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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中草堂。
蝉鸣不歇的午后,厢房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出来一个茜色长衣的男人,倚着门框看院里两个少年向他行礼,道:“这是哪一出?”
两名少年道:“晚辈高英杰、刘小别,奉堂主之命请张佳乐前辈赐教。”
张佳乐这几天浅眠,被脚步声搅醒,再加上眼前二人一板一眼的模样无法让人不联想他们师承,嘀咕中带了点莫名的不满:“怎么你们中草堂的人都这副德行。”
两位少年面面相觑。高英杰犹疑道:“师父说昨日前辈与师父切磋,小胜一招,然后亲口说可以指点晚辈。师父说前辈重伤初愈,难得有心教导,让我们全听前辈安排。我们本想过来等着前辈休息好,没想到还是有些唐突了……”
张佳乐心说我这状况能赢你们师父难道看不出来有人放海吗?但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转回屋里拎出一把椅子,就坐在门廊下面,拿了一把石子让少年们练习躲避暗器的基本功。百花谷前谷主一手暗器火药当世无处其右,即使当下不用身法也不用内劲,这“基本功”也够少年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时间疏忽而过,待到日光柔和些时,院外又来一人,一身深翠常服,腰间一柄翠箫。刚踏进院内,脚步一点微微侧身,修长双指截住一枚挟风而来的石子又掷了回去,在空中与另一颗石子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两名少年唤了声师父,便要退下。张佳乐嘴上不饶人:“敢徒手接我的暗器,长进啊。”来人不接他的话茬,只说了句“你们继续,我就看看。”高刘二人在师父面前更加用心地练习,而王杰希似乎真的只是过来看看,点点头便走了。
转眼日头西沉,小厮送来饭菜,少年们道谢离开。张佳乐在养伤已有月余,难得有机会活动筋骨,觉得舒展,转头却看到王杰希去而复返。对方无比自然地在桌边坐下,张佳乐道:“稀罕呐!这中草堂门口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堂主怎么今日没有应酬?”
王杰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有,推掉了而已。”张佳乐轻叹一声:“得武林盟令,可令天下英雄做一件不违背侠义之道的事,可以想见他们将如何纠缠奉承于你。”
王杰希问:“若那日武林大会是你赢了,你打算用武林盟令做什么?”
张佳乐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你也让我给你胸口刺一剑,我就告诉你。”
王杰希笑:“可使不得。士谦明日就云游去了,此去无期,可没人把我从鬼门关再拉回来。”
张佳乐去摸酒壶的手一顿:“云游?他要走?”
王杰希:“他早有打算,笃定得很。只不过没往外透露风声。”
张佳乐:“那你今晚该去陪他。”
王杰希语气中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他要与柏清交代许多事情,不让我去打扰。”又伸手去碰张佳乐伤口的位置:“恢复得如何?”
张佳乐:“估计还得在你这儿赖上个把月。”
院外渐渐传来中草堂弟子们的交谈笑闹声。张佳乐轻叹道:“邓复生旧伤缠身,帮衬不了你几年,你门下的弟子又尚且年轻。中草堂负有盛名,却全靠你一人支撑,会累的。”
王杰希知道这是张佳乐的肺腑之言,道:“也许你说的对。”又问:“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王杰希:“来中草堂。”
张佳乐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见王杰希神色认真,默然许久,道:“你是真不怕人把你的招牌砸了。”
那日武林大会决胜一战,激战之中,张佳乐为求一丝胜机兵行险着,对着王杰希的剑芒不闪不避——最终仍是落败,随后不省人事。后来好在被中草堂救活,又亲口对候在床头的邹远交代了移交谷主之位、不再回谷的事。这么算来,他确实已是自由身,江湖中不知多少人想要招揽这一绝顶高手,王杰希这一句倒不是异想天开。
但百花谷属下、远在南疆鱼龙混杂的大小山寨,一恨张佳乐意气用事、弃帮派于不顾,二恨王杰希重伤张佳乐,害他们失去了首领。如果这个关头张佳乐加入了中草堂,就如同叶秋离开嘉世山庄加入霸图镖局,岂止是满城风雨?
王杰希却道:“你只需想你是否愿意,其他事我来处理。”
张佳乐摇头:“不来。”
王杰希又抛出一个价码:“若你能来,武林盟令如何使用,会考虑你的意见。”
张佳乐哂道:“不在百花,武林盟令于我何用?”
王杰希道:“你不用我用。如果我用它命令你留下呢?”
张佳乐差点掀桌:“咳咳……你有病吧!”
王杰希给他抚背顺气,笑道:“当然没有,所以我也不会这么做。”
次日,王杰希领中草堂众人辞别方士谦。入夜后,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数年前,当时他刚及弱冠之年。林杰在武林大会中落败后,从碧色箫身中抽出细长软剑,让他好生端详这柄掌门佩剑。他本以为只是堂主一时兴起,林杰却问他,是否愿意成为此剑的主人,为中草堂争得荣光。
忽而他又立于中草堂院中,看落雪压着梅枝,又被一阵风吹落。方士谦身披斗篷,站在他身边,一样地看雪,语气轻松地告诉他自己厌倦了江湖纷争,曾经与他一起光大中草堂的宏愿怕是要止步于此,为了补偿,当助他拿下今年的武林盟令。
以往并肩作战的师叔、师兄弟们,殷殷嘱托随着光影变换,在耳畔不断回响,沁入心肺。而他手不能触,口不能言,任凭周遭画面如潮水涨落,灭绝星辰随身形自在舞动,心念集中于一点,以万钧之力,技巧精到毫颠的一刺——穿破衣衫与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惊醒,随后一阵没来由的怅然。
张佳乐虽说没应下邀约,对后辈们的用心却不曾敷衍。王杰希也时不时去看他与后辈们过招,点评几句,偶尔去张佳乐房间跟他一起吃晚饭,聊聊徒弟们的进展。一时间,张佳乐真像是中草堂自家人一般。
方士谦留的药方十分仔细,加之中草堂以医药起家,这方面是一点不曾怠慢,所以他恢复得也很快。直到一天,张佳乐照常在王杰希来督学时掷出一枚石子,后者却只避开而未接下,石子夹着劲风击碎了隔院的梅枝。那天张佳乐对他说,打算离开。
王杰希并不惊讶,淡然问他:“打算去哪?”
张佳乐:“不知道。大概会浪迹天涯吧。”
王杰希顺着他的话:“你的愿望是当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我十年前也这么想过。”
张佳乐又摇头:“那并不是我的愿望。”
王杰希有些固执:“什么是呢?”
张佳乐:“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爹。我还比你大些吧!”
王杰希不接他的话茬,敬了他一杯:“中草堂欢迎你随时回来。”
张佳乐跟他碰杯:“王堂主如此求贤若渴,还愁什么武林豪杰不来你门下?”
王杰希:“你不一样。”
张佳乐疑惑:“哪里不一样?”
王杰希:“你在这里,就如同许多人也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按在张佳乐心口,那一剑贯穿的位置。
王杰希:“在这里。”
END
