利店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聚光灯下那样自如的人在此时此刻却只希望能有一处阴暗的角落,让他能摘下口罩,闭上双眼,晕倒在氧气里。
他尽量控制住自己,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
“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扰你,但是……老地方见,好吗?”
从这个路口开始,直走,数两个路口左转,三楼。
金京寿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进那个房间,然后一把抱住了站在房间中央的人。
“撤……”
眼泪夺眶而出,金京寿把头埋在人的颈窝,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对方的手轻轻攀附上金京寿的肩膀,再轻轻抚摸到后背,呼吸声平和又安静,在金京寿的耳边带来沉稳的安抚。
哭声渐息,金京寿眨了眨眼,从安抚过自己不知多少次的颈窝里抬起头,身体却还停留在怀抱里。
金志撤偏过头来看他,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珠,嫌弃道:“妆也不卸,蹭我新衣服上。”
金京寿的嗓子温哑,却终于有了真正含笑的表情:“我赔你一件。”
金志撤瞪了他一眼,揉揉肩膀上的潮湿,扶着金京寿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张椅子并排相靠,手臂贴着手臂。金志撤再一次抬手替他擦脸,金京寿靠在他的肩膀,终于冲他眯眼笑了一下。
“寿啊……真是的。”金志撤转头,灯光的阴影笼罩住耳根的红色。
这里是一个已经很久没被启用过的小排练厅,在只需要两个演员和一张桌子就能演一部音乐剧的时候很是难抢,如今也因为实在太过狭窄渐渐弃之不用了。金志撤还记得自己在这部剧第一次遇见金京寿的时候——他们虽然早有联系也曾出演同一角色,可如此数量的对手戏还真是头一次。
金京寿一路细声细语地和其他演员鞠躬见过,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您是金志撤先生吧?”
“是我,金京寿老师。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后辈,叫我志撤就可以。”
金京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导演已经带着其他 S 走过来。他便闭嘴,只在握手时凑近金志撤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的戏,我们可以晚上细聊吗?我记得你今天没有演出……”
金志撤不明所以地点头。
排练接近尾声,出门的时候惠化洞的天已经黑了。金志撤正想找理由推脱后辈依依不饶的聚餐邀请,就见金京寿刚从后台走出,冲着自己笑。他连忙叫了一声“金老师”并快步走到人身边,挤出一个笑来:“抱歉啊,我们已经约好……”
后辈终于知难而退,金志撤出了一口气,转头道谢。金京寿摆摆手,依旧笑着:“那志撤现在跟我一起去喝咖啡吗?”
“诶?”金志撤想到上午的见面:可那不是场面话吗……
金京寿嘟起嘴来:“早上的时候你点头了,现在要毁约吗?那我叫那位回来好了——”
“啊我跟您去!”金志撤眼皮一跳赶紧制止金京寿将要叫人的姿态,“请……请您先走吧。”
这么晚了聊戏,听起来真的很奇怪啊。金志撤想到爱人当笑话讲过的那些影视圈的潜规则,不由得慌了一下。
可是这是音乐剧业内广受赞誉的前辈,应该不会……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金志撤跟着金京寿来到了这个排练厅。
“这里很好吧!”金京寿翻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听说这里几乎没有人用所以要被拆掉的时候,我立刻就把这里租下来了。果然租金很便宜呢。”
金志撤局促地靠墙站定:“……为什么会想要租下这里?”
金京寿灵活地穿过几个随意摆放的椅子,放下两杯冰美式,翻出一个拖线板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拿着剧本冲金志撤笑了一下:“我总是忙到很晚,回去后家人都睡了,不好练习。所以我就在这里练,练好了再回。”
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带来一个局促的生客,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走过去拍拍金志撤的肩膀,金京寿解释道:“还记得《长腿叔叔》那部剧吗?”
“记得。”
“其实啊,我是看过你的演出才决定要出演那个角色的。”金京寿笑着。“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演技——唱得也好听,演得也好。”
“谢谢。”金志撤赶紧鞠了一躬。金京寿接着说:“所以啊,这次有机会和你一起演对手戏,而且是情绪张力这么大的戏,真的很开心。所以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是酒店而是排练厅,不是指导而是讨论。金志撤来了精神,认认真真地将自己拿到剧本后做的功课讲下去。他偷偷观察金京寿的反应,却发现金京寿也是同样的兴奋。他的心里有几分激动,便将椅子拉的近了些。两个脑袋凑的极近,对话聚焦在剧本之上:
“J 应该到这里都是下意识的,但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第一反应应该也是害怕……”
“是的。J 本质并不坏,所以 S 才会这么恨 K。”
“您也觉得 S 应该恨 K!”
“毕竟是救了 S 的 J 啊。”
二人一路深聊下去,惊喜地发现自己和对方对角色和戏的认识有多么相似。到后来,金志撤拉起金京寿就要试演。许是这次的咖啡太过强劲,俩人真就打磨起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疲惫的脸上看到了久违地挑战意味。
“天亮了啊。”金京寿感慨了一句,然后去拿手机。
金志撤也跟着感慨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您应该给夫人报个平安吧?”
“我正在发啦……”金京寿也不看他,只是编辑,“哦!还有。”
金京寿发完消息,抬头冲金志撤笑道:“志撤就比我小一点吧?”
“小六岁呢。”
“哎一古,没关系的。”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时间的风霜,却依然笑得如同少年一般。“从今天起,志撤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这怎么可以……”
“哦!确实呢。”金京寿真情实感地考虑起来,“是的,在外人面前你叫我名字的话会被训斥的吧。……那就私下里这样叫我好啦。‘京寿’,类似的都可以。”
金志撤失笑:“前辈您……”
“嗯?”金京寿摆出生气的样子。
金志撤却在这个晚上认识到他面前的这位前辈在性格上只是纸老虎罢了。他笑道:“……好吧。京寿?寿?”
金京寿笑得很开心,点点头:“哎一古——走啦走啦。今天补觉!撤你住哪里……”
“在笑什么?”
金志撤回神,眼前出现金京寿放大的脸。他伸出手戳了戳金京寿的鼻尖:“想到你第一次约我来这里的事了。”
金京寿垂下眼眸,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其实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你会不愿意……但我白天真的没有时间……”
“是啊是啊。”金志撤附和,“我们寿是最优秀的音乐剧演员,接戏接到手软。——哎呦。别掐我啊。”
金京寿咬住腮帮重重喘气几声。金志撤笑着看他:“现在这样,很像水獭。”
金京寿便泄了气,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金志撤。金志撤只好投降,俯下身把毛茸茸的脑袋送到金京寿手底下。
金京寿一阵揉搓,全当“泄愤”。失去了发胶支撑的头发软塌塌的,摸起来手感极好。金京寿故意低下头去看,金志撤也抬起双眼看他。那双眼盛着满满的笑意和全身心的依赖,金京寿的视线划过他凌乱的头发和泛红的眼角,在他眼角的笑纹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他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没再敢继续揉下去。于是假装耀武扬威地说:“行了,我的水豚先生。”
金志撤直起腰,不甚在意地刨刨头发。他拿起笔继续画着自己的剧本,金京寿却忍不住回想起指尖深埋在发丝的奇妙触感。他再没心思再读剧本,于是靠在金志撤的胳膊上刷手机,心烦意乱。
金志撤习惯性地塌下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时间狭小的排练厅里便只剩下空调外机的电机声。不知过了多久,金志撤从新接的剧本中抬头,轻声对着金京寿说:“还没出戏啊。明天可要和我演呢。怎么办?我到时候出不了戏了,谁来安慰我呢?S?”
“……不是。”金京寿放下手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从金志撤的肩膀上仰头看他,“我早就出戏了。哭完就……”
金志撤轻声笑了笑,金京寿没来由地停住他试图继续解释的胡言乱语。角色的余温还在自己的脑海中翻涌,闭上眼时 J 写下的第一首乐曲仍旧在耳边循环。他全身都震悚起来:怎么会?之前那么多场,只要有撤在的话,哭完就好了啊?
空调外机发出一声老旧的巨响,二人同时抬头朝着同样的地方望了一眼,便再次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了。
肯定是空调外机太吵了。金京寿脑袋蹭了蹭金志撤的脖颈,刷过几张观众拍的自己与后辈的场照,轻声嘟哝着。
感觉空调的制冷效果也不好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热。
chapter 2
一觉睡到正午是他们这些傍晚工作的家伙们最常见的生存模式。金京寿从床上起身,床头柜上,爱人留下的便条提醒他从今天开始要自己准备吃食了。随手把便利店饭团丢进微波炉,发几条慰问爱人出差辛苦的消息,打开邮件删一删广告,确认好时间合适的几部剧留待今晚详谈,就听见“阿豆”一声——
撤:「我现在在做饭!」
-「我中午吃蛋黄酱饭团ㅠㅠ」
撤:「ㅎㅎㅎㅎㅎ早就说过寿要赶紧学会做饭啊」
-「ㅠㅠ」
微波炉“叮”地一声,金京寿放下手机,呲牙咧嘴地撕开便利店饭团的塑料皮,三下五除二将烫口且没味道的食物吞进肚里。热量顺着食道叫醒金京寿的活力,他再次翻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金志撤这臭小子故意拍给他看的一桌美食。
此子还洋洋得意:「没有放蛋黄酱的菜品。健康餐。」
-「干嘛呀……」
撤:「还在吃饭团吗?」
-「吃了一个,不想吃了。」
金京寿眼看着消息旁边的数字 1 消失,却没等到对方的回复。他有些忐忑,却又不好开口问他怎么了。默默把自己收拾干净,一个小时之后,他早早出现在剧院后台。来得太早以至于除了门卫一个人也没有,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听见肚腹发出的响声。
没吃饱。金京寿盘算着。等做完护肤,再去吃点别的。
面膜贴在脸上,他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他本以为是场工在做事,却听见手机的震动。
撤:「帮我开门啦。」
金京寿一惊,打开房门,就看到金志撤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模样。
“我就知道你会早早来。”金志撤示意金京寿给他让出一条路,金京寿赶紧接过他手上的饭盒。“所以呢——”
饭盒落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金京寿赶忙拿来湿巾擦了擦,眼神亮晶晶地望着金志撤。金志撤有些被看得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在笑金京寿脸上的面膜还是在笑那亮晶晶的双眼,只是打趣着道:“我老婆也丢下我,出外景拍戏去咯。所以我们两个就暂时搭伙过日子吧。”
金京寿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过日子……?”
“请快点来帮忙啦。”
“哦!”
还冒着热气的汤菜摆了一桌,两个小碗里分别装了满满一碗米饭。金志撤笑意盈盈,却看起来十分紧张的样子。眼见着金京寿夹走一筷猪肉吃下去,他忙问:“还可以嘛?”
“……好好吃。”金京寿的口癖被下一筷子米饭压进肚里,“哎……撤你真的好会做饭。”
“那就好。”金志撤出了一口气,端起碗遮住自己略带歉疚和迷茫的视线。“如果你觉得好吃的话,之后几天我就带过来。”
“什么……”金京寿的筷子停顿了一下,面带震惊地看着金志撤。
金志撤抿了抿唇:“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做多了不就 'wasted' 了嘛。”
“Do not be wasted~你的新剧蛮好玩的。”金京寿笑着接了一句,低下头,表情隐藏在灯光打下的阴影里。金志撤心里打鼓,也顾不得不好笑的笑话,只是问:“可以吗?”
金京寿似乎下定决心:“……那我提前把钱给你吧。”
“钱?……啊,不用不用!你是在帮我啊。”
“可是……”
金志撤急中生智:“……没关系的!你吃完帮我把这些洗了就行!”
金京寿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他点了点头:“那么这几天就要麻烦你了。chef 撤……”
“这又是什么称呼啊哈哈哈哈……”
晚上的演出如期举行。昏暗的灯光下,原本微笑着端出一桌美食的人在此时此刻大变样,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叫嚣着濒临崩溃的痛楚。台下传来观众难以抑制地抽泣,S 拉住 J 的手,话语中的颤抖和渴求化作凝成实质的恐慌。
到底要什么灵感。
你到底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刺入皮肉的道具刀比以往都要艰难,许是因为这场戏被 J 拿起又放下地纠结过太多次。S被推倒在舞台上,听见J 的歌声从撕心裂肺到肝肠寸断。要擦擦他的眼泪吗——力量随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出,他真的不知不觉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抓住J本身就在颤抖的手腕。J的手在自己的胸膛擦出微弱的余热,他却忽然觉得死了是一件多好的事:J用杀人换取灵感,在堕入黑暗深渊的同时抓住了音乐的光明——而我,这个错过他一生的人,至少能用这条命赎罪,化成他乐曲中的第三乐章,承接他的一切过往,守候他的一切未来。
舞台灯光及时暗下,金志撤却仿佛忘了自己还在舞台上。金京寿想起身,却被怀中低着头的人压得动弹不得。他死死抓着金京寿的外衫,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舞台上的道具血被工作人员轻盈迅速地全部擦去,观众的痛哭声让灯光师都不得不多停顿几秒——尽管如此,金京寿也没时间再放任他的撤继续沉浸下去了。
“J?志撤?”
听到后面两个字,J像是从深水中被猛地拽出一样恍惚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微微颤动着。忽然,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从 S 身上滚下来,急促地攥住 S 的袖子把他拉起来,短促的呼吸吞噬了应有的声音:“寿……S……快走。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清醒多久。快走……”
戏剧持续推进着,悲痛的哭嚎被压抑在奏鸣曲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已经死去的S在旁观 J 和 K 的互动时才忽然想起金志撤留在他金京寿剧本上的那些便签——这里可以看我吗,这里可以更恨 K 一些吗,我会在这里注视你你可以给我一个悲伤的眼神吗,在这里我会到处寻找你的视线但是你可以一直不看我吗……
J 会多恨杀死了 S 的自己,对 S 又多么愧疚啊。
戏剧再一次落幕,金志撤走到台前一鞠躬到近乎折叠。灯光打在他泛白的嘴唇和脸颊,他无法控制自己双手的微微颤抖。金京寿上台扶起他,他这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结束作为 J 的人生。他红着眼框看向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含着笑意掩饰呆滞,跟着金京寿走完谢幕的流程,听到 K 的打趣才重新捡回属于金志撤的性格。
观众需要一个温柔的返场安抚心灵。这是他们三个在台下时达成的一致意见。因此三人的拥抱和故意把 S 赶在最后一个下台也是设计好的动作。K 的演员是老一辈了,也对他们二人赞不绝口。金京寿看了一眼金志撤发青的嘴唇和握成拳的手,自觉地承担起应付社交的责任。成为某一角色里年纪最大的人只在这种时刻才有最大优势——他以家中在催为由拒绝了酒局的邀请,趁着大家还在感叹他们演技的功夫,他带着金志撤偷偷离开了混乱的后台。
甫一回到那个狭窄的排练厅,金京寿便感觉一股力量把自己推在墙上。金志撤的呼吸短促到几乎打断,胸口像风箱一样急促地起伏。他整个人微微发着抖,眼里的恐慌将要漫溢,冰凉的双手触碰金京寿的眼镜,擦过他的颧骨和耳垂,最后难以抑制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脖颈感受他跳动的动脉,但似乎还觉得不够,所以把整个头都贴在金京寿的左胸膛。
金京寿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眼泪顺着重力的作用滑到两鬓的发丝之间。
“还活着……”这是金志撤下台后真正完整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活着,没有死……”
“嗯。没有死。”金京寿的声音哽咽,“我们志撤今天演的特别好,台下所有观众都感受到了 J 和 S 的心情。”
“演的特别好……演的……”金志撤的手似乎回温了些许,他不由地将金京寿的领口抓得更紧了些。“嗯,……京寿演的也,特别好……”
“好一点了吗?”金志撤的呼吸在耳边颤抖,金京寿察觉自己仿佛也被这呼吸所共振,身上产生些许异样。他有点害怕,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可是身上的 J……志撤,就像没察觉到那些变动那样,仍然静静地攀附在自己身上。
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chapter 3
今日又是和后辈的搭戏。金京寿早早到达后台,却发现后辈已经在练习了。他好奇地过去观望了两眼,挥挥手叫后辈继续练习,就接到金志撤打来的电话:
“今天做了你喜欢的。我看有小朋友在,就送到门卫了。”
金京寿的心里徜徉一股暖意:“嗯——不用让我社交,你人也太好了吧撤……哦!你吃过了么?”
“我自然是一切以哥哥为先的。”金志撤轻声念了一句。
金京寿没太听清,便问:“什么?”
“……没什么啦!我下午去排练,包午饭。”金志撤重新恢复正常音量,笑嘻嘻地说,“不说啦,我要进剧场了。”
“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结束后联系哦。”
金京寿挂断电话,放好手机,转身准备出去提饭盒。金京寿拍下今天的吃食,美滋滋地编辑 kkt 发给金志撤,又来来回回把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正巧后辈路过,看到他吃饭便友善地问候一句:
“京寿老师早啊。看起来好好吃的饭!您笑得这么幸福,这是嫂子送来的吧?真羡慕啊……”
金京寿这才意识到自己脸已经笑僵了。他有些慌张又害羞地揉脸,本想说“不是”,可是送饭……
已婚的韩国男艺人中午在办公场所吃一看就是手作的正餐,不是家里贤妻做的,难道还会是别人吗?
金京寿不由得有些心慌,无意识地翻看自己与金志撤之前的对话。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交流,前后辈之间的问好和客套几乎让他怀疑自己脑海里与金志撤相关的亲密记忆是出现的偏差;
直到他们第一次在那个小排练厅见面,金志撤的回复才字数多了些,而自己也开始讲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一句句话和一张张图片都是他们无数次打磨剧本练习配合的证明,所以安抚和慰问身体也是稀松平常,担心对方吃睡不好所以送上几套舒适的睡衣并且约对方一同逛市场买菜也算是合理社交。
第一次合作果然圆满成功,又是个周日晚场,于是便放肆一把出去约饭。没成想金志撤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挂在自己肩膀上翻来覆去地念叨台词,从狂炎串到粉来再说到道林,“S”“金兄”“亨利”混着叫,一门心思往自己肩窝里头钻。实在太好笑,自己就录下来发给他,羞得第二天酒醒的金志撤连发三条长语音恳求他删掉。
然后是最近,最近……金志撤似乎总在担心自己死掉。他的消息可以从中午一直发到凌晨,也不期待回复,只要看到自己已读便能放心……还有,我有多久没在家里吃午饭了?金京寿想不起来,好像妻子出差回来后自己也告诉她志撤给自己带饭的事情,全天工作的爱人乐得清闲,也就再不过问。
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奇怪的?
金京寿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以往美味的菜品似乎也失去它们本身的魅力。他匆匆打扫干净饭菜,翻开剧本研读,剧本上的便利贴却失去粘性飘落在地。他弯腰捡起,随口低声抱怨了一句:“都给撤说了不要买这款……上次家里不是买了另一个样式的……”
他心里一惊。
家。
夜已深了,剧院大多早已散场。金志撤刚刚结束一天的排练,他熟练地拍下几张训练照发在 ig 快拍安抚粉丝,又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和爱人的问候,便点开 X 刷新粉丝的评论。
“水獭先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S 的歌声和演技都好得让我现在死都行……”
“今晚的 J 好漂亮!”
……
“那个,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今晚的S对J有点冷淡吗?”
金志撤的手指和笑容都停顿了一下。转发和回复瞬间水涨船高:
“虽然依旧很棒,但是寿老师的演法和之前几场不一样呢,和撤 J 搭的场次的演法几乎是完全相反。似乎在很用力地抽离自己的情感但却无法控制地放纵和投射,这样的感觉?”
“不过寿 S 确实和撤 J 是最合拍的啊。我看过一次寿 S 撤 J,就觉得‘啊这才应该是 SJ 的相处模式!’。今天看过之后更是坚定了这一看法。”
“楼上是在说我们孩子演的不好吗?”
“没有没有,今晚的 J 的演员真的很好!我都已经买他其他的场次了。只是……感觉和寿 S 的‘那种’感觉似乎不太明显。”
“什么感觉?”
金志撤轻声念出这句评论。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不知名的情绪仿佛要喷薄而出。
“没有那种……深深相爱却绝无可能的感觉。”
金志撤只觉得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一时间忘记了走路,四下观望一番,打开了与金京寿的聊天框。金京寿撒娇一样的“谢谢我的撤~”是下午两点发的,这句话勉强让他压下心里的担忧,只是抿着唇打字道:
「寿,今晚的演出怎么样?」
没有立即已读。
可能是忘记把手机从静音状态调整回来了。金志撤安慰自己一阵,放下手机和同样刚刚下班的剧组成员们打招呼。那些年轻人热情又开朗,吵嚷的声音把金志撤内心的紧张驱散了些许,也好一路平安地开车回家了。
临近门前打开手机一看,没有回。
金志撤不得不再哄了自己几句,这才推开门。妻子听见门口的响动出来迎接,看着妻子睡眼惺忪的模样他心都软了,让也是刚刚出差回家的妻子赶紧休息。他轻手轻脚收拾了东西,洗漱上床,最后再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依旧未读。
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金志撤想不明白。明明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和别人演了一部就变成这样了——难道也看了 X 上的评论?但是哥哥不是连 ig 都弄不明白么……谁给他读了,是嫂子吗?
不知怎的,金志撤一想到嫂子这两个字,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可是转过头看见熟睡的妻子,金志撤忽然哽住,无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明天又要见面了。
一想到这里,金志撤便高兴起来。也不再管那条消息如何,只是养精蓄锐,等着再和他的京寿哥哥好好演一场。
第二天一早,金志撤早早准备了吃食便启程。他拎着饭桶快乐地蹦哒到坐在那里沉思的金京寿面前——“哥哥!”
像是受了惊的兔子,金京寿喉咙里轻轻叫了一声,见是金志撤,竟然不由自主向后靠了靠。金志撤心里欢喜根本没注意,只是将饭食放在桌上,满心委屈地问:“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
金京寿眼皮一跳,勉强笑道:“……哎,不好意思……志撤。我昨天……不好意思。”
终于听出来点不太对劲的味道,金志撤心里一沉,忧虑地问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紧吗?”
金京寿慌忙摇摇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在饭盒上。金志撤了然,笑着先去收拾桌面了。
“那个……志撤……”
“嗯?”
殷勤把饭盒拆开的金志撤一边动作一边应声,“我今天有些着急了,担心昨天那个小朋友又早早来,所以准备的都是好入口的,咱们速战速决。”
金京寿被再次哽住。看他摆好吃食,将碗筷塞在自己手里,笑嘻嘻地聊起昨天排练的趣事……原本是吃过饭才来的金京寿插不进去嘴,只好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饭菜吃掉。随手将餐具收拾好,翻出自己专门为这些锅子准备的包,慢吞吞收拾完才积攒起勇气,对金志撤说:“那个……撤。”
“嗯?”
“是这样的,……”金京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局促的感觉了,“……就是,你知道的,我爱人已经回来了,所以之后的话……”
金志撤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就像才知道这个事实一样,垂下眼眸,眼睛都红了一圈。忽然他抬头笑了,轻声应和着:“是的,早该……是的。”
“那我明天开始就不送饭啦~”金志撤祈祷自己的上挑尾音能将颤抖藏得干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转过头假装去拿衣服,“等寿洗完那些之后,下次见面时再带给我就好了。”
为什么会想哭呢。金志撤忍不住想。不该哭的,我这不是省事了吗。老婆回来了,我本来也不用做饭了,刚好也不用照顾哥哥了,外人怎么看都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金京寿早已听见他强压泪水的鼻音,从包里掏出纸就要上手替他擦去眼泪。可是……
可是。
金京寿硬生生压住自己手上的动作,闭上眼,把那些不该有的水蒸气全部逼回肚里。
身后难以压抑的啜泣声让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疼,他忍了又忍,可再一次睁眼时那衣架旁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人呢?他勉强控制住表情,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金京寿老师!”
他猛地抬头,快步走来的工作人员笑意盈盈,“金京寿老师辛苦了。”
“您也是。”金京寿死死攥住衣角颔首。“请问是有什么事……”
“哦哦!是这样的。”工作人员的表情十分骄傲,“今天我们请来了录音师——您应该认得他们!大学路最优秀的一批录音师。我们经过商定啊,决定录下今天的版本作为本轮狂炎奏鸣曲的纪念OST!这次的录音我们会作为再观7次的赠品,还会放在标准碟片出售,无数人都在期待着……金京寿老师?”
“啊?哦!没事,没事……”金京寿慌忙向后退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眼角,“抱歉,年龄大了,有点激动。”他朝着工作人员鞠了一躬,“谢谢您的通知。我和志撤都会努力做到最好的。……抱歉借过一下,我现在就告诉志撤这个……好消息。”
转身朝着卫生间走去,他不出所料地听见隔间里压抑的抽泣。
金京寿在门外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压下泛在唇角的苦涩,开口道:“志撤。”
抽泣声戛然而止。
“刚刚的通知,今天的版本要录OST。……你没事吧?”
衣角的褶皱被再次攥出几道破碎的印痕,金京寿的额头已隐隐冒汗。
“——我是说,那个,别太早入戏,你鼻炎还没好……”
一门之隔,一个委屈的声线混着鼻音弱弱响起。
“哥哥,能再给我一次纸吗?……求你了。”
金京寿的心中忽然涌起极大的悲哀——甚至是恨意。今晚真的不想演了,就这样吧,让我逃得远远的。我究竟为什么要向撤发出邀请?为什么?他转头便往卫生间门外走去,撞在门框上的胳膊还没有现在的嗓子疼得更要命。他早该知道——要是放在曾经,自己早就快走几步将那些惹自己心疼的痕迹尽数擦去,绞尽脑汁也要哄得对方重新对自己笑起来。
不,都是我的错。金京寿低声念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他强迫自己平复心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重新拿起剧本,熟练地把金志撤的小便签重新塞回书页之间,眼睛死死地盯在剧本的空白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chapter 4
“果然是神级舞台……水豚水獭大发啊啊啊啊……”
“怎么能恨成这样啊 TT ”
“虽然我真的被触动,但是你们为什么要用恨意妆点明晃晃的爱呢……真的是神啊……我死去了……”
顶级的演员似乎总懂得利用一切优势与劣势,只为将舞台上的呈现发挥到极致。一气冲上韩国趋势的“狂炎奏鸣曲”话题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后续有二位参演的场次早早被一抢而空更是证明了今晚的特别。话题风暴的中心二位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沉默着鞠躬,参与全观日互动,互相对对方礼貌微笑,然后拉着手缓缓下台。
随着大幕落下,那双众人眼里会一直紧握的手如触电般放开,连呼吸和道谢都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
他们沉默着收拾东西,各自笑着接受大家的称赞和感慨。
“今晚演的这么好吗?”金志撤和同角色的后辈们打趣,看到他们一起点头愣了愣,笑道,“在我眼里,你们也早就这么好了。”
后辈们被哄得心花怒放,一个劲儿地夸着:“志撤老师的戏真的一次比一次更细致啊……和京寿老师的合作完全是炉火纯青!尤其是您刺下去的那几刀难以抑制的哭腔,真是太厉害了……只可惜……”
只可惜,刚刚在舞台上,金京寿忽然宣布这是自己最后一轮饰演狂炎奏鸣曲的 S。
后辈们忍不住打听:“志撤老师,您跟京寿老师关系那样好,您知不知道那个个人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呀?”
金志撤好险在舞台上就落泪,此刻更是不敢在小辈面前落个下风。只好强撑起笑容解释:“我们……s……你们京寿老师应该是打算做出工作调整吧。人家的私事,我又怎么能全知道呢?”
“两位老师!之后还能等到你们合作吗!”
这句话却是从围着金京寿的那堆人那里传过来的。金京寿早已筋疲力尽,几乎就想立刻冷下脸压一压后辈的好奇心,可一旦如此,自己这些年的好脾气名声却也必定消散在空气里。还没等他做出决断,金志撤的声音已经幽幽传来:“那要看有没有导演给我们机会,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他的神情平静,完全没有之前哭到不能自已的模样。他走到近前,轻飘飘望了一眼金京寿,在对方发白的脸色中拍拍他的肩膀,吸了一口气:“大家若是想再看这段啊,就等着 ost 出来吧——快去催催录音师,我们也想留一份纪念呢。对吧,京寿……前辈?”
这番话终于叫大家把注意力挪到在一旁收拾设备的录音老师们身上,而他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喝酒吗。/要去喝一杯吗?”
不约而同响起的约定,此时此刻却没人再笑得出来。
狭小的排练厅里,椅子堆在角落,有两个人席地而坐。没有碰杯,直接拿着酒瓶往肚里灌——饶是金京寿这样喝惯了酒的,看到金志撤这个样子也胆战心惊。眼见一整瓶进了金志撤的肚子,什么也不吃就开了第二瓶,金京寿终于忍不住夺走了酒瓶,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喝这么急做什么,你醉倒了怎么办——”
“难道前辈不会把我送回去吗?”金志撤的眼角已经染上绯红,残妆在脸颊上浮起一层灰,那双眼眯着看向天花板,金京寿坐在旁边只觉得眼睛胀痛,伸手一摸,眼泪已经落下来。
“我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前辈——”
“前辈。”金志撤用最尊敬的称呼打断了他,“前辈约我喝酒,是因为什么呢?”
金京寿气极,便反问他:“你又为什么想请我喝酒?”
“当然是因为,今晚演得特别好。”金志撤从金京寿怀里抢过酒瓶,闭起眼睛灌下半瓶。“特别好……就像是,把命搭上的好。前辈也是这样想的吧?毕竟是最后一轮饰演 S 这个角色,之后也没有和我演 S 和 J 的场次了,该多开心啊……再也没有我这个拖油瓶了……”
“不是的……”金京寿慌乱地摸上金志撤的脖颈,整个头都靠在金志撤肩膀。“不是的,完全不是的。撤演的特别好,演的……我再也没有遇见过像撤这样能让我也演得好的演员了……”
“呵。真的吗。”金志撤的下巴垫在金京寿的头上。
“那为什么躲我呢。”
有吗?有的。
下午的时候,是真的想躲的。
“我是……”金京寿隐约觉得失控,却只能扶着金志撤的肩膀,慌不择路地解释着,“我只是……我觉得这样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我……”
这该怎么开口呢。都是早早结婚的人,都是家庭幸福美满的人。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金京寿满心满眼盛着的却是眼前这个男人。醉醺醺的样子,小心谨慎的样子,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好像,爱着自己的样子。
“对不起。”金京寿哽咽得难以说清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敢啊,是我再也不敢和你演戏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好像爱上你了。
“因为你好像爱上我了。”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彻底戳穿了金京寿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金京寿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他慌乱极了——他害怕极了,他想立刻逃走,可是金志撤的手臂仿佛有千钧重,把他死死压在地面,让他无法起身。金志撤醉眼朦胧,仿佛刚刚说出来的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醉话。他爬到金京寿面前,弯下腰去,抬起眼眸,认认真真地问:“是这样吗?”
金京寿脸色惨白。
“你不要担心,手机我早就关机了,我身上也没有任何录音录像的设备。”金志撤被酒精浸过的声音颤抖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平语。“我就想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
“我爱你。”
金志撤的脸在金京寿的眼前放大,却缓缓上升,自己被发胶沾过的头发如弹簧那般颤抖了一下,是有人在那里落下了一个吻。
“只要说出这三个字就好。”金志撤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落泪。“只要是这三个字就够了。我不会越界的,我再也不会越界了,前辈,我求求你了……只要是这三个字就好……”
“对不起,前辈,对不起……我没想过有一天真的可以和前辈演同一场戏……前辈说,是看了我的戏认识了我,我真的很开心……已经多久了,从来没有人能像前辈这样夸我演技……”金志撤终于忍不住扑倒在金京寿的怀里,借着酒意放声痛哭,“我演了好多好多角色啊,一场戏演好几个形象也是常事。但是我年纪大,在小剧场是前辈,演技好是本就应该的奉承。只有前辈……只有前辈你啊!”
“……我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前辈这样温柔的人了……”金志撤崩溃地说着,“前辈总能想出新的演法,总是照顾我,允许我放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早就要当谁的前辈啊!只有在前辈面前我才是小孩子……哥哥,哥哥,我求求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当过小孩子了……”
请让我放肆吧。就这一次。这最后一次。
“可是。”金京寿艰难地重新开口,“……这样,不对。”
明明撤才是温柔的那个啊。这么多年,他腆着脸托大,什么演法都往出来拿,还非逼着人家试——年轻孩子们沉不住气,老一辈他又没权利指导。只有金志撤认认真真听了,陪着自己胡闹,还什么都能做到。我是从戏里沦陷的吧……所以只要出戏就可以了,对吧?毕竟小六岁,所以他有些分不清戏里戏外也是正常的……作为前辈当然应该叫他分清现实,而不是沉溺……
“谁管他对不对了!”
金志撤终于爆发了,他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红着眼眶,伸手想擦去金京寿的泪水,却又堪堪停住。
“我只是想听一句话而已!一句话都不可以吗!我已经 36 岁了,我知道是非对错,我只是想听一句话而已——”
“既然已经 36 岁的话!”
金京寿开口打断了他。
“既然已经 36 岁的话……你应该也知道。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一次,这口子便会越来越大的道理吧?”
金志撤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空气终于变得极其寂静。
金京寿伸出手摸了摸金志撤的头,闭着眼逼自己说出冷心冷情的话:“你有家人,又懂得社交媒体的那些东西,如今还要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你之后哪还有心思演戏?!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只是没能出戏罢了。我么……呵。我也大约是被你的演技吸引到,所以有些混乱了。这种演技要保持下去,知道吗?就是多练习练习该如何出戏,别再把自己的情绪托付在不该托付的人身上了!你——”
“金京寿。”
金志撤头一次叫他的大名。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金志撤松开了手,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看着他就要摔下去,金京寿赶忙爬起来,伸手要去扶。
“啪”地一声,手被打掉了。
金志撤死死盯着金京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好啊。你现在就对我说,你讨厌我。你恨我。”
金京寿的嘴形哆嗦了一下,没好气地转移视线:“难道我们还要像小孩子那样斗嘴——”
“说啊!”金志撤笑了,“说你恨我啊。我这个自己出轨还要勾引前辈出轨的混蛋,说出去多招人恨啊。像你这么高风亮节的前辈,说啊,说你恨我。”
“我……”
金京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简单的发音就在自己嘴边打转,可是……
金志撤笑了。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在哭,从未停止。
“你走吧。”
“志撤,我们……”
“滚!”
金志撤把自己喝完的最后几个啤酒瓶都一口气抱在怀里,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惨白地笑了笑。
“……不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前辈。这里是你的地盘。”
“我滚。”
金京寿拦不住,慌忙回头,才发现他连自己喝完的啤酒瓶都一口气抱起,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他把什么都带走了。
chapter 5
从那天起,金京寿午饭又在家里吃了。
他如往常一样上班、演出、回家。私人手机上金志撤的 ig 仍然时常更新——他的爱人惯会指点他摆姿势,每张照片都有独一份的好看。
是真的喜欢啊。一人独处的时候,金京寿心里和明镜似的。可他并非不守规矩,他依然爱自己的妻子。金京寿刚与金志撤吵架的那两天他几乎手机都不敢打开,可是他的爱人看他板着脸却打趣他:“志撤做的饭不合你的心意吗?又跑回来吃我做的啦?”
他不敢解释,只能逃离。那套饭盒被他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一丝味道的残留。他也不是不知道金志撤家在哪里,明明随时可以给对方拎过去。可金京寿每次看它都能想起那个无法拒绝的问题——
“你能说出恨我吗?”
……说不出。
看吧,答案也跟明镜似的。
他不知第多少次翻开邮件——《兰波》的邀约已经递到手上,他和金志撤又演同一个角色。逃是逃不掉的,但是能躲便躲吧。至少不用私下联排了。他出了口气,不去想自己和金志撤的事情,认认真真拿来剧本研读起来。
但是同一个角色还是要坐在一起啊。
狂炎时期二人的亲密有目共睹,因此他俩的座位理所应当地挨着。金京寿心虚得头都不敢抬,金志撤也一直保持沉默。除了因为起身坐下时习惯性帮对方拉椅子的动作,他们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剧本围读的时候提及魏尔伦的性格,金京寿将其解释为“爱作品进而爱人”,金志撤则定性为“爱作品胜过爱人”。
导演私下找到二人,赞道:“不愧是优秀的演员,一句话精准概括,而且角色分明。演同一个角色时就该如此!”又转头朝金京寿道:“不瞒您说,找您参演之前我也曾去欣赏您狂炎之后的《梵高》,正是觉得您演出了那种理想被现实压制,不得不逃避真相,还想保护另一人的决绝,才决心邀请您来演魏尔伦。”
金志撤的呼吸粗重了几分,金京寿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勉强笑道:“多谢您抬举,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会尽力演绎好魏尔伦这一角色。”
金志撤则缓缓道:“与其把自己困在情绪的牢笼,不如试着找到平衡。困难只是放错地方的机会——我是说,我想试试这样演。”
困难只是放错地方的机会。
当金京寿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日程表里已经加上了金志撤的排练日期。
他是个优秀的演员,而我只是太好奇他怎么演了。金京寿嘴上说着会好好休息,手中的笔却跟着金志撤动作不停。可是一边排练一边演出的日子实在让四旬的中年人吃不消——那天金京寿头晕目眩地赶回排练场地问有没有人看见自己遗落的剧本,却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金志撤的休息位。
剧本安然无恙地躺在金志撤的桌面,金京寿翻开一看,印着水豚的便签纸上写满了字迹。金京寿咬紧牙关往后翻,剧本最后一页的便签却只有寥寥几笔。
「我版的魏尔伦,逻辑已经全写在便签上。别再来了,我会心疼。」
金京寿忽然拉近了视线,手指轻轻擦过最后两个字。
微微潮湿,是泪迹。
演前的动员会热热闹闹地开始了。他俩的座位还在一块,可是金志撤似乎迷上了人群中端着酒杯社交的活动,而金京寿也不由自主地远远望向那漂亮得体的人儿。上挑的笑唇,微抬的眉毛,明亮的双眼——那双眼本来只装着我啊……
活动一切顺利,金志撤终于不得不放下酒杯回来取东西。金京寿尽量缩小存在感,还是照老样子拒绝了排练结束后的应酬,一转头看金志撤又被团团围住——
话语从理性的牢笼中逃逸:“志撤!别忘了……”
金志撤疑惑地回头,金京寿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尴尬得脚下仿佛生了根,金志撤身边的小朋友们却笑嘻嘻地把他推到自己面前,一溜烟全跑了。
空气沉默下来,刚刚那些笑声也好像被罩在另一个空间,这里只剩下足以令人抓狂的静默。
金京寿忍不住抬起头看金志撤,而后者却将视线投放在不知所云的虚空。
做点什么吧。金京寿脑海里有声音在叫。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
“可以陪我走走吗?/那我先走……”
“啊对不起/对不起。”
发出邀请的人没想清楚下句,说要离开的人也没迈动脚步。乌鸦在不远处一声一声叫唤着,金京寿深呼吸了一下,说道:
“走吧。”
金京寿率先转身,低下头似乎只顾着走路。他屏住呼吸数着迈了整整 20 步,才在心跳如擂鼓之中听见金志撤快走几步跟上的脚步声。
二人也不知道该去哪,便沿着大学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时间还早,看剧的观众们还在剧院里为别人的情感或哭或笑,他们带着口罩隐匿在黑暗里,倒也真没被人认出来。
忽然间,他听见金志撤嘟哝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
还是不敢大声说话,金京寿只好压住内心的尴尬,和金志撤走近些。金志撤似乎浑身僵了僵,但还是将声音放大了些:“不喝咖啡了……”
咖啡。
这忽然让金京寿难过地想哭——再不会是冰美式,不会被忐忑地领到自己租下的小排练厅,不会一宿不睡地排练到凌晨,更不会……
他怕自己不回话又惹得对方生气,赶忙眨掉眼角的水汽,随意找话题说:“不喝……就走走。……衣服还算合身吗?”
“什么?”金志撤愣着,“……我没收到。但那是我……开玩笑的。”
哦对。金京寿的脑内记忆忽然回归——三个月前,小排练厅的安慰,金志撤抱怨他蹭在新衣服上的残妆不好收拾,自己说要送他一件。
金京寿此时此刻却忘记自己本来要说的是自己魏尔伦的戏服大了,不知道该在哪儿改的事,支支吾吾地问:“……那么,去买衣服?”
金志撤垂下眼眸,没赞同也没反对。
离大学路不远有家综合商场,负一是教保文库,地上一二三层则分别是奢侈品、男装和女装。离开大学路他们便可算作半个素人,因此也没必要遮遮掩掩。金志撤摘掉帽子随手一递,金京寿接过挂在挎包包带,二人都是在动作结束后才一愣,却也都默认下来。金京寿放慢了脚步,金志撤却问:“不直接上楼吗?”
金京寿指着香水柜台:“你不给魏尔伦挑香水吗?”
金志撤:“……你怎么知道?”
他是在问我如何知道他会给自己饰演的角色挑香水的事,还是在问我如何知道他还没给魏尔伦挑香水的事?
金京寿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挑啊。”
“也没有什么好挑的。”金志撤似乎没打算捉着他不放,转过身去,轻轻拔开一个个盖子扇闻。“先搜一搜有没有以角色命名的,再搜一搜有没有和当时时代有关的缩小范围。如果都没有就确认味道,遇到觉得和角色像的味道就记下来,总能找到前中后调都合适的。”
他终于第一次抬起眼皮正视金京寿:“但是我查过了,只能一个一个味道地比对——还有一个小时商场就要下班,恐怕来不及。”
“你想……怎么办?……我都可以陪!陪你……”
金志撤长久地注视着他。那注视温柔绵长,却让金京寿几乎立刻就受不住。
就在他的脑袋快要被胡思乱想撑到爆炸的时候,金志撤叹了口气,走到他近前压低声音。
“对不起。让你惶恐成这样,对不起。”
金京寿立刻就红了眼圈。
再没心思买衣服,更没心思挑香水,金京寿拉着他就往出走。金志撤轻声叫着让他松手,却也半推半就地跟他走上那条本想藏进记忆深处,再也不走一遍的路。
小小的排练厅一如既往隐匿在三层,金京寿用钥匙打开了门。许是主人许久没来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金志撤先他一步踏进去,还没打开灯,整个人就已经被禁锢在一个颤抖的怀抱里。
金志撤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就想这样死去。
“别走。”金京寿的哭腔在他的耳边颤抖着,“求你了,志撤。别走。对不起。”
金志撤忍住眼角的酸楚,莫名其妙地插了一句:“三个月了啊。”
三个月了啊。一开始不想发消息到不敢发消息,却又抑制不住地四处打听对方的事情。那些曾经的温柔记忆在晚上、在睡梦中冒出来折磨记忆的主人,醒来时却被现实压抑到无处发泄也不能表达——这样的事情也并非只有他金京寿一人在经历。可是金志撤不愿意低头——或许就像金京寿当时笑着抱怨的那样——“真是惯坏我的撤了啊”——他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是被哥哥惯坏的小孩,那么哥哥总有一天会先来和他说话的。
他等到了。
“哥哥……”
怀抱紧了紧。
“哥哥,撤要呼吸不了了。”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金京寿赶忙松开手,金志撤喘了几口气又按开了灯,才发现二人都是一副红彤彤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忽然沉默下来的气氛里暧昧陡生,灯光明亮,灰尘在灯下漂浮。金志撤晃了晃脑袋,不愿再提过去说的那些浑话,只是叫他一起跟进卫生间,洗了两块布,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积灰在灯光下腾起细小的漩涡,金志撤低下头擦窗台,回身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在扫地的金京寿身上。脚上不知道怎么就缠在一起,两人跌坐一团。
金志撤没起身,将手里那块布翻来覆去地叠方块,偷眼瞧着身边人的反应。金京寿却没发现,他默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连对视也不敢的试探着,把头重新放在那个熟悉的肩膀上。
金志撤被这重量压的想哭,开口便是质问:“你想好了再……”
“我爱你。”
我爱你。
金志撤震惊地低下头,金京寿的耳朵早已红透了。他不敢对视,他甚至在厌弃自己。可是就在再一次亲手抱住金志撤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就想把什么都抛弃了。
我的艺术成就只能在他的身上绽放。
如果没有撤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
共演的戏剧在脑海中翻腾,台词和现实混杂交织。一个个神色各异的角色留下完全不同的互动,却又是完完全全属于寿和撤的互动。戒指在无名指上硌得生疼,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的情感究竟为何而生。
“我不打算出戏了,撤。”金京寿甚至没有藏起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或者说,他们彼此早就明白这只婚戒的意义。爱这个字不完全指代情爱,虽然他们早已深陷情欲的陷阱。金京寿轻轻拉起金志撤的手,温柔的吻落在手背,再慢慢贴在额头。
金志撤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哭得无声无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泪。这三个字让他痛苦得快要疯了,却又兴奋得无法自拔。他不知道该不该听到,或许听到了也是坏事。可是就算此生的结局是万劫不复,金京寿也知道,眼前哭成泪人的好孩子其实只是需要一个从内而外的认可而已。
金志撤主动抱住了金京寿,把自己的眼泪胡乱蹭在对方的肩膀上。
“我爱你。”
“嗯。”
“我爱你,寿。”
“……我知道。”
“你要一直爱我。”
“当然。”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如果是一对普通情侣,此时此刻他们应该接一个吻。但两位不惑之年的男士却只是重新展露笑颜,像捧着珍宝那样捧着对方的脸,在彼此的怀抱中用目光纠缠了一遍又一遍。
就算再过一个月,一年,十年。他们也只会让对方走到这一步,允许自己放纵到这一步。他们永远也见不得光,可他们也在这纠缠的混乱里渐渐想明白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至少他们相爱。
Fin.
chapter 6
彩蛋:
一天晚上,金志撤神秘兮兮地发消息给金京寿:「哥哥,有个话剧你想不想接?」
「我没有演过话剧……演的不好怎么办……」
「不会~莎士比亚宇宙,没什么特别难的剧情和台词,可以来玩玩看嘛」
「……撤啊,你不是已经在话剧站稳了吗」
怎么还演这种没挑战的戏……
金京寿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在演出结束之后来到小排练厅,接过了金志撤手里的剧本。随着阅读,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脸颊越来越红——
“撤,你……”
“我好得很。”金志撤在金京寿大腿上舒舒服服地找了个窝,“怎么了,不想吻我吗?”
两个角色的爱恋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面临着家族的困难,只不过换成了同性。整个剧本都像是某个大佬作家随手写着玩的暧昧小品,吻戏的含量在一众真同性剧里都显得过于重了。
金京寿也好久没接过这种水平的剧本了……但是啊。
合理合法的亲吻。
不用出戏的亲吻和暧昧。
他低头看向躺在自己大腿上的金志撤,眼神晦暗不明。金志撤闭着眼,眼珠却转个不停。
忽然,金志撤的头顶炸开一声温柔到极致的笑。他睁开眼向上看,低着头的金京寿却把剧本放回金志撤的怀里,示意他起身——
然后金志撤感觉到自己的右眼被一双温柔的唇包裹住了。
克制的吻从眼角开始,顺着颧骨向下,划过脸颊、鼻尖和下颚,独独落下了嘴唇。酥麻的电流随着那双唇的动作穿梭全身,金志撤的腰已经软了。抱着剧本的胳膊软弱无力,金京寿低下头去舔吻他的颈侧,扒走那本剧本丢在地上。
金志撤忍不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因为……年龄太大,我们本来……可以……”
“Thrill me。”金京寿停下了动作,呼吸破碎成一片一片,微微冒汗的额头与金志撤相抵。“如果一切顺利,明晚八点……排练厅见。”
“放心,我的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